2019年6月22日 星期六

白白死去之人的歌  ◎普里莫·萊維(武忠明譯)


 
白白死去之人的歌  ◎普里莫·萊維(武忠明譯)
 
請坐下來談判
如你們所願,老謀深算的政客們。
我們會把你們圍堵在華麗的宮殿,
讓你們好吃好喝好睡,
好讓你們討論和談判
我們和你們孩子的生命。
願創世的一切智慧匯聚
賜福於你們的頭腦,
引你們走出迷宮。
而我們會在外面的寒風中等待,
白白蒙難的死亡軍團
我們來自馬恩河和卡西諾山,
來自特雷布林卡,德萊頓和廣島:
與我們一起的還有
死於痲瘋病與沙眼病的人,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失蹤者,
柬埔寨的死者和埃塞俄比亞垂死的人,
布拉格的談判者,
加爾各答倒在血泊中的人,
博洛尼亞被屠殺的無辜者。
你們有禍了,倘若你們未達成協議:
我們將緊緊抱住你們不放。
我們不可戰勝因為我們已被打敗,
我們受不到傷害因為我們已死去:
我們嗤笑你們的導彈。
坐下來談判
直到你們口乾舌燥:
假如毀壞與羞恥不停止,
我們將用我們的腐敗物溺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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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義大利猶太人,作家,化學家,同時也是奧斯維辛174517號囚犯。《巴黎評論》對萊維的詩歌如此評價:「他的詩歌擊敗了西奧多·阿多諾的宣言——在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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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宣頤賞析:
 
這首詩是萊維於1985年初,美國與蘇聯為削減核武器進行談判的期間所創作的。由於在二戰期間,受難於史上最惡名昭彰的種族清洗的經歷,以及對各地人民苦難的共感,萊維對於戰爭的血腥與殘忍有著深切的痛惡。他強烈的反戰思想、對事不關己的官僚的輕蔑,以及對蒙難生命的哀憐,在〈白白死去之人的歌〉中可見一斑。
 
在詩的開頭,萊維即以「政客」來指稱這些談判者們,輕蔑他們握有權力,卻只以私人或政黨利益為目的,對現實世界中的苦難沒有絲毫體察。他想像所有無辜受苦的魂魄,正在談判的場所外圍堵這些毫無所覺的政客,聆聽他們討論關乎所有人的,「我們和你們孩子的生命」。後三句看似是祝願,其實也是對談判者們的諷刺,暗示他們此刻並不受智慧賜福,混淆了殺戮與和平的輕重,深陷在輕視生命價值的思想迷宮。
 
接下來,詩人描寫的重點轉向「圍堵之人」。他寫,「而我們會在外面的寒風中等待」,這一句恰好與「圍堵」做了呼應:身為受難者的群眾反而無能為力,連攸關自己性命的談判都無法參與,只能在外頭圍繞著、徘徊著、等待著判決來臨。這些群眾的蒙難是平白無故的,是非自願、無從拒絕,而毫無價值的死亡。詩人列出了死亡軍團的來處——馬恩河、廣島、加爾各答等多達十一個地點,兩種戰時的流行病;而特雷布林卡、博洛尼亞更是納粹滅絕營和大屠殺的地點之一。死者不一定生於死亡的地方,但詩人以「來自」二字,暗示死亡對個人而言,已是生時一切身分、來歷、價值的終結,戰爭造成的是生命大規模的灰飛煙滅。戰事過境以後,曾經的生存之地,只成為亡魂的來時之處。
 
在詩的後半,「我們不可戰勝因為我們已被打敗/我們受不到傷害因為我們已經死去」,寫出了人民已經痛失生活、所愛與性命,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傷害他們更多;但即便國家在戰爭中勝利了,承受傷痛的一方,也永遠是最大的敗者。詩人恥笑他們的導彈,因為他們並不真正明白每一場轟炸所能造成的後果、所能奪取的事物。
 
全詩最後,詩人要他們「坐下來談判/直到你們口乾舌燥」,與前面大篇幅舉列的戰爭、病疫、屠殺、饑荒之地形成了強烈對比,譴責當人民在真實生活中,被殘暴與血腥掠去珍重之物的時候,真正擁有決定權的高官政要們,卻只是坐在他們舒服的宮殿,浪費了幾滴口水而已。詩末的咒詛,更是意欲警告談判者們,應該傾盡所有去維護和平、停止戰爭,不可輕易忘記那些遠在宮殿之外,正在曠日下腐敗的無辜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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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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