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在黃紅藍白色如夢的國度 ◎林若隱

 



2025/1/5【本日天氣】

溫度:30°C,降雨機率:100%

季候風起,梅雨交加,花蹤尋夢,魚影徘徊

⠀

【本日運勢】

整體:3/5,夢境會為明天帶來新啟發

愛情:4/5,節日或紀念日外出遇貴人

事業:3/5,遭逢變動時宜先整理房間

財運:2/5,回顧既有收藏建議別貪多

⠀

♪♪♪

【本日強運詩籤】

⠀

在黃紅藍白色如夢的國度 ◎林若隱

⠀

1.

在黃紅藍白色如夢的國度,那些年

梅雨的侵蝕遠遠超出一座亞熱帶森林

所能承受的速度,每每

一夜間河水氾濫改道

淹沒河域通道,摧陷沙堡

那些年,在如夢初醒的國度

人們徹夜為即將來臨的和平

擬寫新興的建設藍圖

⠀

在我生長的,四色如夢的國度

1990年以後,梅雨侵蝕

進入光速抽象的層次

在文明重金屬身影背面

人們已不須為生存真義

參加一體式浩浩蕩蕩的操作行列

生活是依循法則的拼圖遊戲

任何異議,或者,騷動

都顯多餘

⠀

2.

在新興的河域,當季候風自北往南颳來

星宿交錯更替之間,生命太輕——

一如無政府狀態的小城邦

於民主成敗的淵崖

無力感長期性延續

⠀

3.

「我以為經歷將帶領我跨越成長

但我的不安持續加重,迷惑加深

在新興的河域來回奔走

找不到突圍的出口——」

在黃紅藍白色的國度

我的朋友甲,他住在季候風自北往南吹颳

的通道上—生命,他常說

就像蒲公英花傘務必浮離散落

一旦飄越最後一座防風林

就是海洋。

⠀

「似乎每一天開始於

一個夢逐漸衰弱消失的同時。」

⠀

4.

「當虛無傾斜降落

如梅雨斷斷續續交錯

落在吉隆坡與八打靈交界河域

每一天都是一個小小的風向轉折

一朵花傘迅速降落

在不明確的方向——」

⠀

5.

這是他的方式

在街道與街道人與人事件與事件

穿插而成的迷宮中來去遊走

無視於終點,無視於

陸續不斷的死巷

他是蜉蝣只活在今天

在新興的河域沼澤交界處

持續,他的虛無——

⠀

6.

1989年9月我走過大學街道的清晨

獵戶偏西,東方混沌不明

我以零碎印象思索

前面街道轉彎處快將遇上的

是人是狗是鴻溝還是急湍而過的風?

迷惑如面對有限的說明書

擬構一座空中閣樓的完整架構

⠀

走過大學街道的清晨

我清楚聽見不遠處

一座海洋與黎明時分的起伏不定

開始只是一陣輕嘆,隨後而成洶湧波濤

每每拍岸之際,棄置鏽化的雜物

於錯落凌亂的大礁石群區——

一隻遺落的右邊鞋子

一頂夏天草帽,或者

情人們早年留誓的文字

各式各樣已不能分類統計的

戰俘品

⠀

7.

「像一座收集舊夢的展覽廳?」

⠀

8.

我發覺,面對未知

我的不安更甚於我的迷惑

我因不能無視於它的存在和真實

而無視於生活運作的方式

⠀

9.

「在亞熱帶群島沿海一帶

這是常見的一種生態習性

一批又一批跳躍不安的飛魚群

沿海岸驟然而降的雷雨陣

潛入更深的礁區——

在等待的時季,飛魚們蟄伏在

淺灘紅樹林沼澤,以混濁

腐爛的黑水泥沼生存並

掩飾逃避水禽的攫捕——

當黃梅季雨落過,水平線昇高

季候風自北往南刮來之時

飛魚群起潛入洶湧波濤之中

泅向黑寂無光的深海。」

⠀

「沒有人可以解釋

飛魚群習性的根緣,正如沒有

足夠的資料以證實鯨魚群起

遊往淺灘,類似自殺的傾向。」

⠀

10.

說起飛魚習性

我的朋友甲顯得出奇沉潛——

方式,他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屬勇敢,無關潮流

它是一條狗寂寞的癩痢症

一片落葉的腐化過程

一幅抽象畫選擇的扭曲狀態

像梵谷選擇死亡,或者

選擇放棄的選擇

⠀

在黃紅藍白色如夢的國度

方式,對於我,正如甲說的

選擇放棄選擇——那一回事

走過大學街道後我回到一所學校教書

生活與待遇就像數學方程式一樣

精準絕對。只有夢中

飛魚姿勢持續誘惑著我

⠀

11.

甲離開馬來西亞的凌晨

獵戶偏西,東方混沌不明

持續數年來為能釋懷的焦慮

無力感——真實勢必來到,他說

毫無選擇餘地,我只能以僅有的

粗糙鈍拙的,方式

進入它的盛況。

⠀

12.

「夢中,飛魚形體一再出現

在倒退的海岸線,與迅速遠離的

跳躍姿態之間——

我發覺,每一個夢

都處於尷尬邊緣。」

⠀


(1993)


---


◎作者簡介

⠀

林若隱

⠀

原名林惠娟,1964年出生。馬大理科教育系畢業,1998年馬大教育系碩士,現任學院數學講師。〈在黃紅藍白色如夢的國度〉在1993年榮獲第二屆花蹤文學獎新詩首獎。寫詩起步很早,70年代後期天狼星詩社時期開始嶄露頭角。80年代中後期成熟詩藝表現令人注目。二十歲之前,她就以詩人才女的姿態在文壇冒起,並在80年代中至90年代初達至創作高峰,過後卻突然停筆,如她的名字那般隱匿起來。90年代初的驟然停筆,令人惋惜懷念那獨特凝練的語言視角。

⠀

---


◎小編 #許頤蘅 賞析

⠀

談論〈在黃紅藍白色如夢的國度〉這首詩的詩意之前,我們無法忽略詩人寫詩的處境——當時馬來西亞的社會境況如何?當時的少年是以什麼樣的姿態、什麼樣的眼神遠眺著未來呢(是昂首嗎是情怯著嗎)?林若隱巧用意象,在詩中以「梅雨/季候風」濕濡溫熱的天氣描述熱帶國度與城的狀態,熱帶國度的住民卻有如「飛魚」,遊溺在幻夢中,總試圖重聚目光,看清未來。

⠀

1980年代至1990年代的馬來西亞正是大變動時期,族群、教育和政治方面皆令人不安。其中1987年的茅草行動,族群間的矛盾、衝突極為嚴重,被稱為馬來西亞最黑暗的一段時期。事件之後的1991年,時任首相馬哈迪提出「2020宏願(Wawasan 2020)」,試圖通過經濟現代化和國家多元文化的融合,淡化族群矛盾,構建超越種族的「馬來西亞人」身份。詩人林若隱,當時只不過是一個年輕的教師。短短幾年間,馬來西亞的變動如此之巨,仿若一種「如夢」幻象。林若隱的詩文帶領著我們回到那個時候,他們一代人面對著未來時,所擁有的迷茫、恐懼及希翼的心情。

⠀

詩題中的「黃紅藍白色」指向馬來西亞國旗所代表的寓意,黃色象徵國家元首及各州統治者、紅色象徵人民勇敢、藍色象徵人民團結、白色象徵人民純潔。這些由美好組成的「如夢的國度」聯向詩中反覆提及的「梅雨」意象。首部分如此寫道:「梅雨的侵蝕遠遠超出亞熱帶森林/所能承受的速度」、「河域氾濫改道」「沙堡摧陷」,為滿溢全詩的無力感開了一個頭,仿佛指涉著馬來西亞那些黑夜般的日子,一再滲透人們的身軀與靈魂。這種無力感貫穿全詩,在詩的後半部分描述個體困境時,這股迷茫尤其深刻。詩人繼續書寫「生活是依循法則的拼圖遊戲/任何異議,或者,騷動/都顯多餘」,個體、集體的聲音在「為了保有生活」的目的面前是必須靜謐的。

⠀

除了「梅雨」,還有活在泥濘河口(吉隆坡Kuala Lumpur意思直譯)中的「飛魚」。「飛魚」看似能短暫跳脫現實的束縛,但最終仍逃不過「泅向黑寂無光的深海」的命運。林若隱寫道:「飛魚們蟄伏在/淺灘紅樹林沼澤,以混濁/腐爛的黑水泥沼生存並/掩飾逃避水禽的攫捕」,正是對個體在巨大壓力下艱難求存的寫照。若將詩文與書寫背景結合,這其中是否有詩人對理想與現實間的矛盾所描述的暗示呢?雖然2020宏願政策試圖淡化族群界限,但深層次的族群矛盾和文化壓制並未真正解決。

⠀

此外,詩人通過「我的朋友甲」這一具體化的「每個人-大部分人-某個人」的形象,去思考國度中的「民眾」。詩中描述甲住在季候風自北往南吹拂的通道上,仿佛暗示他深受時代風潮的影響,無法掌控自身命運。他的「蒲公英花傘」式生命觀,象徵著人民、知識分子在強權面前的脆弱與被動,只能隨風飄散,甚至選擇離開這片國土。詩中提到甲在離開前的一句話:「真實勢必來到,他說/毫無選擇餘地,我只能以僅有的/粗糙鈍拙的,方式/進入它的盛況」,表達了對現實無力改變的悲涼心境。

接著,論述的對象從「我的朋友甲」走向了詩人「我」。詩人本身的形貌在詩中被揭露,林若隱當時已是一個數學老師。對於詩人來說,她回到了現實與生活,可是「只有夢中/飛魚姿勢持續誘惑著我」。飛魚的形象再次出現,成為詩人自身理想的隱喻。在第八部分,詩人說「我發覺,面對未知/我的不安更甚於我的迷惑/我因不能無視於它的存在和真實/而無視於生活運作的方式」,即便對現實深感無力,但她仍被飛魚的跳躍姿態所誘惑,象徵對超越現狀的渴望。

⠀

可是「夢中,飛魚形體一再出現/在倒退的海岸線,與迅速遠離的/跳躍姿態之間——/我發覺,每一個夢/都處於尷尬邊緣。」林若隱對於夢中飛魚的敘述,讓人不禁想起第七部分諷刺又輕盈的探問:「像一座收集舊夢的展覽廳?」收集舊夢的展覽廳中,詩人的夢——有關於飛翔與墜落的飛魚之夢——不覺,已擺放在鞋子、草帽、各式各樣的戰俘品之中。

⠀

---

文字編輯:許頤蘅

美術設計: #章魚

⠀

♪♪♪

⠀

【明日天氣】

狀態:大雷雨

建議穿搭:黑色衣服、黃皮、《雨餘中一座明亮的房子》

⠀

【明日運勢】

宜 吃黃皮、翻相冊、聽家人說故事,忌 在日子裏放棄前進,房子總會庇蔭雷雨中的人。


#林若隱 #在黃紅藍白色如夢的國度 #大馬詩 #馬來西亞 #花蹤文學獎 #飛魚 #舊夢 #梅雨 #季候風 #天氣詩選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