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懸而未決 ◎潘家欣

 

月光懸而未決　◎潘家欣

灰綠色，不成句子

月光懸而未決。

對海洋而言，地心震動

或月蝕，係屬偶然

潮汐只是億萬起伏中

徐徐彈指，蚵苗吐出極輕的一次呼息

呵，星群栗栗

難以平滑，淺層的海水或許能豢養

蛤蜊自掘沙道

人在邊緣行走

不要帶走完整的貝殼，帶走那些破碎的

雪白揉雜鮮紅，蚵紫染灰

大的浮沫留給彈塗魚，小的

留給鷺鷥

潮間來去，完整路徑必須保留

給那些怯生生、軟弱的豆蟹

牠們需要美

牠們需要海

牠們需要一副堅硬且

崎嶇的物事

以寄餘生

深處，有一頭鯨，正在下墜

殞落緩慢而冗長

逐一變態，鯨身

成為露出的臟器

且歷歷浮現，壯麗的白骨

啊，堅韌的皮相

未曾想過死亡如此豐滿

又喧嘩，引得

來者汲汲，去者便便

沉落如教堂

沉落如黃昏

去成爲水母，去成爲鯖

沒有所謂戛然而止，鯨的眼睛

不會閉上，充滿溫柔

濁白，渾然

足以讓烏賊倚價觸手，輕輕吸握

如握住一雙脆弱的水晶球

在那濃密的午夜區

偶有迷惘的鮟鱇，浮光而起

知曉海的旋轉，便知曉

星群冷酷，日日位移

月色是忠貞的霜

若無海洋無盡的回應，月球將何以相待

何以體現祂的嗚咽

月光懸而未決，且讓

豆蟹持續嬉戲

浸沐於他者的愛，其側，其中

鹽堆小重山

冷光自謐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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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潘家欣，臺南人，一九八四年生，磨字為匠。著有詩集《妖獸》《失語獸》《負子獸》《雜色》《珍珠帖》《雞卵糕仔雲》；藝術文集《藝術家的一日廚房—學校沒教的藝術史：向26 位藝壇大師致敬的家常菜》；插畫作品有《暗夜的螃蟹》《虎姑婆》等。　

*作者簡介取自玩物誌、第十二屆臺南文學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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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此詩以淡然的筆墨融入自然生態景象，塑造出富麗而靜謐的光景，牽引讀者進入詩中所描繪的世界，詩中用詞多令人想到臺南的地方的特色、印象，例如蚵苗、彈塗魚、鷺鷥、潮間帶、鹽堆，卻也保有屬於詩的想像空間與餘裕。

月光下諸多的自然景象被賦予意義，天空與海交織在一起，互相呼應，月光看似是靜，「懸而未決」一詞是動，而海洋、蚵苗、潮間帶等等生物皆是動，然而這份「動」實際上也是自然的規律。詩中多透過原先生物自然的習性來拖引出月光下生物的生存狀態與自然事物所存在的美好，比如「牠們需要美／牠們需要海／牠們需要一副堅硬且／崎嶇的物事／以寄餘生」，豆蟹本身作為會附在其他生物身上的螃蟹，尋找可以寄生的宿主本是本能，變成更擬人化的描繪後，讀者得以更細部的方式去思考生物行為的意義，無關乎屬於人類世界的對錯是非，而是更自然（nature）的本真。再如佔了極大篇幅的「鯨落」，雖然是一較為常見的題材，但在此詩中「未曾想過死亡如此豐滿」、「沉落如教堂／沉落如黃昏／去成為水母，去成為鯖／沒有所謂戛然而止，鯨的眼睛／不會閉上，充滿溫柔」將鯨落所為海洋帶來的營養價值、生命的延續具象化，富有一種柔和而飽滿的書寫情調。

月光打在沙灘、海面，光線穿透的性質使視野變得可見，從沙灘、海洋、入海、再尋光而浮出海面、月亮始終在那裡，月光灑落、生物與海洋的變化像是在給予月光回應一般，因為有月球、所以海有潮汐，此詩並不刻意有所為，如同月光懸而未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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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藝蓁

美術設計： 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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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欣 ＃臺南文學獎 #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