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 ◎唐捐

 

冰箱　◎唐捐

　

死掉以後你上天堂，去當冰箱。因為上帝說你有夠冷。他們打開你，以為拿出水果，他們拿出你的心腸，愉快地啃食。以為放進啤酒，它們放進幾瓶超過保存期限的心事。

　

你的感情在他們的牙縫，他們的腐敗在你的肚子裡。不想不想再冷。你決定拔掉插頭，但雙手早已經結冰。

　

　

（1990.08.23，此詩收錄於1993年出版的《意氣草》詩集。）

　

　

◎作者簡介

　

唐捐，原名劉正忠，射手座，Ｏ型，1968年生於嘉義。臺大文學博士，臺大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著有詩集《意氣草》、《暗中》、《無血的大戮》、《金臂勾》、《蚱哭蜢笑王子面》、《網友唐損印象記：臺客情調詩》；散文集《大規模的沉默》、《世界病時我亦病》；論述《現代漢詩的魔怪書寫》。曾獲五四獎、年度詩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取自詩集《噢，柯南》作者簡介）

　

　

◎小編 #許頤蘅 賞析

　

花花世界，草草文章。詩人在《意氣草》詩集中，試圖以不完整的音樂——如水田、屋瓦、翻飛的鳥、簡單的對話，這些即便踏於土地，觸於人物山川、魚蟲草木，仍舊永遠屬於碎片化，那般不完整、不真確的形象——去肯定意義的完整。而〈冰箱〉作為《意氣草》輯二「環島旅行」的其中一首詩，毋庸置疑反映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小碎片。

　

死掉之後，「你」上了天堂。「天堂」的概念非常有趣，天堂雖滿是美好，但工作與奉獻有其不可迴避性，而因「你」的「冷」，在此美好之地，成為了一台冰箱。這本該是份榮耀的差事，然而你卻被願承受「啃食心腸」、「感情在他們的牙縫」，並作為一個冰箱，義務地令一切長久與鮮活，如「超過保存期限的心事」、「他們的腐敗在你的肚子裡」，完全地被視為物品，任意開關，隨心所欲地置放及抽離，「你」是沒有自主性的。

　

造成如此境遇的原因是「你」一直「有夠冷」。從上段分析，以及上帝派遣此工作的起因，我們得以知曉，這份冷意為情緒麻木、備受忽視的表現，若消極地面對他們／它們的行為，那麼暗無天日的對待只會在天堂（不會結束的世界）中延綿。散文詩的後段「不想不想再冷。你決定拔掉插頭」，表明「你」的試圖反抗。此時，「你」擁有了自我。這個「自我」是一直都有的，還是失去自主之後誕生的呢？好不容易決定有所舉動，詩人卻在此諷刺地書寫「但雙手早已經結冰」，明明是個冰箱，何來雙手？此處或有兩解，一為「你」仍存有自我意識的本能，但反過來，悲觀地說，這也可以是在寓意一種無法認清現況的自我幻想。

　

另外，詩中「他們」與「它們」的變換亦頗有意思，仿若正在說對「你」如此的人也逐漸成為了物體。身而為人，榮枯消長，順逆悲歡，皆是不可莫逆的自然，你我他，人稱雖異，卻仿若無異。在這首詩中，身為冰箱，亦是如此境況。

　

綜觀全詩，詩人借由奇幻如寓言的方式，諷刺意識、想像的天堂，又表達出「意氣」的正義，以回應詩集之名。「意氣」之為物，在形上與形下之間，在可貴與可鄙之際——詩人的後記如此言道，當精神不能奕奕，面目不能朗朗的時候，若有意氣蓬勃，或能保養散漫的生命力。在這個多元並存的時代，願我們始終保有意氣，永非冰箱。

　

　

　

-

文字編輯： #許頤蘅

美術編輯： #芃萱 @sunny__901205

　

#唐捐 #意氣草 #冰箱 #碎片 #天堂 #冷 #散文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