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棧村故事 ◎陳昱文

 

米棧村故事　◎陳昱文

一間窄房，一張椅子，一盞暗燈

我思念起那做過挑夫的男人

定期徒步將鹽，奶粉，香菸，酒運過海岸山脈

供應水璉部落。挑一斤換來三角

別的挑夫挑八十斤，你就挑九十斤

為的是我們剛剛擁有的家

我知道在烈日的正午你會在路上小憩

灌水，猛吞我晨起準備的便當

我知道你會分黝黑的馬耀一顆蛋

所以我會在便當裡多塞一顆

我們泡著廉價的奶粉餵養

豐盈的小生命，啊我們冀求小小的手

不要再握著鋤頭，啊我們祈禱小小的腳

不必再承著重重的匾擔，即使是甜蜜的負荷也

不該再傳給我們的小傢伙

但我卻想不起我車禍後你又到哪座山頭去了？

在渡船頭工作的阿雄說曾看見你乘船往鳳林

我們的孩子被小舅子接去市區住，你知道嗎？

他們說我精神有問題適合留在山上

我吃藥，睡覺，獨坐，生活是發炎的夢境

五色鳥啣不起歡快的音符為我問診

房間嘆著悶沉的腹語：有病有病

馬耀來看我依然未捎來你的消息

只說他要去臺北做板模工。「都老了，為難自己呀！」

最近我的精神慢慢好轉，身體卻和馬耀一樣老了

前幾天有大學生訪問我知不知道多元就業方案

我不知道。我告訴他，我希望這裡能蓋工廠

（他說會破壞生態）至少還能賺點錢養自己

拿點零用錢給住在市區的孩子。大學生說要寫篇報導

寫篇詩。我不知道這些小事能不能寫，我告訴他

有你的新聞要告訴我喔。送他出門

我站在昏暗房間的門口看

穿過米棧的193縣道上稀稀疏疏

的腳踏車騎士，想著：哪一個是

偷偷換了裝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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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昱文，東華大學中文系（後改稱「華文文學系」）、華文文學所畢業。碩士論文研究臺港現代詩文學傳播現象。現任教於花蓮高中。近年參與導覽「洄瀾軌跡：走踏花蓮舊街區風華」、「花蓮臨港線：自由與創造的逃逸線視角」、「臺灣文化協會百年：花蓮區青春座標路線」走讀活動。曾獲《創世紀》六十年詩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文化部臺灣詩人流浪計畫補助、楊牧文學研究獎、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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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庭瑋 賞析

這首詩收錄在《還在》書中，詩集寫下所有想到跟沒想到的詩時光，並在地書寫花蓮地方人文的風景。此詩寫下作者前往米棧，到海岸山脈下探索社區，並寫下一位獨居的阿美族老婦人，哀哀無告的生命故事。

米棧村位於花蓮壽豐鄉縱谷一代，當時住在水璉的村民會將稻米賣至壽豐鄉，而米棧村為米糧堆放的中繼點而得名為米棧。

從首段的窄房及椅子和暗燈，和「別的挑夫挑八十斤，你的就挑九十斤」，第二段「我們泡著廉價的奶粉餵養」，可以發現當時的部落環境並不富裕，作者從首段的第二行「我思念起那做過挑夫的男人」將自己切換為阿美族婦人的口吻，書寫下回憶當年丈夫工作的背影及第二段育兒的心理，希望孩子不必在用扁擔及鋤頭辛苦的工作。至第三段「但我卻想不起我車禍後你又到哪座山頭去了？」，詩中的你代表著婦人的丈夫，在丈夫的離去後孩子被接去市區住，只剩下自己和病痛待在山上，「生活是發炎的夢境」為婦人遙想自己的過去和美好的未來，但生活卻是現實和病痛的夾雜。

「馬耀來看我依然未稍來你的消息」，得知時間上已經度過了許久，持續都沒有等到丈夫的訊息，馬耀也要離開去臺北做工。「前幾天有大學生訪問我知不知道多元就業方案」作者將自己與婦人的訪談書寫進詩中，婦人回答「我希望蓋工廠/至少還能賺錢養點自己/拿點零用錢給住在市區的孩子」儘管會破壞生態，她心中仍惦念著小孩和首段追憶的挑夫的男人。「大學生說要寫篇報導/寫篇詩」婦人回答「有你的新聞要告訴我喔」尾段婦人站在窗門口看米棧外的腳踏車騎士，仍透露出等待大學生的報導及能改變生活的希望。這篇詩透過婦人的視角貫穿全文，作者將地方縮影完整的呈現在婦人回憶和跟大學生的訪談中，並同時記錄下當時以及過去和未來，婦人在時間軸上的想像和盼望，同時也描寫著地方上所面臨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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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庭瑋

美術設計：#藝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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