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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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的理想世界

本會見證我們死亡的人,全都

死了。我聽見那女巫的哭聲

劃破月光,由一片

薄薄的糖:神賜予的獎賞

她乾皺的舌漸漸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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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遠離她們的臂彎、

關於她們的回憶,在父親的小屋裡

我們沉沉地睡著,且從不飢餓

為何我就是忘不了?

父親閂起門,將傷痛

隔在家外,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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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記得。就連你,我的兄弟

一個個夏日午後你看向我,彷彿

示意著離開

彷彿那從未發生。

但我為了你而殺,眼底有武裝的冷杉、

火光迸跳的烤爐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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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個夜晚我向你尋求

慰藉,你卻不在身旁

難道只有我?間諜們

在祥和中嘶嘶潛行,漢賽爾——

我們依然在那,現實中,確實

那座幽暗的森林與火,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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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tel in Dark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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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the world we wanted.

All who would have seen us dead

are dead. I hear the witch's cry

break in the moonlight through a sheet

of sugar: God rewards.

Her tongue shrivels into ga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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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 far from women's arms

and memory of women, in our father's hut

we sleep, are never hungry.

Why do I not forget?

My father bars the door, bars harm

from this house, and it is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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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one remembers. Even you, my brother,

summer afternoons you look at me as though

you meant to leave,

as though it never happened.

But I killed for you. I see armed firs,

the spires of that gleaming kiln come back, come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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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s I turn to you to hold me

but you are not there.

Am I alone? Spies

hiss in the stillness, Hansel,

we are there still and it is real, real,

that black forest and the fire in earn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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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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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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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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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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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啊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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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童話《糖果屋》的故事,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講述漢塞爾和葛麗特兩兄妹被遺棄森林、關進糖果屋後後,利用聰明才智將想吃掉他們的壞巫婆殺死,逃回家和父親過上幸福快樂生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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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孩的視角來看,這樣的結局似乎皆大歡喜,然而在這首詩中,詩人露伊絲從妹妹「葛麗特」的視角切入,敘述她在成為殺人兇手後,即使生活回歸常軌,也無法脫離創傷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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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呈現傳統上對故事的理解:壞人死了、小孩回家,世界恢復理想。「糖」象徵糖果屋的主題,巫婆的舌「乾皺、煙消」,則呼應巫婆死於葛麗特將她推入火爐。異常的是,縈繞在葛麗特記憶中的,並非巫婆的醜陋、邪惡,而是她死前絕望的哭聲,由此,詩人已隱隱透露——在這首詩中,妹妹葛麗特難認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反而始終背負著「殺人」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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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開頭的「她們」,指涉壞女巫與當初提議遺棄孩子的繼母。兩兄妹回到父親的小屋後,曾經的懼怕變得遙遠、無法再造成實際的傷害,對哥哥漢賽爾而言,那些記憶早已遙遠得無法成像,如同第三節描述他彷彿未曾經歷危險,又想在夏日午後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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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哥哥的無感,葛麗特感到十分訝異,因為自從為了救他而殺了女巫之後,她便未能拿下創傷的濾鏡,只要看見森林、想起那些回憶,眼前的杉樹便彷彿穿上盔甲、成了她殺戮前戒備的模樣,而巫婆喪生、化為灰燼的火爐尖頂,也不曾在她的眼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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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哥哥的一如往常,讓葛麗特忍不住懷疑:是否自始至終,有問題的都是自己?在得來不易的祥和生活中,無法遺忘悲慘回憶、時時活在難過中的「我」,如同間諜般侵蝕著這片安穩。她唯一能做的,僅是於心中一在確認:那座森林、那場遭遇都曾真實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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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性別的角度觀察,葛麗特自認為間諜,可能因為她是故事中僅剩的女性——《糖果屋》中的反派,無論唆使丈夫拋棄小孩的繼母、引誘小孩想吃他們的巫婆都是女人。有這樣的角色設計,除了作者本身是男性外,也因為創作年代(19世紀初)盛行的「家父長制」讓成年男性成為家庭的權力核心,童話故事也傾向讓小孩認為父親是正派,錯誤決定都來自壞心繼母的唆使。另一方面,獨立生活在森林、脫離家父長制的女性,也因此常被描繪為邪惡、危害社會的反派(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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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女巫的葛麗特,就算回到父親安全的屋簷下,也無法揮別關於那些女性的記憶。或許對當時的葛麗特、女巫、決定拋棄小孩的繼母而言,無論怎麼走,都脫離不了籠罩她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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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啊比

美術設計: #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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