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走來到了鐵鋪

腰際纏繞著夜來香。

小孩凝望凝望月亮。

小孩正凝望著月亮。

盪漾不定的空氣中

月亮搖晃他的手臂

又放浪、又純潔的月亮,

袒露硬錫般的胸膛。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吉普賽人若來到此,

會把你的心拿來做

白色項鍊還有指環。

小孩,就讓我跳舞吧。

吉普賽人來臨之時,

會在鐵砧上找到你

小小雙眼就此闔上。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我已聽到馬蹄聲聲。

小孩,讓我走,別踩著

我漿硬的白色之光。

騎士已經漸行漸近

在平原上敲出鼓響。

小孩如今在鐵鋪裡,

一雙眼睛從此闔上。

橄欖樹林那端走來,

如夢如銅,吉普賽人。

個個昂首神氣地來

一雙雙眼半闔半張。

夜鷺歌聲多美妙啊!

在樹梢上悠囀清唱!

月亮朝向天空走去

帶著小孩在他手上。

在鐵鋪中吉普賽人

大聲哭泣、叫嚷。

空氣守望,守望月亮。

空氣正守望著月亮。


◎作者簡介


費德利可・加爾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楊牧《西班牙浪人吟》譯為「洛爾伽」,汪天艾等譯為「洛爾迦」,又名羅爾卡、洛爾卡等,出生於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納達省,是20世紀西班牙最重要的詩人、劇作家之一。

短短38年的生命中,羅卡創作了包括《吉普賽故事詩》、 《深歌之詩》等七本詩集、《白納德之屋》、《血婚》等十二部劇本、數十篇散文、評論、獨具個人風格的畫作,收集編寫西班牙民謠、童謠,並創作劇作中的多首歌曲。



◎小編 #樂達 賞析


¡¡¡Viva España!!! ⚽⚽⚽

¡¡¡¡¡Gloria a España!!!!! 🔥🔥🔥

2026世界盃,西班牙贏了!!!🇪🇦🇪🇦🇪🇦

昨天清晨,和鮑阿公以及西文課朋友們一起追球賽,漫長精彩的攻防僵持,心臟備受考驗,而終於,西班牙在延長賽踢進了嗚嗚嗚......!感動和歡慶之餘,今晚,小編想為大家讀上世紀西班牙大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代表作之一〈 #月亮之歌 〉(Romance de la luna, luna)。


#複習羅卡與西班牙

羅卡,又譯為洛爾迦等,是20世紀 #二七年代 的詩人之一,也是頗負盛名的西班牙詩人。1898年出生於格拉納達,1936年在佛朗哥將軍率領的法西斯陣營下,不幸被暗殺身亡,享年38歲;而在同一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全國逐漸陷入政治與軍事的暴力動盪裡,傷亡無處不在,許多作家和知識分子紛紛遭受迫害或流亡海外。三年後,佛朗哥將軍的長槍黨政權得勢,開啟長達39年的高壓獨裁統治,言論及人身自由皆受到嚴密的威脅,仍留在國內的人民始終活在極右派的恐懼底;直到1975年佛朗哥病逝後才漸漸解嚴,讓全國重新走向自由與開放。幾十年來,反思歷史上的傷痕,不斷爭辯著這片土地的新去向,政經與文化皆輾轉蛻變成當代的形態,西班牙方才成為我們如今有目共睹的模樣。無論是2026年世界盃的冠軍國,抑或是在旅遊、藝術、飲食、建築及其他方面,大家所看見的 #España。

  試着來記取

  一分偉大的關懷,在格拉拿達

  試着記取你們的語言和痛苦

  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你們的

  語言和快樂——你們偶然快樂

  ——在河岸醒轉的樹林外

  小毛驢的蹄聲,此刻,響過酒和收獲


  (節錄自楊牧〈禁忌的遊戲3〉)

羅卡,一名始終面對人民,兼擅詩歌、戲劇等領域,積極將藝術推廣給大眾的創作者,在一件高度政治性的暗殺事件中離世。 #羅卡之死 ,不僅被標誌為極右派高壓統治的起手式之一,也震驚世界,成為無數國內外詩人、作家關切的主題,悼念、對話、在作品裡互文,更回頭反思自己所處的環境。如上面所引楊牧〈 #禁忌的遊戲3 〉的第一節,「格拉拿達」是羅卡的故鄉,「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一句,正化用自羅卡〈 #夢遊 〉(Romance Sonámbulo)開頭的「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海面上的舟楫,/和山林間的馬匹。」等,這些詩句也是由楊牧親譯。從〈禁忌的遊戲〉等作品中,臺灣後輩詩人與西班牙前輩詩人之間的對話,字裡行間、在在可見。

除了詩人羅卡的詩歌長才和生平際遇,如果我們回頭綜觀上世紀的社會變化,西班牙的政治發展(反共政權的極權統治),和上世紀從二戰後、戒嚴以至解嚴的臺灣,高度相似、頗有互相參看之處,這或多或少也讓羅卡成為許多臺灣讀者接收、認識西班牙詩歌的開端之一。民初以來,戴望舒等人零星翻譯過羅卡的詩,來到1997年,楊牧也翻譯、出版了《 #西班牙浪人吟 》,引介羅卡到臺灣,將許多融合了西班牙謠曲傳統和戲劇藝術的敘事詩轉譯為中文,如前述〈夢遊〉一詩。而同樣這本羅卡詩選,2006年譯者陳南妤針對原文加以重譯,出版《 #吉普賽敘事詩 》(Romance gitano)一書。比對兩譯本以及羅卡原文詩,可以發現,楊牧的譯文美則美矣,但就語義而言頗不夠準確;陳南妤則精準對應到羅卡原詩的詞彙語義、語序、押韻及形式方面,而就翻譯語言本身的美感來說頗不及楊牧。換言之,楊牧雖則有相當改造,卻仍是羅卡接收史上的重要前驅;而如果想逐句「看見」羅卡原詩,陳南妤則是中文和西文之間直接性的重要中介。


本粉專在2020年9月的「白銀與硝煙――西班牙現代詩選」,曾引介過羅卡/洛爾迦及其他同時代優秀西班牙詩人;去年5月的「西語詩選」中,小編賞析過〈夢遊〉(陳南妤譯〈夢遊曲〉)。如今,世界盃已至第23屆,21世紀也走過四分之一,翻譯更須持續演進,我們不妨換個譯本閱讀看看,一同親臨一場月光下美麗、充滿童趣與天真,卻同時隱隱悲哀的故事吧。



#月光下的童趣與悲劇


羅卡的敘事詩,深深習取著來自民謠、早期民間故事,以及20世紀以往西班牙及歐洲多國的文學養分,精心於韻律和戲劇性的場景、情節張力,宛如一名吟遊詩人,重新發揚,向聽眾「唱」出一段宛如久遠、但其實相當現代的民間故事。世界上的 #民間敘事詩 ,如中國古代的樂府詩,擁有諸多特徵,像是相似詞句的 #複沓 、迴還往復,對應到口傳時代中,詩歌往往透過聲音、吟唱誦讀來傳遞給讀者/聽者,而非紙本閱讀;憑音達意,適時重複有助於聽覺上的接收。此外,人與人、 #人與非人的對話 ,不時也出現在詩句中,營造起充滿新意及張力的情境,如樂府詩〈戰城南〉中「為我謂烏:且為客豪」等對烏鴉的發話,〈上山採蘼蕪〉中女子與前夫的對白。這些口傳文學、民間敘事詩的特質,如何體現在羅卡的詩中呢?

這首〈月亮之歌〉(楊牧譯〈月亮,月亮〉),透過 #小孩與月亮的對話 來推進情節。雖然沒有使用引號,但從句子本身便可推敲出發話者/敘事者的身分及轉換。開頭的前八句,首先勾勒出故事的發生場景,引導讀者進入兩名主角夜間相遇的畫面,而「鐵鋪」此一地點更聯繫到傳統中,吉普賽人多以鑄鐵為業,詩句在此也默默鋪陳了後面 #吉普賽人 的登場。孩子和月亮相遇,看見彼此,「見」正是主角們開啟對話的發端,是以詩人重複了語句,「小孩凝望凝望月亮。/小孩正凝望著月亮。」經營起視覺性的場景之後,開始有人出聲發話。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吉普賽人若來到此,/會把你的心拿來做/白色項鍊還有指環。」小孩率先說話了。在小孩的目光中,白色的月亮有著「硬錫般的胸膛」,這份金屬聯想反而引起小孩的擔憂:不忍心如此美好的月亮被破壞,繼續停在原地被自己看見的話,反而會加劇被吉普賽人拿來加工、摧毀的風險。但很有趣的是,這並非單向投射,月亮本亮也開口回話了:「小孩,就讓我跳舞吧。/吉普賽人來臨之時,/會在鐵砧上找到你/小小雙眼就此闔上。」橫躺在鐵砧上,閉上雙眼,不似睡著、更貼近死亡,小孩彷彿會就此去世,不會再睜眼看見月亮。在孩童的視角中,吉普賽人會殺死月亮,殊不知換作月亮來看,犧牲者反而會是小孩。 #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及敘事 ,其衝突既帶來張力,也引導出撲朔迷離的故事面貌,吸引讀者後續發掘可能的真相。

隨後小孩又再次勸月亮逃走,充滿善良與同情,而月亮的性格則複雜多樣、難以捉摸:先是想跳舞,接著想離開,但兩次皆受小孩阻擋(小孩躺在月光中,如踩住月亮的白衣),彷彿自有主見,只是剛好在今夜此時遇見了小孩而有所對話;就像前面對小孩說吉普賽人會來殺你,但月亮的行動並非勸對方離開或關懷同情,而是繼續跳自己的舞。月有陰晴圓缺,變化多端。月亮與人同在,但月亮是月亮,從不服膺人的意念來行動,不會感受人之所感。很有意思的是,羅卡將它擬人化,卻不讓月亮承擔同情人類的情感義務 ;正如自然總是與人事同時在場,但 #共時並非共情 ,月光下可能的悲劇仍會繼續發展。然而,犧牲的究竟是誰?

來到第二、三節,人月對話終止,小孩的雙眼已經「從此闔上」,不再睜開。原因為何無從知曉,因為一個小小敘事者已經死去不再發聲,另一個敘事者也只是靜默,不會做任何干涉;讀者對事件的掌握,全然隨敘事者來推進或中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跟吉普賽人無關,這群「昂首神氣」的吉普賽人正騎馬到來。來到鐵鋪後,將會發生什麼?

來到最後兩節,整幅畫面滿是戲劇性的對比:夜鷺唱著美妙的歌聲,之於吉普賽人集體的哭喊聲;人們在地上不停悲傷,而月亮只是攜手帶著小孩離開人間,兩位主角雙雙離開場景;先前小孩同情月亮可能被殺害,如今吉普賽人同情死去的孩子。或許病故、或許傷重不治,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孩不幸地離世,但沒有人能挽救這場悲劇。也是來到結尾,從吉普賽人的反應,才終於揭開他們的面紗,並蘊含多種引人聯想的關係真相:小孩或許是那群吉普賽人的孩子,孩子深知大人們鑄鐵為業而擔心起月亮,大人們回來卻發現遲了一步,悲劇在無可預期中降臨;小孩或許與吉普賽人無關,月亮不會共情,但同為人類,那群吉普賽人也有為早夭兒童深切同情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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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真相為何,羅卡引起並交付給讀者自由延續聯想。吟遊詩人並非偵探,敘事詩不為解開一切謎團,而是在既有的限定視角及韻律形式下,尋思如何好好講完一段故事。這段故事、這首月亮之歌,起先是詩人獻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亦即他妹妹;時至詩人離世,傳唱至今,作為讀者的我們仍能沉浸在他的作品底,一處詩、歌、戲劇兼容交會的精彩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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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西班牙萬歲一生推的樂達

美術設計: #曼然

#羅卡 #洛爾迦 #陳南妤 #GarcíaLorca  #吉普賽人 #西班牙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VamosEspaña #WorldCup2026  #copamundial

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這是我們的理想世界

本會見證我們死亡的人,全都

死了。我聽見那女巫的哭聲

劃破月光,由一片

薄薄的糖:神賜予的獎賞

她乾皺的舌漸漸煙消⋯⋯

此刻,遠離她們的臂彎、

關於她們的回憶,在父親的小屋裡

我們沉沉地睡著,且從不飢餓

為何我就是忘不了?

父親閂起門,將傷痛

隔在家外,一年又一年

沒有人記得。就連你,我的兄弟

一個個夏日午後你看向我,彷彿

示意著離開

彷彿那從未發生。

但我為了你而殺,眼底有武裝的冷杉、

火光迸跳的烤爐尖頂——

好幾個夜晚我向你尋求

慰藉,你卻不在身旁

難道只有我?間諜們

在祥和中嘶嘶潛行,漢賽爾——

我們依然在那,現實中,確實

那座幽暗的森林與火,真真切切

Gretel in Darkness

This is the world we wanted.

All who would have seen us dead

are dead. I hear the witch's cry

break in the moonlight through a sheet

of sugar: God rewards.

Her tongue shrivels into gas. . . 

Now, far from women's arms

and memory of women, in our father's hut

we sleep, are never hungry.

Why do I not forget?

My father bars the door, bars harm

from this house, and it is years.

No one remembers. Even you, my brother,

summer afternoons you look at me as though

you meant to leave,

as though it never happened.

But I killed for you. I see armed firs,

the spires of that gleaming kiln come back, come back

Nights I turn to you to hold me

but you are not there.

Am I alone? Spies

hiss in the stillness, Hansel,

we are there still and it is real, real,

that black forest and the fire in earnest.

✩₊˚.⋆☾⋆⁺₊✧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

◎小編 #啊比 賞析

格林童話《糖果屋》的故事,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講述漢塞爾和葛麗特兩兄妹被遺棄森林、關進糖果屋後後,利用聰明才智將想吃掉他們的壞巫婆殺死,逃回家和父親過上幸福快樂生活的故事。

從小孩的視角來看,這樣的結局似乎皆大歡喜,然而在這首詩中,詩人露伊絲從妹妹「葛麗特」的視角切入,敘述她在成為殺人兇手後,即使生活回歸常軌,也無法脫離創傷的處境。

第一節呈現傳統上對故事的理解:壞人死了、小孩回家,世界恢復理想。「糖」象徵糖果屋的主題,巫婆的舌「乾皺、煙消」,則呼應巫婆死於葛麗特將她推入火爐。異常的是,縈繞在葛麗特記憶中的,並非巫婆的醜陋、邪惡,而是她死前絕望的哭聲,由此,詩人已隱隱透露——在這首詩中,妹妹葛麗特難認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反而始終背負著「殺人」的罪惡。

第二節開頭的「她們」,指涉壞女巫與當初提議遺棄孩子的繼母。兩兄妹回到父親的小屋後,曾經的懼怕變得遙遠、無法再造成實際的傷害,對哥哥漢賽爾而言,那些記憶早已遙遠得無法成像,如同第三節描述他彷彿未曾經歷危險,又想在夏日午後出門。

對於哥哥的無感,葛麗特感到十分訝異,因為自從為了救他而殺了女巫之後,她便未能拿下創傷的濾鏡,只要看見森林、想起那些回憶,眼前的杉樹便彷彿穿上盔甲、成了她殺戮前戒備的模樣,而巫婆喪生、化為灰燼的火爐尖頂,也不曾在她的眼前熄滅。

父親、哥哥的一如往常,讓葛麗特忍不住懷疑:是否自始至終,有問題的都是自己?在得來不易的祥和生活中,無法遺忘悲慘回憶、時時活在難過中的「我」,如同間諜般侵蝕著這片安穩。她唯一能做的,僅是於心中一在確認:那座森林、那場遭遇都曾真實發生。

從性別的角度觀察,葛麗特自認為間諜,可能因為她是故事中僅剩的女性——《糖果屋》中的反派,無論唆使丈夫拋棄小孩的繼母、引誘小孩想吃他們的巫婆都是女人。有這樣的角色設計,除了作者本身是男性外,也因為創作年代(19世紀初)盛行的「家父長制」讓成年男性成為家庭的權力核心,童話故事也傾向讓小孩認為父親是正派,錯誤決定都來自壞心繼母的唆使。另一方面,獨立生活在森林、脫離家父長制的女性,也因此常被描繪為邪惡、危害社會的反派(女巫)。

殺了女巫的葛麗特,就算回到父親安全的屋簷下,也無法揮別關於那些女性的記憶。或許對當時的葛麗特、女巫、決定拋棄小孩的繼母而言,無論怎麼走,都脫離不了籠罩她們的黑暗。

✩₊˚.⋆☾⋆⁺₊✧

文字編輯: #啊比

美術設計: #曼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童話 #糖果屋 #露伊絲葛綠珂 #新詩 #女性 #性別議題 #文學 

壞郵差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壞郵差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親愛的媽媽,跟我說說,您為什麼如此安靜沉默地坐在地上?

雨從開著的窗子打進來,您都淋濕了,卻似乎不在意。

您聽到鐘聲敲四下了嗎?該是哥哥放學回家的時候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您的神色看起來好奇怪。

您今天沒收到爸爸的信嗎?

我看見郵差的袋裡裝滿了信,幾乎鎮上每個人都收到信了。

只有爸爸的信,被他留下來自己看了。我可以確定那郵差是個壞人。

但別因此而傷心呀,親愛的媽媽。

明天是隔壁村落的市集日,您可以請女傭去幫您買些筆和紙。

所有爸爸該寫的信都由我來寫,您不會找到半點兒破綻。

我會從A一直寫到K。

但是,媽媽,您為什麼笑了呢?

您不相信我能寫得跟爸爸一樣好嗎?

我會用心寫整齊,把每個字母寫得又大又漂亮。

我寫完之後,您以為我會跟爸爸一樣傻,將信放進那可惡郵差的袋裡嗎?

我會自己馬上將這些信送來給您,並且逐字逐句幫您讀。

我知道那個郵差不願意把真正很棒的信件送來給您。



Why do you sit there on the floor so quiet and silent, tell me, mother dear?

The rain is coming in through the open window, making you all wet, and you don't mind it.

Do you hear the gong striking four? It is time for my brother to come home from school.

What has happened to you that you look so strange? 

Haven't you got a letter from father to-day?

I saw the postman bringing letters in his bag for almost everybody in the town.

Only, father's letters he keeps to read himself. I am sure the postman is a wicked man.

But don't be unhappy about that, mother dear.

To-morrow is market day in the next village. You ask your maid to buy some pens and papers.

I myself will write all father's letters; you will not find a single mistake.

I shall write from A right up to K.

But, mother, why do you smile?

You don't believe that I can write as nicely as father does!

But I shall rule my paper carefully, and write all the letters beautifully big.

When I finish my writing, do you think I shall be so foolish as father and drop it into the horrid postman's bag?

I shall bring it to you myself without waiting, and letter by letter help you to read my writing.

I know the postman does not like to give you the really nice le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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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泰戈爾


出生於加爾各答顯貴家族。泰戈爾十分喜愛旅遊,對印度獨立運動採同情態度,曾寫下許多針砭英國殖民統治的文章,並熱衷於教育與哲學探究,闡揚東方精神文明。他一生創作豐碩,含括詩、小說、戲劇、散文等,於1913年發表著名的《新月集》英譯本,文中充分展現崇尚大自然之情懷,同年以英譯的《吉檀迦利》榮獲諾貝爾文學獎,1916年再發表《漂鳥集》英譯本。



伍晴文


曾在英國修研碩士學位,深受英國文學中自然與人文交織的氣息所吸引。期望能將英國文學獨特的氣質,讓更多中文讀者感受到。譯有好讀出版《純真年代》、《咆哮山莊》、《艾格妮絲•格雷》與《諾桑覺寺》(合譯)。

(擷自《新月集》)


◌⑅⃝◍♡◌*⃝◍♡


◎小編 #Joyful Yellow 賞析



白色信件背面,藏的是未知,是謊言,是思念。還有些什麼?


本詩開頭「親愛的媽媽」,類似信件書寫格式,為整個故事埋下伏筆,也與主題扣合。接著,孩子天真地詢問媽媽沉默又失魂落魄的原因,並藉由窗外與滴落在媽媽身上,隱喻她的心裡也正在下雨,所以無力理會外頭的天氣如何。而後,孩子第二次問媽媽是否聽到鐘聲,提到哥哥差不多放學的現實。對於一位母親而言,孩子在她心中應該佔據相當重要的部分,不過從孩子第三次關心她發生甚麼是可以推測:此刻媽媽最在乎的並非每天放學時間都會看見的兒子,而是另一個人,不過尚未點名對方身分。


不過下一句的「您今天沒收到爸爸的信嗎?」,直接說出她此刻的憂愁。然後,孩子又繼續分享自己看見郵差帶著堆積如山的信來到鎮上,因此認為媽媽沒收到爸爸的信,是因為郵差把它留下來看,並為媽媽感到憤憤不平,責備壞郵差。


孩子不明白,也不相信,爸爸真的沒寄信回家,而這也反應媽媽內心的自我安慰可能是:沒關係,丈夫或許是沒空閒寫信、信件還在運送中、郵差不小心弄丟等等。


後來,孩子再次安撫媽媽不要傷心,建議可以在明天的市集日買筆和紙,不過不是要寫給爸爸,而是孩子欲偷偷偽裝成爸爸,捎來振奮的消息,這些也可以從前面兩度用「親愛的媽媽」的仿信件書寫模式,推敲孩子為此不斷練習。第五和六次孩子問媽媽,是整篇詩裡,她初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笑容,但是孩子不懂其中的意涵。媽媽的微笑是對孩子某種程度上,體貼的成熟打動,亦是矛盾的心理活動讓她自己清楚,沒有這麼多「可能」,畢竟沒收到丈夫的信是事實,是清醒的痛。孩子問媽媽的最後一個問題,再度以孩子之口,呈現媽媽仍然在心底有些微的期盼,希望丈夫有寄信,而且抱的是好消息。


結尾,矛盾的心態來一個大轉彎。儘管孩子只提及「郵差不願意把真正很棒的信件送來給您」,可是這句話反過來看,其實是稱讚郵差是好郵差,而非剛開始認為的壞郵差,且爸爸的情況不樂觀。爸爸或接觸過他的人也許真的有寄信來,卻是壞消息,而郵差(或說是媽媽的親朋好友與左鄰右舍)能夠提供一臂之力的,唯有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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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Joyful Yellow @summercoming_.817._

美術設計:曼然


#壞郵差 #泰戈爾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孩子,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玖柒

 



孩子,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玖柒


我要剪斷所有孩子手裡的氣球

讓他們明白自由有多難過

我要融化所有的甜筒

他們會知道時間會帶走快樂

我要去幼兒園附近便宜賣彩券

從小養成他們賭博的習慣

讓他們知道一個決定可以

改變他們一生

我要你知道我不是好人

但你還是願意拉我的手

我不要自由

也不要時間

✩₊˚.⋆☾⋆⁺₊✧

◎作者簡介:

我是玖柒,這個名字對我來說象徵著一個重要的日子,也標誌著我新生命的開始。這是我的第一本書,既是自述,也是傾訴,表達了對那些需要善待的情緒的思考與觀點。我一直相信,當一個人無法獨自消化情緒時,分享是最好的解脫方式。因此,比起單純的情緒抒發,我更習慣將情緒記錄下來。或許有一天,我能明白,即使身心滿目瘡痍,依然可以渴望那份溫暖的擁抱。

寫字,是活下去的方法嗎?不,它僅僅是還沒放棄的理由。

(摘自誠品書籍販售頁《玖柒自說:謝謝你讓我把第三個願望放在心裡》)

✩₊˚.⋆☾⋆⁺₊✧

◎小編 #皆非 賞析:

這首詩的標題雖然是對孩子提出友誼的邀請,內容卻極具反差,是對孩子這一純真存在殘酷的摧毀。從小到大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過童稚視線裡的美好世界逐漸幻滅的經驗,這種長大的代價在詩人筆下用類比層層疊加。不受人管控的自由其實就是沒有任何人的庇蔭,被丟進能被任何人傷害的空間之中;曾經渴望過能盡快流逝的時間,其實是所有存在走向毀滅的不可逆條件;為自己所做的每個決定,背後都有必須自己負起責任的後果,都會成為親手滾起朝自己席捲的雪球。長大怎麼可能是一件好事呢?

但或許人世間唯一存在的英雄主義就是在看透世界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在清楚認知到成長並不像想像中甜美之後,詩人對孩子敘述這些話語的用意昭然若揭——希望孩子還願意鼓起勇氣接受這無法改變的現實,主動拉起詩人的手。

每個人都有走過這一條名為成長的路,每個人都同時是詩人傾訴的年幼對象,和詩人本身。詩結尾的坦白,是一個已經長成的大人對孩子的吶喊,未來對過去的回聲。其實成為大人之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再次成為純真的小孩手拉手一起奔跑,去吃永遠不會融化的冰淇淋——所以,小孩啊,和我這個大人做一輩子的朋友吧?

✩₊˚.⋆☾⋆⁺₊✧

文字編輯:皆非

美術設計:#曼然

#小孩 #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玖柒 #成長與幻滅 #一輩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話詩選

小野花 ◎楊三恨

 



小野花 ◎楊三恨


因為小,所以可以亂開 

開在田邊土角,開在山野路旁 

有幾株想家了 

開進了廢棄的老屋 

有幾株想爺爺了 

開上了他的墳頭 


✩₊˚.⋆☾⋆⁺₊✧

◎作者簡介

楊三恨,1977年生,貴州人。其創作扎根貴州山野,常以草木、田埂、老屋入詩,語言極簡樸素。作品多發表於《詩刊》、《星星》、《草堂》等刊物。

✩₊˚.⋆☾⋆⁺₊✧

◎小編 #李文靜 賞析

曾經聽過離開的人會變成星星,每一晚都在夜空守護著我們。偶爾他們又會變成一隻蝴蝶、一陣風或是一朵雲。似乎當我們提及死亡與對逝者的思念時,言語總會變得分外輕柔,如同變回孩童一般,用童話似的想像描述著生死的轉化。

〈小野花〉這首詩同樣用純真的口吻書寫對於家鄉以及爺爺的思念。詩的第一節先突出野花的「小」,因為不顯眼,所以反而成為更肆意成長的生命,開遍山野角落與路旁。

但這野花的蹤跡實則是思念的蹤跡。

我們或許都看過開在墻縫、磚縫的野花,好奇著這樣艱困的環境本不應有植物生長,於是我們常將這些從水泥地中綻放的花草,象徵為堅韌、永不放棄的美好品格。〈小野花〉一詩卻寫出了那些野花之所以出現在廢棄的老屋,以及爺爺的墳頭上,並非單純的堅強與不屈,實則更是緣於思念。

而這三節詩不妨成為一個循環,思念不斷,於是那樣小的野花仍在不停亂開。野花的盛大終見於無論是在角落或路旁都能與它相遇,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兼具微小而茂盛的特質,讓詩人將思念寄託在野花上,同樣是無聲卻又無處不在。

✩₊˚.⋆☾⋆⁺₊✧

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芷綺

#小野花 #楊三恨 #思念的蹤跡 #無處不在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話詩選

旋轉木馬 ◎陳黎

 



旋轉木馬 ◎陳黎


旋轉木馬。週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中

逐漸轉動的世界與童年

我與我的女兒,分坐於圓周的兩點

騎著各自的玩具馬在童話的欄柵裡遊行

靜立的石獅,石象,長頸鹿

在暈眩中紛紛加入舞動的行列

圓外的青山,綠水,忠烈祠

也跟隨我們一同轉旋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

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

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

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

週日的忠烈祠公園。年輕的父親

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

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

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

一輛軍用卡車滿載士兵從山頭駛下

吊橋邊,兩個山地婦人

頂著剛撈起的蛤蜊從美崙溪走上來

我們走到一匹刻著還我河山大字的鐵戰馬下休息

母親說忠烈祠原來是日本人的神社

我問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說神社拜日本人的神,而忠烈祠

是祭祀那些被共匪打死的國軍或者

日本時代被日本人抓去的烈士的

我說像三叔公那樣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

旋轉木馬。秋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疾馳的圓裡失去重量的歷史

竹林後軍監的槍聲。蟬鳴。蘆葦

沿著漫長的石階一路上來的日式水泥燈籠

童年。樂園。我的女兒與我

坐在旋轉的機器木馬上聽著各自的兒歌

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

賣香腸、賣冰淇淋的;賣熱狗、賣甜不辣的

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在現實的叫聲中

戛然中止。我坐在我的木馬上

聽到有人喊:「爸爸、爸爸,我們回家」

秋日午後。日影漸長的忠烈祠公園

我起身,抱著我的女兒

想到那一天她的祖母剛教她

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

(一九八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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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黎

本名陳膺文,1954年出生於花蓮。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曾擔任花崗國中的英語教師。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十多種。其作品富有浪漫詩情,兼具對歷史與社會脈動的人文關懷,以前衛而實驗的精神造就獨特的文字魅力。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以及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為「臺灣當代十大詩人」。

(參考國家文化記憶庫、花蓮縣文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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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於零 賞析

這首詩出自2014年出版的《陳黎跨世紀詩選》,收錄陳黎從1974到2014年的詩作。呼應著書名,書中詩作不僅橫跨兩世紀間的四十年,這首詩的內容也形塑跨世代的對話空間,以此展開超越世紀的記憶追尋。

✩ #兩條敘事線 , #以地景為圓心畫出一個圓

首節以旋轉木馬為核心,結合公園、兒歌、玩具馬等周邊意象,為詩作描繪出具體空間場景──花蓮的現代遊戲場。隨著設施運行、旋轉,畫面因為暈眩而逐漸扭曲。恍惚之間,本屬於外緣的青山、綠水、忠烈祠等場景也被捲入其中。此時,藉由人體感官帶動外在場景產生變化,時空因此曲折、形變,同空間的不同時間線奇異地相互交疊。過去與現在的景象同時驚現於眼前。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詩中女兒、我、我的父親三位人物紛紛現身,共時地相互追趕,使兩條敘事線顯影。一條指向現在的實際時間,亦即「我的女兒」正在經歷的童年;一條指向過去的記憶時間,關乎「我」所經歷的童年。以旋轉木馬所在地為圓心,旋轉、舞動之際彷如時鐘倒轉,同時,兩條敘事線被揉雜在一起,屬於台灣歷史的夢遊仙境就此展開。

✩ #從孩童視角見證美崙溪畔的歷史扞格

同樣是週日在同樣的公園,情景卻已然回到「我」的小時候。「年輕的父親/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在父母尚未老去的年歲,他們帶著我到忠烈祠出遊。輕鬆愉快的氛圍,伴隨著壽司、花的歌、日本話夾雜台語等意象,默默說出台灣曾受日本殖民及其文化影響的歷史。

隨後,家庭美好的時光被軍用卡車硬生生截斷,卻斬不斷人民向後代說出歷史真相的意念。在這場歷史之夢裡,士兵等黨國威權象徵逐漸退場,迎來的是山地婦人的身影與母親的聲音,帶領孩童時的我走向忠烈祠背後的故事。

如同母親所說,位於美崙溪、美崙山旁的「花蓮忠烈祠」,其前身為日治時期的「花蓮港神社」,屬於日本官方認定縣格以上的68座神社之一。當時有一座「宮の橋」能夠通往神社,即為詩中婦人行進的吊橋。身為孩童的我,得知之後不禁疑惑:神社為什麼要改叫忠烈祠呢?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的回答在表層意義上,客觀而簡明地道出兩者的差異。然而藉由我的追問,道出了台灣歷史裡殘酷的真相與傷痛。

一百多年前的台灣人,在日本內地與台灣本島的認同之間猶疑,一部分的人選擇相信殖民政府及其帶來的信仰文化。不料戰爭襲來,國民政府接管台灣,並廣設忠烈祠。忠烈祠的意義如父親所言,明面上是為了紀念壯烈犧牲的反共國軍與抗日先賢;不過,父親沒說的是,其實它更帶有去日本化、鞏固政權的意旨在其中。因此,將忠烈祠設置於原神社位址,一方面剝奪了部分人民對於日本文化的習慣與信仰;另一方面,威權暴力更奪走許多人的性命。

當我們愈了解台灣歷史,愈能體會詩中「我」那孩童口吻的提問是多麼真實卻慘忍地逼近歷史現場──同樣是外來政權統治,「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還沒有問出口的弦外音,包含……被抓走的他們為什麼被抓?犯罪了嗎?去了哪裡?能回來嗎?此外,第二節到此戛然而止,空白間歇之間,沒有回答,也沒有繼續問下去,暗示了如同白色恐怖般的自我審查與禁聲。我們都聽過「囡仔人有耳無喙」這句話,但是,為什麼不能問也不能說呢?

✩ #回到現實 , #聲音史的餘響綿延不絕

末節再次提及旋轉木馬的奔馳,而將視野逐漸從過去的記憶時間拉回到現在的現實時間。寫於解嚴後的這首詩,令詩中「我」想起那些關於自己童年的歷史已逐漸遠去,不論是黨國暴力的槍響,還是日治遺留的燈籠遺跡,抑或是科技建設尚未發達的蟬聲、蘆葦等自然風貌……都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如今正值女兒的童年,取而代之的是資本主義與科技革新的時代。唱著機器兒歌的機器木馬,伴隨各種小吃攤位的叫賣聲,都是以少少的銅板換取明碼標價的童年快樂。

於此,屬於我和女兒的童年意象,在句與句之間交替出現,交織、共融,詩句再次形成空間的歷時疊合。值得留意的是,不同於先前二節,詩作此處更加強調聽覺與記憶的關係,以此串聯不同世代的主體。也就是說,如果詩中我的女兒所經歷的童年,是被機械複製時代的遊樂器材、兒歌與叫賣聲包圍;那麼被喚回現實的我,則受到歷史之夢影響而追溯自己的感官記憶,想起深藏於腦海中的傳統歌謠。

我先想起了台語歌謠:「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對應第二節家中的語言使用,可以猜想這首兒歌來自父親。直到最後,我才更深層地挖掘自己的另一個族群身分,體現台灣社會多元族群的混雜情形──詩中的我終於想起了我的母親/女兒的祖母教她唱的客語歌謠:「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傳統的客家兒歌藉由母親/祖母之口唱出,唱給我、唱給我的女兒聽。

聲音作為媒介,從胸腔發出來自心底的真情實感,並結合記憶譜成歌來流傳給後代。因此詩人藉由民間歌謠作為歷史與聲音的意象,彷彿想要告訴人們: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的歷史文化將繼續傳唱下去。

參考資料:

林惠敏,「忠烈祠吊橋」,花蓮縣文化局 @ 國家文化記憶庫 。網址: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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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正在搬家而奔波於不同縣市的 #於零

美術編輯:#芷綺

#旋轉木馬 #陳黎 #歷史與童年 #多元族群 #Hybridit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話詩選

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顧城

 



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顧城

——我想在大地上畫滿窗子,

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都習慣光明。



也許

我是被媽媽寵壞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個時刻

都像彩色蠟筆那樣美麗

我希望

能在心愛的白紙上畫畫

畫出笨拙的自由

畫下一隻永遠不會

流淚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屬於天空的羽毛和樹葉

一個淡綠的夜晚和蘋果

我想畫下早晨

畫下露水

所能看見的微笑

畫下所有最年輕的

沒有痛苦的愛情

畫下想像中

我的愛人

她沒有看過陰雲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顏色

她永遠看著我

永遠,看著

絕對不會忽然掉過頭去

我想畫下遙遠的風景

畫出清晰的地平線和水波

畫下許多快樂的小河

畫下丘陵——

長滿淡淡的茸毛

我讓它們挨得很近

讓它們相愛

讓每一個默許

每一陣靜靜的春天的激動

都成為一朵小花的生日

我還想畫下未來

我沒見過她,也不可能

但知道她很美

我畫下她秋天的風衣

畫下那些燃燒的燭火和楓葉

畫下許多因為愛她

而熄滅的心

畫下婚禮

畫下一個個早早醒來的節日——

上面貼著玻璃糖紙

和北部童話的插圖

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想塗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畫滿窗子

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

都習慣光明

我想畫下風

畫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嶺

畫下東方民族的渴望

畫下大海——

無邊無際愉快的聲音

最後,在紙角上

我還想畫下自己

畫下一隻樹熊

他坐在維多利亞深色的叢林裡

坐在安安靜靜的樹枝上

發愣

他沒有家

沒有一顆留在遠處的心

他只有,許許多多

漿果一樣的夢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為何

我沒有領到蠟筆

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創痛

只有撕碎那張張

心愛的白紙

讓它們去尋找蝴蝶

讓它們從今天消失

我是一個孩子

一個幻想被媽媽寵壞的孩子

我任性。

◎作者簡介

顧城

中國著名詩人,一九五六年出生於北京,六二年開始寫詩;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襲捲中國,此後未再就學;六九年隨父顧工下放山東,七三年移往濟南;七四年全家回到北京,曾從事油漆工、翻糖工、木匠、編輯等工作;七九年參與《今天》文學社團,與北島、舒婷等人開創了截然不同的新詩風格,評論者稱之為朦朧詩派;八七年前往奧地利、法國、英國等國家講學訪問;八八年定居奧克蘭,九三年辭世。留世有舊體詩、新體詩、童話寓言詩、歌詞、文論等多種創作,出版有《北島、顧城詩選》、《黑眼睛》、《水銀》、《海籃》、《顧城童話寓言詩選》、小說《英兒》等。詩風真摯、自然,與北島同被視為朦朧詩代表人物,為中國當代重要詩人。

(摘自《回家—顧城精選詩集》作者簡介)

◎小編 #文安 賞析

被譽為「童話詩人」的顧城,詩作擅長以童真想像描繪現實經驗,帶給讀者純粹真摯的閱讀體驗。此詩創作於1981年改革開放初期,顧城加入《今天》詩刊後,成為朦朧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相較於過往純粹以自然為主的書寫,作者的詩風逐漸融合對社會人文與自我意識的思辨,進入顧城自述的「文化」時期。

閱讀此詩時,或可從「題記」、「想像」、「想像的失落」三個部分來依序理解。題記首先點出一個宏大的願望,想為大地開窗,想讓黑暗見光明。然而這樣真誠的「我」卻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任性在日常中是一個相對負面的形容,但在此更可被理解成順性而為、天真爛漫的表現。

詩中任性的孩子,在拿到彩色蠟筆後,便開始在想像的白紙上恣意揮灑。在此作者運用大量的自然意象,去承接孩子任性的希望,呈現世界最溫柔的模樣。穿插在景物之中出現的「母親」、「愛人」、「美麗的未來」,則作為提供想像依附的客體,表達孩子為世界所愛的期盼。然而,孩童的世界是多彩繽紛的,也是複雜未知的。任何一次對表象世界的探索,都潛藏著驚喜或創傷。因此,詩中的「我」會想畫下美好未來與燦爛世界,也想「塗去一切和不幸」,並「在大地上/畫滿窗子/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都習慣光明」。這樣的願望,反映出詩人對生命純粹的關懷。

經歷豐富的想像後,詩的最後一段卻帶領讀者回到現實。「但不知為何/我沒有領到蠟筆/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宣告了幻想的結束。期待緊握蠟筆的雙手,只剩下空虛與創傷,心愛的白紙在想像離開後顯得單薄。但作者仍在最後留下希望,把白紙撕碎的動作並非放棄,而是放手讓自己的幻想去流浪,去找尋蝴蝶與愛。

最終,詩人翻轉了最初的敘述。「我」其實是一個「幻想」被母親寵愛的孩子,不是因為被愛而任性,而是任性地幻想被愛。「童年」對幼年經歷社會動盪的作者而言,或許正如詩中一般,是段幻想與失落交織的過程。所幸詩人仍未放棄對童年想像的追尋,他藉由兒童的視角,以詩和文字為蠟筆,在複雜的成人世界中,為人們心裡上畫一扇童話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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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編輯:文安

美術編輯:#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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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顧城 #朦朧詩派 #童話詩人 #幻想 #被愛 #想像的失落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金色花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金色花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假設我純為了好玩而變成一朵金色花,長在那高高的枝頭上,笑著隨風搖曳,在新生的葉子上舞動著,您還會認得我嗎,媽媽?

您可能會喊道:「寶貝呀,你在哪裡?」而我會一聲不響地躲在那裡暗自偷笑。

我會悄悄打開花瓣,看著您工作。

當您沐浴完,濕髮還披落在雙肩時,您走過金色花下的​​林蔭,來到禱告的小庭院,您會聞到花朵香氣,卻不知道那是我散發出來的。

午飯過後,當您坐在窗前讀著《羅摩衍那》時,樹影落在您的頭髮與膝上,我會在您的書頁中投下我小小的影子,就剛好落在您正讀到的地方。

但是您會猜得到這是您孩子的小小身影嗎?

到了晚上,當您手拿著燈到牛棚時,我會突然又跳回人間,再度變成了您的寶貝,求您跟我講故事。

「你跑到哪兒去啦,你這淘氣的孩子?」

「我不告訴您,媽媽。」那將會是您和我的對話。

*註:金色花為印度聖樹所產之花——黃玉蘭,木蘭科含笑屬,在雲南一帶又稱「緬桂花」。

Supposing I became a champa flower, just for fun, and grew on a branch high up that tree, and shook in the wind with laughter and danced upon the newly budded leaves, would you know me, mother?

You would call, "Baby, where are you?" and I should laugh to myself and keep quite quiet.

I should slyly open my petals and watch you at your work.

When after your bath, with wet hair spread on your shoulders, you walked through the shadow of the champa tree to the little court where you say your prayers, you would notice the scent of the flower, but not know that it came from me.

When after the midday meal you sat at the window reading Ramayana, and the tree's shadow fell over your hair and your lap, I should fling my wee little shadow on to the page of your book, just where you were reading.

But would you guess that it was the tiny shadow of your little child?

When in the evening you went to the cow-shed with the lighted lamp in your hand, I should suddenly drop on to the earth again and be your own baby once more, and beg you to tell me a story.

"Where have you been, you naughty child?"

"I won't tell you, mother." That's what you and I would say t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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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泰戈爾

出生於加爾各答顯貴家族。泰戈爾十分喜愛旅遊,對印度獨立運動採同情態度,曾寫下許多針砭英國殖民統治的文章,並熱衷於教育與哲學探究,闡揚東方精神文明。他一生創作豐碩,含括詩、小說、戲劇、散文等,於1913年發表著名的《新月集》英譯本,文中充分展現崇尚大自然之情懷,同年以英譯的《吉檀迦利》榮獲諾貝爾文學獎,1916年再發表《漂鳥集》英譯本。

伍晴文

曾在英國修研碩士學位,深受英國文學中自然與人文交織的氣息所吸引。期望能將英國文學獨特的氣質,讓更多中文讀者感受到。譯有好讀出版《純真年代》、《咆哮山莊》、《艾格妮絲•格雷》與《諾桑覺寺》(合譯)。

(擷自《新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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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JoyfulYellow 賞析

曾經陪伴過母親嗎?倘若有,那麼它將會成為一個無形中,最溫暖、最值得回味的記憶。

本詩開頭以孩子的視角假設自己變成一朵金色花,以站在高處的角度,跟著其他新生葉子(也可能是跟其他孩子)一起舞動遊玩,好奇媽媽是否會認得自己。而孩子猜想媽媽或許會問他在哪裡,自己則因像是在跟她玩捉迷藏,而暗自竊喜媽媽沒發現他。孩子悄悄看著媽媽工作,以及沐浴後,至禱告的小庭院祈禱。到小庭院的路上,會經過金色花的林蔭,聞到的花香,就像是孩子環繞在媽媽身邊,默默陪伴著她。

甚至是在午飯過後,媽媽閱讀《羅摩衍那》時,金色花樹的樹影映照在書本上,也是孩子與她一同讀書。直到夜晚,媽媽提燈到牛棚,孩子才再度便會人類,要聽媽媽說故事。而孩子變成金色花的事情,成為他的祕密,希望能一直如此跟著媽媽,也象徵著愛是不需要理性解釋,而是重在當下的陪伴。

本詩以兒童的口吻與豐富的想像力,開啟一天的日常,並藉由珍貴的花朵對應孩子在媽媽心中的可貴之處。另外,作者透過對話及摹寫,將畫面刻畫得更加生動,也推進時間的進展。

#孩子的愛與母親的愛

本書獨特之處莫過於以孩子對母親的關愛為出發點,而非以母愛為起點,卻能在字裡行間感受到母親對孩童的愛護,以及母子之間的互動關係。雖然母親的對話都是詢問孩子所在之處,但是可以見得即便她無法隨時隨地陪在孩子身邊,需要工作和做家事等,不過也關心他今天發生的趣事及安危。而孩子變成金色花,暗示其為神明派來的化身,母愛對孩子的眷戀,與信徒對神明的虔誠在詩中完美合一,隨時隨地跟著母親,也有保護的意味。這引發讀者思考:自己以前是否也如此關心與珍愛自己的母親?那份純真的愛現在又是否依然存在呢?還是已經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消散?期待找回童稚的單純,好好擁抱母親,珍惜每一刻與她相處的時光。

#無形卻無處不在

在現實生活中,孩子會吵鬧、會需要照顧,母親卻無法無時無刻照料。然而,透過金色花的變形想像,孩子的愛打破了物理限制,滲透進母親的各個生活角落——當母親在庭院祈禱時,孩子在樹梢;當母親在窗前讀經時,孩子在書頁上。孩子的身份從被照顧者轉為守護者,不再是不斷需要母親抱在懷中的嬰兒,而是化作大自然的一部分,靜靜地、溫柔地庇護著母親。這種變形,是孩子在潛意識中,用自己簡單的方式回覆母愛。除此之外,香氣表示靈魂與情感的擴散香氣看不見,也摸不著,可是能直達人們的心靈。當母親聞到花香時,即使不知道那是孩子,卻已經產生共振或者心電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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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Joyful Yellow @summercoming_.817._

美術設計:#芷綺

#金色花 #泰戈爾 #黃玉蘭 #羅摩衍那 #Tagore #新月集 #伍晴文 #諾貝爾文學獎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話議題 ◎周盈秀

 



童話議題 ◎周盈秀


我們從未認真看待過巫婆的獨居問題

她是多麼寂寞,才使拐杖日漸扭曲

才使斗篷底下的鷹勾鼻,浮起皮膚病變的痣

如果她曾有一位也愛穿斗篷的孫女

幾歲?住哪?能否提起幼時的野餐籃前往探視?

獵人背起箭囊穿越廢墟與迷霧

最後那根箭矢想射下夕陽

卻還是選擇殺死那頭雄鹿

一頭雄鹿可以換來比較好的烈酒

能幫助他做一場

沒有職業歧視的美夢

比起王子的接吻技巧

以及馬背上又載回哪一位公主

(貌美與否?懷孕了沒有?)

我們更應該在乎他的政治能力

騎乘白馬四處奔波的外交談判

如今進展了多少?

還沒走向結局的美女們

正忙著跟森林裡的動物做朋友

抱著兔子的自拍照上傳臉書

餐桌上草莓蛋糕旁,擺放剛摘來的小白花

她們珍惜每一個小確幸

畢竟真愛來臨以前,所受到的任何詛咒

都屬於責任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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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盈秀

雲林人,天蠍座A型,嘉義大學與中興大學中文系畢業,現於嘉義任教。校園是我生活的主場,講話是我的工作,但至今仍焦慮各式舞台。個性孤僻喜愛放空,極為戀家,是一個無法說大話,只能寫小詩的人。

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葉紅女性詩首獎、臺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文化部齊東詩社詩的蓓蕾獎、佛光山星雲文學獎等獎項。也曾在《創世紀》《吹鼓吹詩論壇》《野薑花》《自由時報副刊》等刊物發表過。我常常心懷感激,感謝三餐溫飽營養過剩、感謝寒暑假準時報到,更要感謝詩,詩是我為靈魂遮羞的最後一片葉子,能讓我被人看見,又不被看透。

(摘錄自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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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雪凝 賞析

周盈秀〈童話議題〉一詩收錄於《我姊姊住臺北》。如同向陽在〈向日常偷來的詩──讀周盈秀詩集《我姊姊住臺北》〉詩集序言中提及,周盈秀的作品從日常生活取材,也擅長運用日常語言,而且能夠「在日常中挖掘不日常的現實性」。筆者認為〈童話議題〉是日常生活與童話之間的互文,藉由〈白雪公主〉中的巫婆、公主、王子與獵人等童話元素,以童話作為前文本,與當代生活相關的議題,如獨居、個人職涯、婚戀等議題產生互文性,從而在平淡枯燥的日常生活挖掘「奇觀」。當童話裏的角色被置放於日常,許多理想化的形象開始變得現實,其實既是試圖拆解童話的幻象,也挑戰當代社會中許多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價值觀與認知,從而開拓更多元的生活模式。

詩中首先關注〈白雪公主〉的年邁巫婆,想像她的寂寞與都市生活中的獨居問題。巫婆在童話中被標籤為壞心眼的年邁女性,但詩中卻想像巫婆的孤獨,她的鷹鉤鼻與病變的痣,或許是由漫長的寂寞所造成,使得她日漸面容扭曲。詩作進一步關注巫婆有沒有一個像小紅帽一樣「愛穿斗篷的孫女」前來探視,認為巫婆也值得擁有幸福。可怕的或許不是巫婆的「壞心眼」,而是這個沒有人願意關心的年邁、孤獨身影。詩作接著轉向書寫故事中的「獵人」,藉由這個童話形象,呈現當代上班族的困境。獵人寧願犧牲宏大理想,放棄射下太陽,也要射殺能讓他換取烈酒的鹿。雖然詩作寫「最後那根箭矢想射下夕陽/卻還是選擇殺死那頭雄鹿」,但這樣的「選擇」實際上是偽命題,因為獵人只能捨棄浪漫的理想,滿足社會期望,只有射殺鹿才能「幫助他做一場/沒有職業歧視的美夢」。

原本作為童話主角的白雪公主與王子,他們的愛情粉紅泡泡也消失不見。詩作質疑童話對愛情的平面想像,故事中王子出場彷彿只是為了拯救公主,因此詩中諷刺地提到與其關注王子的「接吻技巧」、「馬背上又載回哪一位公主」,實際上應該要思考的是王子的實力與內涵,像是「政治能力」與「外交談判」,讓王子不再只屬於公主、只有伴侶這個身分,而是同時身為不同角色、肩負更多責任。詩作也反思公主的日常。生活在當代社會的公主不再被動等待愛情,而愛情也不是生活中的唯一使命,取而代之的是她與小動物們成為朋友,「與兔子的自拍照已上傳臉書」,她也會享受草莓蛋糕,且「珍惜每一個小確幸」。她享受生活中的「小確幸」,與朋友相聚、拍照打卡、吃精緻的甜點。這或許是當代的「粉紅泡泡」生活,但公主的幸福快樂早已不再只圍繞著王子,而與王子步入婚姻也不是唯一的「結局」。諷刺的是,她們珍惜小確幸,是因為「真愛來臨之前,所受到的任何詛咒/都屬於責任制」。「詛咒」可以指向社會主流認為女性必須進入婚戀生活,並對單身女性作出批評,唯有當「真愛」來臨,詛咒才會消失。詩中的「她們」並不著力於追求真愛、婚姻與未來等大命題,拒絕像童話一樣虛無的幸福,而是享受當下微小而確切的幸福感,試圖打破童話本身固著的價值觀,以幽默的方式重新奪回對生活的自主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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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編輯:#李雪凝

美術編輯:#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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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話議題 #周盈秀 #我姊姊住臺北 #白雪公主 #巫婆 #獨居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飛機 ◎谷川俊太郎

 



飛機 ◎谷川俊太郎

飛機的 翅膀

像刀子一樣

對不起呀 天空

很痛吧

但是 請忍耐

不要讓飛機掉下來

嬰兒也

坐在上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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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谷川俊太郎(Shuntaro Tanikawa 1931~)

⠀ 

日本最富盛名的當代詩人,劇作家、散文家、翻譯家。父親谷川徹三是日本當代著名哲學家和文藝理論家。谷川生於東京,畢業於東京都立豐多摩高中。17歲(1948年)時受北川幸比古等周圍朋友的影響開始詩歌創作並發表作品。19歲時(1950年)因詩人三好達治(父親的友人)將其《奈郎》等五首詩推介到《文學界》雜誌發表引起注目而一舉成名。21歲(1952年)出版的首部個人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被公認為是前所未聞一種新穎抒情詩的誕生。 

◎譯者簡介

⠀ 

田原

旅日詩人、文學博士、翻譯家。1965年生於河南漯河,上世紀90年代初赴日留學,現任教於日本城西國際大學人文學部。先後出版有《田原詩選》等五本詩集。在中國大陸、台灣和美國獲得過華文詩歌獎。2001年用日語創作的三首現代詩獲日本第一屆「留學生文學獎」。2010年獲得日本第60屆「H氏詩歌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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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鄭里 賞析

本詩出自《谷川俊太郎短詩選》當中輯三的「童心篇」。這些以童心為主題的詩作,當中仍有不少保留了長大成人才能體會的傷感與痛楚,卻召喚出孩童般清澈的目光去觀看。

〈飛機〉相較起來則是確實更有童趣的。詩作從簡單的聯想開場,說機翼宛如刀子,飛過天空的過程理應無痕,卻擔心會把天空割痛。並在第一段出現了「對不起呀」的歉意。

明明割痛天空的不是自己,又為什麼要道歉呢?小小的疑點在第二段得到解答,孩子希望天空能夠忍耐痛楚,因為「嬰兒也/坐在上面呢」。

詩人以簡潔的短句,呈現出孩童活潑的想像力(以為天空會感到疼痛),以及對於離自己明明那麼遙遠的事物,卻仍真切地感到擔憂,並不惜為此向天空懇求。

是這樣簡短天真的詩,卻精準捕捉了年幼特有的,無比純粹的同情與溫柔。

希望你也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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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鄭里

美術設計: #年月說

#飛機 #谷川俊太郎 #ShuntaroTanikawa #田原 #童心 #二十億光年的孤獨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色彩繽紛的小孩ㅤ◎一行禪師 (釋真士嚴、阮荷安、劉珍 譯)


 


色彩繽紛的小孩ㅤ◎一行禪師 (釋真士嚴、阮荷安、劉珍 譯)


我醒來了,

傳奇的故事仍在繼續,

我的驚訝沒有減少。

我看到自己站在博物館,

那裡收藏了一個小孩的記憶。

荒野的月亮穿透竹子造的窗花,

那青年又再入眠,

繼續做夢,

夢見秋日寧靜的湖水碧綠。

為何你又想寫一首詩,

給正在歌唱的幼鳥,

給躺在清澈小溪的靜止卵石,

或是給自在悠游的魚兒?

這個碧綠的地球上,

多麼微妙壯麗的清晨!

天上繁星開始黯淡。

小孩子,

萬千的小孩子,色彩繽紛,

在山上望著我,

全神貫注。

我還在睡,

何必張開眼睛?

應該靜靜地躺著,直到驚訝時刻來臨。

為何你還想寫一首詩,

給依偎在竹林邊的小草屋,

給籬笆外盛開的向日葵,

給園子前蜷縮著的狗兒,

給適意躺在稻梗堆上的貓兒?

清晨並非像新的書頁,

清晨是所有顏色和聲音再生的樂章。

天上的繁星開始黯淡,

每個清晨的來臨都是一次開天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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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行禪師

一九二六年生於越南,十六歲在慈孝寺出家,一九四九年受具足戒,為臨濟禪宗第四十二代、越南了觀禪師第八代傳人。教導正念禪修長達七十餘年,暢銷作品包括《自在》(Be Free Where You Are)和《轉化痛苦的藝術》(No Mud No Lotus)。二○二二年於越南順化慈孝寺圓寂,享耆壽九十五歲。

(摘自《請以真名呼喚我:一行禪師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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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介殼蟲 賞析:

讀這首詩時,小編首先注意到詩中有數個人物:我、小孩、青年、你,這些人物在詩裡似乎指涉了不同的涵義,但又像是同一個意識的變體。若他們屬乎同一意識,然則為何不統一人稱,使詩作更為簡明?讀詩時,我們或許能將這個問題先放在心中,隨著我們接下來的討論一步步拆解。

詩作由「我醒來」展開,「醒來」是件再平凡不過的事了,為何「我」會有「驚訝」之感呢?我們同樣可以將這個問題放在心裡,迨討論至後段再回頭來談。第一段還有一個很有意思之處,「我看到自己站在博物館」,句中的「我」彷彿處於靈肉分離的狀態,能從外部俯瞰自身。這也讓我們想到一開始的問題,詩中的人物是否都是同一個自我折射出的投影?

博物館,是舊日的墳場──但是此處「我」看見的,並非那些陳腐之物,而是「小孩的記憶」,而記憶,就是「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裡」(語出楊牧〈給時間〉)。若再回扣前文的問題,把「小孩」也當成是「我」的投影,則我們可將「小孩」視為「我」的過去,是已逝的、被框限的舊我。此舊我已與「我」當下的生命分離,儘管它或許代表了過去的純真記憶。

第二段,視角來到了正在入夢的青年。青年相較於被埋葬在博物館中的「孩童的記憶」,來得更自由一些,且做著美夢。然而,在美好的自然景象中沉睡,似乎並非詩人肯定的價值。何以見得?請隨我繼續往下探討。

第三段開始切入本詩最核心的問題,面對種種自然美景:「為何你又想寫一首詩?」此一問句在詩中有兩種可能的詮釋。其一,是問世間萬物既然如此美好,我們為何不將其寫下?其二,是世間萬物既然如此美好,我們為何還想將其寫下?我反覆推敲詩句後,認為後者的詮釋更合理一些,至於原因還得從後段尋找。

經歷了前面幾段的角色轉換,第四段又回到了「我」,而且是有所改變的「我」。當「我」回到當下,回到自己,抬頭看見的就不同於第一段在博物館的已逝的「一個小孩的記憶」,或第二段青年的美夢,而是「萬千的小孩子,色彩繽紛」。這些小孩或許我們可以將其視為遍及宇宙各處的純粹覺知,充滿了生機和色彩。

那麼,我們該如何回到當下,以看見萬千色彩繽紛的小孩呢?是靠著寫詩?靠著做夢?非也。第五段詩人給出了答案:「應該靜靜地躺著,直到驚訝時刻來臨。」是的,既然宇宙萬物已如此完滿,我們何必再有所行動?為何還要寫一首詩畫蛇添足?

第六段詩人說得更清楚些,解開了我們先前的疑問:「清晨並非並非新的書頁,/清晨是所有顏色和聲音再生的樂章。」書頁是一個容器,一個載體,彷彿預設了需要有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去填滿它。但清晨並非如此,它是所有當下事物匯集的時刻,它自給自足,無需任何人賦予意義。人不需要做夢或寫詩歌頌自然,應該「靜靜地躺著」,純粹地與宇宙裡萬千的小孩子相遇。若然,則每個瞬間「都是一次開天闢地」,帶給我們對存在本身的深刻覺受,而這種覺受正是第一段「我」醒來後的驚訝,以及第五段等待的「驚訝時刻」。

這首詩的結構其實是一個閉環,結尾處的答案讓我們又返回開頭,此結構這也跟本詩的數個人物有關。還記得我們在一開始提出的問題嗎?詩中的數個人物究竟是不同人,還是同一個意識的不同變體?仔細推敲後,我認為是後者。因為詩中人物的狀態有漸進式的演變:最初的「小孩的記憶」是被禁錮的、封閉的舊我;青年則是浪漫的追求者,耽溺於幻想和美夢中,是向內的退縮;而「你」試圖把流動變化的自然框限在詩中,是向外的佔有;最後,覺醒的「我」認知到自然即是當下一切的生滅變化時,選擇「靜靜地躺著」,並被色彩繽紛「萬千的小孩子」看見。「我」在結尾的領悟後,又從開頭重新「醒來」,也是從前三個自我的執著中醒來,並引導著他們也從執著中清醒。我們可以將「為何你還想寫一首詩」這個問題,視為「我」對其他三個自我狀態的質問和辯證。他們在「本質」上是同一個意識(或同一個覺知)的不同變形與切片,但在「功能」上,它們代表了覺醒過程中的不同階段與心理面向。如此,則詩中的形式設計和內容相呼應,構成一不斷領會每時每刻都是「一次開天闢地」的過程。

讀到此處,想必有讀者會好奇,既然我們不消寫詩,那這首詩本身豈不自相矛盾?要解答這個問題,或許要從禪宗對於語言文字的看法談起。不過小編對於禪宗的理解有限,有誤解之處,還請讀者諸君不吝指教。語言文字在禪宗中被視為「指月之指」──當我們伸出手指指向月亮時,目的是引導他人看見月亮,但手指只是媒介,本身並不重要。而語言文字一如手指,是幫助我們接近真理的媒介,而非真理本身。若我們執著於語言文字的邏輯、修辭、美感,反倒會被其迷惑而看不見真理的光輝。而詩中的「你」就是那個誤將手指認作月亮之人,自然本身既已完滿,就不需要再添加意義,應該直接感受當下的美好。

而這首詩本身則是透過詩歌這根手指,指向詩歌本身的侷限,目的是讓我們從美夢和優美的文辭中醒來,引導我們回到色彩繽紛的此刻現在;讓我們在讀完這首詩後忘記這首詩,往窗外看去,聽聽真實世界的聲音。詩的終點,其實一直在詩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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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編輯:#芷綺

#色彩繽紛的小孩 #一行禪師 #請用真名呼喚我 #童言童話詩選 #禪詩 #禪宗 #越南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大廈ㅤ◎嚴吳嬋霞

 



大廈ㅤ◎嚴吳嬋霞


ㅤㅤㅤㅤ陽

ㅤㅤㅤㅤ太

ㅤㅤㅤㅤ的

ㅤㅤㅤㅤ高

ㅤㅤㅤ長高長

ㅤㅤ上伸到伸上

ㅤㅤ地空摸空地

ㅤㅤ在天至天在

大廈站往直往站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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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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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吳嬋霞

曾任中學語文教師,七十年代遊學英美,修讀兒童文學與圖書館學。返港後,任出版社董事總經理兼總編輯,現為香港親子閱讀書會會長,經常舉辦各類有關親子閱讀的活動。多次獲得中港重要的文學獎項,1987年,〈姓鄧的樹〉獲陳伯吹「兒童文學園丁獎」評選為「優秀作品」獎。

(引自聯經出版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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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深然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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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看起來像大廈。所以11號的今天我們來讀《大廈》。

如圖及上文所示,這是一首建成摩天大樓形狀的詩。作者運用了文字的特殊排版達成視覺效果,這正是視覺詩(Visual Poetry)的特色;更進一步細分,它是一首圖象詩(Calligram),跳脫了現代漢語排版的方向性。要朗讀這首詩,須由左右兩邊向上,組成通順的句子:

大廈站在地上

往天空伸長

直至摸到高高的太陽

相信很多讀者第一次閱讀此詩時,「陽」會是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字吧。然後,你的視線沿著最突出的尖柱滑落,「陽太的高高到摸至直」,這是甚麼句子?好像有點熟悉,又好像根本看不懂它想表達甚麼。又或者,你在滑行途中左右掃視:「長高長」、「上伸到伸上」、「地空摸空地」、「在天至天在」;只能看見這些仿似回文卻又不明所以的字句。

你落到地面,再橫向掃描一次,終於找到詩的入口:左下角的「大廈」。要是一進門便往前衝到尾,又會因為「大廈站往直往站廈大」而困惑。然而,只要稍微退後,便能尋見樓梯口,拾級而上。原來這首詩由下往上讀,如同你在地面抬頭看大廈。而且,讀完左半邊,你會發現「直至摸到高高的太陽」是一條對稱軸。繞行至右下角的「廈大」,又可以重新逛一次大廈。讀者先從外面觀賞「大廈」,到進入去細看結構,再到出來回望;而在理解詩句的途中,讀者仿佛重新建造了一次大廈,讀來饒有趣味。

再說內容本身,〈大廈〉的文字淺白,容易理解。這符合了童詩短小精簡的特質,也沒有使用複雜的連接詞打斷兒童理解文字的節奏。作者也運用擬人法,描繪出「站在地上」「往天空伸長」「摸」「太陽」的「大廈」。這與現實中小朋友對「長大」的「期待」(又或者大人期望小朋友「期待長大」)有所重疊,引起共鳴之餘,亦鼓勵他們無所畏懼,朝向太陽。

小時候,面對圍繞在我們身邊的事物(以及,大人),我們總是需要抬頭,仰望,視線從下而上。長大了,我們抬頭的時刻也變少了。我們習慣了由上至下地「閱覽」,不得不仰望的心情也變得遙遠了。真是奇怪呢。明明不論是大人小孩,同樣地仰望大廈、天空、太陽。

與其說得以長大的人總是忘記小時候的自己,不如說,任何人面對境遇和視點的轉變,或多或少,以為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去考慮」「這種小事」「而已」。

文字不可以由下面讀上去?這也許是來自大人的傲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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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深然 @0_sumyin_0

美術編輯:#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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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 #期待長大 #嚴吳嬋霞 #童言童話詩選 #圖像詩 #Calligram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話詩 ◎楊牧

 



童話詩 ◎楊牧


瓶塞子拔開時正好是子夜

山坡外傳來急促的鐘聲

髣髴是節慶的宣告,髣髴

是祭禮的前奏,髣髴是儀式的

第一個章節,是警告

⠀⠀

打扮成陽光輻射的是少年

走在前頭且不時返轉奔跑

穿著紫衣裳的女子三五成群地

肥胖地笑著,是一串

又一串成熟的葡萄

遊行的隊伍穿過城門

進入裝飾著橄欖葉的廣場

而這時愛動的陽光終於

壓破了多汁的葡萄。瓶塞子

拔開的時候,有人隔坐

飲酒,鐘聲停止

溫暖是微醺的唇

(一九七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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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

一九四○年出生於花蓮,省立花蓮中學初中及高中部畢業,柏克來(Berkeley)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執教海內外多年。著有詩集、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三十餘種,及翻譯、編纂多種行世。

(來源: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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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鄭昀 賞析

「童話」應該是什麼?應該是一種童真的想像?童言童語的天馬行空?還是描寫天真童趣的意境?楊牧似乎不是這麼想,這首1974年的〈童話詩〉,正好反映了楊牧對「童話」的想像不與眾人同。

我們想像的童話,很可能是王子公主的幸福快樂故事,或動物朋友與小孩的快樂玩耍。但楊牧的「童話」卻不是這樣的,在華麗且類似童話故事書的表層之下,隱藏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童話詩〉的一開頭,便是「好孩子」們已經睡覺的午夜,午夜在童話中的魔力總是神秘的、未知的以及充滿魔力的。許多童話故事的變身或魔法,也幾乎都在午夜進行或變質,如格林童話的《灰姑娘》,便是午夜為最後的時限。詩的開頭就從午夜起始,既是魔法的時刻,也是曖昧不明的交界處。因此,「山坡外急促的鐘聲」才像是催促,催促敘事者或是觀眾,要趕上這個變形的時刻。

此外,詩中反覆出現一個成人意象的物品:「酒」。但酒的意象並不是大張旗鼓地出現,而是先以瓶塞子的象徵出現,並且作為一種號令,或如賽跑前的槍響。後續的句子出現「宣告」以及「警告」——這兩個具有強烈權威性質的詞語,放在這裡顯得意味深長。也因為宣告與警告的急迫性,讀者應該能夠意識到,楊牧的〈童話詩〉並不是一個美好的,如童話般的天真夢境。

但縱觀全詩並沒有任何暴力、邪惡、恐怖或是兒童不宜的元素,反而是一場弔詭的變形盛宴,詩中的人物似乎都陷入一種嘉年華式的狂歡之中,甚至帶點卡通化色彩。如第二段「打扮成陽光輻射的是少年」,陽光輻射的造型使人想起嘉年華遊行慶典裡,身著金色小丑;「穿著紫衣裳的女子」像一串串葡萄。甚至出現了「愛動的陽光終於/壓破了多汁的葡萄」這意的句子:少年擠壓了肥胖的女人,也或者是陽光灑落在豐滿的葡萄上。

此外,橄欖葉、愛動的陽光、多汁的葡萄,再次出現的酒塞子,令人不得不聯想起古希臘的「酒神祭禮」的狂歡樣態。這些元素距離童話越來越遠,而是酒神狄奧尼索斯(Dionysus)所象徵之物:成人的宴飲狂歡、藝術創作、非理性⋯⋯等等,因此合理指向這部「童話」更像是大人的童話,酒莊、葡萄酒盛宴⋯⋯,尤其是最後一句「溫暖是微醺的唇」,帶有一點點的情慾色彩,但這情慾更多是情人、伴侶間的惡作劇意味,而非直接的慾望投射。

〈童話詩〉作於1974年十二月,此時的楊牧正值壯年,並剛升任美國華盛頓大學副教授,或許這首詩的風光描寫,是美國西岸葡萄酒莊,收成並製作葡萄酒的狂歡派對描繪,但詩人已經遠去,而其中的情愫、曖昧以及訴說對象,甚至是為何寫作這首「童話」,我們再也無從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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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鄭昀

美術設計: #年月說

#童話詩 #楊牧 #子夜 #飲酒 #Dionysus #溫暖是微醺的唇 #颱風平安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彼得潘之影 ◎柴柏松


 


彼得潘之影 ◎柴柏松


清晨六點。小天使回來了,

柔軟的映像,我的頭曾經緊靠他

感覺安全——身上的綠衣服,有奶油氣味。

他安撫緊張的心跳,

以永恆溫熱的掌,領我降落夢幻島。

灌木叢下,我們牽手睡覺——

風景向後倒退,

緊闔的雙眼,不再害怕天亮。

✩₊˚.⋆☾⋆⁺₊✧

◎作者介紹

柴柏松

1993年出生於高雄,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碩士班。他是台灣備受矚目的青年詩人、跨性別創作者與國際認證芳療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肯定,作品亦多次入選年度《臺灣詩選》。他在2020年出版首部個人詩文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其後於2024年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並於2026年推出全新著作《光的受孕》,深刻記錄身為跨性別女性的身心拉鋸與自我誕生的心路歷程。柴柏松的詩風意象鮮明且情感細緻,文字多在觸摸個人經驗、身體跨越與性別認同,近期作品更常糅合散文與詩的二重唱形式,展現出獨特且溫柔的文學質地。

✩₊˚.⋆☾⋆⁺₊✧

◎小編 #橘子 賞析

這首詩以極具劇場張力的時間錨點「清晨六點」展開,這個時間點在現代語境下象徵著夢境的終結與社會體制即將強行介入的臨界點。當白晝的焦慮排山倒海而來,詩中的主體並非迎面反抗,而是啟動了心理學上的精神退行機制。透過「小天使」的歸來,以及「綠衣服、奶油氣味」這類指向嬰兒時期與母體依賴的感官描寫,詩人成功把彼得潘的童話符號轉化為一個暫時隔離現實的「無菌室」,藉此安撫那顆在破曉時分緊張跳動的心。

隨後,這種被動的安撫進一步提升為高度自覺的精神空間重構。詩中的「夢幻島」不再只是拒絕長大的童話樂園,更像是一座靈魂的防空洞。不論是躲在「灌木叢下」還是「牽手睡覺」,都充滿了孩童縮小防線以躲避外界傷害的本能防衛。此處「風景向後倒退」的動態描寫極為精妙,它打破了線性時間的推進,暗示主體正成功讓時間逆流,把不斷催促人長大的現實世界硬生生甩在身後。

全詩最精彩的翻轉則落在結尾對「光」與「暗」的重新定義。在傳統文學中,天亮往往象徵希望,但在這首詩的心理結構裡,「天亮」反而是帶來規訓與焦慮的威脅者。詩人最終找到的解方不是睜開眼去迎合世界,而是選擇「緊闔雙眼」。這種閉眼不再是軟弱的逃避,而是一種奪回主控權的姿態——只要拒絕直視現實,內心的夢幻島就能保持完好。主體透過與內在「影子」的共盟,建立了一套足以抵禦白晝的精神防護罩。

在這首詩中,詩人將彼得潘這個「永恆童年」的經典符號從大眾熟知的冒險神話抽離,縮小並凝練成了個體內在的精神影子。彼得潘在這裡不是領著眾人飛行的英雄,而是主體在清晨破曉時、用來抵禦社會化齒輪的秘密共犯。透過親吻並緊靠這個影子,我們在最無防備的夢幻島深處重新找回對抗天亮的勇氣,完成了現代人與自我純真的終極和解。

𝄞 小編橘子🍊今夜點播:

Anson Seabra, "Peter Pan Was Right"♪

https://youtu.be/D8rlcLH0pqk?si=n0TKhfsyECq5NCOJ

✩₊˚.⋆☾⋆⁺₊✧

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 #年月說

#彼得潘之影 #柴柏松 #PeterPan #夢幻島 #小天使 #不再害怕天亮 #光的受孕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等待1 ◎陳雋弘

 



等待1 ◎陳雋弘


關燈以後

房間打開成原野

我們是顏色鮮豔的毛蟲

停在葉子巨大的床上

星星的果實

從天花板上垂了下來

我們伸手去摘

卻發現夢是如此遙遠

那些寂寞的想法

選擇了在夜晚靜靜地開放

萬把草葉的小刀

正安靜修剪著月光

如果此時心事如蛹

懸吊在空中

一串風的鑰匙

因找不到鎖孔而慌亂響著

而在掉落途中

誰會伸出美麗的手掌

如蜘蛛結網

將我們輕輕地捕獲?

✩₊˚.⋆☾⋆⁺₊✧

◎作者簡介

陳雋弘,一九七九年生,水瓶座,屏東人。 高雄中學校友,嘉義師範學院,高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高雄女中國文科教師。 

曾獲時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詩路年度網路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等。於三采文化出版《此刻是多麼值得放棄》、《連陽光也無法偷聽》,此兩本詩集之前身為高雄中學校友組成之松濤文社出版之絕版詩集《面對》與《等待沒收》打散增補、修訂。

有部落格「貧血的地中海」,自稱進入了教職,創作力明顯降低,比起詩更喜歡哲學,最近(2019)才願意真正接受哲學解決不了生命中的困境。在個人IG自介中寫愛喝綠茶,而筆者每次都忘記雋字到底唸ㄐㄩㄢˋ還是ㄐㄩㄣˋ而被雄女校友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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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小編 #天衣無ㄈ的ㄈ 賞析:

「(閉上眼睛,繞著房間移動,然後注意觸覺多像是一種靜態的、有限的視覺形式。)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的視線不斷搜尋、不斷移動,不斷在它的周圍抓住些什麼,不斷建構出當下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

——約翰▪︎伯格,《觀看的方式》

〈等待1〉為三首連續的詩篇1、2、3編序,收錄在《連陽光也無法偷聽》中輯一【不讓世界崩然睡去】,陳雋弘本人在詩集前序中寫道《連陽光也無法偷聽》的詩作,前身定義是「天真的」,而上本《此刻是多麼值得放棄》則是「感傷的」,但感傷需要天真來解釋,〈等待1〉詩中從使用字彙上讀來就應屬天真的詩,但寫失眠,也許天真也就同夜晚透視著感傷。

詩行五節,每節短短四折,除了第一節看不太出音韻的關係,接下來每節兩句間都有巧妙的連續或跨行的押韻(ㄞ、ㄤ、ㄥ、ㄤ),敘事者雖然以「我們」為主詞但我們之中的「你或你們」的形象卻在詩中無著墨,巧妙的押韻與換韻,讓擴大第一人稱來掩蓋的傾訴語氣裡,仍有聲音依循迴轉的記憶。

首節起「關燈以後/房間打開成原野/......」把視覺關閉,讓光線無法定義空間而闊張,在黑暗中,大腦才能夠完全暫代眼睛而擁有色彩與自由。

可是到第二節末「....../我們伸手去摘/卻發現夢是如此遙遠」卻在一次因為侷限的身體而定義出遙遠(觸覺多像是一種靜態的、有限的視覺形式),這兩節同時也將失眠中意識清醒卻若失重是為等候夢境裡昏熟的幸福,兩者對比張力。

到了第三節就直將等待的狀態點出:「那些寂寞的想法/選擇了在夜晚靜靜地開放/……」,寂寞的心理自覺,二十世紀的法國思想家傅柯認為心理學是無法以正常作為研究的學門,我們只能透過異常、偏差值來去類別人的狀態,筆者在閱讀這節時依此超譯:

承接第一節房間成為草原,因為身體沉澱而揮發膨脹的思想就是一種超常,而如明光正道的月光(或是代表慾想出口的月光),正被被各種細小的事物雜思發癢式的把持,「……/萬把草葉的小刀/正安靜修剪著月光」。

到了四五的末節,將詩題的等待的意義收回,「如果此時心事如蛹/懸吊在空中/一串風的鑰匙/因找不到鎖孔而慌亂響著」時流本是睡眠耗損的來源,卻也是睡眠需要的解答,羽化飛翔的氣流在此則是焦慮的心源,似乎也暗示關係裡頭的我願意作為解方,卻沒有你的應求的難題守候。

接續到最後節「而在掉落途中/誰會伸出美麗的手掌/如蜘蛛結網/將我們輕輕地捕獲?」——對凌空的機會想像從飛翔變成墜落,因為找不到焦慮慌張而傾向自毀,在只有自我的思覺無盡而虛無荒誕地感到失重,能接受他人擺佈把持的話該有多好,捕食、傷害、陷阱、失格與不道德也好——

陳雋弘在另一首〈流動的秘密〉裡寫下「也許是因為風的緣故/你感覺自己被穿透,不覺疼痛/(傷害裡原來有著溫柔)/你感覺自己被抹黑/化為夜晚的一部分/……/曾經世界有愛,我對你有愛/曾經一切都在沉淪/……」

✩₊˚.⋆☾⋆⁺₊✧

文字編輯:天衣無ㄈ的ㄈ

美術設計: #年月說

#等待 #陳雋弘 #天真 #失眠 #蜘蛛結網 #寂寞的想法 #連陽光也無法偷聽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7月7日 星期二

波浪寓言II ◎陳家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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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分享:陳家朗《積木寓言》


波浪寓言II ◎陳家朗

 

1

那天我去到葬阿婆的墳場,卻忘記她葬在哪了,怎樣也找不到她的墳頭。我只看到墳墓起伏如波浪,隨著我急意尋找的步伐,一個個豎立在高低坡度的墳墓在我視線裡起伏。風吹動身旁的植物叢,唦唦地響著——

2

我遂看見那植物叢

在風中呼吸般脹縮,那擺動,整個地

它們被那擺動連成了一個整體

可當我認真地細察:植物叢中

每株植物那獨立的輪廓

卻又是清楚

可見的,獨立而整體,一種存有上的拓展

植物叢,在氣流中擺動著

它們在做同一個動作,是氣流,無形

近乎靈體之屬,使我察覺了這整體

如同我們總被無形的

東西——一種氛圍

——組合在一起,它像那植物叢間的氣流一樣

連繫著我們,透過

將長在我們各自的

身上的胸肋

推成同一片波浪(有時,又將凹陷的我們充盈)

一切因此浸泡著活力,彷彿

脹縮著同一片舒服的呼吸

我們所作

善意的擺動,將使海浪推送更遠,連起

更多的胸肋

海浪

海浪濺起的一朵朵白花,透明,隨氣流隱現

近乎靈屬

而我也看見落葉

使植物叢消瘦

重生的葉子

又使它變回豐滿

像當時風吹過

草間,我便在那唦唦聲裡想像:

一朵碎掉的浪花推動更多的小浪

這樣每一株植物的變化

都使植物叢更密切地成為了一體——像我們

所忍受的挫折

與毁滅,在人與人的連繫裡

如同當一個個豎立在高低坡度的墳墓起起

伏伏,一方的消滅終被另一方胸肋的浪推至視線的海平線

並隨著那一片片的流動

擺動回來

我們,便更密切地成為了一體


(樂案:此為詩集《積木寓言》之版本,與早先收錄於《野薑花詩集》季刊第53期之版本稍有異。)


✩₊˚.⋆☾⋆⁺₊✧

◎作者簡介


陳家朗

一九九八年生,畢業於臺大中文系,外文名António源自領洗主保António de Lisboa。認為我們這一代的詩人將不再只能是屬於哪裡的詩人,且能是任何時地的詩人。

詩作、詩評論曾發表在台港澳各詩刊、報刊、每天為你讀一首詩、《2023臺灣詩選》及《零雨作品集》。曾獲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澳門文學獎新詩獎、臺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金車新詩獎特優獎等。

願這本詩集的出版能為「聯合起各個時和空裡的詩人」這個心願邁出一小步。

(參考自《積木寓言》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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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何謂真實?


扎根於現實生活中的具體情景人事物,沿著感知和思緒的軌跡,如嵌合流動蔓延的拼圖,如針線,反覆出入於人生、閱讀與思考經驗裡,生發過、構成我之為我的片段,縫合成長篇詩作。

「佇中區以玄覽」,詩人成長生活於澳門、求學來往臺灣、更行旅其他多地,出門在外的即目所見、處在醫院家鄉或異鄉旅程、與友人家人相會等等,生活際遇興發出感悟的開端;「頤情志於典墳」,中國古典文學、神學、國內外現代詩與文學的多樣養分,接連刺激敘述者思考、反芻經驗,有時現身於詩序或內容裡,有時則隱含在技巧、結構章法之中,或是在關懷的主題裡默默與之呼應。陸機〈文賦〉中談論創作靈思出發點的這兩句、兩大類來源,隱然可以作為觀看本詩集的線索,協助深入詩人所感的「 #真實 」――橫跨諸多時空、文本及人與人的關係,彼此點對點,交織成複雜網絡,並讓同為一份子的自己參與其中,共同成為始終從不真正分離的整體。

而當如此「 #化成整體 」的胸懷,形諸書寫之際,許許多多星散的點連繫成完整的星圖,自然使這些詩作的篇幅加長、寬闊許多,同時讓語言密度放緩,隨著詩行步步推進的紙本閱讀,正如同慢慢聆聽著敘述者/詩人的傾談與腦海之聲,走著、走著,旅途如生活向前開展;至於其依歸,小編認為不外乎 #感激所遇 ――向每個相逢相會的機緣,致上誠懇的謝意。很有意思的是,這份感激不僅散見於書寫題材(詩集中出現過的形形色色人事物),藉由稱名與細節來邀請讀者「看見」他們真實的在場,更深一層,也細密流露於敘事的過程中,亦即音樂、節奏、章法與結構佈局等。否則,一首首別於一般現代詩常見篇幅的長詩,如何能支撐起全體而不散架,如何引領讀者步步閱讀到最後呢?

換言之,對於《積木寓言》而言,充滿挑戰性的長篇幅敘述工程,以及傾心投入的音樂性細節、時間與耐心,或許正是詩人深深謝意之所在。如果說,讓一個人得以完整的愛與情思,源自真實所感的生活裡,那麼 #敘述本身亦是回應與感謝 ,一種最實際而親密的行動。如果有天你讀到這本詩集,除了看見當中在場的物與情,不妨也觀察看看,敘述者如何將一切侃侃講述出來,像是分享從日常蒐集而來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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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寓言?

「風/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停下來了/以致那些隱身在/黑暗裡的草坪/紛紛顯現,每一根草/都停止了自身的搖擺/而指向著上方,在本來/漫無目的/黑暗的宇宙裡當我也抬頭,看向那美的方向/我便與它們//在一起了:那片草坪,以及/整個化成/一隻仰望的眼睛的湖面」(節錄自〈光的圓錐――在烏特勒支市郊〉)

《積木寓言》裡許多詩作也形成一系列 #寓言。當一切連同敘述者自己在內,化成整體並敘述、剪裁成詩時,某種程度上也正是敘述者保持一定的距離,回顧自己的所遇、所思、所感。#距離 ,以及穿梭於具體經驗及抽象思索的敘述,讓詩作中的情境既保有真實生活的質地,又能適時抽離成可供感悟與省思的故事;敘述者我既是思考的主體,也是被讀者與自己旁觀見證的角色,並未被限定於單一的主宰位置。如此一來,有事件、有人物行動及價值判斷,有世界亦有我,這整片草坪或湖面般的情境,宛如種種頗具啟發性的寓言。 #將遠大於自我的生活本身視為寓言 的基本觀,積極從中學習、體會、反思並感謝,回頭也反照出一名虔誠、更熱忱於日常周遭的青年寫作者。

來到「 #波浪寓言 」。這系列詩作共兩首,可分讀亦可共觀,第一首敘述出與詩友一同去北美館參觀,沿途的對話、見聞景象、以及對對話本身的反芻,衍生出更深層次的體悟――宛如波浪興滅而連綿成海面,宛如一閃而逝的聲音構成了對話,正是這樣反覆的拍擊、言說、在破碎與完整之間的不斷湧動,連繫起了人與人。起伏拍擊的波浪,微風中不曾靜止的樹蔭,種種恆常的浮動、不穩定,讓不同人之間、自我與世界之間,得以永保動態如常的連結,從未真正孤立。

至於這首〈波浪寓言II〉,敘述者將事件發展分成兩部分,分別用概述和聚焦的方式切入,構成整段敘事並引導讀者深入特定面向的思索。一樣對植物的觀察和海浪比喻,人物則由詩友轉為開啟這趟行旅的阿婆;詩集中已有其他作品抒發出對阿婆的摯愛與思念,於是這首便轉而著眼於憑弔途中的周圍所見,讓外圍環境成為主角。

詩人陳家朗嫻熟於從畫面中提取出瞬間片段,將其肌理細加端詳,從而經由相似性及聯想,拓展至與之連類相關的其他事物、道理(但非獨斷的教化性寓意);是以和友人出遊的詩,亦能展現出如同論詩詩、興情悟理詩的樣態。一如這首第二段開頭,風中搖曳的「植物叢」,整個畫面的可見焦點其實僅在於此,然而,卻經由層層深入的描述、格物、連繫回自我經驗,傳達出景物存在的「個體彼此獨立,卻也共同交織成整體」此一特質。當然,擁有這項特質的事物固然不少(小至細胞生物體、畫作與樂章,大至生態系、社會與集體意識、宇宙與歷史),取捨與剪裁便相形重要。而此處,敘述者選擇延展第一首波浪寓言中未完全說盡的思考脈絡,拓展關於「 #連繫 」此一主題的探索。

那究竟第二首多推展出了哪些呢?如果說,第一首捕捉到人事物靜中有動、恆常不停止的特質,那麼這首則更進一步將「 #變化 」納入其中。葉子的「消瘦」與「豐滿」,植物體的興衰流轉,「一朵碎掉的浪花推動更多的小浪」――個體的不斷變化,推動整體的 #生生不息 。而這樣的生生不息,反覆地拆解與重組、消滅與重生,正是「連繫」之所以穩固長久的根源。如同每一次人與人之間的見面和對話,如同 #生死不曾真正讓我與你之間斷聯 ,我們不過是在永恆的變動中,重構自我、同時守護住許多重要的連結。未知並不可怕,變化不會只是造成疏遠,它反而也能讓我們「 #更密切地成為了一體 」。

從格物發端,觀察、悟理、走了一大圈,我們不妨回歸一切的原點:阿婆的墳場。一路以來,如此著力聚焦著「人與人的連繫」,不斷用客觀自然中永恆不變的道理來加深鞏固,這份敘述、論述的積極動力,或許也正側寫出敘述者對「 #失聯 」的潛在恐懼。換言之,這首〈波浪寓言II〉既是關於變化與連結的 #廣泛性寓言 ,也是敘述者我與阿婆之間的 #私密悼亡詩 。

畢竟,即便永遠也無法在客觀世界中再次見到逝者,即便生死變化確實會帶來不可逆的影響,但我與所愛之間,也將會永不失聯。故事裡,也深藏著一份關於愛與道別的隱晦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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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美術設計:當家朗中文系學弟很榮幸的樂達

#波浪寓言 #陳家朗 #積木寓言 #阿婆 #觀察植物 #消瘦與重生 #人與人的連繫 #成為一體 #澳門詩 #別有天詩社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兒童故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兒童故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國王和王后厭倦了鄉村生活,

回城裡去,小公主們全都跟著,

在車後座喋喋不休,齊唱系動詞「是」的變位歌:

我是am,你是are,is 用於他她它——

但是車裡

不會有變位,不會。

誰能說說未來?沒人對未來有一星半點的了解,

甚至行星也不了解。

但公主們免不了要活到未來。

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

車外,牛群與草場漸行漸遠;

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絕望才是真相。這一點,

母親和父親心知肚明。所有的希望都已煙消雲散。

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A Children's Story

Tired of rural life, the king and queen

return to the city,

all the little princesses

rattling in the back of the car

singing the song of being:

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

But there will be

no conjugation in the car, oh no.

Who can speak of the future? Nobody knows anything about the future,

even the planets do not know.

But the princesses will have to live in it.

What a sad day the day has become.

Outside the car, the cows and pastures are drifting away;

they look calm, but calm is not the truth.

Despair is the truth. This is what

mother and father know. All hope is lost.

We must return to where it was lost

if we want to find i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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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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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如果一切時空與人事物註定會改變,盼望回到從前、或者畏懼變化的心,可以怎麼活在現代此刻呢?如何迎接那必然抵達的未來?

感於生老病死,源於工作或感情,或是心理上難以表述的困頓低沉――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一切已經毫無希望,絕望、乃至於寂寞、迷茫等等,成為生活裡可感的實相時;時間還在行進,人將繼續被推向下一刻未來,我們能怎麼重新拾回相信的能力?

今晚,生日當壽星的小編,想跟大家分享近來私心最愛的一首詩,露伊絲 • 葛綠珂〈兒童故事〉,一同在絕望與希望之間的現實生活裡,練習擁有心懷變化的勇氣。

整首詩題名為「兒童故事」(A Children's Story),是關於孩子們的故事,而非一般的童話寓言或冒險。敘述者的口吻,起初如同講出一篇童話的結尾或另一重開端,旁觀敘述出國王與王后、以及小公主們的動作與心情;然而,整個童話故事的主角,卻在敘述中慢慢轉移、聚焦到那對國王與王后,讓整首詩隱然成為 #父母視角下的兒童故事 ――孩子們註定會長大,成長與變化,在為人父母的心底有時也意味著未知與恐懼;走出防護殼外,陸續深入社會環繞的種種黑暗,經歷人際或生命裡令人心碎的過程,失去某些純真可貴的特質、單純相信著什麼的能力――孩子們終將成為我們所是的大人。

於是整首詩,在抵達結尾、關於希望的價值判斷之前,敘述上率先從孩子們唱的動詞「變位歌」開始。此處談的系動詞「是」,亦即我們從小學習英文時,隨著人稱與時態而有不同變化型的Be動詞。但是為什麼,這一幅孩子們開心唱著歌、學習語言的景象,隨後卻會陡然引導向對未來的傷感與絕望呢?「人生識字憂患始」或許稍與之呼應,但還不足以充分解釋,而如果我們回看這Be動詞與 #動詞變位 本身,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正意味著 #變化作為一種常態 ,早已深入語言的本質中,在我們習得語言、認識世界的過程裡。中文較難體現,但如果在英文或其他語言中,變化時時存在於日常談話裡,而這樣的語言也在使用時,一再提醒著我們,不同時態截然分明,過去、現在與未來不會是同一件事。

回到現在此刻,在車裡「不會有變位」,小公主們仍舊歡樂齊唱著,一切尚未變形。然而,當小公主們學完「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這些現在式的變位後,接著便將探觸到其他時態,包含未來式。也因此,語言時態上的未來、時間上的未來、以及父母無法想像的孩子們未來(縱使尚未成形),三種未來在此交會,並一再突顯出當中的「未知」(映襯著此刻眼前已經存在的美好),從而引導向「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未來尚未造訪,但悲傷與絕望已提前成形。

Despair is the truth.

絕望,未必會發生在一場不幸事件,或悲哀的情境裡,有時也會成形於極其尋常的時分。「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All hope is lost.

希望蕩然消失。然而很有意思的是,譯者選擇翻譯成「煙消雲散」,但原文使用的「lost」,反而更貼近「失蹤」、迷路等等。換言之,某些時候我們確實看不見任何希望,極其悲傷,但敘述者、詩人從未否定希望的可能。

希望不是不存在,只是失蹤了。

「失蹤」一詞,本身就存在著與之相對、配套共存的詞彙,如「找回」;如許多詞彙依賴著相反詞、相對的概念而存在。也因此,當「 #lost 」一詞讓整個情境跌到谷底,看似毫無轉機時,與之共存的「 #find 」也同時被肯定著;希望既然暫時失蹤、失去了,那我們也同樣有可能「再次找到它」。在整首詩的結尾,經營起令人印象深刻的跌宕與回升,將絕望與悲傷等等情感的高強度,全然灌注於 #找回希望 的動力,讓這件事不顯突兀又必然可行。至於能否順利找回、何時希望復燃、如何重獲失卻的信心,皆無從得知,都還在尚未完成的未來裡,但至少,希望是可能的,絕望也同樣可能,任一個的出現都從未取消另一方的存在本身。

這首詩出自於露伊絲 • 葛綠珂人生最後一本詩集《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Winter Recipes from the Collective),如前一本詩集《忠貞之夜》(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皆有不少首詩帶有寓言的特質。像是今年5月22日本粉專分享的〈縮短的旅程〉一詩,從樓梯上進退不得的人,衍生至人生多種情境下的無力與轉變;今晚分享的〈兒童故事〉,從童話裡的國王王后公主取材,由父母的視角來往下發展,但許多對情感的指認、對概念的價值判斷,皆具有一定普遍性、未曾綑綁於單一關係中,擁有餘裕可以回響在其他充滿變化的情境底。

「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雖然會因此歷經著悲哀與寂寞,但

我們還有可能找回希望。

也願這首詩與這篇賞析,某天帶給感到毫無希望的你,一絲尋求轉變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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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回朴子東石過生日的樂達

美術設計:#年月說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Glück #兒童故事 #絕望 #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 #范靜嘩 #諾貝爾文學獎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蜻蜓 ◎柴柏松

 



蜻蜓 ◎柴柏松

夢想走得這麼遠,人不禁對其過去感到驚訝,

對自己所曾是的那個孩子感到驚訝……

我們就這樣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靜止的童年,

從日曆的齒輪下解放出來的、無變化的童年。

——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嚮往童年的夢想》

你在我身邊

重遞舊日時光,

像徒步溪邊,

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

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

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

你在我手裡

放進綠色的東西,

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

被日光簇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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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柴柏松

1993年出生於高雄,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碩士班。他是台灣備受矚目的青年詩人、跨性別創作者與國際認證芳療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肯定,作品亦多次入選年度《臺灣詩選》。他在2020年出版首部個人詩文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其後於2024年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並於2026年推出全新著作《光的受孕》,深刻記錄身為跨性別女性的身心拉鋸與自我誕生的心路歷程。柴柏松的詩風意象鮮明且情感細緻,文字多在觸摸個人經驗、身體跨越與性別認同,近期作品更常糅合散文與詩的二重唱形式,展現出獨特且溫柔的文學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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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這首詩的核心在於「召喚與重逢」。首節「你在我身邊/重遞舊日時光」,詩人劈頭便點出這不是一場當下的邂逅,而是一次記憶的倒流。詩題名為〈蜻蜓〉,但詩中並未直接描寫蜻蜓的複眼或薄翼,而是巧妙地運用「聽覺」與「動態」來具象化蜻蜓的存在。第二節中「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詩人將蜻蜓在溪邊低空盤旋、振翅的微小聲響,轉化為一種包覆性的空間感,彷彿讀者也隨之置身於那條漫長的時間之溪。這時候,蜻蜓不再只是昆蟲,牠變成了時間的信使,領著長大後的「我」,去指認那個被遺忘在過去的自己。

接著,詩歌進入了全詩最核心的精神交會點:「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這裡呼應了引文中所說的「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靜止的童年」。詩中的「兩個孩子」,一個是過去真實存在過、卻隨時間封存的自己,另一個則是如今帶著滄桑回頭尋覓的自己。他們在「溪邊」這個象徵生命流動與洗滌的空間裡重逢。穿過石頭的阻礙、順著水流的引導,這場相見跨越了日曆的齒輪。而後,這種抽象的時空交會,在第四節凝聚成一個極具觸覺與視覺的具體動作——「你在我手裡/放進綠色的東西」。這「綠色的東西」可以是一片葉子、一隻捕獲的蜻蜓,更象徵著童年那份純粹、充滿生機且尚未被現實污染的生命質地。

詩的結尾將鏡頭拉向一個近乎永恆的靜止畫面:「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被日光簇擁」。這呼應了巴舍拉所說的「無變化的童年」。當現實世界依舊在時間的齒輪下轉動、崩壞,詩人卻透過這首詩,在記憶的深處定格了一個被日光祝福、永遠安靜且溫暖的夏天。這是一場對自我的療癒,也是對逝去時光的深情回眸。

人生路上,或許我們會失去某些東西,就像那隻在記憶深處振翅、再也抓不住的蜻蜓。但這首詩並非是要我們耽溺過去、停步不前,而是在日曆的齒輪無情轉動時,給予心靈一場溫柔的洗禮——隨著我們穿過時光的水流,從那個在安靜夏天裡、被日光簇擁著的內在小孩手中,重新接過那抹未曾褪色的綠意,我們便不再是一無所有地孤獨前行。當我們帶著這份初心與勇氣再度出發,那條通往未來的漫長步道,也正被當年的日光,和煦地簇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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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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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 #柴柏松 #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回家 ◎林宇軒

 



回家 ◎林宇軒

他們推了過來

不留你任何餘地

彷若小時候辦家家酒

輕易推倒的積木——

沒有退路了。往後望去

人人盡如鄰居小孩,對你

簡單粗暴地屠宰

關於你的傳說

他們手拿劇本私傳

說你不是先知,不是信徒

你只能是一枚釘子

隨時間生鏽——

這真是個悲劇,他們說

能結束悲劇的方法

唯有死亡

你想像自己經手多人

成為一枚硬幣拋擲

你的命運在此刻

持續翻轉,翻轉

怪手和房屋的比賽

最後房屋輸了,你的命運

全收進了別人口袋

「住手。」你喊

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

無論公義無論仁愛

你的家是辦家家酒的積木

你的心是夜裡的碎星

在這個健忘的世界

我所能做的不多

只願你快快樂樂出門

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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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宇軒

󠀠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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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這是是一首力道強勁且極具批判性的社會寫實作品,全詩以溫柔卻殘酷的筆調,直面現代社會中常見的強制拆遷與土地正義議題。詩人巧妙地將宏大的都市更新事件,縮小、濃縮進個體微觀的心靈創傷中,透過童年意象與冰冷現實的劇烈反差,揭示了弱勢個體在體制巨輪與資本遊戲下的失語、無奈以及尊嚴的失落。

全詩最精彩的手法,在於大量運用了純真、帶有童年色彩的語彙來包裹殘忍的現實。詩的開頭以「辦家家酒」與「積木」切入,這原本是孩提時代充滿想像力與安全感的遊戲,但在此處,輕易被推倒的積木卻成了個人畢生家園被強權瞬間摧毀的殘忍隱喻。這種將拆遷兒戲化的手法,更突顯了建商或體制這類加害者的簡單粗暴。在他們眼裡,他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不過是地圖上的持分與數字,如同鄰居小孩玩遊戲般可以隨意擺弄與屠宰,毫无對生命情感的尊重。隨後,詩人深入探討了「被拆遷者」在社會輿論中所面臨的污名化困境,旁觀者手拿劇本私傳,將捍衛家園的人貼上標籤,不被理解為追求真理的信徒,而僅僅被簡化為一枚隨時間生鏽的「釘子」,也就是阻礙都市進步的釘子戶。接著,詩人將房屋的存續比喻為一場硬幣拋擲的賭局,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比賽,怪手與房屋的對決結局早已寫定,個人的命運與財產最終淪為資本市場的籌碼,全收進了別人的口袋。

當面對怪手的步步逼近,主角吶喊出唯一的反抗「住手」,卻換來了更巨大的精神悲劇:「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這是全詩最具震撼力的意象,怪手拆毀的不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水泥建築,而是直接侵入了主角的精神世界,那巨大的機械怪手成為主角身體與心靈的一部分,象徵著創傷的永久內化。在冷酷的體制面前,無論是公義還是仁愛都顯得微不足道,個體的心碎成了夜裡的碎星,微弱而無人注意。

全詩的高潮與最深沉的悲哀凝聚在最後兩句,詩人轉化了台灣大眾極其熟悉的日常祝願,寫下「願你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平平安安」。敏銳的讀者會發現,這句習慣語背後最核心的「回家」二字,被詩人刻意刪除、留白了。這種省略手法產生了強烈的藝術張力,因為主角的家已經被夷為平地,在現實中他已無家可回,詩人連在文字裡都無法再給予他回家的承諾。這種溫柔的祝願放在一個家破人亡的語境中,形成了極致的反諷,它不僅控訴了這個健忘世界對於受害者苦難的麻木,也為那些在時代巨輪下失去聲音、失去家園的人們,寫下了一首深沉輓歌。

大家不妨可以想想,​當我們習慣了城市的繁華與新大樓的拔地而起,那些在進步巨輪下被推倒的「積木」,究竟只是都市發展中必須付出的代價,還是我們在走向未來的路上,不小心遺落的公義與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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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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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積木 #推倒

被動 ◎林宇軒


 


被動 ◎林宇軒

「從前從前……」

一個故事就這麼被展開

被欺負的公主

在大街上被笑

被討厭,一個人

被發現躲在後花園

被祝福被囚禁

最後被拯救

從此,王子

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而公主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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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宇軒

󠀠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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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C南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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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收錄於詩集《心術》,當中的輯三「快樂王子」,花了一整輯的篇幅去一一闡述童話的再詮釋,而這篇〈被動〉小編私以為可以作為整集的註解。

✿ #童話是當代社會脈絡的映射

童話作為孩子的床邊故事,通常不只是一個綺麗的虛構,它涵蓋生而為人的基本價值觀,也擔負起塑造孩子基本認知的任務。我們看到許多剪裁的痕跡,比如格林童話的和諧版本,這些剪裁會讓長大後的我們讀來詫異:故事情節的因果是那麼簡單就推進的嗎?而童話暴力直接,天馬行空的想像下,是現實社會的凝縮,它有很明確的聲腔,要告訴讀者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因為善良所以被愛,因為被愛所以有所幸福。

剪裁過後的童話,凝聚的是當代社會的敘事腔,社會覺得怎樣的脈絡是好的,什麼是要告訴孩子的,什麼是要孩子有所警惕的,說故事的人的聲腔也會承載那樣的脈絡放大或剪接既有的故事,於是森林愈來愈黑、大野狼愈來愈可怕。

「從前從前……」一個萬用的公式句,童話總是如此暴力地在切開背景脈絡直接召喚故事,詩也也就這麼暴力地展開來。

✿ #主動的人生被動地活

人生是主動的,許多心靈故事總是這樣告訴我們。第二節開始,文本展開他第一層的反動:故事總是被動的,因為一句「從前從前」,故事就必須展開,而總有一個善良而可憐的人,他從故事設定的開始,就註定要窮苦地活,當童話被我們翻閱,好像他必當如此。「被討厭、被發現、被祝福、被囚禁」,故事裡的公主沒有說不的權利,詩文本把故事裡所有因設定而給出的主動句再詮釋成被動,我們便輕鬆可以閱讀出作為敘事主體的「公主」,主體性反而是缺失的。

全詩的荒謬在第二節末段拉至最強,「最後被拯救」。討厭、發現、祝福、囚禁,公主幾近隱身,他在所有的被動下,沒辦法展露他的情緒,他是哭是笑,是享受是安然還是逃避,讀者無從知曉,公主也無須表露,只因他的表達在這樣的被動裡並不重要,我們看到他被發現被祝福,就想當然爾的覺得他需要滿懷感激,被討厭被囚禁就假定他需要拯救,在這裡沒人在乎公主的聲音。

所有的形式都是被安排好的,而後會有個橫空出世的王子,他長什麼樣,是善良是溫柔是不是被公主所愛都不重要,因為公主必須愛他,必須因為他的「拯救」而愛上他。其餘並不重要。

我們看到這樣的聲腔,公主被視為拯救的「獎賞」而被授予,而施以主動拯救的人,他的行為動機也不重要,這是一個社會聲腔的傾注,這就是當代的父權。

✿ #輕易許諾的幸福也是被動的

強烈的語境被展演到末尾,又是一個如同「從前從前」的經典套語,「於是,王子/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首先有意思的事情是,作為原故事主體的公主,通常在最後一句被並置到了橫路出現的王子之後。王子在故事裡通常沒有過多的戲份,是以我們不了解他,如同故事敘事裡並不著眼於公主是不是需要被拯救,王子的拯救也同樣來得唐突,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動機是為了看到一個需要被救助的人而伸出他的手,還是為了一個被社會框架所允諾的「愛」,公主被拯救,所以王子理當獲得公主的愛與她的全部,文本於是在最後一句拉出他的punch line:而公主並不。

這似乎是王子的幸福,橫空出世而獲得了所有,公主呢?至少在大部分的童話敘事裡,我們並不知曉,然而回到「幸福快樂的日子」本身也是荒謬的,都說愛情的考驗是在愛上後才開始,兩個個體適不適合?是否有相似的興趣?相似的思考方式?溝通對話能不能有效地成立?都是一個一個橫渡在遙遙無期的「從此以後」路途上的河,卻輕易地被許諾出來,幸福,在一起就幸福嗎?被動地在一起就幸福嗎?

童話的功能性導致它簡單美好又暴力的擘劃一個孩子可以輕易相信的虛幻,傾倒過份綺麗的目標——我要幸福快樂的日子,而這樣的目標卻在被動裡似乎暗示只有「在一起」才是美好,更忽略了主動或被動。這是童話迷人的地方,也是童話恐怖的地方。

長成之後,我們更重新指認,發現了故事的輕率,而後重新詮釋,所以〈被動〉才如此讓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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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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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動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公主王子 #幸福快樂的日子

蟬的衣裳 ◎金子美鈴(譯者:田原)


 


蟬的衣裳 ◎金子美鈴(譯者:田原)

媽媽

屋後的樹上

有一件

蟬的衣裳

蟬也怕熱

脫掉了衣裳

脫掉後

就忘在那兒了

夜晚

天變涼了

我應該把衣裳

送去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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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介紹

 


金子美玲


原名金子照子。1903年生於日本山口縣大津郡(今長門市仙崎)。活躍於大正末期及昭和初期,二十歲開始詩歌創作,生前共發表九十首詩作,二十六歲服藥自殺。 1923年,同時在四家雜誌發表詩作,被稱為「年輕童謠詩人中的巨星」,讀者稱之為「雲朵上的女神」。 過世後被世人遺忘半個多世紀,1984年被發掘留有五百一十二首遺作,全集出版後在日本引起強烈反響。


田原


1965年生,為旅日詩人、日本文學博士、翻譯家。 90年代赴日留學,現為日本城西國際大學人文學部教授。

著有《田原詩選》、《夢蛇》等詩集,譯作數十部,獲獎無數,曾獲上海文學獎、海外華人傑出詩人獎、第一屆台灣太平洋國際詩歌翻譯獎等。 ⠀

(以上介紹擷自《金子美玲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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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瀞心 賞析

 


循著本月主題找尋詩作時,讀到這首,馬上擄獲我的心。

一個月前帶著小孩們去鄉下玩耍,看到黏在樹幹上的蟬蛻時,他們馬上大聲地說:「媽媽!是蟬耶!」雖然我極力向他們解釋了蟬蛻是什麼,不過不曉得他們所理解到的蟬蛻,到底是什麼呢?

〈蟬的衣裳〉以純真的想法詮釋了蟬蛻,蟬蛻是蟬覺得太熱而脫掉的衣裳。最終段「夜晚/天變涼了/我應該把衣裳/送去哪裡呢」,也十分寫實地傳達出,幼兒仍未將蟬蛻視為生活的慣常、有些擔心的模樣。全詩以細膩的觀察和豐富的想像力,點出一個可愛的想法。

此詩作內的「衣裳」,在原文中讀為「obebe」,是昭和時代的幼兒用語。全詩也採用幼兒的語調,形成特殊的韻律感。無論日文或中文,皆保留了這股童真的韻律。

金子美鈴的許多詩作都被改編成童謠。此詩亦有音樂上的詮釋,以下是我最喜歡的版本,分享給大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B4TEJ27vV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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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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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的衣裳 #金子美玲 #田原 #童言童話詩選

2026 年七月|當我們還在牙牙學語:童言童話詩選 🥚🐣🐤🐥🐔

 



2026 年七月|當我們還在牙牙學語:童言童話詩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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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南/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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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多久沒有好好地用孩子的角度去看事情了,工作很累,生活很煩,我們走向一個低敏、減法的運作邏輯

變鈍、異化,更多的是抽離的視角,假裝今天與我無關。

但還記得小時候嗎,那是一個情緒豐沛的一天,想哭就會哭,想笑就會笑,通常不太需要理由,那時的我們,可能一句「屁股」就可以笑到肚子痛。

我們有多久,沒有用這樣豐沛的心去面對一天的太陽了?

我們又有多久,沒有期待一個好好的床邊故事,去期待一個童話,去期待「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從不覺得荒謬呢?

本月詩選定名「童言童話」,我們想邀請各位每詩讀者一起重回輕易結成金色記憶小球的年歲,豐沛的語感,我們可以粗粗短短的手指輕易就可以命名,就可以發問,我們情緒豐沛,敢哭敢笑,害怕時,就輕易得縮在誰的臂膀之後。

另一層意思,童話童話,除了孩童會說的話,他也是一則則簡單又不簡單的故事,床邊的故事。

還記得嗎還記得嗎?那個在床上不願睡覺時,央求爸媽唸故事的夜晚,童話背後影射的,通常是完整的社會脈絡,因為要讓孩童理解,所以在若干次改編後,變得簡單又直接,故事告訴孩子一些人生而該遵守的道理,要小心陌生人、要小心森林裡有大野狼,不要說謊、要善良,告訴你是值得被愛的,也告訴你,好像怎麼做就會自然而然的「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那是一整個社會的脈絡與觀點,所以當我們長大後,我們不免俗地回望那些太過自然簡單的敘事,重新指認後的回望,形成太多可以被質疑的點,有些是父權,有些是異性戀霸權,也有很多粗糙的推論,我們不免俗地回望,問為什麼大野狼肯定要吃人?問公主為什麼可以被陌生的王子輕易地輕吻?問為什麼人不能沒有婚姻地一個人開心地過?又為什麼,故事的結尾必然是幸福快樂?幸福快樂是那麼簡單的事嗎?

於是有了許許多多的詩去再詮釋這些童話,謝知橋說「公主不知道自己睡得好好的 / 為什麼要被拯救」、林宇軒說「從此,王子 / 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 而公主並不」這些迷人的長大了的童話,是這個月我們同樣想回顧的。

七月,炎熱的暑假,放假的時節,這個月的主編——每詩的C南與樂達,作為同樣長假已是奢望的社畜跟研究生,想帶大家找尋這樣的詩:

一、以孩子的敘事口吻,豐沛而直接的敘事視角、敘事腔調的詩。

二、以童話為前文本,再製再詮釋的詩。

邀請大家去看、去賞析、去找回當初簡單發笑簡單哭泣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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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教練我想放暑假的 #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 #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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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童話詩選 #童言 #童話 #詩 #現代詩 #新詩 

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

日輪草 ◎大手拓次(雨下松譯)

 



日輪草 ◎大手拓次(雨下松譯)


登上天空吧,

我心中的日輪草啊,

登上叮鈴搖響的階梯,

進入廣闊天空 那藍又藍的中心,

我的生命將在那裡萌芽。

現在的我,被痛苦、孤寂的惡魔之網包覆。

日輪草啊,

誠實的日輪草啊,

循著鈴聲 向上攀登、向上攀登,

天空中舞動的魚鱗之鏡,

也終將映出你的身影。



そらへのぼつてゆけ、

心のひまはり草よ、

きんきんと鈴をふりならす階段をのぼつて、

おほぞらの、あをいあをいなかへはひつてゆけ、

わたしの命は、そこに芽をふくだらう。

いまのわたしは、くるしいさびしい惡魔の羂につつまれてゐる。

ひまはり草よ、

正直なひまはり草よ、

鈴のねをたよりにのぼつてゆけ、のぼつてゆけ、

空をまふ魚のうろこの鏡は、

やがておまへの姿をうつすだらう。


◎作者簡介

大手拓次(1887—1934),畢生傾心於愛慾題材的日本象徵詩人。群馬縣出身,畢業於早稻田大學英文科,就學期間接觸當代日本詩壇,後熱衷於波特萊爾,走上耽美的象徵主義之道。大手氏被認為是日本口語自由象徵詩的開拓者之一,但不以文學為業,與詩壇互動亦不算熱絡,畢業後兩年受雇於獅王牙膏廣告部撰寫文案,終身未轉職,在職員生活中保持長年創作活力。

一部分出於性格含蓄羞澀,生前寫下超過兩千三百首詩卻未曾出版,歿後由友人協助將詩稿整理,遺有詩集《藍色的蟾蜍》貫穿二十六年的文學生涯。其詩風充斥艷麗幻想及官能美,得以建構出童話似的愛情世界,尤以對薔薇、香氣的執著表現獲譽「薔薇的詩人」;晚年風格趨於純淨,但依然保有象徵詩獨特的瑰麗內斂色彩。

◎小編 #雨憐生 賞析


「日輪草」即向日葵的日文古名,這首詩寫於1915年年初,當時大手拓次剛從大學畢業、返鄉協助家業的溫泉旅館做會計,雖然在離鄉工作和拮据的手頭間掙扎,卻是詩興最為旺盛、鮮烈且難解的時期之一。在這樣的早期時代中,偶而會出現像〈日輪草〉一樣遣詞不會過於「成人」,意涵也易於解析的作品。

在溫泉家族成長的拓次,身為次子本來在長子離家後有繼承的責任,但從他中學時期的日記能看出雖然擔心年事已高的祖父母,卻又一直想脫離讓他煩悶的家中,後來才以上大學為由養大說服自己的祖父前往東京,把責任交給末弟。畢業之後因為祖父停止金援又還沒找到工作,不得不回到那個一度遠離的氤氳之地──祖父身為磯部溫泉觀光復興的第一人,大手家的溫泉受到當時權貴歡迎,人來人往,大人帶著天真無邪的小孩,加上自己被嚴格的女中(傭人)包夾管教,終於養成了偏愛純潔少年少女的審美觀。他看過、注意過許多掠過身邊的美好形象,卻又因旅遊的時限性及自身的內向性,習慣默默在旁關注,因此造就了他生涯面對最大宗的文學主題:單戀,這種單戀還是不希望獲得回應的,因而成就一種彆扭的抒情。

以題材的統一性來說,「痛苦、孤寂的惡魔之網」本來比較不可能象徵職業問題,不過在這短暫返鄉的兩年間,不甚滿意的家業生活現況或許也受涵蓋,混入原先主要意指的愛的寂寞。把心與向日葵(心のひまはり草)結合起來,拓次渴望澄靜之所的心暫時遠離昏沉的故鄉,朝廣闊藍天邁進;向日葵卻並非直線生長,而要一步一步、朝那傳來清脆鈴聲的階梯上攀登,終能抵達祈求的自由,那裏有許多潔淨到能夠反映景色的魚在舞動著。

需要憑藉鈴聲而向上攀登(鈴のねをたよりにのぼつて)……拓次所聽見的響亮聲音,或許就是純真、可愛,少年少女的聲音,達到藍天中心的拓次他向日葵狀態的心,似乎終於能長出新芽(そこに芽をふくだらう)。最終預期能在魚──潔淨載體上看見他所念想的「你」的身影(おまへの姿),我們無法知道是否是拓次當時愛慕的某一特定對象,或是數份情感的重疊,但那份豁然開朗終究存在於戀慕的收束──詩情之上。向日葵是誠實的,在詩情滿溢的心中,拓次藉由象徵的修飾不再羞於表達,暫時脫離生存之苦,享受情愛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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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雨憐生

美術設計: #深然

#日輪草 #大手拓次 #向日葵 #心のひまはり草 #戀愛 #孤寂的惡魔之網 #日本象徵詩 #薔薇的詩人 #藍色的蟾蜍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

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走總有到的時候

你說。與穆罕默德同一鼻孔出氣

自霸王椰足下下下處一路

匍匐而上而上而上直到

與頂梢齊高

真難以置信當初是怎樣走過來的

不敢回顧,甚至

不敢笑也不敢哭──

生怕自己會成為江河,成為

風雨夜無可奈何的撫今追昔


◎作者簡介

周夢蝶(1921-2014),本名周起述,臺灣詩人、作家。自 1952 年開始寫詩;1955年加入藍星詩社;1959 年,於武昌街明星咖啡館擺設書攤,並出版第一本詩集《孤獨國》;1962 年開始禮佛習禪,終日默坐繁華街頭,成為代表性的文壇「傳奇」。其詩風富禪趣、佛思、儒味,更惜墨如金,詩作僅得數百,著有詩集《孤獨國》、《還魂草》、《約會》、《十三朵白菊花》等。(參考《周夢蝶詩文集》)


◎小編 #徐開箱 賞析


本詩原刊於《中央日報》副刊(九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後收錄在《有一種鳥或人》中,並以「以顧昔處說等仄聲字為韻詠蝸牛」為副標。

從副標來看,能得知此詩是以「蝸牛」為主題的詠物詩。周夢蝶詩中常以蝸牛為題,如〈蝸牛與武侯椰〉:「想必自隆中對以前就開始/一直爬到後出師表之後/纔爬得那麼高吧」,又如〈蝸牛〉:「我沒一飛衝天的鵬翼,/祇揚起沉默忐忑的觸角/一分一寸忍耐地向前挪走:/我是蝸牛。」周夢蝶在《書評書目》雜誌訪談中亦曾言:「很多人讀東西很快,寫得也快。我是屬於『蝸牛派』,是『爬格子』的同行中爬得最慢的。」由此可見,他對蝸牛意象的鍾愛,不僅止於歌詠與描寫,更帶有自我比擬的意味。因此,〈走總有到的時候〉中的蝸牛形象,也可視為詩人自我投射的象徵。

詩的第一句寫道:「走總有到的時候/你說。」開篇即破題──即便如蝸牛般緩慢前行,終究仍有抵達的一日。

「與穆罕默德同一鼻孔出氣」一句,運用了周夢蝶詩中常見的宗教意象。穆罕默德為伊斯蘭教先知,更象徵真理與啟示的源頭。微小的蝸牛竟與先知「同一鼻孔出氣」,可看作其對「走總有到」的信念,已上升至近乎宗教式的確信,彷彿將自身的行進視為通向真理的歷程。

「自霸王椰足下下下處一路/匍匐而上而上而上直到/與頂梢齊高」,描寫蝸牛自極低處出發,緩慢攀升至高處,也象徵人生中奮力向上的過程。

然而,此處更值得注意的是語言形式與詞彙選擇。句中的「下下下處」與「匍匐而上而上而上」,透過字詞的複沓,展現出蝸牛移動的時間感與身體經驗。首先,重複的語式拉長了節奏,使閱讀過程產生拖延與停滯之感,具體化「漫長」的時間。其次,「下下下處」將起點不斷下探,誇張了低處的深度,也映照出人在低潮中可能感受到的無限下墜;而「匍匐而上而上而上」則以「而」的介入切分語句,使「上」的動作反覆中斷,呈現蝸牛攀爬時反覆發力、難以順暢的狀態。再者,在這樣被極度拉開的空間中,唯一的動作卻是「匍匐」,使描述的畫面帶有極大張力,更模擬蝸牛貼地緩行的運動方式,以及其卑微而執著的一面。

此外,如副標所示,此詩多以「顧」、「昔」、「處」、「說」等仄聲字為韻。相較於平聲的舒展流暢,仄聲具有收束與頓挫的聽覺效果。詩人刻意以此為韻,使整體語調呈現低抑而滯澀的質感,進一步呼應蝸牛行進的遲緩與艱難。若結合前述疊沓結構來看,則可見詩作不僅在語義上描寫蝸牛的移動,更在聲音與節奏層面加以模擬,使讀者在閱讀中同時經驗其漫長與費力。

第一節末句「與頂梢齊高」,顯示蝸牛已抵達最高處,然而詩並未就此結束,而是在第二節轉向描寫抵達後的心境。

「真難以置信當初是怎樣走過來的/不敢回顧,甚至/不敢笑也不敢哭──」此處形成強烈張力。既已抵達,卻反而無法回望來時的路。「不敢笑也不敢哭」令人聯想到蘇軾〈定風波〉中的「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兩者皆呈現某種抵達後的平靜。

然而,蘇軾的平靜源於「超然」,而本詩中的平靜則出於「克制」與「恐懼」。他所恐懼的,是情感的潰決。「生怕自己會成為江河,成為/風雨夜無可奈何的撫今追昔」,其中「江河」常象徵綿延不絕的時間與情感。詩人所畏懼的,正是回望之際,情緒如水奔流,無法自抑,進而陷入對過往選擇的懊悔與對時光流逝的感傷。因此,他選擇壓抑情感,不回顧、不表露,以近乎克制的平靜面對抵達後的狀態。

通讀全詩可發現,詩中所揭示的,不只是「走總有到」的結果,更是抵達之後,如何面對曾支撐自己前行的信念與記憶。也許,當一切已然抵達,真正令人畏懼的,不只是走過的艱困與挫折,更是那段難以回望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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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徐開箱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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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有一種鳥或人 #詠蝸牛 #仄聲韻 #撫今追昔 #孤獨國 #還魂草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陳育虹譯)

 



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陳育虹譯)


你說甚麼?希望生命

不死?你的想法

都這麼驚人嗎?顯然

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

你皮膚上沾著

太陽的汙痕,金黃

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

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

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

撥浪鼓喋喋著──噢

靈魂!靈魂!難道單單

往內看就夠了?輕忽人

是一回事,但為甚麼

藐視這寬闊的原野

越過禺毛茛純淨的花冠

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

天堂概念啊:一成

不變。它比地球好?站在

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

你如何知道?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2023),美國詩人。

葛綠珂生於美國紐約市,為匈牙利猶太後裔。她自幼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大學時期因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接受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

葛綠珂於 1968 年出版第一本詩集,一生共創作了十四本詩集,獲獎無數,包括國家書評人獎、普立茲文學獎、國家書獎等。2003 年,葛綠珂榮任美國國家桂冠詩人,其後更於 2020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野鳶尾》(陳育虹譯版))


◎小編 #崇安 賞析


〈野花〉一詩出自葛綠珂的《野鳶尾》詩集,在該詩集裡,詩人輪流以花、人與造物主的口吻祈禱、詰問與回應,透過交織的對話推進從痛苦、迷茫到清明的內在旅程。因為詩集具有對話與旅程的延展特性,〈野花〉既可作為獨立的詩作來看待,亦須被放在整體詩集的脈絡中探討。

〈野花〉位於詩集中段,在此區段的詩作,多呈現對造物主的探問、質疑甚至埋怨,而〈野花〉亦不例外。本詩以花為第一人稱,一開頭便質疑人類對神的信仰:「你說甚麼?希望生命/不死?你的想法/都這麼驚人嗎?」譯文中的「生命不死」,原文為「eternal life」,意即「永生」。在此,「野花」直白地表達了對人類透過信仰追求永恆生命的驚異不解。

野花接著指控人類:「顯然/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你皮膚上沾著/太陽的汙痕,金黃/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撥浪鼓喋喋著」。因為執著於追求永生,人類對於周遭一切美麗但變動、有限的事物皆予以忽略:太陽有起落,禺毛茛(buttercup)──野花的一種──有生死,它們的金黃燦爛落在執著永生的人身上,只是「汙痕」與「粉塵」。野花更眼光毒辣地指出,人類從「晃動撥浪鼓」的幼年起,便開始對永生的追求了。

從「噢/靈魂!靈魂!難道單單/往內看就夠了?」開始到「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天堂概念啊:一成/不變。」為止,是如同詩作開頭一般直截了當的質問。野花質疑人類何以只關注自己的內在、自己的靈魂,而無視其他人類與滿原野的花──神的其他造物;野花亦再次指出人類眼光的狹隘:忽略現實中那些變換、有限的,只關注想像中永恆不變的。

到此為止,讀者或許以為本詩只是對信仰的尖銳質疑,但末段卻打開了另一種可能性:「它比地球好?站在/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你如何知道?」在野花最後的提問中,並不否定天堂的存在,亦未宣稱人間勝於天堂,而是直指人類之所以不得而知天堂是否存在、是個怎麼樣的地方,純粹是因為人類自身的侷限性──「既不在彼也不在此」,從未真正領略人世間。換言之,人類的信仰本身或許並無問題,但其手段、方法卻有錯:與其終生將眼光放在遙不可及的永生,關注救贖自身的靈魂,不如放下執著,完滿地體驗神所創造的人間,從關懷其他生命中認識靈魂之美,從擁抱變化萬千的世界中學會珍惜永恆。

從這個角度出發回頭看〈野花〉全詩,它便不再是直白的信仰質疑,而是巧妙且溫柔的「點化」。與此同時,詩人為何獨獨指名「禺毛茛」作為野花的代表,也多了一種可能的解釋。此花雖然未出現在《聖經》中,但在基督教信仰中有其象徵意義:維多利亞時代著名的畫家與宣教士莉莉亞斯.特羅特(Lilias Trotter)在其著作中經常提及「毛茛花的教訓(the Buttercup’s Lesson)」,以毛茛花從緊緊包裹到完全綻放的過程比喻「人應放棄對生命有所掌控的執著,完全交託給神」。聯繫到這個著名的比喻,禺毛茛在〈野花〉一詩中的出現便別具意義,因為本詩的主旨正在於提點人類「放棄執著」──包括對靈魂救贖、對永生、對信仰本身的終極執著;唯有如此,人類才能享有真正的生命,體驗真正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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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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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Glück #野鳶尾 #禺毛茛 #Buttercup’sLesson #放棄執著 #永生 #陳育虹 #諾貝爾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

問詩 ◎廖咸浩

 



問詩 ◎廖咸浩


踟躕在世紀的盡頭

一切猶如往常,除了你

帶來的不明的訊息

如果人世即將覆滅

我想像你會自海面湧現

全身映著明日的微曦

每一顆水珠都有詩的血緣

如果人世怠惰如故

我猜測你將持續在黑暗中盤旋

等待自稱先知的人來到

取他首級,與之共舞

詩是什麼?

你居然問我

關於眾神

關於末世

關於來生

關於星雲的湧現與毀滅

但對一個凡人來說

這些是多麼遙遠的事情

你拋予我的命運的線球

我並未撿拾

因為那雖預示著我已迷途

但最終被線團纏繞的

不是真理,而是注定失去的

迷宮核心的獸

所以,你真的必須離開我了

讓我獨自走過荒野

走過世紀的邊陲

沼澤綿延,胡狼出沒

讓我捧著自己的首級

迎向凜冽的冬風奔跑

讓殘破的記憶

如金色的血液

在暮色中四散飛舞

並在夜空中逐一結晶

但你沒有走

你也在等待

如我在等待

你在試探我

關於詩的一切

我在預測你走後

才能誕生的世紀

有,或沒有詩

在更貼近世紀末的時分

我開始研擬離開你的億萬種方程式

它們在時間巨大的晶體實驗室中

無限的綿延繁衍著

你優雅的迴旋

並未接觸或碰撞任何的試管

但羽翼與空氣的磨擦

終究讓我在一個特殊的頻率上

墜入深不可測的

眩暈之中,並終於理解

詩必須是一種美麗的謊言

一種無法拆穿的關於人世的

不完全啟示:

人世因為等待詩而不願毀滅

詩因為等待人世而永遠虛妄

我因為等待你而忘記眾神

你因為等待我而饒恕了詩

沒有人能理解這首偈語

除了你我在最接近的那一剎那



◎作者簡介

廖咸浩,1955年生,史丹佛大學文學博士,哈佛大學博士後研究。曾任台灣大學外文系主任暨研究所所長、台灣大學主任祕書、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理事長、臺北市文化局局長。研究範圍包括:歐美現代詩、當代小說、臺灣文學及文化等。著有散文集《迷蝶》,評論集《愛與解構》、《美麗新世紀》,編有《八十四年度小說選》、《臺北學》,另有專書《後台灣文學:認同、現代性、後殖民》、《我是別人:台灣電影中主體的僵局與超越》、《德勒茲與中國思維》。



◎小編 #Alex 賞析


如果有一天遇到廖先生,關於詩,筆者也有一問,詩,應該是一種信仰嗎?

整首詩為「我」對「你」的傾訴與詢問,從第一段到第二段中間已然可見「你」是相對崇高的,屬於動能的、主宰的,甚至是不可知的,「你」的訊息不明,而「我」只能想像、猜測。但即使平凡,「我」的主體性仍值得高舉,且與「你」相對,也初步定位了詩――無論對於命運有何種嘗試,終究無法觸及真理,或者永恆。於此詩人首次埋下關於詩的質疑。

來到第三段,「我」的主體性更強,隨著「你」暫時的淡出,鏡頭聚焦在「我」的獨步,背景是冬風冷冽的荒野、邊陲、是胡狼出沒的沼澤,故事如悲劇英雄,然而所謂「你」,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卻更顯清晰,你我的關係其實始終交纏,在一首詩完成的路上,群體與個人、寫實或者浪漫或者知性,時代巨輪與詩的意志,彼此成就彼此也牽制彼此,如果離開任何一方,這是詩人第二次質問,詩安在哉?

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結果,浴火重生後詩人終於在第五段給出了近乎宗教般的宣示,即詩是謊言也是啟示,接著是一段極複雜的偈語,讓所有主體(神、詩、人世、你、我)再度糾纏在一起,彼此等待彼此,於是「你」跟「我」的關係愈加緊密,甚至超越了詩或者人世、眾神或者真理,在將滿未滿,欲來而未來之際,我們共同墜落於深不可測的眩暈之中,而理解了美。

現在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如果詩可以作為一種信仰,應不應該則是筆者的下一個問題。詩的背景設定在世紀末,在暮色裡,文明面臨毀滅與新生,信仰可以帶領信徒分紅海,走向應許之地,穿越古典的神話的世界,走向現代的具有實驗精神的。詩人長期關注台灣文學也曾在論戰中擔任要角,自有其憂患意識與使命感,但這樣的應許之地就是最終的解答嗎,也許詩人也在引領我們如此自問。

最後一提詩人巧妙而嚴謹的結構,在結尾時瞬間收束全篇又使得前述意象同步躍升而製造多重的層次感。比如神話故事的運用,第一段提到的關於美的兩種表現,一個是愛與美的維納斯,一則是屬於人性墮落的莎樂美與先知約翰,還有第二段提到的忒修斯與關於情的迷宮。三段神話各有其衝突,而最末段「你我在最接近的那一剎那」正好帶著讀者重回衝突現場,而看到維納斯從海上誕生,先知約翰被莎樂美親吻,看到忒修斯依著線找到公主。意外的和解帶來的不完全的慰藉,一如人世終於停留在虛妄,唯有等待詩中片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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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Alex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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