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野餐——給父親 ◎夏宇

野餐——給父親 ◎夏宇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

整夜我們聽巴哈守靈

他最愛的巴哈

我們送他去多風的高地

行進一個乾燥繁瑣的禮儀

給他寬邊的帽子,檜木手杖

給自己麻布的衣裳

組成整齊的隊伍

送他去多風的高地野餐

送他去一個不毛的高地野餐

引聚一堆火,燒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

「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

大滅,」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

⠀

他馴良而且聽話

他病了太久,像破舊的傘

勉強撐著

滴著水

「生命無非是苦。」

我說謊。我24歲。

他應該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彿

我聽見他說:

「我懂,可是我怕。」

⠀

微弱,如眼簾的

啟合。我用美學的字眼

說到它,宇宙中最神祕的一部份

詩裡面唯一的主題…..

…………………

「現在,你能不能想起來

7歲的時候,我要你

給我買一套降落傘?」

⠀

我總是離題太遠

而且忘了回來

⠀

他等著,等很久

他說:「我怕。」

我不能同行

我委婉的解釋

他躺著,不再說話

他懂

⠀

他以前不懂,當我第一次

拒絕的時候,13歲

因為急速發育而靦腆

自卑,遠遠的,落在後面

我們去買書。

一個孤僻的女兒

愛好藝術……

⠀

參加的人都領了一條白手帕

回來

⠀

除了他。孤獨的

留下他

刮好鬍子

不再說話

⠀

繼續一場無聲的

永遠的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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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本名黃慶綺,1956年生)是臺灣當代最具代表性的前衛詩人與作詞家,曾旅居巴黎多年。她的詩風充滿顛覆性與實驗精神,勇於挑戰語言的既定邊界,自1984年自費出版首部指標性詩集《備忘錄》以來,陸續推出了《腹語術》、《Salsa》及《粉紅色噪音》等經典作品。除了現代詩,她更以筆名「李格弟」跨足流行音樂,為許多歌手撰寫歌詞,是當代華語文學與流行文化界不可或缺的傳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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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夏宇的〈野餐——給父親〉是一首悼亡詩,但它並沒有採取傳統悼亡詩常見的哀傷、莊嚴與抒情語調,而是以極其日常、冷靜,甚至帶有些許荒謬感的語言,描寫父親死亡之後的守靈與送葬。詩的題目「野餐」尤其值得注意:它與詩中死亡、葬禮的情境形成強烈反差,也因此使整首詩從一開始便籠罩著一種難以言明的疏離感。表面上,詩寫的是「父親之死」;更深一層,它真正關注的卻是死亡發生之後,活著的人如何重新理解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以及一個人的存在究竟能以什麼方式被留下。

詩一開始便寫:「父親在刮鬍子/唇角已經發黑了/我不忍心提醒他/他已經死了。」這四句幾乎可以視為全詩最重要的核心。前兩句建立出一個極其日常的畫面:父親正在刮鬍子,然而他的唇角已經發黑,死亡的痕跡其實早已明顯存在。最令人震動的是第三句「我不忍心提醒他」。在一般語境中,「提醒」通常用於非常瑣碎的日常事情,例如提醒一個人忘了帶東西、衣服穿反了,然而這裡詩人所要提醒父親的,卻是「他已經死了」。死亡因此被寫成一件荒謬而又日常的事情:理智上,「我」知道父親已經死去;可是情感上,父親仍然像一個正在生活的人,仍然可以刮鬍子,仍然可以被提醒。最後一句「他已經死了」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激烈的情緒,反而因為語言的極度平靜而顯得格外殘酷。詩人並沒有替自己哭泣,而是讓死亡這個事實直接落在讀者面前。

這種「冷」並不代表詩人缺乏感情,反而可能正是深切情感的表現。詩人刻意避免直接說「我很悲傷」「我捨不得父親」,而是把情緒藏進語言的錯位之中。尤其「我不忍心提醒他」這一句,其實比直接說「我很難過」更令人感到悲傷。因為它透露出一個非常細微的心理狀態:活著的人明明知道死亡已經發生,心裡卻仍有一部分把死者當作活著的人。死亡在理智上已經成立,在情感上卻還沒有真正完成。因此,詩中的「我」並不是在單純地哀悼一個已經離開的人,而是在面對一個極其矛盾的事實——父親已經不存在於現實之中,卻仍然以習慣、記憶與想像的形式存在於「我」的世界裡。

接著詩寫「整夜我們聽巴哈守靈/他最愛的巴哈」。這裡的「巴哈」不只是一段音樂,更成為父親留下來的某種存在證明。父親已經不能再聽音樂,但他的喜好仍然被活著的人保存下來;他的人已經消失,他所喜歡的東西卻仍然留在世界上。這使音樂具有了記憶的功能:它一方面屬於現在的守靈現場,一方面又把已經死亡的父親召回來。於是死亡並沒有使父親徹底消失,只是他的存在被轉移到一件件與他有關的事物之中。

「我們送他去多風的高地」則讓詩的空間逐漸從日常生活轉向死亡的所在。「高地」不是直接而冰冷的「墓地」,而是一個具有開放感與自然氣息的地方;「多風」又讓這個空間變得可以被感覺。風本身看不見,卻能夠觸碰人,因此這裡的死亡並不是完全封閉、靜止的,而仍然與自然、空氣和世界有所連結。父親的身體正在離開人間,卻也彷彿逐漸回到更大的自然之中。這種寫法沒有直接解釋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麼,而只是提供一個具體的空間,讓讀者自己感受「離開」的意義。

而「行進一個乾燥繁瑣的禮儀」則進一步將死亡從私人情感拉回現實世界。死亡固然是人生最終極的事件,但當它真正發生之後,活著的人仍然必須面對一連串具體而瑣碎的儀式。「乾燥」與「繁瑣」尤其重要,它們都不是傳統悼亡文字中常見的詞彙。葬禮沒有被寫成莊嚴神聖的場景,而更像一套必須完成的程序。這種去浪漫化的描寫,反而使詩更加接近真實的死亡經驗:對死者而言,生命已經結束;對活著的人而言,卻還有許多事情必須繼續做。死亡是一個巨大的終點,但它對留下來的人而言,同時也是一連串日常工作的開始。

因此,詩中不斷出現的帽子、檜木、音樂等具體事物,也就具有了特殊的意義。一個人死亡之後,最先消失的是他的行動與聲音,但他的物件、習慣與喜好卻仍然存在。於是,父親逐漸從一個「人」變成一系列可以被記憶的細節:他曾經怎麼刮鬍子、喜歡聽什麼音樂、戴什麼帽子,以及家人如何替他完成最後的儀式。詩人並沒有完整地描寫父親的性格與人生,反而只留下這些零碎的片段。這種碎片化的書寫恰恰符合記憶的本質——我們記得一個人,往往並不是記得一個完整的「人物」,而是記得某個動作、某種聲音、某件物品,甚至是一個非常微小的生活習慣,隱微而無意識地被刻進生活裡。

回頭看「野餐」這個題目,野餐通常代表著一群人共同出遊、分享食物、享受自然,是一種輕鬆而親密的聚會;葬禮則恰好相反,是人們聚在一起面對死亡。然而兩者其實又存在一個微妙的相似之處:它們都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共同度過一段時間」。如果說野餐是活著的人共享生活,那麼這場葬禮便像是生者與死者最後一次共同出席的聚會。如此一來,「野餐」就不只是單純地要表達聚在一起,也可能包含一種非常隱微的溫柔:詩人沒有把父親的死亡寫成宏大的悲劇,而是把最後的告別也看成一次與父親共同度過的時光。

從這個角度來看,〈野餐〉真正書寫的其實並不只是「父親死了」,而是「父親死後仍然如何存在」。他不再能夠說話、不再能夠行動,但他的音樂、物件、生活習慣與家人的記憶仍然留在世界上。父親因此從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逐漸轉化為記憶中的形象;而詩本身,也成為保存這些記憶的一種方式。死亡帶走了人的肉身,卻沒有立刻帶走一個人在他人生命中留下的痕跡。

〈野餐〉最動人的地方,也正在於它沒有替讀者規定應該如何悲傷。它沒有哭喊,沒有刻意煽情,甚至沒有直接說出太多「愛」與「思念」。它只是平靜地寫父親刮鬍子、聽巴哈、被送往高地,寫葬禮的乾燥與繁瑣,寫一件件具體的物品。然而正是這些看似冷靜的細節,使死亡變得更加真實。因為真正的悼亡往往不是一句「我很想你」,而是在某個極其平凡的瞬間突然發現:那個人原本每天都會做的事情,如今已經沒有人再做了;那個人喜歡的音樂還在播放,但他已經不會再聽;我們甚至仍然會下意識地想提醒他什麼,卻忽然想起——他已經死了。

所以,〈野餐〉的意涵,不只在於描寫了一場死亡,更在於它捕捉了死亡發生之後,記憶如何與現實互相拉扯的那一刻。它讓死亡不再只是一個終點,而成為一個漫長的過程:活著的人必須一點一點接受那個人的缺席,又必須在音樂、物件、語言與記憶中反覆保存他的存在。題目「野餐」也因此具有了近乎黑色幽默的溫柔——死亡是一場告別,而告別同時也是生者與死者最後一次「在一起」。詩沒有說破這件事,只留下風、音樂、帽子,以及那句近乎平淡卻令人無法忘記的話:他已經死了。

而真正漫長的,恰恰是這句話之後,活著的人還要如何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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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芷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缺席詩選 #夏宇 #野餐——給父親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零雨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零雨


1

我——有兩天沒睡好覺

內心糾葛。等一下可能會嘔吐

火車站一排大理石座椅上

我看著小書——裡面有波赫士

——或許他

和我的行李

——可以安慰我

我的淚淹到一行字上

但沒有滴下。它們不輕易

離開我。我儲存了一整座水庫

夠用好幾年

最近眼睛壞得可以壞到

可以理解波赫士了

等一下火車將經過你居住的

海洋。我將看到你。懷中有我

把我的骨頭磨出水來

我很想回家

但火車站每個人更像親人

我想站起來向他們微笑

但沒有人打擾我

我祕密地

把翅膀展開

2

啼哭是一種自救

火車開了

淚滴到窗上

一行一行

有的不太合作

好像有些疼痛分段

進行

獨自一人時比天空

堅強。天空放聲大哭

但沒有打濕行李

行李中有何物:蠟燭

筆記本。狄堇遜。我和

十九世紀。互相捏在手心

3

今天不能叫做幸福——

冷。潮濕。肚子不餓

還好。天有點昏暗。暗得

像退回到十八世紀

沒有收音機。燈泡

打更者剛留下幾道霜風

燈籠是紅色。杏花殘落

柴火點燃,下了碗細麵條

主人書房裡的硯凍著——

粗心的奴僕被打發

到二十一世紀

借一支快筆——

他撿到一個新名字並且

穿上主人不認識的

慢跑鞋

4

火車不肯安靜

大家互相鼓動噪音

只允許一種動物

(——其他動物被禁止——)

在外面飛翔

另一頭的阮籍哭著

快和火車相遇了

(——火車喜歡走上窮途——)

大家裝瘋賣傻

說前面有一個酒窖

賣酒的娘子來自第三世紀

某些時候她觀察入微

特別重視釀酒的細節

你可以醉倒在她身旁

(——一整排火車都變成詩人——)

她會一一翻譯你身上

有酒味的詩句

5

我們在火車上讀著——

「淤泥」這個字我喜歡

我們能超越現實嗎

洗衣機的聲音

像緊箍咒

還有一種機器——能消解

矛盾嗎

我們必須在火車上

聽鋼條互相碰撞

傾軋傾軋——

宇宙太狹小了嗎

如何掘地便埋

把火車輕忽

從最初出發——這個虛無

被建構

成龐然大物

這個土木形骸

拆碎之後——

(淤泥這個字——

我喜歡)

6

今天將飛躍山溝

(又過了一天)

飛躍懸崖

(又過了一天)

飛躍深淵

(又過了一天)

世紀末

是一天

世紀初

也是一天

7

我們的親密關係:無言的

互望。黑暗中

陌生的呼吸

雨打在路過的玻璃

窗上。逗點跑進來

句子貼滿牆壁

列車——著火了

正在切碎黃昏

從每個不同的站抓來詩人

故鄉是要

從何說起呢

第六世紀的詩人

推敲音韻——

容貌飄搖

但是有胭脂

有油燈——

還有

誰去找回那幾隻蚊子

那頂蚊帳——

找回祖父母

8

一種存在的突顯:隱士

黑色的頭巾——

渦狀的雲杉,還是雪中的

柴扉,在燃燒——

我的心臟滾動,藏匿

在這座山中——

天翻地覆之後——葉子

落盡

伸手接住了樹枝——

幼小的獸漫行——我的

童僕,脆弱地挾一具琴

順著我的腳印,山路

蜿蜒

我的主要動脈——瀑布

傾瀉而下

(——二十世紀各種主義喧譁——)

跨過這座木橋

我的驢子嘶鳴

提醒我——正走過第四世紀的山水

牠將說

身體就是這麼回事

還有什麼——

能使我冰涼而

顫抖

9

炊煙。村子的心跳

我們羞於啟齒的永恆

都在其中

「野」這個字——是我的

故鄉

我想起波特萊爾。普拉斯

狄堇遜。茨維塔耶娃

我添加炭火。由紅而黑

由灰而白——

我守著爐灶——

——無原因的任務

10

冬眠的時候

父親缺席

我走到另一邊

母親是火車

喉嚨低啞

咳嗽的人

站在中間——

我們經過海洋

親人一年見一次面

不得不喝酒。嗑瓜子

小孩子在某一站

開始遊戲

我們非常需要小孩

祭祀。寫日記

我的喉嚨非常癢

所有的注意力集中——

把眼淚擠出

丟進海洋

身體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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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1952年出生於新北,現居宜蘭。

畢業於台大中文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

曾獲年度詩獎及年度詩人、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獎、紐曼華語文學獎、聯合報文學大獎等多個獎項。

著有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女兒》等多部,以及詩選集:《種在夏天的一棵樹》、《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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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是一首很奇特的詩。它表面上寫的是「我」搭著火車離開,沿途經過海洋、山溝、懸崖、村莊,也不斷想起不同時代的詩人;但真正移動的其實不只是火車,而是「我」的記憶。火車載著身體向前,意識卻不停地往回走,回到文學、歷史、故鄉,也回到那些已經遠去的人。

詩一開始的「我」其實已經處在一種很不安的狀態:「有兩天沒睡好覺/內心糾葛。等一下可能會嘔吐」。這不是一趟輕鬆的旅行,而像是一個人帶著滿身無法整理的情緒上車。於是「淚」很早就出現了:「我的淚淹到一行字上/但沒有滴下。它們不輕易/離開我。我儲存了一整座水庫/夠用好幾年。」這裡的眼淚不是單純的悲傷,而像長久累積、沒有出口的東西。後來火車開動,眼淚終於滴到窗上;到了最後,又被「丟進海洋」。從「水庫」到「海洋」,其實也是整首詩情緒流動的過程。

而「火車」正好成為這些情緒流動的載體。它一方面是非常現代、非常具體的東西,有鐵軌、鋼條、噪音與機械聲;另一方面,它又帶著「我」穿越不同的時間。詩裡一下子是二十一世紀,一下子回到十八世紀,又出現第三世紀、第四世紀、第六世紀,波赫士、阮籍、狄堇遜、波特萊爾、普拉斯、茨維塔耶娃也先後出現。這些時代與人物彼此根本不可能同時存在,卻在火車裡被放在了一起。

所以這裡的火車其實很像一個「時間的容器」。身體坐在現代的火車上,精神卻可以同時活在不同世紀裡。甚至「一整排火車都變成詩人」,讓原本冰冷的機械也被賦予了文學的性質。這也使「旅行」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成為一種精神上的穿越。

詩中反覆出現的「字」也很值得注意。「淤泥」這個字,「野」這個字,都被詩人特別提出來。她似乎一直想從語言裡尋找可以安放自己的東西。現實本身充滿矛盾,「還有一種機器——能消解/矛盾嗎」,但詩也許不能解決矛盾,卻可以替它命名。於是「淤泥」「野」不只是詞語,而逐漸變成一種私人記憶,甚至成為「故鄉」。

而這首詩裡的「故鄉」本來就不是一個明確的地方。「故鄉是要/從何說起呢」之後,出現的是古代詩人、油燈、胭脂、蚊帳、祖父母、炊煙與村子。故鄉因此變得非常龐雜:它可以是一個村莊,也可以是一種生活方式、一段童年、一群已經離去的人,甚至是一整套逐漸消失的時間。

所以「我很想回家」這句其實比看起來更複雜。因為當一個人的故鄉已經由這麼多記憶組成,「回家」就不只是回到某個地址。真正想回去的,可能是那些已經無法原樣回去的時光。

這也讓詩中的「你」變得很曖昧。開頭說「火車將經過你居住的/海洋。我將看到你」,但我們始終不知道這個「你」究竟是誰。它可以是某個愛人,也可以是某個親人,甚至可以被理解成一個遙遠的、無法真正抵達的對象。到了「我們的親密關係:無言的/互望。黑暗中/陌生的呼吸」,「親密」與「陌生」竟然同時存在,反而讓這個「你」更加遙遠。

最後一節才讓前面的情緒突然有了更具體的落點:「冬眠的時候/父親缺席/我走到另一邊/母親是火車」。這裡的「父親缺席」非常重要。前面那些看似漫無邊際的時間旅行、故鄉想像與文學引用,忽然都可以被重新理解:這其實是一個人在面對親人的離散與缺席時,如何把自己的情感安放下來。

「母親是火車」尤其奇妙。火車原本是帶人離開、帶人前往遠方的東西,現在卻直接成為母親。於是火車也變成了家庭與距離的象徵——它連結親人,也讓親人分隔兩地。「我們經過海洋/親人一年見一次面」,那種距離不只是空間上的,更是時間上的。

到了最後,「所有的注意力集中——/把眼淚擠出/丟進海洋/身體內部——」又回到最初的眼淚。可是開頭的眼淚還被困在身體裡,是一座「水庫」;最後它終於離開身體,進入更大的海洋。好像「我」並沒有真正解決自己的悲傷,只是終於允許它離開自己。

因此,我覺得這首詩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一直在「前進」與「回返」之間擺盪。火車向前,時間向前,世紀向前,但人的記憶卻總是在回頭。詩人不斷穿越歷史,其實是在尋找自己的位置;不斷談論故鄉,其實是在確認自己究竟從哪裡來;不斷寫「你」,卻始終沒有讓「你」真正出現。

火車可以不斷抵達下一站,但「我」真正想抵達的地方,也許從來都不在鐵軌的終點。

這首詩像是寫一個已經消失的時間、一個缺席的親人、一個回不去的故鄉,或者一種只能透過詩與記憶重新抵達的生活。也因此,這首詩最後留下的不是「旅程結束」的感覺,而是一種仍然在行進中的惆悵:人還在火車上,眼淚已經進入海洋,而故鄉與「你」,仍然在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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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芷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缺席詩選 #零雨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愛的辯證(一題兩式) ◎洛夫


 愛的辯證(一題兩式) ◎洛夫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莊子 盜跖篇


式一:我在水中等你

水深及膝

淹腹

一寸寸漫至喉嚨

浮在河面上的兩隻眼睛

仍炯炯然

望向一條青石小徑

兩耳傾聽裙帶撫過薊草的窸窣

日日

月月

千百次升降於我脹大的體內

石柱上蒼苔歷歷

臂上長滿了牡蠣

髮,在激流中盤纏如一窩水蛇

緊抱橋墩

我在千噚之下等你

水來我在水中等你

火來

我在灰燼中等你


式二:我在橋下等你

風狂,雨點急如過橋的鞋聲

是你倉促赴約的腳步?

撐著那把

你我共過微雨黃昏的小傘

裝滿一口袋的

雲彩,以及小銅錢似的

叮噹的誓言

我在橋下等你

等你從雨中奔來

河水暴漲

洶湧至腳,及腰,而將浸入驚呼的嘴

漩渦正逐漸擴大為死者的臉

我開始有了臨流的怯意

好冷,孤獨而空虛

如一尾產卵後的魚

篤定你是不會來了

所謂在天願為比翼鳥

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

然後登岸而去

非我無情

只怪水比你來得更快

一束玫瑰被浪捲走

總有一天會漂到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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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1928年—2018年),本名莫運端,是台灣戰後最具影響力的現代詩人之一,享有「詩魔」之譽。他在1954年與張默、瘂弦共同創辦《創世紀》詩刊,對台灣現代詩的發展與前衛實驗帶來深遠的貢獻。洛夫的早期創作深受超現實主義影響,意象繁複、語言奇詭魔幻,最具代表性的長詩為《石室之死亡》,晚年則創作出三千行長詩《漂木》,並精研書法。其作品形式多變、表現手法獨特,在現代詩壇中佔有極其核心的歷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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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這首〈愛的辯證(一題兩式)〉表面上是改寫《莊子・盜跖》裡尾生抱柱而死的典故,實際上卻不是單純歌詠「至死不渝的愛」,而是把同一個愛情命題拆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答案:如果愛的證明是等待,那麼究竟要等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真愛?而當等待與自我保存發生衝突時,離開是否反而也是一種愛?

題目中的「辯證」首先就暗示了這首詩不只是在說一個故事。「一題兩式」尤其重要,因為兩個部分其實是在回答同一道題目:「面對失約的愛人,我應該等待到什麼時候?」這首詩給出了兩種答案,並不是為了判斷哪一種愛比較偉大,因為「如何愛」是一個無法輕易求解的問題。


「式一」的第一句「水深及膝/淹腹/一寸寸漫至喉嚨」,非常有節奏感。水位一點一點上升,句子也跟著一層一層往上推進。這不只是描寫洪水,也是對「等待」的具象化:等待不是一個靜止的狀態,而是一個逐漸逼近極限的過程。

最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我」並不是完全被動地等待。詩中寫「浮在河面上的兩隻眼睛/仍炯炯然/望向一條青石小徑」,這雙眼睛幾乎成為整個身體最後保留下來的等待器官。身體已經逐漸被水吞沒,但視線仍然朝著愛人可能出現的方向。於是「等待」不只是心理狀態,而成為一種近乎肉身化的行為:身體可以被水淹沒,目光卻不能移開。

於是詩開始出現大量奇異而強烈的身體意象:「石柱上蒼苔歷歷/臂上長滿了牡蠣/髮,在激流中盤纏如一窩水蛇/緊抱橋墩」。人與自然的界線逐漸消失。這裡其實重新解釋了「抱柱」這件事:尾生原本只是抱著橋柱,但經過漫長的等待之後,人與柱已經無法分開。

因此,第一式的愛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浪漫愛情,而是一種「自我消失式的愛」。我愛你,所以我等待你;我等待你,所以我不能離開;我不能離開,所以最後連「我」本身都逐漸消失在等待裡。

但詩人並沒有讓這個答案成為唯一答案。於是「式二」出現了。


第二式第一句「風狂,雨點急如過橋的鞋聲」,立刻與第一式形成對照。第一式的核心是「我在水中等你」,第二式卻是「我在橋下等你」。看似只差了一個字,實際上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姿態。

更有趣的是,第二式一開始甚至比第一式更加浪漫。「撐著那把/你我共過微雨黃昏的小傘/裝滿一口袋的/雲彩,以及小銅錢似的/叮噹的誓言」。這裡的「傘」「微雨黃昏」「雲彩」「小銅錢」都帶有非常典型的愛情意象。尤其「小銅錢似的/叮噹的誓言」非常漂亮:誓言原本是抽象的語言,詩人卻把它變成可以發出聲音、甚至可以放進口袋的東西。

然而「小銅錢」又不是純粹浪漫的意象。銅錢是有重量、有價值、可以交換的東西。於是「誓言」也開始具有某種可以被衡量、甚至可以被消耗的意味。曾經叮噹作響的誓言,到最後究竟還剩多少價值?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悄悄埋在第二式裡。

接著,水再次暴漲:「河水暴漲/洶湧至腳,及腰,而將浸入驚呼的嘴」這裡與第一式有非常明顯的呼應。兩個「我」都遇到了同一件事:水越來越高,等待越來越危險。

但兩個人的反應卻完全不同——第一式中的「我」越來越接近死亡,反而沒有退縮;第二式中的「我」卻開始產生恐懼。

然而真正決定第二式命運的,是下一句:「篤定你是不會來了」

這句與第一式最大的差別,就在於它接受了「對方不會來」這個事實。

所以接下來的「所謂在天願為比翼鳥」就非常有意思。這是一句極其熟悉的愛情語言,出自白居易〈長恨歌〉,通常象徵永遠相愛、死生不渝。但詩人接下來沒有順著這個浪漫傳統走,而是:「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這個動作幾乎可以看成對傳統愛情誓言的拆解——既然不能成為比翼鳥,那就拔下一根羽毛,「羽毛」本來象徵飛翔、自由與成雙成對的鳥;如今卻被「我」親手拔下來。它既是愛情破滅的證據,也像是一種告別儀式。

但更重要的是:「我」最後登岸了。

第一式的人選擇「抱柱」,第二式的人選擇「登岸」。

前者以死亡證明愛,後者以離開保存自己。

然而詩人並沒有因此把第二式寫成冷酷或背叛。相反地,她特意補上一句:「非我無情/只怪水比你來得更快」

這兩句是全詩最有辯證意味的地方,表達出「我」並非不愛你,我只是發現:在你沒有到來之前,死亡已經先到了。

最後一句:「總有一天會漂到你的手中」是非常漂亮的收束。「玫瑰」顯然是愛情的象徵,但它已經被浪捲走。它不再由「我」親手交給你,而是漂流、延宕,甚至不確定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抵達。

這讓第二式沒有停留在單純的「我不等了」,它其實是:我不再站在原地等你,但我曾經給你的愛,仍然可能抵達你。


因此,我認為〈愛的辯證(一題兩式)〉最精彩的地方,恰恰在於它沒有真正替兩種答案判定高下。

「式一」極端地忠於愛,直到自己與橋墩、流水、苔蘚、牡蠣融為一體;「式二」則承認愛的存在,卻拒絕讓愛成為自我毀滅的理由。前者是「我因為愛你,所以死也要等」;後者是「我因為愛你,所以即使你不來,我也要活著。」而這兩種答案都不是假的,這也正是詩題中「辯證」二字的真正意涵:並非為了推翻一個答案,換上一個正確答案,是在兩個答案間思量。

而詩最後留下的那一束玫瑰,正好懸置在兩種答案之間——人已經登岸,愛卻還在漂流。

也許這就是全詩最深的一層:真正的愛未必能換來相遇,也未必能阻止離別;但一個人是否選擇繼續等待,與他曾經愛得多深,其實早是兩個不同命題了。

尾生的故事原本是在歌頌「守約至死」,而這首詩重新把它改寫成一個更現代的問題——愛一個人,到底應該忠於約定,還是忠於自己的生命?

詩沒有回答。

也許正因如此,它才真正成為了一場「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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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芷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缺席詩選 #洛夫 #愛的辯證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這裡、那裡——菲律賓即景 ◎何俊穆

 



這裡、那裡——菲律賓即景     ◎何俊穆


明天我要去那裡

探訪那條注視我的

河流成的水溝,牛奶和椰蜜

浮沉如正午的白日夢中

有婦女就地洗衣

晾著赤裸的孩子拖鞋遊戲

追逐硬幣,正反相同的結局

他們歡笑並且

一無所有


今天我在這裡

玻璃窗內側,觀景窗後面

撫摸超市隔離外

數對細瘦黝黑的雙腿一如

整夜的乳鴿舞踏

革命的刺刀尖

遍地槍火,生烈焰的枝頭

學飛已無枝可棲


明天我要去那裡

討價還價論根販售的香煙

蘊蚊蚋肢體甚至我血液的燒烤

花去所有馬糞味的紙鈔

貢獻給後腦杓

一顆熱帶的子彈

有時候,金錢是衣擺

在風裡被割取

有時候金錢是遠方的旗

看著它能飄動自己


今天我在這裡

搭乘前往購物中心的人力車

和我的女僕瑪莉亞

一起搬回3C商品

順便在全亞洲最大的商場

護膚護髮全身精油指壓

隔壁的太太

正用下巴挑選床單

他的先生在家哀悼

昨日腳指痛風


明天我要去那裡

神已去過

也留下來的地方

(你看,到處十字形狀)

今天我在這裡

走過了路口

前方就是貧民窟


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


◎作者簡介


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台東人。自高中起開始寫詩,於中山大學中文系就讀時曾任系刊主編,並開始將關注與創作的觸角伸向劇場,西元二〇〇七年以《倒立與沉默》獲得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創作組碩士。除了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時報文學獎等獎項外,寫作生涯,亦即現實生涯中的其他亮點可能是申請替代役前赴菲律賓教中文。喜歡Rainer Maria Rilke(一八七五~一九二六)、Emily Dickinson(一八三〇~一八八六)、顧城等詩人。曾任高雄女中戲劇社指導老師、林正盛電影《月光下,我記得》幕後側拍並與台東劇團合作演出,目前為李清照私人劇團舞台監督和編導。


摘自《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


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


◎小編 #瀞心 賞析

台灣的千禧世代,多數是在比父母輩相對物質優渥的環境中成長,若有機會走出舒適圈,所看見的景色會是如何?也因此,同為千禧世代、同時長住東南亞的小編,就選了這首〈這裡、那裡——菲律賓即景〉。

這首詩,像是用詩作內的文字,沖洗出映入詩人眼中的菲律賓景象──貧民窟中,靠著嚴重污染的河流生活的人們;第二段中,巧妙地將菲律賓傳統舞蹈:卡帕提舞(Kalapati,意思為鴿子),與不安定的社會意象編織在一起;第三、四段,則在金錢與物質的兩相對照之下,帶出貧富差距的事實;最後一段,則用宗教意象營造出巨大反差。

此詩承襲《笠》詩刊的社會詩傳統,但詩人的眼光不僅止於同情。遊歷的旅人抵達另一國度,看向當地時,一定也會想起自身的故鄉。台灣雖然沒有貧民窟,整體的基礎建設也還算完備,但人民仍感受到高房價、高生活成本,低薪資所帶來的苦痛。尤其千禧世代進入就業市場後,無法複製上一代的白手起家模式、未來的路又不明朗,更讓第五段的「神已去過/ 也留下來的地方、走過了路口/ 前方就是貧民窟」,營造出更加龐大的空虛與茫然。

未來會走向何方?出了社會的每一個人,應該能深切感受到時代的變化日益劇烈,沒有什麼事情永恆不變,稍有不慎,也有可能落入貧窮線下。每每看見詩作內的東南亞情景,小編會一再提醒自己:今日的生活不至於走向這方境地,我們很幸運。如果感受到「東南亞消費好便宜」,並在當地走跳時感受到身為外國人的「特權」,也請記得,還有為數不少的一群人,為遠道而來的自己,無形且廉價地付出著。


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


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設計:#煙花雨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 ◎徐珮芬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記 20161210 凱道婚姻平權遊行 ◎徐珮芬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

戴上我親手織的圍巾

不能像魔毯帶你飛向天空

但我織了一道彩虹在上頭


我會記得替你帶上一支傘

為你擋開他們口中

名為愛的黑雨


我只想和你席地而坐

好好聽一場音樂會

不去想明天能不能結婚

不討論昨天跟別人的事


我會給你一個

小小的擁抱


比你聽過的所有情歌

都要簡單

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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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徐珮芬

花蓮人,清華大學臺文所碩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及國藝會創作補助等。二〇一九年美國佛蒙特駐村藝術家。出版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小說《晚安,糖果屋》。

簡介出處:https://www.unitas.me/archives/author/author00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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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微宇 賞析

徐珮芬的〈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是一首寫在凱道寒風中,寫給愛人,也寫給自己那顆千瘡百孔之心的無聲情書,在喧鬧與撕裂的街頭中,將所有悲傷、疲憊與渴望,深深折疊進一個擁抱裡,要真正讀懂這首詩,我們必須將視線穿透那些看似日常的動作,去凝視那些在爭取平權的漫長黑夜裡,因過度期盼而滿是傷痕的靈魂。詩人將龐大而殘酷的社會抗爭,輕巧地偽裝成一場「音樂會」,在這份輕盈的偽裝下,是同志伴侶在面對世界的惡意時,極度渴望平凡、卻又深知自己與眾不同的無力感。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戴上我親手織的圍巾」詩的開篇,是極度輕柔卻透著深沉無力感的動作,十二月的凱道,寒風宛如利刃,雙手將圍巾輕輕繞過對方的頸間,圍巾上毛線上交錯的彩虹圖騰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心願,她坦承這條圍巾沒有法力,無法像童話裡的魔毯那樣,帶著愛人直接飛離這個充滿歧視、需要上街頭乞求基本權利的現實泥淖,她在毛線的交錯中,一針一線地織入了那道象徵平權的彩虹,在編織的過程中或許也將愛戀中最深刻的自責織了進去,圍巾圍上後的溫熱觸感,緊緊貼著對方的皮膚,成為了在這片喧鬧且冰冷的街頭上,最堅實的防護網。

  第二段訴說著在平權運動的過程中,最令人窒息的往往不是直接的謾罵,而是反對者打著「為了維護傳統、愛與家庭」旗號的虛偽言辭,「名為愛的黑雨」是詩人將這些包裝著善意的惡毒標籤,化作一場漫天落下的黑雨,那些無情的標語與口號砸落在她的心口上,沒有任何反擊的對話,而是選擇了「替你帶上一支傘」這個防禦性的動作,將傘面固執地向對方的方向傾斜,砸在傘面上的「黑雨」是她獨自吞下的委屈與痛楚,她寧可讓那些帶著腐蝕性的惡意濺濕自己的肩膀,帶著「我會用盡全力把你護在身後」的強大意志,絕不讓一滴黑雨弄髒對方的身體或心靈。 

  詩的後半段,她們在凱道那粗糙、滿是砂石的柏油路上並肩坐下,那一刻,周遭舞台上震耳欲聾的麥克風聲、群眾的呼喊聲彷彿都被抽離了,她們輕輕靠著彼此的肩膀,「不去想明天能不能結婚/不討論昨天跟別人的事」道出了了長期抗爭而生出的疲憊與無助,也是一種對當下純粹相愛的無比眷戀。,們將法律的條文、社會的眼光,全都阻絕在兩人併攏的膝蓋之外,她轉過身用雙臂緩緩而堅定地收攏,這個「小小的擁抱」,像是一場短暫卻絕望的逃亡,在這個緊緊的擁抱中,她感受到對方的氣味與胸腔的震動,透過這真實的心跳與溫度,才能在試圖抹殺她們的龐大惡意中,確信自己與愛人是真實地存活著,這個安靜相擁的動作,這份溫暖,比舞台上播放的任何一首平權情歌,都還要簡單、還要純粹,因為在這個擁抱的空間裡,沒有政治、沒有公投,只有兩個相愛的人,用彼此的體溫,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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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設計:#煙花雨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資本資本我愛你 ◎潘柏霖

 


資本資本我愛你 ◎潘柏霖


拔除我的眼角膜

繪製美麗風景在眼睛上頭

讓我永遠不知道

有人一輩子都吃不飽

有人體內的水分不足夠

讓眼淚可流


揉碎我的血管

安裝全新的電子脈搏

讓我永遠安全

心跳不再常常加速

讓我永遠不會感到心痛


標記我的指紋

紀錄每一次我的撫摸

把沾滿我指紋的東西

全部沒收

很久很久之後的某天突然還給我


切斷我的聲帶

不再讓我說話

贈與我一台打字機

告訴我:苦痛是你的創作


拆除你的房屋

遷徙你

到健全的住所

有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


如果那裡

有你不適應的氣候

給你空氣清淨機

給你冷氣

給你風扇和暖爐


給你一台電視

讓你理解世界

給你一個規劃好的時鐘

讓你好好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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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寫詩寫小說,和其他東西。 自費出版詩集《1993》、《1993》增訂版、《恐懼先生》、《1993》三版、 《人工擁抱》、《恐懼先生》增訂版、《我喜歡我自己》、《我討厭我自己》增訂版。 啟明出版詩集《我討厭我自己》。 尖端出版小說《少年粉紅》、《藍色是骨頭的顏色》、《不穿紅裙的男孩》、 《我不喜歡我的黃色尾巴》。 得過誠品職人大賞年度最期待作家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 臺南文學獎短篇小說優等、臺中文學獎新詩佳作。(摘自啟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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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雪凝 賞析


潘柏霖的〈資本資本我愛你〉發表於《衛生紙+》第三十一期「限制級」,對資本主義社會展現強烈控訴。千禧世代詩人不只關注大型政治與社會事件,也捕捉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種種現象。儘管詩題為「資本資本我愛你」,實際上卻是強烈的反諷。詩的前四節均以身體相關的意象開首,並運用「拔除」、「揉碎」、「切斷」等帶有暴力色彩的動作,展現外在環境對「我」所施加的壓迫。儘管「我」的生命彷彿不斷被剝奪,但這些行動卻是為了「讓我永遠不知道」世界的殘酷、「讓我永遠安全」,被包裝成正面而理性的舉動。然而這些粗暴的舉動,實際上是在壓抑「我」的情感,因為「感到心痛」與「說話」是表現個人情感的方式,在以理性與效率作為主導的社會中,感性似乎是相當危險的存在。當人的心跳不再「常常加速」,也不再感到心痛,似乎便失去對外在環境的同理與悲憫。更詭異的是,「我」還被「贈與一台打字機/告訴我:苦痛是你的創作」。表面上「我」似乎被允許抒情,但其實「我」只是個麻木的主體,展演著名為苦痛的奇觀。


詩中進一步提到「拆除你的房屋/遷徙你/至健全的住所/有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這個「健全」的住處由「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組成,看似是生活機能完善的社區。但這些平常不過的元素並置在一起,對照的卻是「你的房屋」。這間房屋可能是「你」從童年至今的居所,又或是生活多年的社區,如今被剝奪了居住權利,而被迫搬到「健全的住處」,恰巧彰顯了當代都市的另一個奇觀——能夠允許「有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卻無法容納「你的房屋」。詩作因此質疑甚麼是「健全」的住所,人們必須要為了生活機能等理由,被迫搬離原來充滿連結和人情的社區嗎?資本主義不但破壞了社區文化,工程與建設造成的過度開發,也導致「你不適應的氣候」出現,似乎隱喻著氣候變化。然而詩中的解決方法卻是「給你空氣清淨機」、「冷氣」、「風扇和暖爐」,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顯得十分可笑


詩作的最後一節更明確指向資本主義社會這個「罪魁禍首」,詩中寫到「給你一台電視/讓你理解世界/給你一個規劃好的時鐘/讓你好好過活」,電視和時鐘都聯繫著人們的日常,而詩作把這兩樣物品並置,進一步勾勒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關鍵字。如同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在〈時空壓縮與後現代狀況〉一文中指出,電視與衛星通訊技術的普及,讓人能夠同時體驗來自不同地方的影像,世界的空間因而化約為電視螢幕。時鐘則是已經「規劃好」的,彷彿隱喻個人所有日程都已經被安排,按照時間工作、休息的現代性日常。電視與時鐘分別象徵空間與時間,也由此諷刺資本主義日常的「奇異」之處,個體看似活在被安排好的時間規律過活,而且足不出戶就能在電視上獲得世界地理全貌,但卻要承受因為資本主義所帶來的種種後果,而個體也在這樣的日常中逐漸異化,成為不再感到心痛的麻木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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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雪凝

美術設計:#煙花羽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牙齒 ◎陳柏煜

 


牙齒 ◎陳柏煜


接吻通常不干牙齒的事

可是愛

有時是發音的問題

有時是咬合的問題


質問與懷疑吐不出口時

便蛀在牙齒上

沒人看出你

忍不住

用舌尖抵進去


即使淋漓滿臉

你不甘一粒甜脆的牙齒

你愛那白裡的小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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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柏煜,一九九三年生,台北人,政大英文系畢業。木樓合唱團、木色歌手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影視小說二獎(當屆首獎從缺),雲門「流浪者計畫」、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文選。著有散文與評論、訪談文集《科學家》,詩集《陳柏煜詩集mini me》,散文集《弄泡泡的人》。譯作《夏季雪》。


(節錄自《決鬥那天》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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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徐開箱 賞析


蛀牙是荒誕的事。


我們小心隱藏,不讓蛀蝕部位被看見。可嘴巴闔上時,舌尖卻又不自覺逼近,試探那黑色小點。我們如此固執,在潔白中尋找深不見底的洞。


〈牙齒〉首句寫道,「接吻通常不干牙齒的事」,將愛情的視角從親吻這柔軟的動作,引向細微而私密的牙齒構造。接著,詩人將愛情視為「發音」與「咬合」的問題。「發音」關乎言語與情感的傳遞,而「咬合」則可解讀為性格與關係結構的契合程度。


「質問與懷疑吐不出口時/便蛀在牙齒上」一句的視角更加微觀,也將愛情裡說不出口的質問與懷疑,轉化成齒面上的蛀蝕。「沒人看出你/忍不住/用舌尖抵進去」,則精準捕捉了人們蛀牙時近乎荒誕的身體習慣,也映照人在關係中的矛盾。蛀牙與愛情的痛楚都難以說清,外人也無從察覺,身處其中的我們只能反覆探觸,試探著小小的黑洞。


詩的尾聲,將痛覺昇華為愛情的獨特意義。即便探尋傷痛帶來苦楚,卻仍「不甘一粒甜脆的牙齒」,反而「愛那白裡的小黑洞」。


也許,比起表面完美卻輕薄的甜美,伴隨著痛感與瑕疵的殘缺,反而真切地印證了愛情的深刻與真實。這麼說來,愛情大概也是荒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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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徐開箱

美術設計:#煙花羽

2026年9月26日 星期六

我想你並不特別愛誰 ◎宋尚緯

 


〈我想你並不特別愛誰〉——給動物,雖然我也吃肉。◎宋尚緯


二〇一五年十月七日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

自己是個殘忍的人

養了隻貓,或一隻狗

就覺得自己特別善良

以為自己像水

或者就是水

特別地友愛他人及善待他物

特別地並不特別


午後你和貓一同坐在窗邊

盯著外頭的風景

陰影蓋住你的身體

以為雨就要下了


起身將窗簾拉上

像是這樣雨就永遠不會落下

貓對著窗外不停叫著

像是有一些什麼

正在發生而你刻意不看


你知道遠方有些什麼

戰爭之類,死亡之類

但那些太遠

不像雨那樣貼著你

讓你感覺到冷

你知道自己擁有什麼

寂寞之類,痛苦之類


但那些又太近

你想像可愛是一種資本

靈魂是貨幣,但肉體也是

有些人因此被愛

有些人因此被宰

而有些人正為了貨幣

販售他人的可愛

或者告訴他人

閉上眼都是一樣的


有時候不得不回到

最初的問題,承認自己

擁有冷酷的學說

譬如吃與不吃,愛與不愛

或者回到叢林的傳統


我們是擁有這麼恆長且不朽的

那麼令人髮指卻又遵從的

傷害他人卻又成為他人的

那些殘忍的儀式

承認他人造成自己的死去

自己又造成他人的滅亡


我們是快樂的食人族

吃吃雞鴨牛豬權當吃素

養了一隻貓,或者一隻狗

以為自己特別有愛

特別善良,就像是水

我們都只是將下未下的雨

並不特別愛誰

並不特別避開誰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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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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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九八九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碩士,創世紀詩社同仁,著有詩集《輪迴手札》、《共生》、《鎮痛》、《比海還深的地方》、《好人》與《無蜜的蜂群》。


🐈🦮🐓🦆🐖🐂


◎小編 #Dino 賞析 

這首詩辛辣地諷刺了現代人的矛盾與虛偽,詩的小題即是「給動物,雖然我也吃肉。」


開篇以「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殘忍的人」破題,隨即點出現代人飼養寵物往往伴隨道德優越感,對寵物付出一點點愛,就感覺自己化身成滋養萬物的「水」。事實上,人類面對苦難只會逃避,「起身將窗簾拉上/像是這樣雨就永遠不會落下」。


因為戰爭、死亡太遙遠,不及自身的寂寞和痛苦重要,所以即使「貓對著窗外不停叫著」,也只是「刻意不看」,懦弱且冷漠地躲在自己的世界裏。


更冷酷的是現實世界奉行「消費主義至上」,可愛被當成資本、肉體被明碼標價,甚至連靈魂也是貨幣,可供出賣。有些人還參與共謀,剝削他人的生命,只要「閉上眼」,就不必去想那些被商品化的生命究竟經歷了甚麼,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

人類也是動物,擁有恆長的生命,卻用最殘忍的儀式互相傷害、彼此吞噬,「承認他人造成自己的死去/自己又造成他人的滅亡」。

最後,詩人沒有站在道德高處審判,而是直面「我們」作為人類的罪惡,「吃雞鴨牛豬權當吃素」,或養小貓小狗來消弭內心罪惡感,自欺欺人。「快樂的食人族」這個比喻振聾發聵,充滿荒謬感,「快樂」的背後其實就是集體麻木。

「我們都只是將下未下的雨/並不特別愛誰/並不特別避開誰而落下」呼應第一段水的意象,從自我標榜的純潔與高尚,變成無心也無情的雨。人類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善良,也毋需假裝偉大——我們只是一場雨,和萬物一樣,既在傷害中生存,也終將在冷酷中歸於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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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編輯:#剛辭職很開心的Dino @blogofdino 

美術設計:#煙花羽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千禧世代詩人 #素食 #動物 #宋尚緯


2026年9月25日 星期五

我是因為你是你才喜歡你的 ◎潘柏霖

 


我是因為你是你才喜歡你的 ◎潘柏霖


我不會告訴你

要放下傷痛

原諒別人

讓自己痊癒

你的悲傷是你自己

一個人的王國

你才能決定

讓什麼通過


你也不用和任何人解釋

你的悲傷

我只想問你

你需要我做什麼

如果你說不出口

就讓我坐在這裡

一起什麼都不說


你很累了吧

那麼多人的傷害

把你變成一個傷口

你很努力了

可以休息一下

很害怕,卻還是想要被擁抱

那也沒有關係

人是脆弱的


你有吃飽嗎

肚子餓的話

我煮飯給你吃

世界不會因為

有你變得更好

只是有人的生活

會因為有你

變得沒有那麼糟


你不用是多特別的人

你只要是你就好

吃飽飯的話

想走也沒關係

想留下來陪我

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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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潘柏霖


寫詩寫小說,和其他東西。曾自費出版詩集《1993》、《1993》增訂版、《恐懼先生》、《1993》三版、《人工擁抱》、《恐懼先生》增訂版、《我喜歡我自己》。啟明出版詩集《我討厭我自己》。尖端出版小說《少年粉紅》、《藍色是骨頭的顏色》、《不穿紅裙的男孩》、《我討厭我的黃色尾巴》。


(擷自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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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JoyfulYellow 賞析


本詩以平鋪直述的方式,表達對一個憂傷、失望與迷茫之人的安慰。


首段告訴對方,悲傷是他的權利,只有他才能決定為什麼而傷心,所以不一定需要放下過往的痛楚,勉強原諒一位傷害自己的人。


接下來,作者又告訴對方,悲傷不需要理由,也沒有義務和別人解釋原因。多留一些空間給自己,作者也願意安靜地陪伴著他。


第三段是作者站在對方的角度,同理他疲憊恐懼,卻仍舊渴望人的溫度。這樣的矛盾與脆弱,其實都是身而為人的特質,所以不需要害怕自己不完美。


最後兩段,作者的關懷不只停留於內心世界,也關心外在的小事,詢問他餓不餓?吃飽了沒?如果還沒,那麼就煮一頓飯填補他、溫暖他。


雖然這個世界多了他不會變的更好,只是多一個人的存在,不過正因為這個存在,所以世界變得沒有那麼糟糕。因此,不需要想著自己應該做特別的貢獻,才值得留在世上。


讓自己成為自己,就是最好的樣子。


如果吃完這頓飯,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讓自己的未來被控制。


我是因為你是你,才喜歡你的。


#迷路


人生許多時候,我們都會感受到孤單與無助,覺得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人了解我,也沒有人可以幫助我脫離泥沼。可是,正因為這些曲折,我們走過人間,才看得清真正的快樂和價值。


郁可唯有一首歌叫〈路過人間〉。其中,「天可憐見 心碎在所難免」和「快快抹乾眼淚 看曇花多美」這兩段詞,也是小編覺得尤其激勵人心的部分。


倘若想要看見美,有一些傷痛,似乎無可避免。


#自我抉擇


人生會迷路,從另一個層面來看,也意味著有很多岔路可以選擇。要選左還是右,又或者佇立在原地,其實是自己要怎麼做。別人進不來這局遊戲,只能在外面要你走哪裡,但是假若不完全採理,又有誰能強迫呢?


選擇自己喜歡舒適的道路,能夠承擔結果,才是這局遊戲過關的方式。


#安靜陪伴


小編很喜歡作者會安靜陪伴對方的舉動,因為雖然對方需要自己的空間,但是假如真的完全沒人在身邊,又容易被孤獨及傷痛吞噬。


安靜陪伴,其實是在人與人的相處之間,取一個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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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JoyfulYellow

美術設計:#煙花羽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我是因為你是你才喜歡你的 #潘柏霖 #路過人間 #迷路 #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2026年9月24日 星期四

無聊人間運作 ◎ 李蘋芬

 


無聊人間運作    ◎ 李蘋芬


愛人偏好磨牙

把我磨損

撣棉被,濾乾了水

昨天的雲渡過今天的

眼睛。每個第一天

我們行經公車站

醒時他仍體貼我的肉

晚了,他換燈泡

篩出明亮的字


他好心存錢,規律慢跑

他讓我放心

逃離古典時代

(第一句話他說

妳隨時有倖免的優先順序)

他讓我把他扔進冰箱

做芳香的果皮

他讓我洗

在第一天我愛上他

如此豐贍,又復如此──


無聊的人間運作


我向他說

最好的戀愛是愛上另一個自己

最好,是可貴的病著

我丟掉一袋詞

我需要愚笨

急迫做一顆敗壞的芒果

而他滿手濡濕

而他目光冉冉

而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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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一九九一年初夏生,師大國文系、台大中文所畢業。愛小動物和美的事物,駭怕巨大岩石、水晶和洞窟,曾獲詩的蓓蕾獎、台北文學獎等。 


(取自《初醒如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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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ㄏㄉ 賞析


當我們面對著愛,我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無聊人間運作〉出自詩人的首部詩集《初醒如飛行》。詩題「人間運作」將感情生活塑造成一套近乎機械般「運作」著的東西。「無聊」二字雖是全詩表面的情緒,但隨著詩行的推進,小編卻隱隱感受到了其中的無奈。


第一節從「愛人偏好磨牙/把我磨損」開始,磨牙作為伴侶無意識,並且有點惱人的生理習慣,敘事者讓這個動作延伸出「磨損」,彷彿他私密的小動作也在不知不覺間緩慢消耗著對方。接著,瑣碎的家務開始與記憶彼此映照,「昨天的雲渡過今天的/眼睛」覆寫著今日的知覺,也揭開了下一句「每個第一天」的怪異,假如每天都被稱作第一天,其便失去它該有的獨特性,小編覺得,這恰恰呼應了標題裡「運作」二字的循環、機械感。這一節以「他換燈泡/篩出明亮的字」作結,伴侶修理居家器物,或許是對方日常中一種愛的表示,然而,會不會正是這些明亮清楚的文字,組成了這一首詩呢?


第二節延續著居家寫實的筆調,「他好心存錢,規律慢跑」將對方定位在了這段關係穩定、負責的理想伴侶形象上,帶著敘事者逃離那些戲劇性的愛情想像,或者成為物品,被使用、保存、加工、消耗著,從第一天開始,日復一日,「如此豐贍,又復如此——」。


最後一節,「我向他說/最好的戀愛是愛上另一個自己」則托出了全詩的愛情觀:最理想的愛,是找到與自己相似的人,但下一句「最好,是可貴的病著」立刻讓這個命題發生了偏移,這裡的病態可能指向著一種無法被日常生活馴服的狀態——愛人讓我放心,但我不要這些。敘事者「丟掉一袋詞」,主動丟棄語言,用愚笨的方式以重新貼近感受本身,而「急迫做一顆敗壞的芒果」則將第二節的果皮的意象翻轉至另一面,如果對方是被保存、除味用的果皮,敘事者自己反倒急切地想成為容易腐壞的芒果果肉,由保鮮的一方轉為求變質的一方。


詩的最後「而他滿手濡濕/而他目光冉冉/而他不是我」,將伴侶重新還原成一個具體的,不再只是存錢、慢跑、換燈泡的人,開始有了身體、有了觸覺跟目光,但即便如此,愛終究變成他們無聊人間中運作的其中一部分,對方也已經不是敘事者所想愛的「另一個自己」了。


最後,小編在這裡預祝大家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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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ㄏㄉ

美術設計:#煙花羽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line  ◎徐珮芬

 


line  ◎徐珮芬


給我一條線

得以穿過那些 

幽暗的歲月

空寂的廢墟

荒蕪的人群

好抵達你身邊


給我一條線

讓我感覺安全

讓我不那麼悲哀

讓我覺得自己

比想像中來得

不平凡


給我一條線

即便你已讀不回

甚至是不讀不回

就算我走到終點

發現你早已放手

又或根本不存在


◎作者簡介


出生於花蓮的徐珮芬,畢業於清華大學外語系與台灣文學研究所。她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也受國藝會創作補助肯定,2019年更遠赴美國佛蒙特藝術中心駐村創作。目前已出版五本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與《您撥打給神的電話號碼是空號》。除了創作,她也從事翻譯,譯有T.S.艾略特詩集《貓就是這樣》。
(參考:文學好臺誌-作者介紹)



◎ 小編 #隸芙 賞析


〈line〉這首詩從一條很簡單的「線」開始,寫一個人在幽暗、空寂又荒蕪的世界裡,想透過這條線抵達另一個人的身邊。全詩沒有太多複雜的意象,反而用很日常的語言,把「聯絡」這件事慢慢寫成一種情感上的依靠。


「給我一條線」是全詩最重要的一句,也是一個不斷回來的請求。這條線可以是訊息,可以是聯絡,也可以只是兩個人之間還沒有完全斷掉的關係。於是當詩裡寫到「讓我感覺安全/讓我不那麼悲哀/讓我覺得自己/比想像中來得/不平凡」,線的意義也開始改變。原本只是連接彼此的東西,最後成了「我」確認自己存在的方式。


這也是我覺得這首詩很動人的地方。人在孤單的時候,會多麼需要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條很細的線,只要另一端還可能有人,就足以讓人繼續相信自己沒有被世界遺落。


而最後的「已讀不回」、「不讀不回」,又把這條線拉回現實。線還在,不代表另一端的人還在;能夠傳出去,也不代表一定能得到回應。甚至到了最後,詩裡連「你」是否真的存在都留下了疑問。於是再回頭看最開始那句「給我一條線」,就不再只是單純的請求,而多了一點無法確定對方是否還願意接住自己的小心翼翼。


「line」既是現代人用來聯絡彼此的工具,也是一條真正意義上的線。詩把這兩個意思疊在一起,寫出了我們很熟悉的一種狀態。明明只是手機裡的一個聊天室、一則訊息,卻可以牽動一個人整天的情緒。


線很短,人在兩端,卻足以讓人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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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隸芙

美術設計:#煙花羽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改變 ◎吳俞萱

 


改變 ◎吳俞萱

 󠀠

每一次

水晶球裡的女孩轉身

與雪花翻飛

都在尋找

冬日的盡頭

哪一天著陸了

摸黑走向路的盡頭

看倒掛的匕首沉入水底

她要漂在春天的海洋

每一次退潮

就變老一點

 󠀠

𓂃𓂃𓂃𓄹𓄺𓂃𓂃𓂃𓂃𓂃𓂃

 󠀠

◎作者簡介

 󠀠

吳俞萱,1983年生,台東人。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沒有名字的世界》;攝影詩文集《逃生》、《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死亡在消逝》;文集《居無》、《隨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書》、《對無限的鄉愁》。曾獲選東華大學「楊牧文學研究中心」青年駐校作家、原住民文創聚落駐村藝術家、美國聖塔菲藝術學院(Santa Fe Art Institute)駐村作家。

 󠀠

𓂃𓂃𓂃𓄹𓄺𓂃𓂃𓂃𓂃𓂃𓂃

 󠀠

◎小編 #魚鰭 賞析

 󠀠

#水晶球、雪花和海洋

 󠀠

吳俞萱〈改變〉一首僅11行的短詩,從「每一次」到「每一次退潮」,像是日復一日又年復一年的,靜靜定睛觀看與思索,自水晶球的侷限走到大海的廣袤,把微小和巨大的,都框在文字鏡頭裡面。

 󠀠

「每一次/水晶球裡的女孩轉身/與雪花翻飛/都在尋找/冬日的盡頭」水晶球裡的女孩與紛飛的雪花,呈現輕巧的動態感,卻又不斷尋找結束冬日的方法,像是在聖誕節裡的舞,有些寂寞等待寒冷的結束。

 󠀠

她思考著未來哪一天著陸「摸黑走向路的盡頭」,讓始終懸浮在空中的一切,找到落地的方法。

 󠀠

#關於愛,變與不變之間的

 󠀠

她由冬天走向春天「哪一天著陸了/摸黑走向路的盡頭/看倒掛的匕首沉入水底/她要漂在春天的海洋」不禁讓人聯想到「小美人魚」童話中,被允許浮出水面看看世界的人魚,遇見人類後,選擇向海巫交易,如果沒有得到人類的真愛,則需要將匕首刺向王子,否則就會死亡並幻化成泡沫。

 󠀠

人魚的壽命相較人類還長,人魚在死後卻會變成泡沫,不如人類那樣永恆,那雙腿終究是永恆的詛咒也是祝福。匕首沒有刺進王子的心臟,而是沉入海底。「每一次退潮/就變老一點」即便需要放棄原有的形體,她仍選擇前往愛和人,經歷和冬日不一樣的歲月。

 󠀠

回到詩題〈改變〉,當我們有所追尋,有所想愛,選擇航向所堅持信仰的本質,似乎勢必用一部分的自己去交換些甚麼,正如女孩從水晶球裡,轉而漂浮在春天的海,在這之中接受改變,為那些所求心甘情願。

 󠀠

𓂃𓂃𓂃𓄹𓄺𓂃𓂃𓂃𓂃𓂃𓂃 𓆝 ̃˷

 󠀠

文字編輯:25歲生日快樂願年年有詩 #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箱庭 ◎蕭宇翔

 



箱庭 ◎蕭宇翔

⠀


輕啟玻璃門,我進入

我的這座小箱庭

二十五年了,我悉心

佈置著它們,只為了

使它們比我更真實

⠀

我答應它們

每兩個禮拜就來

照應一下,清點

人員,確保一切

都各就其位

⠀

譬如把她

放到灶台邊,讓她

翻炒一鍋

小白菜,而她的身子

比鍋子還晃

⠀

我想扶正她,但

毫無下手之處

她已經七十七歲了

對付那鐵鍋,像一棵樹

正與一架怪手搏鬥

⠀

於是我等她炒完

移置飯桌,一同晚餐

嚼著米飯時她說

那個誰誰誰

你記得嗎?嗯。

⠀

他過世了。欸?

事情就是會這樣發生

兩個禮拜,對它們而言

幾乎就是一生。服喪的是

我兒時最要好的玩伴

⠀

他比我小一歲,愛哭鬼

未打架先求饒,他有著

泰迪熊的身軀,抱起來

彷彿塞滿棉絮,我愛他

雖然已有二十年不曾見面

⠀

飯後她泡了壺茶,對我說

你等等,就該去見見他

於是我把她捻起來,巧勁塞入

客房的被窩,點點她的頭

讓她沉沉睡去

⠀

我開始動手指

刷廁所。食指

塗抹清潔劑,中指

按著抹布,小指

負責縫隙,我刷刷刷

⠀

她

已經彎不下去了

但她

也不怕

她有她的小撇步

⠀

用小菜瓜布,沾小水盆,一小塊

一小塊地擦。誰能想得到

如此費力?

對我來說,這就是

指頭間的事

⠀

刷完廁所

揩去汗珠

喝口涼了的茶

我轉入箱庭的

另一箱,跨過樓梯間

⠀

橫亙於前的並非

兩個禮拜,而是

二十年。我走入

兒時玩伴的家中

和我的箱庭

⠀

有著一樣的格局

一樣的地磚,一樣的

窗口,面對一樣的風景

毋須轉頭

聲音也相通

⠀

我用左手的指甲

扣響門鈴,再用右指

將他從沙發上喚起

打開房門

與我面面相覷

⠀

他顯得有些怔忡

於是我用指頭

搔他的癢,讓他微笑

搔動他聲帶還有

他的心,讓他開口無顧忌

⠀

源源不絕講述

他陪伴父親

最後的日子,搔得他

繪聲繪影

搔得他手舞足蹈

⠀

讓他自嘲

也讓他淺嘆

讓他面色平靜

卻也無話不說

讓他篤定自己的傷心

⠀

也讓他頻頻搔首

讓他演示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替父親

洗澡的場景

⠀

我與他

同坐沙發

讓他的手指

引導我的手指

摺出兩個金元寶

⠀

讓他在最務實的基礎上

把傷心變作黃金

向我一本正經地說明

這個款式

有最好的匯率

⠀

讓他和我擁抱

當肩膀起伏不已

讓他和我加LINE

傳上一張貼圖

讓他發腫的眼眶

⠀

血絲滿佈。就讓他繼續微笑

彷彿還在一場夢中,久久

不願醒來

——像匹馬

睡得越深,站得越挺

⠀

我想起多年前

箱庭的大廳,那匹馬

小尺寸,做工精緻

漆彩鮮豔的木馬

身姿在奔跑中凝然

⠀

活躍,有著飛揚的眉目

那時我還太小

還不能俯視,掌控這世界

那時,我還不懂冷酷

曾無比熱烈,奔跑在廊間

⠀

一躍而上,擺動前後

平衡著我的想像

與現實,將過分充沛的

心念全灌注

搖擺的加速度

⠀

直到用力過猛

不期然撞響

牆上脆弱的海棠

玻璃與木條

震震顫顫

⠀

現在我已長大

只容得下一根指頭

伸入這箱庭的層層玻璃

和它們招呼,擁抱,告別

當時,圍繞著我的大人們

⠀

如今都去了哪裡?

我回到箱庭的另一側

她的公寓,讓她站在

四壁圍攏的家屋,搖搖

晃晃,像株盆栽

⠀

根莖向下,緊緊

抓住自己的陰影

但是什麼在推搡她?又是什麼

托住了她。這些

我從來都不知道

⠀

原來這不是我,而是她

名之為愛的小箱庭

是她

咬緊牙根

睜大眼睛

⠀

底部殷實(讓她儲藏

愛的小地方)

中心空空(讓她成為

一座不倒翁)

不斷響應著別人

不斷扶持著自己

⠀

而我離這一切早已太遠

太遠,只能用指尖

觸及這一切,多年前

多年後,當黃昏

穿過玻璃,使海棠一度彎曲

⠀

陽光就是這樣

隨物宛轉,幸福

就是這樣,如同降臨的

陽光,同時

有無數灰塵

⠀

降下空襲,細如子彈的陰影

如今我知道

這箱庭的名字是愛

而當光和灰塵

同時覆蓋

⠀

愛是一座靜止的火宅

⠀


♪


◎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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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宇翔

⠀

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一七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赴關渡取藝術碩士學位。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二〇二二),曾獲第八屆楊牧詩獎,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生在第十二夜,命主紫微天相,易卦天醫,魔羯加射手,ENTJ型人,生命靈數358。

⠀

(摘自《濱海的遠足》作者簡介)

⠀

♪


◎小編 #樂達 賞析

⠀


「 #箱庭 」(はこにわ)是一種在小箱子、盒子中,用沙土、模型建造起的微型空間,既能是山水盆景,也能將各種客觀所見或想像設計的景象呈現出來。詩人楊智傑曾在短文〈哀歌與箱庭〉中,延續「箱庭」的意象,指向在文學作品中,一種相對於時間性(蘊含生滅與消逝)的哀歌,更扎根於空間性、相形靜止且不受介入的所在;能抽離出人事變化和時間推移的悲哀,提供一份情感的庇蔭地,如其所言「變化之中有恆常之物, #時間中蘊含著被保護的空間 」。露伊絲 • 葛綠珂在追憶、哀悼母親的〈夏天花園〉一詩中,也是從陽光普照的昔日記憶空間,以及多年後業已被灰塵覆蓋的照片,作為契機,一面鋪陳出今昔與亡故之變,一面卻又獨立出時間順敘之外,深化一幅母親與孩子們同樂相伴的 #永恆靜物畫 ;「這是她想像的世界:/真假並不重要。」

⠀

而今晚,小編想邀請大家一同暫且沉靜,走進詩人蕭宇翔在長詩〈箱庭〉裡,為奶奶與童年玩伴而傾心打造的小箱庭。

⠀

𝄞 #多音獨角戲

⠀

整首詩在開頭與結尾,分別立下兩分重要而性質相對的價值判斷,如同一顆心深切見證過驟然的消逝,既在反覆回憶與省思、沉澱之間,領會到「幸福」是陰影與光亮共生 ,「愛」擁有反詰時間守護住重要連結的能力;卻同時也仍隱隱蘊含著,某種在世者、被留下者的惘然與失真感――當人生過往許多時刻都習慣、依憑的人事物,忽然就缺席了,當「持續已久的東西/突然停止」(露伊絲 • 葛綠珂〈忠貞之夜〉),一切還在行進,而心中某些部分卻在恍惚中失根――或許這是為什麼,整首詩開頭將「佈置箱庭」的原因及意義,以及往後的所有敘事與感悟,都奠基在「 #使它們比我更真實 」之上。

⠀

再一次,「真實」究竟為何?

有些人事物還在,而有些人事物就是不在了。有些時候生活仍在延續,外界一如既往地伴隨,但內心實際感受到的則是在抵達、見證結局之前的空懸與游走。自我的實感尚未康復,種種情感與記憶總是先於自我地現身,或被自己強烈感受到、或被時間確證為真實存在過,卻未必有多少聯繫能勾勒出清晰的自我。暫時束手無策,而所愛的已逝物及其記憶光景,唯自己深刻知情與擁有,於是 #記憶與情感共生的變體 ――被有意挽留並無限延長的特定時空情境,箱庭,便從現實中獨立出來,如閾限空間,形成一個自我能暫時遁入、不安時感到些許歸屬的小宇宙。

⠀

儘管打造箱庭的人,同樣也深深明白其邊界,以及外在現實、箱庭內世界、自己之間的距離。

⠀

也因此,往後穿插敘述出敘事者「我」與奶奶的日常互動,或是梳理童年玩伴的情誼及其亡故,整個追憶兼哀悼的實際呈現方式,皆是由我以 #手指 去調度場景、去推進情節發展,而非全然融入箱庭內世界成為一部分。像是扮家家酒般演練過一切,反芻著記憶,試圖在重新經驗、體察細節的過程中,試圖找尋到能重新安放自我的原因,體會到人生不只存在遷變,亦有恆常與撫慰。至於現實中哪些人還在世(在過去我與奶奶都在場的記憶中,童年玩伴已過世,那後來的奶奶「她」呢),便非重點所在,重要的是從箱庭中如何拾回通向未來的勇氣,在閾限空間內的過渡與轉化。

⠀

起先敘事者我「確保一切/都各就其位」,讓 #追憶的前提 ,建立在一切會失序淆亂的肯定事實上,而當我想試圖「扶正」箱庭內的年邁奶奶,或是當奶奶交代出童年玩伴過世後,我主動收束此記憶片段而「點點她的頭/讓她沉沉睡去」,這些主動介入及其他為了安定秩序的行為(食指、中指、無名指,如牽線木偶、如滑動手機,積極地布局與轉場),背後也隱含著對變化、不確定性的恐懼。乃至於後來轉場進入我與童年玩伴的互動時,對於記憶箱庭與昔日真實場景之間必須「有著一樣的格局」、「一樣的風景」之執著,某種懼怕及珍惜挽留的心緒仍在推進,更是愈來愈鮮明。從第16節開始,「讓他……」的句式接連出現,一路到「就讓他繼續微笑/彷彿還在一場夢中,久久/不願醒來」,明明許多理應由童年玩伴「他」自己做出的情緒反應、言行舉止,卻轉而由「我」積極地引導。整個箱庭內的人物,從回憶中的他者漸漸表現成自己劇本裡的角色,而原本多人交會的記憶情境,也揭示出當中 #獨角戲 的本質,倍加顯現出敘事者的雙面性――既作為主宰箱庭、留住昔日的大寫「我」,卻也是現實中獨獨被遺留下來的失真的人;「我」在箱庭內的無比能動性,也側面暗示出箱庭外自我的深深無力。

⠀

一個已經過世,不再能動和出聲的「他」,必須經由「我」的操演,才能讓我所珍惜的昔日日常對話、幸福光景,再一次實現。記憶中的奶奶「她」,也只有在「我」主動親近、出演時才活動起來。動與不動之間的間隙、箱庭內外的差異、「我」的介入痕跡……在在突顯出敘事者我,在既定事實之下的不可抗力與無奈。第6節的「事情就是會這樣發生」,變故的本質不可更改,僅能接受。

⠀

𝄞 #永遠應允的歸宿

⠀

從第24節延續「馬」的意象開始,整首詩便從箱庭內的多音獨角戲、具體情節,過渡到自我與童年、成長變化之間的感悟省思。如果以核心意象「手指」而言,前半部往往讓佈置箱庭/記憶的抽象手指,與實際記憶中的手指動作相呼應(折金元寶、滑手機傳訊息等),布局中緊密連結起來,後半部則讓手指告退,回頭反思起整齣箱庭遊戲本身。

⠀

記憶裡的小木馬,回身指向童年自我,從而發展出童年與現在自我的拉鋸——小時候尚未經歷消逝,一切箱庭所模擬出的現實情景都仍是不會結束的唯一真實,而童年的我也得以縱情融入、毫無隔閡;然而,隨著「玻璃」出現,這份 #空間性的邊界揭示出時間性的終結 ,昔日熟悉的情景確已改變,如今「只容得下一根指頭」來觸及那些失去的美好,長大後的我已無法再回歸其中。手指也從能動的體現,轉為其侷限;儘管能重映往日光景,卻也不外乎「招呼,擁抱,告別」。

⠀

告別童年玩伴,告別曾年幼熱切的自己,業已從消逝裡習得冷酷與成長。大人們皆以告退,來到第29節,敘事者「我」再次回到奶奶「她」的所在。箱庭內,「她」依舊老邁而「搖搖/晃晃」,延續「像一棵樹/正與一架怪手搏鬥」,顯得渺小脆弱,卻又一直牢牢挺立;這幅記憶中為整個家始終堅毅的永恆身影,也讓我從失樂園式的感懷中脫身而出,進一步,反思一股足可超越時空變化的力量。這些箱庭是敘事者我在歷經成長與消逝後,試圖獨立於時間性之外的靜態空間,但同樣不隨時間撼動,昔日裡見到的奶奶,明明經歷過更多消逝,卻能長久如一地安頓家屋。換言之,奶奶儼然 #將自身活成一處箱庭 ,在活著的無數時刻,庇護所愛的人。

⠀

#屹立不搖的愛 ,也由此代替了對消逝的恐懼,成為重新理解箱庭的基礎。這份守護家人的愛,正與奶奶數十年間「咬緊牙根」的艱辛,彼此共生而成;「中心空空」、將自我讓渡給勞動,藉以換得「底部殷實」與捍衛所愛的源源動力。陽光與灰塵,守護與犧牲,一切相對而成雙,從而令「幸福」成真,讓敘事者我所珍惜的美好光景,得以真實存在過;更在消逝之後變形、留存於箱庭內,被悉心保存著。「愛是一座靜止的火宅」,生老病死憂患熾然不息,變化與犧牲、隔閡與告別,長存於時間中,而奶奶「她」的愛、以及我寄寓於箱庭處處的愛,也同樣平衡著一切,不畏風雨,締造長存的歸宿。

⠀

即便某些時候,內心仍會感到受限或失真,這份由愛打造的庇護所,也將永遠應允著自己的回歸,無論何時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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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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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從擎天崗徒步走到金山老街的樂達

美術設計: #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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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宇翔 #愛是一座靜止的火宅 #濱海的遠足 #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今天我會成為比昨天更好的人 ◎潘柏霖

 


【搭配動畫:犬夜叉】

今天我會成為比昨天更好的人  ◎潘柏霖

我決定從今天

找到一個人

存活的緣由

我打算真的明白

為什麼我是我

我是我的惡魔


我不要再懷疑

每一個人

擁抱我的時候

我感到溫暖

是不是從他們身上

剽竊了什麼

我決定參加生日派對

不再把成長

當成詛咒


我會開始拍照

把所有日子

好好記牢

有些很可愛的人

我會愛他們

也知道愛

不等於擁有


我會向所有

過往的怪物告別

我會認識我

我會開始微笑

成為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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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潘柏霖

寫詩寫小說寫散文和一些其他東西,曾獲誠品職人年度最期待作家獎,林榮三散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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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微宇 賞析

  潘柏霖的〈今天我會成為比昨天更好的人〉,我們將其比喻為犬夜叉褪去自我厭惡外衣的一首詩,長久以來,犬夜叉極度厭惡自己身為半妖的身分,這份不純的血脈,讓他感到自卑與反感。而詩人在這首詩的最後寫下了「願意成為自己的英雄」,如同在書寫犬夜叉自我接納的過程,詩中的每一個轉折,都精準對應了犬夜叉的心情,他在心靈的泥沼中掙扎,最後卸下心防,蛻變成成熟完整的他。

  「我打算真的明白/為什麼我是我/我是我的惡魔」,詩的開篇直指犬夜叉靈魂深處的痛楚──對「半妖」身分的不認同,在失去妖力的朔月之夜,他蜷縮著,拉扯著自己厭惡的、失去銀白光澤的黑髮,從小,他被人類扔擲石塊排斥、被兄長冷眼鄙視,半人半妖的血脈,成了他極度厭惡自己的原罪,承認「我是我的惡魔」,是他終於不再用暴躁與張狂來武裝自己,而是低下頭選擇直視長久以來將自己反鎖在孤獨裡的自卑感。

  第二段敘述著他被柔軟瓦解了防線,「我不要再懷疑/每一個人/擁抱我的時候/我感到溫暖/是不是從他們身上/剽竊了什麼」,完美訴說著阿籬在無數次危機中不顧一切衝上前陪著他戰鬥,面對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身為一個總是被視為「半吊子」的半妖,他連承接溫暖都顯得不知所措,因為過度自卑,活得這純粹的溫暖時,他內心深處忍不住懷疑:自己這般殘缺的軀殼,是不是偷走了這個女孩身上的光?但答案已經撫平了他的孤寂,讓他願意收起身上的刺,留在如同派對一樣快樂的此刻。

  「我會開始拍照/把所有日子/好好記牢」,犬夜叉用他的雙眼定格他珍惜的這些夥伴與時光,他的目光不再像初遇時那般充滿對世界的敵意與戒備,而是透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眷戀,將一切深深刻進記憶的底片裡。「有些很可愛的人/我會愛他們/也知道愛/不等於擁有」則是對桔梗最深沉的釋懷,面對著漸漸透明的桔梗,他沒有強求她留下,他鬆開手,看著她的靈魂化作光芒升向夜空,而面對一開始只是自己剋星的阿籬,他也產生了更加深厚的情感,他逐漸重視、珍惜、寶貝著,他知道從此之後,束縛住自己的不是那句「給我坐下」,而是他的心,因為他終於找到歸宿了。

  全詩的結尾,迎來了自我認同的終極和解,「我會向所有/過往的怪物告別」。所謂的那個怪物,正是過去那個極度自卑、渴望變成全妖來證明自己的犬夜叉,他不再渴望著著四魂之玉的力量,也不再隱藏或厭惡頭上那對半妖的犬耳,最終,他因為擁有阿籬與夥伴們,他迎接這個介於人與妖之間、充滿缺陷卻無比真實的自己,擺脫了怪物,成為了真正接納自己靈魂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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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社群 ◎ 陳繁齊

 


社群  ◎ 陳繁齊


**您已收回訊息。**

已經練就把心掏出來

再擺回去的魔術

魔術的觀眾

是我自己


一切都無傷大雅

即使失敗了

也不會被拆穿


**限時動態**

將內心

巨大的聲音

壓成比眼淚

還要小的字


並不指望被參透

只是希望能像天氣預報

督促那個人

攜帶雨具


**通知**

你反覆抬頭

察看是否有你鍾愛的鳥禽

默默飛過自己的頭頂


你反覆問自己:

如果牠來了

該要立刻擊落

還是讓牠飛離


**訊息**

如果我為你養了一座海洋

你的一句話就是一顆隕石


**大頭貼**

不停看見過期的你

笑得很開心

一再核對五官

並且複習:你的快樂

已經不需要我的準時


**動態**

有時會不小心

讀到一封寄錯的信

知道他在哪裡

他過得如何

他愛誰


是自己不該站在

他寄得到的地方


**封鎖**

脆弱的我

擁有很多面鏡子


請不要責怪我

僅僅打破

你愛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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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繁齊,一九九三年生,臺北人,國北教語創系畢業。文字工作者。著有詩集《下雨的人》、《那些最靠近你的》、《脆弱練習》;散文集《風箏落不下來》、《在霧中和你說話》。 

(參考自《聯合文學》網站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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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崇安 賞析

 

本詩以多種「社群媒體功能」為段落小標題,在各段中分別描寫對應的「情感關係狀態」。段與段之間著重的心情並不一樣,所使用的譬喻與象徵也相異,使得整首詩似乎可以拆分成多首小詩來看;但當各段合在一起同看時,又予讀者一種旁觀自身「科技使用」與「情感關係」的雙日常之感。詩人本身屬於千禧世代,這代人在享受戀愛與友情、練習關係處理的高峰期──高中、大學時代,恰好同步經歷了社群媒體的竄紅與普及,如此重疊的時間線,讓本詩中「社群媒體功能」與「情感關係狀態」交相呼應的設計更顯別具巧思,亦引人思考:人們如何因社群媒體的存在而形塑情感表達的方式?


第一段落「您已收回訊息。」,描寫在關係中投入更深、情緒更激動的一方,可能在發出訊息後,因自覺不妥而選擇收回訊息。詩人將此發出又收回的過程,比為「把心掏出來/再擺回去的魔術」,又稱因為觀看者是自己,所以不怕被拆穿。但魔術是一種障眼法,本就帶有欺騙的成分;以為收回訊息就能不留痕跡,以為收回訊息就能收回自己的心,更是一種自欺欺人──無論收回地多即時,總會留有「您已收回訊息。」一句話作為證據,雙方都無法忽視。


「限時動態」一段,描繪許多人在經歷情感波動時,又想暗示對方自己的心情,又不願直接溝通,因此選擇在諸如限時動態等社群平台的角落,「公開」但「針對」地發出文字。「壓成比眼淚/還要小的字」十分具象化地形容常見的限時動態畫面,在偌大的背景中只有一行小小的字,但文字乘載的情緒卻很有重量。「並不指望被參透/只是希望能像天氣預報/督促那個人/攜帶雨具」幾句,則精準抓住發文者欲語還休、想暗示對方又不想明說的心態。天氣的譬喻很恰當,天氣與情感都會變動、都是「限時」的,而雨和前段所提的眼淚也能相對應。


「通知」以反覆觀察是否有鳥飛過頭頂,比喻人反覆查看是否有期待中的人與自己互動的通知,甚至不忘點出即使期待萬分,真等到時卻不見得會立即回應,反而可能有「讓牠飛離」的欲擒故縱之舉。


「訊息」則以落入海洋的隕石,比喻在自己發給對方的「一汪洋」的訊息中,對方只要回覆一句話,便足以引起心中巨浪。海洋的譬喻,或許多少也與臉書訊息中,由自己發出的訊息框底色為藍色這個特性有關。


「大頭貼」段落,描寫兩人分開之後,一方看見對方大頭貼中笑容燦爛,認清對方現在的快樂已與自己無關──與對方的關係既已「過期」,自己是否「準時」參與他的快樂,自然就無足輕重。


「動態」一段,以「不小心/讀到一封寄錯的信」,描繪不經意間在社群媒體上看見已分開的對方的消息。「是自己不該站在/他寄得到的地方」是本段的精采之句,讓人反思:看到消息真的是不經意的嗎?還是因為始終無法完全放手,因此為自己留有繼續窺伺對方的可能性?


最後一段「封鎖」,既在說情感的放手與終結,也在說情感的映照特性:每一段關係皆如「鏡子」,皆會反映出某一面的自己與某一面的對方;而當關係走向末路、瀕臨「封鎖」,那個面向的自己與對方,不管出於無奈或是自願,也可能面臨消亡。結束的,從來不只是聯絡、不只是關係,也是一個階段的我與他。


同屬千禧世代的一員,文編在讀〈社群〉一詩時,一直試著比對文中所描述的現實情形與社群時代之前情感關係的模樣。社群媒體的出現,是否只是讓亙古不變的情感模式有了新的傳達方式?又或者,社群媒體在革新溝通方式的同時,其實也改變了人們能夠建立何種關係、能夠感受何種情感?這個問題,或許也是本詩希望讀者反思之處吧。


末尾一提,雖然關係的發展與變動並非線性,但從本詩第一段讀到第七段,不免讓人聯想到關係出問題到最終斷聯的過程:「您已收回訊息。」寫想就問題進行溝通卻又踟躕;「限時動態」寫改用暗示來溝通,期待奏效;「通知」寫等待回應的焦灼;「訊息」寫等到微少回應便大受影響的卑微;「大頭貼」寫已分開的認知;「動態」寫分開後卻仍保持某種獲取對方消息的管道;而「封鎖」則寫最終放手的決心,不論是出於保護自己的心而自我強迫,或是當真視之為過眼雲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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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18日 星期五

2014 給上一代人的情詩◎楊智傑

 


2014 給上一代人的情詩 ◎楊智傑


2012我閉門苦讀高普考

喝風,吃雨

靠小寧打工接濟

不去聽2013,機械獸縝密陣形

議場外靜列

菸絲墜落

黑暗中大口呼吸者,行為巳違法一ー


一場雨。


上一代逼視著大火

這一代

卻在雨中弄髒了眼鏡。2013我騎單車載小寧

回到老眷村

旋即跌入1997、1985,1968

承認記憶不願帶走的(老窗格、薄暮色

雨夜小巷子)


遺忘就註定要帶走……


2013,這世界已不屬於我

牽著小寧走上街頭

人群中我高呼口號:「無法原諒是因為

已經原諒?」「依法行政意思是

怪手與拒馬?」

時光的背影瀟灑轉身

槍殺了我們一一


(2014,時間倒轉

死者甦醒

公平與正義要回來了,白紗裡小寧嬌羞

奔向我胸口)


一場夢。


2013我在深夜重讀王小波

在一並不偉大的時代,執意翻開偉大作品

旋即被拖入歷史的暗巷

像殘廢的

大樓洗窗工,在暴雨的逼供中哭出白銀⋯

2013,天地不仁


誰不是自己

僅有的不敗之地?


2014床頭燈亮,我知道基本薪

快調漲了

我知道自己快有房可住了

我知道十七歲小寧

卸下肩帶,在一個新世界的微光裡等我


我知道,我知道

但2014

睡不著的人沒權利要求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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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智傑

1985年生於台北,清華大學畢業。著有《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等多部代表詩集。其創作實力備受矚目,入選《文訊》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年20本詩集。曾獲邀擔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2021年駐會作家,為台灣當代青年詩人。(參考Openbook閱讀誌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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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隸芙 賞析 


這首詩收入在詩集《小寧》之中,內容都聚焦於台灣年輕世代在時代變局、社會運動(如街頭抗爭經驗)與生活現實中的焦慮與心境。


上文是截取〈2014 給上一代人的情詩〉。這一段詩主要在寫這一代與上一代之間的差異,以及人面對時代與記憶時的無奈。


「上一代逼視著大火/這一代/卻在雨中弄髒了眼鏡」,用「大火」和「雨」對比兩個世代所面對的處境。上一代經歷的是比較直接、強烈的時代衝突,就像眼前燃燒的大火,必須直視,無法逃避;而這一代面對的卻像一場一直下著的雨,看起來沒有大火那麼猛烈,卻長久地影響著生活,甚至讓人「弄髒了眼鏡」,想看清楚這個世界,卻反而變得模糊。這裡也帶有一種世代之間難以真正理解彼此的感覺。


接著「2013我騎單車載小寧回到老眷村」,從原本比較大的「世代」一下回到兩個人的日常。老眷村不只是兩人經過的地方,也像是一個保存過去的空間。當詩人回到這裡,時間突然從2013「跌入1997、1985、1968」,不同年代的記憶一下子重疊在一起。這也代表著一層一層被留下來的歷史。


「老窗格、薄暮色雨夜小巷子」則讓原本遙遠的歷史變得很具體。透過窗格、雨夜、小巷這些景物,把記憶慢慢帶出來。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地方,反而成為最難忘的東西,也讓個人的回憶和上一代留下來的歷史交在一起。


最後「遺忘就註定要帶走……」讓整段有了一種淡淡的傷感。表示詩人其實想把這些過去留下來,但最後卻又承認,遺忘終究會把它們帶走。這裡我覺得詩人想表達出對某個地方、某段青春的捨不得。


因此這段詩最後留下的是一種「明知道會失去,卻還是想記住」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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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隸芙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我偏好冷氣 ◎煮雪的人

 


我偏好冷氣 ◎煮雪的人


我偏好

有冷氣的房間

牆上掛著從未見過的畫作

作者,可能比我年輕


我不若其他詩人

他們熟識山林,他們逃離都市

我以此為恥,也以此為傲


我的答案也許不在外頭

而是在乾淨明亮的冷氣房

卸下畫作後的牆面上

的電子螢幕中


「什麼植物象徵夏日?」

一位畫家問我

「冰箱裡的切片西瓜。」我說


我不坐在山頂

我坐在冷氣房中


我是嶄新21世紀的人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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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煮雪的人,1991年生。臺北人。日本法政大學文學碩士。2011年創辦《好燙詩刊》。2021年以《掙扎的貝類》入圍臺北國際書展大獎。2024年,詩作〈月球博物館〉被選入美國拱門任務基金會「方舟月球藝術典藏」計畫,由奧德修斯號送上月球典藏,為目前已知最早登陸月球的華文新詩。著有《小說詩集》、《掙扎的貝類》、《讀出一記左勾拳》等。


(改寫自《重返月球博物館》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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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徐開箱 賞析


冷氣,無非是21世紀人類最不可或缺的電器(沒有之一)。而對千禧世代而言,各式現代物件更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我偏好冷氣〉正是從這樣如此現代,甚至有點「不浪漫」的物件出發。


詩作首句便坦率地說:「我偏好/有冷氣的房間」,藉此建立起有些反常,卻又十分貼近當代生活的語調。


到了第二節,詩人則透過「偏好冷氣」,翻轉了我們對「詩人」的想像。


傳統上,我們常將詩人與「自然」及「超脫」畫上等號,彷彿作為一位詩人,必須遠離世俗。然而他卻寫:「我不若其他詩人/他們熟識山林,他們逃離都市/我以此為恥,也以此為傲」。由此可見,詩人既意識到自己與傳統想像的差異,卻也不吝嗇地將其納入自己的認同與身分。


第三節中,詩人對冷氣的偏愛甚至成了觀看世界的視角。現代的人們,只需坐在冷氣房裡,就能透過科技接收各種知識與藝術。「畫作」轉向「電子螢幕」的敘述,便精準捕捉了這樣藉由科技接觸世界的樣態。


到了第四節,面對「什麼植物象徵夏日」的問題,詩人回答:「冰箱裡的切片西瓜。」這答案帶著幽默,甚至有些荒謬,卻非常符合現代人的夏日經驗。現代語境中,夏天未必需要透過花草、樹木或山林來感受,只需一塊冰涼西瓜,就足以成為夏日的象徵。傳統的自然意象到了這裡,也被重新放進現代生活的脈絡中。


到了結尾,「我是嶄新21世紀的人造人」,「人造人」這個詞既有科技感,也帶著自我調侃。既然自己就是生活在冷氣、冰箱與電子螢幕所構成的世界裡,那麼坐在冷氣房中,同樣可以成為一種屬於21世紀的詩人姿態。


〈我偏好冷氣〉最大的價值,正是這種幽默而荒謬的自我承認。它從「偏好冷氣」這件小事出發,坦率地將現代人的生活需求寫進詩裡,更讓「詩人」的形象從超脫世俗的空間,回到充滿生活感的冷氣房。這看似微小而當代的物件裡,在詩人的筆下卻拓展出一片廣袤的意境。或許,在科技所構成的日常裡捕捉詩意,便是千禧世代的詩人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文字編輯:#徐開箱

美術設計:#芷綺

2026 年七月|當我們已經學會了語言:童言童話詩選 🥚🐣🐤🐥🐔


 


2026 年七月|當我們已經學會了語言:童言童話詩選 🥚🐣🐤🐥🐔

󠀠

◎C南/樂達

󠀠

時間過得好快,七月的童言童話詩選也在今天邁向尾聲。


會想做這個詩選,主要原因來自於讀到林宇軒《心術》的輯三「快樂王子」,在那一章裡,林宇軒用了一章的篇幅去在再詮釋那些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


萬分迷人。


關於〈快樂王子〉,扣問「快樂是什麼後」,王子說那些被挖去寶石後身上遺留的洞讓他更像個人;〈小美人魚〉在變成泡沫之時說著「我們只剩下現在了」;關於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凍骨的冬天裡,詩集裡寫道:「我的影子終於接住了我/像衣襬接住雪,雪接住所有體溫」。


有些是劇情的反轉,有些則是文字意象的切刻,這讓我很是著迷。又想孩子在詩裡是個很棒的切入面,也想看看這樣的主題會勾起什麼樣的火花於是主題便這麼定下來。


結果比我想像的還要更令我驚喜,關於童話的再詮釋,我們有比如〈彼得潘之影〉倒反天黑天亮,天亮成了規訓成了需要害怕的事;有比如〈公主〉輕率的定義好壞,白雪公主本人的姿態或立場被剝奪得好像可有可無,有毒的自然不是蘋果,是赤誠之心被被高喊有毒的時候。除了批判服膺社會脈絡的一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問題,延伸到父權、女性、過分神聖化婚姻以致把愛情都輕巧帶過的問題,我們也看到其他的寫作策略,比如〈童話議題〉替我們補足童話故事美好切角以外的事;〈暗中的葛麗特〉談及糖果屋的兄妹出逃後的創傷,殺人與自救的矛盾,又任何邪惡都不會是父親——父權下的家庭架構主體;〈從前從前換個結局〉直接展開一條if線結局後,再回過頭來找開頭,暗示遙遠的以後,故事只要流傳仍然會有童話慣常開頭的那句從前從前。


我們同時還有看到對於孩童時代的注視,有的包含滿腹的愛的傾注,比如喵球〈為父〉;也有注視孩童徹想未來後油然而生的恐懼或悲傷,比如露伊絲 • 葛綠珂〈兒童故事〉;有像是楊牧對童話整體概念的再詮釋,〈童話詩〉透漏著詭譎的氛圍;也有如顧城,把「孩子」錨定在平行於現實世界的光明幻想,一首〈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卻因為現實已然發生,終在句末以「我沒有領到蠟筆/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我的手指和創痛/只有撕碎那張張/心愛的白紙」去摧毀它。


童話以外,我們有經典的孩子視角的童詩創作,蔡仁瑋三首、經典的楊喚〈夏夜〉、谷川俊太郎〈飛機〉。也有刻意把視角放在孩子身上的寫作模式,只因孩子的視角天然可以迴避苦痛,是以寫成的沉重更重、苦痛更痛。泰戈爾的〈壞郵差〉,孩子天真的自以為是的解方讓我們看到一齣家庭悲劇下受困的母親;玖柒〈孩子,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乍看是骯髒的交友模式,卻隱設失去童真的大人多麼令人想要逃離;林宇軒〈回家〉是拆遷的社會議題,用積木指涉公權力的輕易,用孩提的視角,增厚那份迴避不能的重量;避無可避的還有陳黎的〈旋轉木馬〉,不斷出現的「忠烈祠」刻印進孩子無害的視角,他自然不能理解那份複雜性,為什麼神社要變忠烈祠?為什麼同樣是死於政權暴力下的烈士,死於「光復」後的台灣人卻不忠烈了?孩子無法透視也無法迴避,如同台灣人主體,同樣也沉沉的接下這整塊化不開的歷史哀歌……


好多,好多,原來「童言」一點也不輕,原來「童話」是一塊要久久含著的硬糖,咬不下去,也化不開。


詩可以給我們這樣的能量,不知不覺,月初我們牙牙學語,月末,我們已學會語言的重量。


願我們長成骯髒的大人,仍不忘小孩時那豐沛的語言與直率。如同露伊絲 • 葛綠珂在刻劃時間推移後的哀傷,給出同樣的期許:即便哪天所有的希望都煙消雲散,我們回到那希望消散處,依然可以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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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暑假過了一半但還是與我無關的 #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 #深然 @0_sumyin_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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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童話詩選 #童言 #童話 #詩 #現代詩 #新詩

從前從前換個結局 ◎廖之韻

 



從前從前換個結局 ◎廖之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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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和公主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聽過的故事再說一遍

結局是世界開始的原因

我們留下了愛

在空蕩蕩的王座前舞蹈

古老的大鐘唱起了歌

無人記起碎裂的玻璃鞋

我們赤腳穿過瑩亮的南瓜田

互換月色的誓言

僅有的,一個吻的永遠

在床邊說著,從前從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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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

廖之韻,1976年出生於台北市,台大公共衛生學系、心理學系、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程。寫詩、寫文、寫故事。寫書、編書、也賣書。寫作類型廣泛,當作家也當編輯,後來還開出版社「奇異果文創」。著有詩集《好好舞》、《持續初戀直到水星逆轉》、《以美人之名》;散文《快樂,自信,做妖精》、《我吃了一座城》;小說《裸‧色》、《備忘》;主編《性別平等議題多元選讀本》;與沈斑和赫米兔工坊合著繪本《庫特的毛線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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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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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故事常以「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作為故事結尾,似乎這樣就是抵達圓滿結局的方式,然而這樣隱含多層刻板印象和性別框架的敘事,置放於當代詩作之中,詩人又會如何翻玩呢?

󠀠

「童言童話詩選」轉瞬間進入最後一篇賞析,今天為大家賞析廖之韻〈從前從前換個結局〉。此詩出自《少女A》第三部分「放開那個女孩」,每詩於2023年12月16日曾賞析的詩作〈我豈好戰〉也是出自於此,同樣展現詩人回應性別議題的強烈關懷。

󠀠

此詩以「魔女和公主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開場,在童話故事中往往被視為阻礙公主通往幸福的大壞蛋「魔女」,反倒和公主過上快樂的日子。

󠀠

2019年同性婚姻合法化,原本的結局成了新的開始「聽過的故事再說一遍/結局是世界開始的原因」,人們對於情愛關係的想像更加多元,「我們留下了愛」不論性別皆共同指向「愛」。

󠀠

接著連續使用童話《灰姑娘》的意象,「在空蕩蕩的王座前舞蹈/古老的大鐘唱起了歌/無人記起碎裂的玻璃鞋/我們赤腳穿過瑩亮的南瓜田/互換月色的誓言」過去種種因違反社會主流婚姻和性別腳本,不被認可的愛,最終打破束縛穿過南瓜田,迎向豐收璀璨的日子,能夠真誠的彼此承諾,彼此交換一種喜歡。

󠀠

最後「僅有的,一個吻的永遠/在床邊說著,從前從前」永恆像是童話,卻因為打破過去的「從前從前」有了新的可能性,「在床邊說著」故事,從想像的童話回歸到現實世界,從親子變成了愛侶,也象徵世代之間。一首十一行的短詩,從童話到生活日常,傳統中只涵蓋異性戀的愛已是「從前從前」,人與人之間不分性別與身分,唯有「愛」的本質才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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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編輯:#深然 @0_sumyin_0 

#從前從前換個結局 #廖之韻 #少女A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夜 ◎楊喚

 



夏夜 ◎楊喚



蝴蝶和蜜蜂們帶著花朵的蜜糖回來了,

羊隊和牛群告別了田野回家了,

火紅的太陽也滾著火輪子回家了,

當街燈亮起來向村莊道過晚安,

夏天的夜就輕輕地來了。

來了!來了!

從山坡上輕輕地爬下來了。

來了!來了!

從椰子樹梢上輕輕地爬下來了。

撒了滿天的珍珠和一枚又大又亮的銀幣。


美麗的夏夜呀!

涼爽的夏夜呀!

小雞和小鴨們關在欄裡睡了。

聽完了老祖母的故事,

小弟弟和小妹妹也闔上眼睛走向夢鄉了。

(小妹妹夢見她變做蝴蝶在大花園裡忽東忽西地飛,

小弟弟夢見他變做一條魚在藍色的大海裡游水。)

睡了,都睡了!

朦朧地,山巒靜靜地睡了!

朦朧地,田野靜靜地睡了!

只有窗外瓜架上的南瓜還醒著,

伸長了藤蔓輕輕地往屋頂上爬。

只有綠色的小河還醒著,

低聲地歌唱著溜過彎彎的小橋。

只有夜風還醒著,

從竹林裡跑出來,

跟著提燈的螢火蟲,

在美麗的夏夜裡愉悅地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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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楊喚


本名楊森,遼寧興城人。曾任報社副刊編輯,後投身軍旅,並於1949年隨軍隊來臺,開始以「金馬」、「楊喚」等筆名創作新詩。

​儘管童年生活坎坷悲苦,楊喚卻能超越自身命運的陰影,懷抱著對文學的熱忱,寫出一首首純真可愛的詩篇。他的作品風格溫暖清新、充滿童趣與豐富的想像力,被公認為臺灣現代兒童詩的奠基先驅。1985年,其友人將他的詩歌、散文、童話、日記與書簡細心整理,結集為《楊喚全集》出版,讓他的文學光芒得以永久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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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這首詩對有些人來說可能是熟悉的,因為它有被收進國文課本當中,但當時大家可能只在其中學到了種種的文學技巧(擬人、譬喻等),以及認識了新詩這個文類,但其實更深地去剖析這首詩,會發現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這首詩在結構上採用了清晰的「順敘法」,隨著時間的推移,將讀者從喧囂的黃昏帶入寧靜的深夜。從視覺意象與課堂修辭的交織來看,詩的前半段調動了動態的感知,用一連串「回來了」與「回家了」營造出黃昏時分溫馨、忙碌的歸家氛圍。不只是蜜蜂和牛羊,連太陽都被詩人比擬成滾著火輪子的頑皮小孩,急著要下山回家。當街燈亮起,夜色便化身為動作溫柔的精靈,輕輕地從山坡和椰子樹梢「爬」了下來。隨後,黑夜拉開了富麗的帷幕,詩人將滿天繁星比喻成珍珠,高掛的月亮則成了一枚又大又亮的銀幣,使原本可能令人恐懼的黑夜,點綴得浪漫、高雅且充滿安全感。


隨著夜色加深,這首詩展現了聽覺與節奏的音韻魔法。在「來了!來了!」的興奮呼喚後,整首詩的節奏隨著「睡了,都睡了」逐漸慢了下來。從動物、人類(聽故事的弟弟妹妹),到巨大的自然界(山巒、田野),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進入了甜美的夢鄉。這段課文在不刻意押韻的現代詩中,巧妙運用了「了」字的類疊,營造出如同搖籃曲般輕快、和諧的音樂感。有趣的是,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詩人卻用了文學上高超的「以動襯靜」手法,描寫了南瓜在長大、小河在奔流、夜風正跟著螢火蟲旅行。這種「只有牠們還醒著」的局部動態,反而更加反襯出夜的寧靜,同時也賦予了大自然蓬勃的生命力。


夏夜在詩中扮演著母親般的角色,用溫柔的夜色包裹著世間萬物,給予所有人與土地最無私的庇護與溫暖。而詩中括號內描寫弟弟妹妹化身為蝴蝶與魚的夢境,則象徵著在夜的魔法下,現實的束縛被解開,孩子的想像力與心靈得到了絕對的自由。


而在與楊喚本人的坎坷生平互為對照後,這首詩便產生了更深的意義。楊喚從小失去母愛,成長於缺乏家庭溫暖的陰影下,但他並沒有把現實的悲傷、孤獨與殘酷帶進作品裡,反而用最純淨的心靈,為孩子們打造了一個充滿愛、和平且毫無恐懼的夏夜童話。這種「將自身的痛苦轉化為溫柔」的胸懷,正是這首詩以及詩人最核心的精神。


今天剛好是滿月,有空的話,大家可以望望天空,滿天的珍珠和那枚銀幣,今天又帶給你怎樣的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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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深然 @0_sumyin_0

#夏夜 #楊喚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睡美人 ◎謝知橋

 



睡美人 ◎謝知橋



王子親了一下

醒來的公主越想越不對勁

告上法院

村民怒罵:「誰拯救妳的!」

公主不知道自己睡得好好的

為什麼要被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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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謝知橋


寫過詩/教過書/辦過造勢晚會

騙過人/受過傷/談過幾場戀愛

讀過書/看過戲/經過幾次輪迴

最後成為這樣的人

IG:www.instagram.com/thankmilk/


*.°·˚𖡼ॱ。゚✿


◎小編 #瀞心 賞析



詩人的Threads如是說:「當初在PTT看到有人用睡美人的故事嘲諷『越想越不對勁』的女生,覺得有點荒謬。


那天晚上寫了幾首童話故事,想告訴大家,現實生活中很多故事比這些更恐怖。」


長大後才發覺讀過的童話故事,離現代社會致力追求的價值有多遠。但同時也能從網路社群中窺見,那些百年來持續繼承的價值觀,直至今日仍未遠去。


不經同意就越過的身體界線、檢討受害者的群眾、應該要被動或矮化自己的女性……喜歡這首詩以公主的視角主動出擊,讓往昔總是被規訓要被動的女性群眾,能明瞭為自己爭取權益,雖然不易,卻也不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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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編輯:#深然 @0_sumyin_0

#睡美人 #謝知橋 #童言童話詩選 #生來憂傷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糖果屋 ◎林宇軒

 



糖果屋 ◎林宇軒



太多太多事情比糖果重要

——離開房子後

這些小孩終於明白


活著的道理,不過一隻隻鳥

爭食麵包,不過是迷宮裡

調度的心機與石頭——

一時盲目的老婦最後

弄丟了自己。執拿的惡意

斷送一位不諳火候的可憐人

重新開始的機會


當小孩以此聽聲辨位,再次

走了回來——你會怎麼選擇?

現實缺少斧鑿的可能

心裡的森林此刻伐木丁丁



*.°·˚𖡼ॱ*。゚✿*


◎作者簡介


林宇軒

󠀠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𖡼ॱ。゚✿


◎小編 #瀞心 賞析


就我記憶所及,糖果屋是個長大後再讀,也有許多驚悚元素的童話故事:會遺棄孩子的父母;忘記回家路的慌張;時常挨餓;好不容易不挨餓,卻遇上危及性命的壞人;種種事件,導致好不容易回到家後,也還保有開心不起來的餘韻。


驚嚇之餘,這則童話到底要訴說什麼?


詩人重整了其中的元素,以更像是出過社會的大人眼光切入。


#所謂活著


「活著的道理,不過一隻隻鳥/ 爭食麵包,不過是迷宮裡/ 調皮的、心機與石頭——」

如果只追求活著,也許就剩爭搶與心機。


#所謂機會


「一時盲目的老婦最後/ 弄丟了自己。執拿的惡意/ 斷送一位不諳火候的可憐人/ 重新開始的機會」

機會遠比想像的還少,一念之間也許就弄丟了。永遠不曉得下一次機會在哪,要好好把握呢。


#所謂人生


「當小孩以此聽聲辨位,再次/ 走了回來——你會怎麼選擇?/ 現實缺少斧鑿的可能/ 心裡的森林此刻伐木丁丁」

〈糖果屋〉的最終結局是,提出丟棄兄妹主意的後母/ 繼母已經過世,兄妹返家,一家人團聚。但曾經遺棄與被遺棄,雙方能夠如此單純釋懷?


當以為已經遺棄的一方再次出現,心裡的一切也許還掩蓋地住。但臉上的表情要怎麼擺呢?

就跟多數流傳的童話故事一樣,結尾既圓滿又耐人尋味。


*.°·˚𖡼ॱ*。゚✿✧**.°·˚𖡼ॱ*。゚✿✧*

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編輯:#深然 @0_sumyin_0

#糖果屋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蝴蝶的歌ㅤ◎桂文亞

 



蝴蝶的歌ㅤ◎桂文亞



傍晚

剛剛下過一陣雨

太陽披上透明橘子顏色的薄衫

出來乘涼

我手裏捏着我的小風箏

走進花園


遠遠 遠遠的

草地上

停滿了

哇

停滿了許多許多

美麗的蝴蝶


我踮起腳尖

輕輕 輕輕地

走著

不想嚇著膽小的蝴蝶

只想看看她們是不是正準備

跳舞

我踮起腳尖

輕輕 輕輕地

走著

啊

靜靜的蝴蝶

怎麼

全變成了落葉



*.°·˚𖡼ॱ*。゚✿


◎作者簡介


桂文亞(1949~),台灣兒童文學作家。曾任世界新專兼任講師,歷任《聯合報》記者、副刊編輯、社長室祕書,美國《世界日報》少年兒童版主編,聯合報系民聲文化傳播公司童書出版部總編輯。

十五歲投稿,二十歲出版散文《裁冰集》,至今成人及兒童文學結集近五十冊,編輯童書四百五十冊。一九八○年始從事兒童文化媒體推廣專業。

著有《長著翅膀遊英國》、《馬丘比丘組曲——南美印加古文明探奇》、《哈瑪!哈瑪!伊斯坦堡》、《來和小羊羔照個相》等青少年遊記文學;作品廣收兩岸小學語文課本及各類讀本。曾獲信誼兒童文學貢獻獎、宋慶齡兒童文學獎、「好書大家讀」年度最佳少年兒童讀物獎及世新大學傑出校友獎等。

現任浙江師範大學兒童文化研究院客座教授、「思想貓兒童文學研究室」負責人。

(上文摘自國家文化記憶庫及九歌文學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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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深然 賞析


先從結論說起:我自小便怕蝴蝶。我怕牠們拍翼飄忽不定,亦怕牠們時遠時近彷彿挑釁實質威脅的飛行軌跡,更怕牠們脆弱我揮手驅趕便會碎裂;所以草地上停滿落葉而不是蝴蝶,對我而言是個好消息。話雖如此,〈蝴蝶的歌〉以細膩筆觸描寫「我」遇見「蝴蝶」時的雀躍以及看清「枯葉」時的失落,讀來卻令人莞爾。


此詩使用了經典的記敘式開首,交代了「我」在雨後的「傍晚」「走進花園」打算放風箏。「太陽披上透明橘子顏色的薄衫」一節運用擬人法和借喻,同時描繪出雨後清新的氣息、夕陽明亮而正好不刺眼的剎那以及輕盈的涼意,為此詩鋪上恬靜悠閒的底色。


當敘事者看向「遠遠的」「草地上」,雨後的平靜便以「哇」為詩中第一個轉折點化為屏息以待的喜悦ーー是的,「我」看見了「美麗的蝴蝶」。作者在描寫敘事者的動作時,重覆方式副詞「輕輕」,並以簡短的動詞「走着」作為一節,帶出了敘事者躡手躡腳的動態。這與較長的語句為一節的心理描寫(「停滿了許多許多/美麗的蝴蝶」「不想嚇著膽小的蝴蝶/只想看看她們是不是正準備/跳舞」)形成了鮮明對比,亦起到了補充說明的作用ーー「我」之所以小心翼翼,並非出於恐懼或惡作劇的心思,而是出於體貼和對物命的珍視。


然而,敘事者沒能把這份心意傳達給蝴蝶;因為傳達的對象本來就不存在:敘事者走近草地,迎來的是滿地的落葉。真相大白時,作者把「啊/靜靜的蝴蝶/怎麼/全變成了落葉」的慨嘆分成四節,突顯了敘事者由錯愕、茫然,再到失落的心境轉折。而把「落葉」的現實放在最後一節,亦放大了期待落空的喪失感。此詩使用的感歎詞「哇」和「啊」,分別出現「我」看見「蝴蝶」和「我」看見落葉的瞬間。兩者同為「發現」的表態,但是前者的喜悦和後者的愕然對比鮮明,期待和現實的落差對「我」造成心境轉折一目瞭然。


結合「剛剛下過一陣雨」以及「停滿」「草地上」等等線索,我們可以推測敍事者誤認自己所見的是蝴蝶的「趨泥行為」(註:昆蟲在濕潤的地面上吸取水分和礦物質的自然現象)。有趣的是,這種行為主要由雄蝶進行。詩中的敘事者卻以「她們」來指稱停在草地上可能正停在草地上吸水、理應為雄性的「蝴蝶」。這暗示了「我」對蝴蝶的喜愛並非建基於(亦無需建基於)理性的知識經驗;也許,對敘事者而言,拍翼起飛的蝴蝶美麗得有如跳舞的女子所帶來的悸動ーー然而,實際上,〈蝴蝶的歌〉沒有蝴蝶,也沒有隨歌起舞的舞者;只有落葉,以及寂寥的落幕。


但是,誰又能責怪落葉呢?難道要非難不存在的蝴蝶嗎?蝴蝶真的不存在嗎?誰又能斷言「她們」並非藏身在「我」遠遠看向落葉時的喜悦?無論是出於喜愛抑或恐懼,要是因而遷怒於蝴蝶ーー為了自以為是的想像ーー那不是可悲是什麼?


與其向我無盡地闡述蝴蝶的美貌,也許你看清落葉時的失落更能讓我暫時忘卻對蝴蝶的恐懼吧。如此看來,能在讀一段詩的時間內能與誰的悲喜同步,實在是一件奇妙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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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深然 @0_sumyin_0

美術編輯:深然 

春信 ◎柴柏松

 



春信 ◎柴柏松


過了一天,那孩子又進來了,客人指著給父親看,但他看不見,母親也看不見。於是客人站了起來,走到房門旁,開了一條縫,往裡瞅了瞅。他看那男孩正坐在地上,用手指使勁地在地板縫挖呀挖的,當他看見客人時,就消失了。

——《格林童話•兩枚硬幣》



回來了,沒落的王國。

舊指標透出現實的光輝,


我聽見手裡的錢幣

碰撞,清晰如往事的傳喚——


樓頂巨大的樂園,

飛船準備駛離。


一對完好如初的父子

向天空採摘城鎮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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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柴柏松

1993年生於高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藝術碩士。

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入選年度《臺灣詩選》數次。著有詩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黑眼睛文化,2020),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萬事屋編輯部,2024)。

另有美國NAHA、英國IFPA國際芳療師資證,調香作品曾與多項品牌、藝術家合作。

(摘自《光的受孕》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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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ㄓㄓ 賞析


本詩出自詩集《光的受孕》。前段引述《格林童話・兩枚硬幣》的段落,〈兩枚硬幣〉是一個已故男孩回到家中想拿取硬幣的故事。


第一節「回來了,沒落的王國。/舊指標透出現實的光輝,」筆者案,或可視為《格林童話》擁有許多老舊的故事,這些故事也許像是指標一般存在於一些人的心中,指引著人,路可能通往現實。


第二節「我聽見手裡的錢幣/碰撞,清晰如往事的傳喚——」提及錢幣,在故事中男孩最終沒有拿到錢幣。筆者案,「手裡的錢幣」或可視為對於未竟之物的想像,「聽」向來是一個模糊的感官,夢境、想像因此能夠在此生長。錢幣碰撞,聲音清晰,是否有人接收到了什麼?但於任何獲得錢幣的人來說,錢幣都已經屬於「往事」,於是只能想,並任之牽引。


第三節「樓頂巨大的樂園,/飛船準備駛離。」筆者案,接續前一節的傳喚。


樓頂也許荒蕪,像是化外之地,讓人想像,也也許已有誰建造了什麼。詩作中,樓頂擁有巨大的樂園,而那飛船上面是否載著什麼(人或是物?)正準備駛離。


末節「一對完好如初的父子/向天空採摘城鎮的景色。」筆者案,「完好如初」四字耐人尋味,可回頭看最初引言,故事中,男孩父親母親無法看見男孩的幽靈,看見的人為到家中作客的客人,也許可以思考,為何為客人看見?男孩是否想要躲藏?最終「向天空採摘城鎮的景色」,景色像是伸手可及,如故事中,父母似乎接收到的信息,我們獲取,然後像是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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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ㄓㄓ @t.miniatheligjt__

美術編輯:#深然 @0_sumyin_0

#春信 #柴柏松 #光的受孕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公主 ◎林宇軒

 



公主 ◎林宇軒



從前從前,還沒有愛的時候

生活是生吞蘋果,無事可做

只看睡眠遭到哄抬,看議論與花

擱置玻璃,而我被團團圍起——

春天的贗品欣欣向榮

甚至不須梳理眉角與髮絲


該做什麼呢?當一個人偷吻我

還一臉無辜,當矮人大叫:

「這顆蘋果有毒!」

我說不,那是一顆赤誠的心

後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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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宇軒

󠀠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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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小羊亂汪 賞析


大人的世界,有大人的格林童話。


開篇是所有童話故事都擁有的開篇,從前從前的用意於後半段便得到答覆,詩人寫「還沒有愛的時候」,但我們或也可將這句遙指「愛尚未得到的時候」。


以童話故事為本重新詮釋,值得一提地是初次閱讀會認為一切都已有本,毒蘋果、公主、棺材、親吻,白雪公主的形象猶在眼前。


那如果一切止於尚未定義之前呢?


在愛還未被定義之時,生活只是生吞蘋果,不小心死亡,棺材內的我不須梳理眉角與髮絲,而在棺材裡的樣態從欣欣向榮作為開展,一切所能觸目皆顯露美好。


當一切皆未能定義之時,我們又能從詩中拋出幾個問題,轉看第二節「當一個人偷吻我/還一臉無辜」,接著對接到「那是一顆赤誠的心/後來的樣子」,親吻本身並無惡意,但當行為對他人侵門踏戶,本心赤誠便會一瞬扭轉。


同理可見有毒的蘋果,送蘋果本身並無惡意一片赤誠,但當蘋果被高喊有毒之時,真心在此刻已然覆滅。整首詩若以一切都未被定義的視角出發,可發現作者將公主的視角置於之外,定位好壞的是旁人,定位虛實的同是他人。


誰說童話只能甘願被拯救,善惡分明,大人的世界,總該有大人視角解讀的格林童話,沒有什麼該被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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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小羊亂汪

美術編輯:#曼然

#被動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公主 #愛 #定義後的樣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為父 ◎喵球




為父 ◎喵球



牽牛花佔據了

整面鐵皮圍牆

葉尖上的露珠

好好地裝著

早晨的陽光

你經過的時候

衣角沾濕了一點點

原本要來的颱風已經轉向

留下一些雨水

一個充滿雨聲的夜晚

風來搖晃整個世界


有時我會想起

那個只有水聲的洞穴

牆壁上畫著我曾經認識的人

想起那些再不能聽見的聲音

像是一個悶悶的人

遇到一隻受傷的鳥

那是我第一次摸到

溫暖的羽毛

世界向我展開了新的部分

回頭看看舊的部分

一條青蛇靜靜地滑過我的腳邊


那次我抱著你

赤腳試探那些綠色的石頭

溪水裡的魚苗啄著我們的腿

而你只是認真地看著他們

你的世界正在展開

而我的世界展開至此

已經沒有多少安靜的地方了

與你一起看著腳趾間的溪水

直到陽光回到背上

我坐進溪裡

從跟你一樣高的地方看你


當你哭泣的時候

我才確定自己有時

是個溫柔的人

我一直記得受傷的鳥

如何慢慢變得冰冷

陽光在露珠邊緣散開

放大的葉脈周圍

有更小的紋路

你不用害怕哭泣

我們坐在這裡

將世界的衣角沾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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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

喵球

1982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已出版詩集《要不我不要》、《羊駝的口水》、《跛豪》、《手稿》。

(摘自詩集《四歲》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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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ㄏㄉ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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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父〉是喵球獲第九屆楊牧詩獎的詩集《四歲》中的第一首詩。雖已「為父」為題,卻不從父職的責任或教養的姿態切入,而以日常的自然意象與內在記憶慢慢鋪展,描述一個男人在成為父親後,除了內心世界的溫柔變化,父親與孩子的關係也在其中隨之調轉。


詩的第一節以牽牛花和鐵皮圍牆作為開場,小編認為這兩個物件的互動已然暗示了整首詩中父親與孩子的形象,「鐵皮圍牆」的意象是冷硬的,被充滿生機的「牽牛花」所攀附、依賴著。而露珠「好好地裝著」早晨的陽光,像是認真地完成自己微小的今日工事,颱風也轉向了,只留下一些雨水、讓世界搖晃的風,世界彷彿輕輕地承接了我們。


第二節,詩人進入了「那個只有水聲的洞穴」,洞穴牆上畫著「我曾經認識的人」,而那些聲音「再不能聽見」,帶出了一種哀悼,可能是已逝的長輩或某種精神上的源頭,詩人如今所站的地方,正是曾經有人站過、如今已沉默的位置,在這樣記憶的空間裡面,詩人在進入成為人父的世界的「新的部分」之外,也同樣回顧、感受著過去受人照顧的,溫暖的「舊的部分」,而時間也就這麼如一條青蛇,無聲無息地繼續流逝著。


到了詩的第三節,詩人把視角拉回到與孩子相處的具體場景──溪邊、綠色的石頭、魚苗啄著我們的腿。孩子「認真地」看著它們,彷彿那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對孩子來說,每一件事都是新的,每一個細節都值得用上所有的注意力。詩人緊接著寫下「你的世界正在展開/而我的世界展開至此」,與孩子不同,詩人的世界「展開至此」,「已經沒有多少安靜的地方了」,或許無法像孩子那樣,乾淨地、毫無雜訊地凝視一件小事了,但此刻,他坐進溪裡,「從跟你一樣高的地方看你」──刻意地降低自己,只為了能從孩子的高度看見他所看見的世界,也重新審視自己。


而詩作末節,詩人寫到「當你哭泣的時候╱我才確定自己有時╱是個溫柔的人」,從「有時」與「才確定」可知,詩人對於自己的溫柔並非有著全然的自信,而是需要透過孩子的脆弱,才能反過來確認自己內在也有對應柔軟的部分。在這樣上下關係消解的時刻,詩人也成為了從孩子身上學習的一方。


此外,詩人也在此節與先前的段落做出呼應。受傷的鳥終究會變得冰冷;露珠放大了葉脈周圍的紋路,一如詩人在陪伴孩子時,重新學會了如何細看這個世界;首節「你經過的時候/衣角沾濕了一點點」到末節「我們坐在這裡/將世界的衣角沾濕了一點點」,主詞由「你」變成了「我們」,孩子也從衣角被沾濕的人,反過來成為沾濕世界的人。


這或許是「你不用害怕哭泣」的原因吧,就算流下的是淚水,也依然能告訴世界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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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ㄏㄉ

美術編輯:#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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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父 #喵球 #四歲 #童言童話詩選 #陪伴

干擾 ◎蔡仁偉/小野狼 ◎蔡仁偉/蘋果 ◎蔡仁偉

 



干擾 ◎蔡仁偉


我在寫詩

外甥在玩火車

他不斷發出噗噗聲

我想制止他

結果他卻先說:

「你打鍵盤的聲音好吵。」


小野狼 ◎蔡仁偉


小野狼學壞了

小野狼是家族之恥

牠不肯吃小紅帽

(電視上說吃素對地球好)

牠不肯爬煙囪去抓小豬

(法律條文說這是私闖民宅)

牠只想利用夏天時到冰店打工

晚上無聊就看康熙來了

大野狼氣死了

牠不想承認小野狼是牠的小孩


蘋果 ◎蔡仁偉


蘋果用以製造

真愛易得幸福不滅的童話故事

欺騙孩童

因此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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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蔡仁偉

台北人,2009 年開始寫最短篇,2011 年開始寫詩,長期於《衛生紙+》與聯合副刊發表作品。蔡仁偉的詩有「快狠準」的特性,擅長在短小的篇幅中,以直白的語言、簡單的意象,陳述其精闢的觀點,發人之所未發。

(參考自《偽詩集》作者介紹、鴻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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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崇安 賞析


這三首詩都出自《偽詩集》的「偽,孩子是無辜的」章節,它們有兩種共通的「偽」,又分別與本月主題「童言童話」有各自獨特的關係。


共通的「偽」之一,是指這些詩所用的言語不假雕琢,譬喻與意象也很日常,缺乏許多人想像中那種優美的詩性,甚至可能遭人質疑「這真的是詩嗎?」,所以稱為「偽詩」。但蔡仁偉的詩之所以吸引人,正在於簡短樸拙的文句與一針見血、直擊人心的意蘊哲理之間的落差感,他的「偽詩」總讓人忽得意趣,幾乎可比作使人頓悟的偈語。


共通的「偽」之二,是指成人的社會號稱對兒童珍愛護佑,但往往卻不願真正傾聽、了解兒童,甚至大行傷害兒童之實,極其「虛偽」。章節名稱「偽,孩子是無辜的」就是一個例子:孩子確然是無辜的,所以更須保護其權益;但「孩子是無辜的」這句話,有多少時候是被用在成人之間的角力?有多少成人在說出這句話時,是真切考量著孩子的福祉?詩人在「偽,孩子是無辜的」章節的詩作中,呈現出「孩子的無辜與天真」和「成人的虛偽與傷害」之間的對比,每首詩讀來既覺童趣可愛,又帶有一絲令人膽寒的餘韻。


在所有的「偽,孩子是無辜的」詩作中,之所以選出這三首,是因為它們各自呈現出孩子不同種的無辜與成人不同種的虛偽傷害,也與「童言童話」的主題有不同的連結。


〈干擾〉一詩主要以詩人的口吻敘述自身與兒童之間一段短暫的交流,直到全詩最後一句才切換到兒童的視角,讓兒童親口總結這段交流。開頭兩句「我在寫詩/外甥在玩火車」,詩人自陳在寫詩,又用了「外甥」這個實際關係詞而非泛指的兒童,讓本詩更有寫實感。此外,用「寫詩」來對比「兒童的玩耍」,更能映襯出兒童的天真:在成人的觀感中,寫詩已算是相當不俗氣、不市儈的工作,詩人甚至有可能是正在書寫關照兒童的詩(或許是「偽,孩子是無辜的」章節的其他詩作),但在兒童眼裡,仍然只落得一句「『你打鍵盤的聲音好吵』」,這顯出兒童極致的天真純粹。而能夠寫出「偽,孩子是無辜的」系列詩作的詩人,在此情境中卻嫌兒童玩耍的聲音是干擾,這本身則可視為一種虛偽;「我想制止他」一句,正指出詩人差點對兒童帶來的傷害:遺忘兒童的視角,不理解兒童。


〈小野狼〉和〈蘋果〉則屬於「以童話為前文本,再製再詮釋的詩」,但它們與童話的關係也並不相同。


〈小野狼〉運用多篇童話故事的共通經典角色「大野狼」及其相關情節,與現實生活作連結與對比。開篇兩句「小野狼學壞了/小野狼是家族之恥」,讓讀者感到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沒聽過「小野狼」一詞,不確定牠是誰;而熟悉的則是看到「學壞了」、「家族之恥」這些生活中用以責備孩子的詞彙,這足以讓讀者猜想:小野狼應該是誰的孩子吧?會是熟悉的大野狼的孩子嗎?


接下來四句「牠不肯吃小紅帽/(電視上說吃素對地球好)/牠不肯爬煙囪去抓小豬/(法律條文說這是私闖民宅)」,立即確認了小野狼的身份:吃小紅帽、爬煙囪抓小豬的都是大野狼,所以小野狼就是大野狼的孩子。這幾句也是本詩最精彩之處:童話中大野狼的惡行,在某種情境下,竟奇異的被定位成正面、值得追求的成就;而括號中的文句,則是小野狼以現實的生活內容、現實的道德與法律邏輯,來反駁大野狼的期望。這四句詩中所提到角色、行為與價值觀,似乎一時屬於童話、一時屬於現實,從而營造出近乎荒誕的幽默感;但在虛實交錯間,卻仍能讓讀者明確意識到:大野狼其實可以是任何家長;小野狼可以是任何孩子;吃小紅帽、爬煙囪抓小豬可以是任何一種來自大野狼(家長)的期望;而吃素愛地球、守法不闖民宅也可以是任何一種小野狼(孩子)安穩踏實的清醒認知。


緊接著「牠只想利用夏天時到冰店打工/晚上無聊就看康熙來了」兩句,繼續用現實世界中存在的事物,勾勒出小野狼未展現出大野狼期待的野心、渴望踏實而平凡生活的特質。從「牠不肯吃小紅帽」起到「晚上無聊就看康熙來了」為止的這六句詩中,大野狼(家長)所期望、鼓勵追求的事物都以童話情節來指代,而小野狼(孩子)的行為與價值觀則都是現實世界可能出現的,更彰顯出大野狼(家長)的期待無異於不切實際的胡亂祈願。大野狼(家長)與小野狼(孩子)之間的落差,最終歸結至詩的尾句:「大野狼氣死了/牠不想承認小野狼是牠的小孩」──這又如詩開頭處「學壞了」、「家族之恥」一樣,是生活中確實會以之責難孩子的用語。


〈小野狼〉透過童話角色,直指家長過度將自身期望投射在孩子身上的常見傷害。其中尤為諷刺的是,詩人選用大野狼這個反派角色來代指家長,暗示有時家長定義中的「成就」可能在本質上就有道德疑慮,但仍有家長一心期望孩子追求這些成就──對孩子而言,那恐怕比單純的望子成龍心態更為有害。


與〈小野狼〉不同的是,〈蘋果〉一詩並非以童話為現實議題作喻,而是從後設角度來看待「童話」本身對兒童的現實影響。眾所周知,毒蘋果是〈白雪公主〉中的重要道具,但詩人在此銳利的指出,真正有毒的其實正是像〈白雪公主〉這樣的童話故事:現今較廣為流傳的童話中,確有許多都傳遞著不健康的感情觀,讓孩子誤以為「真愛易得幸福不滅」,從而對其一生的情感關係造成負面影響。由於童話版本的書寫與流傳多由成人把控,因此孩子受到童話「過度簡化現實世界」的荼毒,也是成人帶給兒童深遠卻往往隱形的傷害之一。


讀〈蘋果〉一詩,不得不反思童話之於兒童的關係究竟是好是壞,以及身為童話書寫與推廣者的成人,該如何調和這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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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編輯:#曼然

#干擾 #小野狼 #蘋果 #蔡仁偉 #偽詩集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無題〉 ◎袁紹珊

 


〈無題〉 ◎袁紹珊


凌空折下一根宇宙的枝椏,

沉默是最安然無恙的對話。


閃電軟柔,人們在光中劈柴餵馬。

以山岳為師,對井的陰翳一無所知。


去當自由的粒子,做幸福的無名氏。


大海飄著逼真的冰塊,

生活是一連串混沌的無解。


時刻凝視深淵的漆黑,

生之圓滿,在於巨大地留白。


善意無形無色,

宇宙某個深處的水龍頭又掉下水滴。


唯獨惡意不可能是抽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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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5年生於澳門,詩人、作家、跨媒體藝術家,北京大學中國文學及藝術學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清華大學文學博士。曾獲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詩歌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詩歌首獎、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國詩人駐留獎金、澳門文學獎新詩首獎及散文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首屆創世紀現代詩獎等。已出版詩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愛的進化史》及散文集《喧鬧的島嶼:臺港澳三地文化筆記》、《拱廊與靈光:澳門的120個美好角落》。曾任北極圈藝術計劃及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應邀出席紐約、里斯本等多個國際詩歌及文學節。長期從事文學跨界創作及文化藝術項目之策劃、統籌、顧問、出版工作,包括擔任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二○二三年澳門國際藝術雙年展副總策劃及主場展藝術總監、《中西詩歌》副主編、澳門首部原創中文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等。執導之詩歌紀錄片《冰山一覺》入圍多個國際影展。


(取自《普波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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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介殼蟲賞析:


本詩的句子短促,判斷迅猛,且具有某種箴言般的句法。當然,儘管字字發出燦金的光芒,但我想詩人不會希望自己的句子真的成為教條式的金句。詩人似乎還刻意賣個破綻,誘讀者進來探探這些偽格言的虛實。不過,虛晃的招式有時竟不經意地剖開了贗品般的人間。


詩句給人格言之感,竊以為是源於詩中召喚出一種近乎道家的思想氣質,且句式多用簡明的陳述和判斷,以及詩句中意象的對比。且讓我們從第一段開始看起。開篇,詩人就將視角拉至宏大的宇宙,如北歐神話一般將其想像成一棵巨樹,但旋即又將宇宙陡然縮小(或曰某個意識被放大),成為可被「折下」的枝椏,彷彿宇宙萬物觸手可及。接著詩人筆鋒一轉,談起了沉默也可以是一種言說。此處用的形容詞是「安然無恙」,似乎暗示語言本身具有傷害性,故沉默反而是更安全的交流。這不禁讓人想到道家思想中,老子所謂「知者不言」,或是莊子「言隱於榮華」、「道昭而不道」一類的理論。


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段的這兩句雖然是用逗號串聯,但它們彼此之間似乎沒有什麼關係。然而它們卻看起來理所當然地站在了一起。此種敢於跳躍、切斷語義聯繫,使那些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並置在一起的手法,在《普波威》中相當常見。有些令人遲疑,有些令人叫絕。這類型的詩並不仰賴邏輯和意義上的轉承,而讓詩行像氣墊曲棍球桌一樣開展,連綿的詞語和意象就是一枚枚的塑膠圓片,在桌上飄移來去,與其他詞語和桌邊相撞,一不小心落入洞裡,濺起警句的火花。而詩人又善於經營於穩健推進的句式間,經營聲音節奏:若讀者諸君仔細觀察,在本詩的前幾句其實有押韻。雖說現代詩歌不講究押韻,但詩人對聲音的講究,也為頻繁跳躍的意象提供了扎實的根基,我認為這是讓詩達到平衡的有效策略。


第二段的詞句延續著第一段帶有對比性的組合:將閃電如此危險、強大的現象以「軟柔」形容,而人們甚至還能「在光中劈柴餵馬」。次句再度跳躍,但依然是一組對比:我們師法於崇高偉岸的自然,但卻遺忘了近在腳邊的黑暗?此句也帶出本詩的核心主題:我們如何面對惡意?這個問題迨我們討論到結尾時再來探討。總而言之,一、二段有著相似的結構,詩人首先引入一個宏大、具有力量的意象(宇宙、閃電),再將其與日常生活的物件掛勾(折下枝椏、劈柴餵馬),最後給出一個判斷。而我認為這種宏大意象與日常物件產生的對比和張力,也是為之後探討惡意作鋪陳。


第三段單句成段,命令句的形式更顯格言之感。「自由的粒子」就像測不準原理所揭示的,我們永遠無法精確得知一個粒子的動量和位置,也意味著我們或許無法真正掌握一切。而「幸福的無名氏」,則讓人想起〈逍遙遊〉裡的「無何有之鄉」,一個一無所有的地方,反而成為了可以承載一切的理想所在。總之,粒子和無名氏都指向一種拒絕被固定、被命名的狀態。


第四段首句同樣是大海和冰塊的對比,不過逼真一詞令人困惑,難道我們平常所見的都是虛偽的冰塊嗎?就在我們困惑之時,下一句點出了肯綮所在:生活,本來就是一連串沒有答案的謎題。人,往往對未知的渾沌感到不安。然,詩人必須安於不確定,不急於對問題給出答案,一如濟慈所謂「消極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若急於求解,或許則有〈應帝王〉中渾沌鑿竅之悲。

既然「生活是一連串渾沌的無解」,然則人該如何自處?第五段給出回應。同樣以對比製造張力,但第一句一反於第二段「對井的陰翳一無所知」,而強調「時刻凝視深淵的漆黑」,似乎可見對黑暗的接受。然,次句再度將意義延展:如果世界渾沌難解,那麼「圓滿」的意義則不在於將一切盈滿,乃是容許「空白」存在;這也回應了第一段「沉默是最安然無恙的對話」。是以,「未始有封」的渾沌或許才是最自然美好的狀態,它同時涵括了沉默與言說,漆黑和空白。


第六段,詩句逐漸靠近本詩的核心。首句依然以宏大的概念「善意」起頭,並以「無形無色」形容之。這頗為奇怪。善意本就是抽象的概念,自然無有形體,何須特意說明?這個問題姑且按下不表,迨談到結尾再一併討論。接著,視角又拉回第一段的宇宙,並再度以日常物件產生對比效果。可細究的是,這兩句僅用逗號分隔,在意義上的關聯較強,而水滴的意象似乎可以呼應前一句的「無形無色」。宇宙某處水龍頭滴下的水滴,小如一粒灰塵上的粒子,一如善意之渺小?


末段一句是本詩的詮釋關鍵。讀到此處,我們才明白上一段強調「善意無形無色」,是為了凸顯「惡意」之具象。而我認為,如何面對惡意,是本詩的主題。詮釋方向有兩種。其一,是將結尾的警句視為對前文的當頭棒喝:無論你位處何處,心境如何超然,到頭來總得面對現實生活――而生活中,善意小如水滴,惡意砭人肌骨,我們註定得忍受它帶來的痛楚。而其格言的形式或許也是為了博取讀者的輕信,最後再瞬間拆解它。其二,是將結尾當作新的開頭:既然惡意不可避免,而我們亦「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所以我們才需要留白、沉默、自由,當一個無名氏一無所知。至於哪種詮釋更好,抑或有更多的讀法,則交由讀者諸君判斷了。以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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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我不懂得一個現代人的哀愁 ◎宋尚緯

 


我不懂得一個現代人的哀愁 ◎宋尚緯


房間裡堆滿過期的書籍 

呆坐在屋內進行儀式

太多資訊的步伐太快

摸摸自己的臉

可惜自己不是臉書

沒有人會在你身上按下任何的讚

假裝自己是英勇的騎士

模仿唐吉軻德卻變成唐吉蚵仔

緊緊縮在自己的殼

聲音像是從遠方傳出

替自己穿上保護色,加入眾人

彷彿自己也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彼此同意對方是熟識的

溫度卻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你沒有真心愛過誰,從沒有

而你卻愛他。愛他的言語

愛他的照片總是露出靦腆的笑容

你把房間的燈關上想像他

想像他溫柔地對你笑著

你沒有見過他可是卻瘋狂的愛上他

他笑著和你說起今天的天氣

今日做了些甚麼明天該做些甚麼

你透過螢幕摸遍他的身體

每日每日只懂得重複同樣的事情

而你愛他。愛他從不說出攻略外的台詞

不像那些誰誰誰總否定你的傷心

 

我不懂得一個現代人的哀愁

我同意過多的好友等於過多的寂寞

同意那些語言都充滿了傷人的藝術

同意他們爭吵鬼島有沒有魚可吃

或者偶爾同意他們在遠方吶喊

隨意代表我的身分去向誰宣告誰的權力


但我仍然不懂得一個現代人的哀愁

這些傷感是鰥寡的代言

──不是眾人死在我的眼裡

就是我死在眾人的心中

一個人的傷心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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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宋尚緯,1989年生,筆名苗林,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研究所。著有詩集《輪迴手札》《共生》《鎮痛》《比海還深的地方》《無蜜的蜂群》;散文集《孤島通信》《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擲筊怪的》《我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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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年月說 賞析


在一個social media 蓬勃發展的年代,我們還需要詩歌。


《我不懂得一個現代人的哀愁》開篇的場景在房間,每個晚上都包裹著我們的地方。「房間裡堆滿過期的書籍」書本身沒有物理意義上的到期日,紙頁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失效,但是沒有人翻開它、閱讀它就代表一種過時。在被數字浪潮襲擊而人人追求快速傳播的時代,我們被大量訊息裹挾,慢慢習慣淺薄的瀏覽,失去安靜凝視事物的耐心,實體書被短影片和貼文擠到角落裡。都市人每天上學和上班後回家,寧願攤在床上滑手機滑到凌晨都不願翻開書本,許多人坐在屋內閱讀只為儀式感。原本讀書是為了獲得一些跟自己有所共鳴的inspiration又或是與作者筆下的文字對話,但現在它慢慢變成自我包裝成文青的行為。其後詩人寫到「摸摸自己的臉 / 可惜自己不是臉書 / 沒有人會在你身上按下任何的讚」相信寫下這一句的時候肯定是Facebook盛行的年代,臉和臉書的互文非常巧妙,詩人在真實肉身與網路虛擬頁面中拉出強烈對比。臉承載疲憊、皺紋、真實情緒,卻甚少有人願意細看;但在社群平台上精心修飾的貼文,輕易就能收獲大量讚數。大家更關注螢幕上的絢麗畫面,卻忽視面前活生生的人,Like Share Subscribe Follow 等等成為衡量存在感的標準。接下來「唐吉軻德」和「唐吉蚵仔」的對照也很有趣,前者懷抱理想,執意衝向世界,即使屢次碰壁仍不願退縮;但網路中的我們反而像蚵仔一般,緊緊縮在殼裡。網路給了我們表達的空間,同時教會人要披上「保護色」。表面上大家互相認識、彼此留言,認定對方是熟識的朋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比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更加冰冷。


詩的第二節轉向一場從未碰面的愛戀。「你沒有真心愛過誰,從沒有 / 而你卻愛他」首句直接表明了虛擬情感的弔詭。從未見過對方,沒有一起經歷過真實的日子,僅憑螢幕裡傳來的文字和照片就深深墜入愛河。詩中主人公甚至幻想更親近的畫面,比如「摸遍他的身體」,但這一切其實都只存在想像之中。網戀的誘人之處就是這個「愛人」會維持溫柔的樣子,會承接你的脆弱。但問題是這種關係一旦放到現實生活裡就會顯露虛假,他始終只是一個,「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的狀態是最捉弄人。


第三節詩人轉回自身,他清醒地看得清社群的種種矛盾:好友列表不斷增加,內心的寂寞反而跟著變多;網路上的言語鋒利,藏著傷人的藝術;人們在網上爭辯各種議題,為遠方的事情吶喊,甚至輕易地代表一群人發言,替他人宣告權利。這些現象詩人都能夠理解,甚至可以在某個瞬間認同這一切。然而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懂得一個現代人的哀愁」。這是詩題,也是詩中反覆出現的句子,「不懂」不是簡單的不解,而是一種無力。正因為看得到網路帶來的種種問題,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新式的悲傷。詩末收起所有個人情緒:「這些傷感是鰥寡的代言──不是眾人死在我的眼裡 / 就是我死在眾人的心中 / 一個人的傷心不外如是」語言鏗鏘有力而教人可悲。


邀請停下滑動螢幕的手指而閱讀這首詩的您,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在無數好友與讚數背後,我們究竟擁有多少「真實而真誠」的relationship,而我們又有否好好珍惜它們。


最後,感謝您到了今天還願意讀詩,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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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年月說 @sublunary.echo

美術設計:#年月說 @sublunary.echo

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惜情・Sioh-tsîng ◎溫若喬

 


惜情・Sioh-tsîng ◎溫若喬


手機仔百外張咱的相片

Line內底幾十條你的錄音

毋甘抹去

就按呢逐工逐工

活佇袂更新的記持內面


無怨你走甲傷雄

怪阮惜情

行袂開精神就揣會著你的日子



【華語版】

惜情(sioh-tsîng):形容人珍惜緣分、念舊而不忍心離棄情誼。


手機裡百餘張的合照。Line裡幾十則你的語音。捨不得刪除,就這樣日復一日,活在停止更新的回憶。不怨你走得太狠太急,怪自己念舊,走不出醒來就能找到你的日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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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溫若喬,1999年生。淡水人。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與心理學研究所,興趣是寫作、音樂、看劇、學語言與研究人類。現為自由接案作家與臨床心理師,於Instagram及Threads經營台語社群「ohtaigi」與個人帳號「wenwriting」。

曾獲2019第八屆臺中文學獎台語詩組佳作、2022第十一屆臺中文學獎台語詩組首獎、2024第30回前田純孝賞学生短歌コンクール準前田純孝賞。

譯有《浪鳥集:泰戈爾漂鳥集台文版》。


(引自《日花閃爍:台語的美麗詞彙&一百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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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於零 賞析【台語版】


千禧世代見證時代的快速轉變,尤其是科技發展,綴這代人的人生做伙成長、大漢。一開始是電視、廣播節目,戲劇、綜藝、廣告等內容變成逐家開講的話題;然後是各種款式的電腦、手機仔,逐家去頂面使用足濟無仝的社群軟體。遮的媒體,有的已經消失,有的漸漸予放袂記,有的這馬猶閣咧用,更加有新的一直走出來。不管按怎,21世紀的新型態媒介接觸焐佇人的童年記持內底,而且繼續佔據日後的人生。


佇這个科技瞬變的時代,時空壓縮予所有人類攏有相牽連的緣分。捌見過面的、毋捌見過的,人佮人的感情攏收束在通訊電信的管道,佇短短時間內收著對方的反應。溫若喬的這首詩描寫人與數位媒介之間的互動,反映人類佇現代社會的感情形態。


現此時,咱已經慣勢人人手頭一支智慧型手機仔,共社群軟體成作日常。詩中的「手機仔」、「相片」、「Line」、「錄音」等等,攏是現代化社會才會出現的名詞,進一步反映出人對科技產物的倚賴。而且,科技會成為人寄託情感的媒介,閣較使人離袂開科技。趣味的是,詩的現實光景和心內情緒呈現一个倒反的狀態,兩者的距離搝出這首詩的情感張力。


詩當中的「我」佮「你」已經失去聯絡,說明現代人的連結,定定因為通訊阻擋就綴咧斷去。毋過,「我」煞無刣掉有關兩人的記持紀錄,展現「我」的毋甘──這款情緒就號作「惜情」。一方面,顯示人的感情是無遮爾簡單就會切斷、放捒的,雖然有現實或理性的壓制,思念猶會和記持做伙存佇心肝頭。另外一方面,暗暗流露對現代性的抵抗。若講因為現代機械科技的運作,致使社會干焦會使追求效率、速度、進步的觀念;留佇原地的情感佮記持,就是咧提醒咱有的時陣會使小停落來,看看世界、整理家己,珍惜咱身邊平凡卻美麗的日常。


◎小編 #於零 賞析【華語版】


千禧世代見證時代的快速轉變,尤其是科技發展,跟著這代人的人生一起成長茁壯。一開始是電視、廣播節目,戲劇、綜藝、廣告等內容變成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然後是各種樣式的電腦、手機,大家在裡面使用許多不同的社群軟體。這些媒體,有的已經消失,有的漸漸被遺忘,有的現在仍活躍,更有一直推陳出新的。不論如何,21世紀的新型態媒介接觸烙印在人的童年記憶裡頭,而且繼續佔據日後的人生。


在這個科技瞬變的時代,時空壓縮讓所有人類都有相遇的緣分。曾見過面的、不曾見過的,人與人的感情皆收束於通訊電信的管道,在短短時間內能收到對方的反應。溫若喬的這首詩描寫人與數位媒介之間的互動,反映人類在現代社會的感情形態。


現在此時,我們已經習慣人人手頭一支智慧型手機,把社群軟體成作日常。詩中的「手機仔」、「相片」、「Line」、「錄音」等等,都是現代化社會才會出現的名詞,進一步反映出人對科技產物的倚賴。而且,科技會成為人寄託情感的媒介,使得人更離不開科技。有趣的是,詩的現實情境和心內情緒呈現一個相反的狀態,兩者的距離拉出這首詩的情感張力。


詩中的「我」和「你」已經失去聯絡,說明現代人的連結,常常因為通訊阻隔而斷裂。不過,「我」卻沒有刪掉有關兩人的記憶紀錄,展現「我」的捨不得──這種情緒就稱為「惜情」。一方面,顯示人的感情是無法如此簡單就割捨、放棄的,雖然有現實或理性的壓制,思念仍會和記持一同存在心底。另一方面,暗暗流露對現代性的抵抗。如果說,因為現代機械科技的運作,致使社會只能追求效率、速度、進步的觀念;留在原地的情感和記憶,就是在提醒我們:有的時候可以稍稍停下來,看看世界、整理自己,珍惜我們身邊平凡卻美麗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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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順利度過開學第一週的 #於零 @ztewrlo

美術設計: #深然


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宋尚緯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宋尚緯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不能想那些讓雨落下的

層層疊疊緊密貼合著彼此的

令我憂慮的各種事項

想在身上貼滿紙條

上面寫滿備忘的記事,例如

無論多忙都要保持微笑

傷心也要記得微笑

憤怒也要記得微笑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像是提及未來

就會令我傷心,令他人絕望 


即使每天都過得離記憶很近

離傷心很遠

將自己填滿像是傀儡

自己前進、自己後退

自己記得自己要做些什麼

自己不記得自己要做什麼

自己以為自己一切都好

自己以為自己離壞很遠

離好很近,很近

近得我看不清它

究竟好在哪裡


我變得離快樂很遠

離傷心也很遠,不像過去

離它們都那麼近

近得令彼此沈默

說出的話都只剩音節

像是默劇,比劃著手腳

傳達了情緒找不到意義

我離一切都比我想像得近

沒有遠的地方

沒有離我太遠的哀傷 


我變得無法到太遠的地方

離得越遠,引力就越重

所有傷心指向我

以為自己快樂,但其實是離它遠了

以為自己傷心,但其實是看見它了

我變得無法歌唱

變得離詩很遠

變得離生活很遠

有些事情太近

就變得無法承受

我以為自己太遠

感覺卻太近

我變得無法想太遠的事

也無法過太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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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宋尚緯


一九八九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碩士,創世紀詩社同仁,著有詩集《輪迴手札》、《共生》、《鎮痛》、《比海還深的地方》、《好人》與《無蜜的蜂群》;散文集《孤島通信》、《再也沒有蒜苗佐烏魚子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擲筊怪的》。


(擷自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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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JoyfulYellow 賞析


新學期開始,你還好嗎?這個禮拜,你還好嗎?


本詩第一段第一行即點出詩題「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並利用雨水延伸到天空上層層的烏雲。烏雲常意涵不快樂或壞事,所以作者提到的「層層疊疊緊密貼合著彼此的」,也是隱喻在生活中遇到的不順遂。接著,透過層層疊疊的視覺效果,將場景轉移至有同樣效果的紙條上。這種寫作手法是由外向內,將視線範圍逐漸縮小,最後聚焦在主事件上。這些紙條的作用是當作備忘錄,提醒自己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笑容,不能被真實的情緒左右。下一句,再次提及「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例如未來。因為未知會令自己感到傷心,而這樣的自己也會讓他人在他身上看不見希望。


次段則是解釋作者憂傷的原因與感受。對他而言,儘管每天活在現實生活裡,也看似跟悲傷掛不上鉤,但是填滿自己的日常束縛住他,像是一具傀儡。他開始無法決定下一步要怎麼走、往哪裡走,好像做事都有一個標準答案,都是依照同一個規律。這樣的日子似乎離「壞」很遠,離「好」很近,卻也無法回答什麼是「好」、離「好」還有多久和是否喜歡這種生活等。這讓他對生活感到麻木與迷茫,離快樂很遠,離傷心也很遠。靈魂和肉體分離,找不到歸所,尋不著意義,才發現其實自己是憂鬱的。


無法有力氣到達更遠的目標,無法有心力認為自己是快樂的。當所有的悲傷都撲天蓋地朝他而來,就更看不見開心,一切的自以為都已然不同。作者失去動力唱歌、寫不出詩、沒能好好生活……,傷心的事實在太多太近,直至被壓垮,過不上愉悅的日子。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五月天有一首歌叫作〈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副歌是「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護色/你決定不恨了 也決定不愛了/把你的靈魂 關在永遠 鎖上的軀殼 」,小編覺得這段寫得很貼近人生。有多少時候,我們是發自內心,真誠地笑?更多時刻,其實我們對自己的不快樂選擇視而不見,或者下意識隱藏,直到撐不下去,才正視這個問題。


悲傷的本質沒有不好,它很重要,可是當沒學會和平共處時,它也很危險。試著每天自問一次:「嗨,你今天在做什麼?喜歡今天的自己嗎?」也許簡單的問題,能夠讓憂傷找到適當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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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JoyfulYellow

美術設計:#深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宋尚緯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家庭聚餐 ◎陳允元

 



家庭聚餐 ◎陳允元

媽已經在冷凍櫃裡了
前晚吃剩的花枝炒白花椰菜
還在冰箱

打開車門
穿過地下道回家
把冷冷的瓷盤
推進微波

連同前晚 她蓋上的那張
保鮮膜

三人合作
用粗疏的手勢打蛋
煎魚 炒菜 

添飯 媽已用過晚餐了
仍擺上她的碗筷

從廚房端來
熱騰騰
媽親手做的花枝炒白花椰菜

二○二○年八月七日

原載二○二○年《吹鼓吹詩論壇》四十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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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允元(一九八一─),生於臺南。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副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日治時期臺灣文學、臺灣現代詩、戰前東亞現代主義文學。著有詩集《孔雀獸》(行人,二〇一一),並有合著《百年降生:一九〇〇─二〇〇〇臺灣文學故事》、《看得見的記憶:二十二部電影裡的百年臺灣電影史》,合編《日曜日式散步者:風車詩社及其時代》、《文豪曾經來過:佐藤春夫與百年前的臺灣》、《共時的星叢:風車詩社與新精神的跨界域流動》。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臺北國際書展編輯大獎、金鼎獎等。(《取自 向陽主編:《新世紀 新世代詩選1》,九歌出版社,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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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跳魚 賞析

納蘭性德有詞云:「當時只道是尋常」,尋常事物、尋常行為,奠基了平凡而厚重的深情,而詩人往往舉重若輕。現代詩也是一樣的,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志與詩,濫發則虛浮,節制則溫婉。

「媽已經在冷凍櫃了」一句直指死亡,而「吃剩的花枝炒花椰菜」,是媽媽曾經活著的證明,也是母親對家庭的眷顧。生死對比,天人相隔,是詩人對母親無聲的哀輓。冷凍櫃與冰箱,大抵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如今以「保存」的意義,使生、死之大命題,有了連結的橋樑。

「打開車門/穿過地下道回家」與「把冷冷的瓷盤/推進微波」,恰恰呈現家庭外與內的,不同空間的穿梭,這令人聯想到一個畫面:家庭成員處理後事返家,將母親慣常的行為,由自己接續著做。母親的拿手菜,那鑊氣與味道,只能透過微波,稍稍還原。

另外,冷冷的瓷盤與火葬場的火化盤二個意象相互呼應,以極為隱晦的方式,道出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與重。至於「連同前晚 她蓋上的那張/保鮮膜」或許也是食物之保存與蓋棺的交疊意象。

從符號學的視角,保鮮膜與花椰菜,是母親的「不存在的存在」(Presence in Absence)之證明,看似日常的熟悉動作,在母親離世之後顯得「陌生」,微波爐是生者試圖利用「回溫」來抵抗「肉身的冰冷」,藉以突破生、死的邊界。

往者已矣,來者猶可追。與其悲傷,不如拾回對母親的回憶。於是詩人與家人「三人合作/用粗疏的手勢打蛋/煎魚 炒菜 」,試圖重現母親的味道,來縫合家庭成員心中陡然裂開的傷口。

「媽已用過晚餐了」,同樣指涉喪葬的儀式。
許多儀式看似繁瑣,事實上是讓「形式」來完成「內涵」,讓生者為往生者做一點什麼來表達懷念,如同喪葬儀式裡的腳尾飯、牙刷、毛巾、鋼盆儲水、換水,金紙......,直至火化前都不能斷。若暫且不論慎終追遠之民族性,對母親的愛與不捨,至此仍曖曖生輝。

然而,慎重的、規範下的儀式,終究不比日常的習慣。因此在家中「為母親擺上她的碗筷」,是在儀式之後最具溫情的舉動,也是最深的緬懷。熱騰騰的花枝炒花椰菜,或許也是眼眶熱淚的幽微暗示吧!

本詩的意象鮮明,聲情錯落有致,字句之間隱含空間的轉換,藉由喪後日常訴說對母親的深深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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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跳魚 
美術設計:#深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