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回憶錄 ◎馬行田

 



回憶錄 ◎馬行田


革命前夕。那時她仍無知勝雪,眼耳通紅,鼻與舌

鎮日與煙火周旋。她自廣闊天地間的雞屎果中抬頭瞥見

幹部們從理想鄉乘著轟轟隆隆的壓路機來了,只為了

配發一把步槍給她以對抗一切形式的虛無主義

小學都沒畢業的她對於這一切形式並沒有具體概念的確也毫不在乎

她心心念念的唯有遭水鬼溺斃的父親前年從香港舶來的那顆蘋果

即使她每次想到日後母親可能的忿懟或重擔時都不能自已

卻也早已下定決心

今後此生只與記憶中姍姍來遲的芬芳為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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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喝過他老母親經血的男人帶她從廣州泅泳到香港

當她為男人殺死子宮裡的第五個孩子

當她在油麻地拍下人生中的第一張沙龍照:她托腮淺笑著

頸子纏繞那條是從母親嫁妝處順手牽羊來的假珍珠項鍊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深刻地經驗著所謂的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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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多年,她把其中一邊的乳房切除

從澳大利亞渡海而來的電台偶像誑哄她訂購通往彼岸的弘法頻道

於是她開始改以矽膠製的精神產品以搪塞歲月凹陷,是的

我目睹她試圖通過種種積極的生活事件以力挽怒奔此岸的狂瀾

她用一張鈔票從魚販手中贖回一尾鯽魚本應多舛的命運

她在天橋上告訴餐風宿露的野鬼們末法時代的證悟過程

她不知時日地反覆抄誦經文焚燼供各路的冤親債主前來吸喰

是的,我目睹她漸與人間不相往來,目睹一個蒼白的生命

如何抵賴過往。塵世凡間別無他法,奈何橋後絕無退路

縱是顛倒夢想,魯迅先生也會堅持切勿驚醒酣睡之人

於是我開始懷抱為她興起一個嶄新邪教的偉大理想

而那些正確的事物將決定,另外一些錯誤的,永遠的

善感的詩人們將窩藏在潮濕的老巢中

纂輯一部接一部頂止遺忘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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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親臨哮喘之城的革命前夕。

我的同窗在高樓上一躍而下,我的愛人被迫與圍牆相愛

那些濕熱的秋夜裡,遠方的人們吟唱著逝者潦草疾書的遺歌

而一隻老沙皮狗,從畢打街隧道深處向我悄然走來

我和牠打了個照面,彼此不發一語,也無需言語

牠為街道保守一切不可告發之密:鴉鳴,死蟬的空殼

暗藏在淤沙裡的一小節玻璃斷片,還有這一灘

接一灘在大黑夜下曝曬而死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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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過境遷,我適從於動物本能其中一種必然選擇的求生手段

自一個南方大遷徙至另一個他人口中言及的南方

那天碎步漫遊名山之上,我順手將宏大的金佛拍下傳給她

她來電訴說:退休以後,想搬來和我同住

我猝不及防,回絕如一顆冷硬的鉛球

遠空的如來靜靜測量我著地而後無意義的運動軌跡

沒有拈花卻淺笑著,彷彿深知在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剎那

這區區為人子的禮崩樂壞早已被注定,無從推翻,又或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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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再次目睹一個蒼白的生命如何抵賴過往。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深刻地經驗著所謂的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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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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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通過作品認識我。也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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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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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有香港背景的創作者在台灣文學獎展露頭角,或甚至台灣創作者來寫香港社會運動主題也不是新鮮事。高雄街頭近年在街區冒出一家家的糖水店、茶餐廳,偶遇普通店舖其實是投資移民的香港人開的,路邊不知道是遊客還是居民耳語間交談的廣東話,也許這也顯現在文學獎創作的場合。


本詩選自2022年打狗鳳邑文學獎,但說到底這首詩寫的是高雄、香港還是任何一個海角天涯其實都無所謂,為一個個人的歷時切面編年,即使是私有的個人小史,也使得讀者懂得一窺究竟何謂離散、遷徙與一種產生於世代間的寫作的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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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以一種不合時宜的厚重輾壓詩的體裁,但卻又從親族沈重時代裡的敘事舉重若輕的將抒情節制的深埋於敘事當中,甚至挑戰了詩、散文和散文詩這些彼此清晰但有些重疊的模糊地帶,如在詩的一二大段講述了母輩偷渡游泳大逃港的過程,祖父在偷渡過程中喪生,「革命、廣闊天地間、幹部們從理想鄉乘著轟轟隆隆的壓路機來了」,時代的驚心動魄與不由得卻是戲謔的方式,母親對於主義的不甚理解,這些可以在散文、小說處理得極為細膩入微的情節,甚至以象徵就像某些港產片幾個畫面交代時代情節為的是接下來的每一段都在重複不同時間差裡頭所不斷回顧的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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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母親的市井人生、罹癌、迷信與人間世的荒唐,「是的」那些間隔在濃度過密卻又尤其必要的句子中,顯示為敘事的人子將一切看在眼裡。「縱是顛倒夢想,魯迅先生也會堅持切勿驚醒酣睡之人」,魯迅鐵屋子的深意在此,也許在經過時代的巨浪後,不要醒過來的人生會比較簡單,啟蒙是充滿暴力、衝突與痛苦的時刻。然此時作者現身:「而那些正確的事物將決定,另外一些錯誤的,永遠的/善感的詩人們將窩藏在潮濕的老巢中/纂輯一部接一部頂止遺忘的回憶錄」,如評審紀錄中楊澤所述革命與反革命的命題,事過境遷的反省或重新思考事件本身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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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母親與敘事者的經驗重疊,一場革命儼然兵臨城下:「我的同窗在高樓上一躍而下,我的愛人被迫與圍牆相愛/而一隻老沙皮狗,從畢打街隧道深處向我悄然走來/我和牠打了個照面,彼此不發一語,也無需言語」,壯烈的場景只能以冷靜與安陌疏離的封鎖自身感官來應對,詩人以「接一灘在大黑夜下曝曬而死的感官」來寫人面對重大衝擊時選擇離開、不應對、忘記來作為保全、保護自己當下的心理策略,接著詩句又是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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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者的兒子又重複著母輩的路途再次向南方遷徙、離散,當此岸島嶼討論明鄭、羅漢腳、內渡唐山、下南洋、國府來台、去去去美國、漂向北方,無論是什麼名稱,「事過境遷,我適從於動物本能其中一種必然選擇的求生手段」,離散是來者追憶在記憶裡的驚濤駭浪,若無回憶與歷史文化的詮釋,那僅僅只是如動物求生本能般的反應。


對於回絕母親來到此岸南方同住的事件,詩的最後兩句:「是的,我再次目睹一個蒼白的生命如何抵賴過往。/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深刻地經驗著所謂的負罪感」,又再次重複帶我們回到了第二段母親離港後的人生,一種不斷重複離散與複製的人生,是想要抵抗歷史、抵抗記憶與定義,但又重蹈覆轍的衝突,抵抗卻也無法抵抗的負罪感,如同整首詩縝密的長句、家族史填塞於詩中,疏離以戲謔抵抗過往的抒情史,因為回憶終究關乎時代下的個人,其不代言代表任何巨大的主義,詩中矛盾、衝突、激烈與安靜的積累,詩人在看似有所限但又各無一定規則的現代詩裡頭完成了一本關於離散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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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 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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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行田 #回憶錄 #香港 #高雄 #離散 #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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