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致後代 ◎布萊希特(黃雪媛譯)

 



致後代 ◎布萊希特(黃雪媛譯)


的確,我生活在昏暗的時代!


天真的話語透著愚蠢。光亮的額頭

暗示著遲鈍。還在笑的人

只不過還未收到

壞消息。


這究竟是什麼時代,甚至

談論樹也形同一場犯罪

因為它包含對諸多惡行的沉默!

安然穿過街道的人

於他落難的朋友

是否已遙不可及?


的確:我還擁有一份生計

但相信我:這純屬偶然。我所行之事

並不能使我擁有飽食的資格。

我不過是僥倖。(當運氣用完,

我也將完蛋。)


他們告訴我:吃你的,喝你的!有吃有喝,你該高興!

但我怎能下咽,倘若

我的食物奪自飢民之口

我喝著杯中水,別人卻忍受乾渴?

然而我照吃照喝。


我也想成為智者

古書里寫著,所謂智慧

即遠離世間紛爭,悠然度過

塵世的短暫歲月

無須動武

以德報怨

不必達成所願,而是忘卻

這才是明慧之舉

可我統統做不到:

的確,我生活在昏暗的時代!



混亂時代我走進城市

那裡飢饉遍佈。

動蕩歲月我走進人群

加入他們的反抗。

我就這樣度過

塵世的歲月。


我在戰鬥的間隙吃飯

我在殺人犯中間睡覺

我對愛情漫不經心

我對自然毫無耐心。

我就這樣度過

塵世的歲月。


在我的時代,道路通向泥沼

語言將我出賣給屠夫

我能做的很少。但我希望

統治者們覺得沒有我,

他們會更安全。

我就這樣度過

塵世的歲月


力量如此微弱。目標

仍在遙遠的遠方,

卻清晰可見,即使我

難以抵達。

我就這樣度過

塵世的歲月



你們,從洪流中涌現

而我們已沉沒

當你們說起我們的弱點

請記得你們得以逃脫的

昏暗年代。


我們換國家比換鞋子更勤

穿越一場場階級戰爭,絕望於

所到之處只有不公,沒有反抗。


然而,我們知道:

對卑鄙的憎恨

會扭曲臉部的線條。

對不公的憤怒

會使聲音嘶啞。啊,我們

本想為友善開闢土壤

自己卻無法做到。


但是你們,若能抵達

一個互助的時代

請在回憶我們之時

帶著寬容的心態。



◎作者簡介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Eugen Bertholt Friedrich Brecht,1898-1956),德國詩人、劇作家、戲劇理論家。


1933年後流亡歐洲大陸,1941年前往美國,1947年返回歐洲。1949年起定居東柏林,創辦柏林劇團。曾獲1955年列寧和平獎。他創立了世界戲劇三大表演體系之一「史詩劇」,一生創作了3部長篇小說、30多部戲劇和2500多首詩歌。


(參考自《詩歌的壞時代:布萊希特詩選》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黑暗的時代

也有歌嗎?

是的,也會有歌聲響起。

唱著黑暗的時代。


——〈第二部題詞〉,《斯文堡詩集》


#通往黎明前的黑暗 ,該怎麼度過呢?


布萊希特曾說過:「所有的藝術都奉獻於一種最偉大的藝術,即生活的藝術。」然而,當詩人恰巧活在最晦暗、混亂的時代——二次世界大戰接連發生,國內先後經歷了經濟蕭條、社會動盪、法西斯崛起,乃至於納粹政權下的暴力與流亡,而自己淪為少數倖存下來的人,「希望」成為稀缺的資源——這種情況下,詩人能如何 #凝視時代 並作出行動呢?當殘酷的現實圖景成為日常,全方面滲透進個體的生活之中,那麼所謂「 #生活的藝術 」會呈現什麼模樣,如何抒情呢?


而當詩歌在時光中幸運地流傳下來,時移事往,活在(相對)和平時代的我們,又能懷抱什麼樣的心態來傾聽和理解呢?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布萊希特〈致後代〉。


這首詩收錄於《斯文堡詩集》,是布萊希特1933年開始展開政治流亡期間所寫的詩作集結。整首詩分成三部分,先後鋪陳出黑暗時代中群體與個體的生活概況、自身的困境與反抗、向和平的後代讀者發話……等。致後代,既然這是一篇接收對象明確且限定的發話——當「昏暗時代」已然過去,你們此刻正活在「我」所嚮往、卻無緣躬逢的「互助的時代」——相當敏銳地意識到,橫亙在作者、文字與讀者之間的不僅是時間,更包含整個時代氛圍與個體的成長背景、價值思維等等,那麼詩人首先便要交代:


書寫當下的「我」,究竟是活在什麼樣的時代,來和你們對話呢?

所謂「昏暗的時代」到底是什麼模樣,以至於我必須捨棄友善與喜悅,讓自己甘願成為「壞消息」的傳遞者?


#語言與倖存的困局


這是一個惡行與矛盾當道的時代,倘若深切凝視其中,諸多正向心思反而顯得虛偽或淺陋。原先在正常生活中所使用的詞語及其意義,早已無法用來描述、指稱如今異常狀態下的現況,因此,詩人接連佈下許多價值判斷,斷開能指與所指之間的既有連結,重新定義——「天真」意味「愚蠢」、光明光亮「暗示著遲鈍」,甚至談論與政治社會無關的話題(如一棵樹),都會淪為一種名為漠視或「沉默」的罪惡。換言之,時代的黑暗已經徹底滲透進每個人的生活和語言當中,讓 #使用語言 本身成為 #進退失據的困局 :發聲便可能付出性命的代價,不發聲或避開敏感話題,又會讓自己陷於對諸多暴行與犧牲的無視。而同樣矛盾的困境,也發生在飲食與活著本身。


在這個時代中活著只是一種「僥倖」,甚至是以犧牲他人為代價才能實現的。倖存者的食物「奪自饑民之口」,日常的一飲一食背後,總需承擔內外的矛盾,同情與自利、知情與無力、生存與悖德感之間的無限拉鋸。然而令人感到無力的不只在於面對外在社會現況,就連做心中願見的自己也同樣如此——「我也想成為智者」,遠離紛擾「悠然度過」人生,「可我統統做不到」。為了讓自己能繼續生存、生活下去,無視與「忘卻」即便悖離本性,卻也是現實裡唯一且必然的選擇,否則一個人如何能將整個時代的苦難承載於心?


#黎明前的戰鬥


來到第二部分,相對於前面未能實現的人生願景,在此每一節都以「我就這樣度過/塵世的歲月」收尾,更深入呈現出現實圖景。更是延續上一部份,為了生存而忍受社會中層出不窮的苦難,在此進一步道出「活著」的意義和目標為何—— #活著是為了反抗不義與黑暗 。「愛情」與「自然」它們固然重要,也是其他人可以選擇的生活重心,卻是「我」所捨棄的,藉以延續某個長遠的戰鬥:「我在戰鬥的間隙吃飯/我在殺人犯中間睡覺」參與群眾運動、持續追蹤政治現況、用文字記錄與針砭……,甚至光是持續「活著」並拒絕與暴力為伍本身,也是個人能實現的戰鬥。而更進一步,書寫詩歌、運用文字的「我」,又能做些什麼?


「語言將我出賣給屠夫/我能做的很少。但我希望/統治者們覺得沒有我,/他們會更安全。」發聲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但是「我」不會因此完全噤聲不作為,只是改用各種少數可行的方式,成為時代大敘事底下的異聲;即便「力量如此微弱」,倖存、卻不苟活,即便反抗大部分奠基在運氣上(「我不過是僥倖。」),但只要可能,「我」將一邊活著見證並戰鬥,讓昏暗的時代政局仍需顧慮、忌憚,一邊獻上心力與歲月,為了彼時黑暗的終結——「……目標/仍在遙遠的遠方,/卻清晰可見,即使我/難以抵達。」


#寬容與寂寞 :致後代、致現代


從倖存的現狀與困境,到它的目標與意義,這首詩漸次開展、形構出「我」的行動,以及背後的價值判斷。而來到詩中的第三部分,詩人又為反抗與戰鬥本身,開拓出更深的層次。


在黑暗的時代中戰鬥,從來不是什麼高歌讚頌的英雄神話;為了抵抗和堅持,更需要醜陋地掙扎到最後。因此,某些常理下固有的倫理價值難以在當下實現,「我們換國家比換鞋子更勤」取代了忠誠,也沒辦法傳遞讓人愉悅的好消息,只能為了消化時代、守護未來,甘願成為 #令人厭惡的存在 。「對卑鄙的憎恨/會扭曲臉部的線條。/對不公的憤怒/會使聲音嘶啞」。甚至,這也是對自我創作、書寫本身的自剖與辯護——「我」無法像過往許多作家、平凡人一樣,歌詠自然與愛情的美好,寫出讓當代與後代都能賞心悅目的文字,現實不曾給我們「為友善開闢土壤」的餘裕,卻又必須面目猙獰地堅持下去,為了黎明後的新生。


時過境遷,當這首詩成功倖存下來,代替原作者抵達了後代/現代讀者面前時,我們究竟可以怎麼來聆聽這些黑暗時代的歌聲呢?時代的黑暗也滲透進生命活著的形式,讓「生」必須夾帶著不光彩的一面進行著,而等到公理與常態回歸後,「我」在異常社會下的所作所為,更可能因價值秩序的重置與更新、舊有時代記憶被淡忘等等而被否定。


因此,致後代:「請在回憶我們之時/帶著寬容的心態。」在這份「寬容」的祈願背後,既蘊含著對自我行動的堅持與省思,也像 #寂寞的老戰士 ,挾帶了幾分對知與同情的渴望——情願讀者你無法切身同感,但至少,願你能聽我說並寬容地接住我們,一如寬恕那些孕育新時代背後所需的犧牲與醜惡。



文字編輯:第99篇賞析完成的樂達

美術設計: #章魚


#布萊希特 #Brecht #致後代 #詩歌的壞時代 #德國詩 #二戰 #回憶 #寬容

掂量一下老虎 ◎傑克.紀伯特(陳育虹譯)

 



掂量一下老虎 ◎傑克.紀伯特(陳育虹譯)


一桶又一桶鐵索鏈。堆著牛肋條的

貨車。曼德城外爛泥河裡

拖著柚木材的水牛。拜占庭圓頂教堂的

主耶穌。龐大高懸的起重機穿過昏黃光線

運來鋼鐵塊轟隆隆開往超級切割機

切割著四分之三吋鋼板的堅硬

鋼板沉沉墜下。意念的重量壓碎了

精神的梁柱和堤防,內心的熔漿

流淌出。汽車般大小的熾熱鑄鐵塊

從巨型生產線緩慢輸出,暗夜裡

火紅熔渣從發亮的金屬剝落。夢河

在下,夜的光澤在它腹溝閃爍。四方寂靜

除了機械鏗鏘更深入敲打著我們

你還會再愛,他們說,需要一點時間。我和

那快要耗盡的時間。一天一天每一天

他們所謂的真實人生是八分之一吋厚的

紗網。那些妄自尊大的所謂新奇

反諷,精簡,加上韻腳假裝是詩

我只想回到美智子死了之後的日子

那時每天我在樹林裡哭;只想回到真實

回到那痛苦,活生生存在的巨大



◎作者簡介


傑克.紀伯特(Jack Gilbert,1925-2012)


生於美國賓州匹茲堡市。1962年以《危機觀點》獲耶魯青年詩人獎。1984年自印限量詩冊《可汗島》收錄輓歌九首,同年以詩集《石頭城》獲史坦利庫尼茲詩獎,並入圍普立茲文學獎。1994年《烈火》獲得藍能文學獎。2005年《拒絕天堂》獲美國國家書評人獎。2010年出版《主要是舞蹈》。2012年以《紀伯特詩全集》再度入圍普立茲文學獎。詩人亦曾獲古根漢研究獎金及國家藝術獎助金。


(參考自陳育虹譯《烈火》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究竟怎麼樣才算活著?


遭遇變故,經歷痛苦,而後釋懷放下,擁抱人生中的嶄新可能,唯有這樣才算是活生生的真實人生?相反地,放不下就意味著生活停滯嗎?


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美國詩人傑克.紀伯特的詩作〈掂量一下老虎〉(Measuring the Tyger)。不過在進入這首詩之前,不妨先從另一首它的前文本開始。紀伯特這首詩的標題將老虎寫作「tyger」,然而在其他詩作中遇到老虎時,像在〈夜之歌,晝之歌〉中寫道「……尤莉迪希把情慾/唱成異鄉,唱著老虎,飛鳥」,當中的老虎則恢復成現在英文常見的「tiger」。至於本詩有意選用的「tyger」存在背後脈絡,而譯者陳育虹則點出與此呼應的前輩英國詩人布雷克(William Blake)詩作〈猛虎〉(The Tyger)。(該詩附在留言區🍀)


〈猛虎〉一詩透過對老虎體態的歌詠,逐一渲染每個身體部位的張力及其懾人的美感,將這頭猛獸的生命情態,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比現實還更為豐沛,活生生地挺立在讀者眼前,猛虎也從而真實地存在著、活著。換言之,「tyger」一詞不僅指向了客觀動物老虎,更富含對生命力、真實與活著狀態本身的探問。而回到紀伯特,這首〈掂量一下老虎〉某種程度上也正是發話者「我」從記憶、時間、鬱與釋、真實與虛假、旁人與自我觀點之間掂量如何活著的行動,並確立自己的價值判斷。


紀伯特嫻熟於客觀事物和主體情感之間的交織共感,許多對於物體、動作中細節的描寫,不僅讓事物本身呈現出它自己,更隱然為詩作中的感性與思索鋪墊,互為彼此的註腳。在形式上,客體書寫也讓整首詩顯得具象立體而流暢,即便整首詩未分節也不易因而在閱讀上感到疲憊——讀者可以依循工程行進的過程,漸次看見「鐵索鏈」、「貨車」、「鋼板」、「熾熱鑄鐵塊」等如何作用,並從這些具體描繪中慢慢感受到當中的力度、沉重與脆弱。然而就在此刻,當讀者從客觀事物中開始有所感受之際,紀伯特便適時穿插進一些涉及主題情感和價值判斷的句子。


像是高明老道的剪輯師——當堅硬沉重的「鋼板」從施工中漸漸現身,當它「沉沉墜下」,下一瞬間,詩人帶讀者明白心中某些「意念」其實與之等量,同樣足以「壓碎」一些重要事物(如工程用的材料、如「精神的梁柱和堤防」)。精神提防被擊潰了,內心裏總有著什麼緩緩出沒,不過那分「什麼」未必能被輕易指認和言說;就像生命中許多時候的複雜心緒,不總是能被既定的詞彙所概括、傳達,甚至我們在情境當下也不一定有能力可以清楚辨識出來。「悲哀」並不萬能,「憂愁」相比許多複雜的情境還顯得更渺小無力。因此,詩人回頭從客觀事物中借用了物件及其名字,賦予那些無法言說的事物新名字,使之可以在語言中被表現出來,並具體可感;一如讀者即便尚未明白發話者「我」精神潰堤後的細緻感觸,卻也能想像如「熔漿」般熾熱、難以直接面對的什麼,從殘缺心中「流淌出」。


如此,既回頭更新了前面以來讀到的物與動作,使之別有更深一層的作用(作為主體情感的延伸,同時保有自身獨立性),又能給讀者增添閱讀期待,期待往後將如何更深入主題與核心內涵(足以壓碎心防的「意念」為何?藏在殘缺背後的究竟是什麼?)。主客體雙線交錯,配合迴行促成的斷與連,也讓詩行能長久延展下去。如同後面,隨著機械的鏗鏘聲「敲打著我們」,「敲打」我的也同樣包含對已逝愛人的哀悼、痛苦,以及旁人所謂的釋懷、新感情和「時間」。


發話者「我」的愛妻忽然離世,「美智子死了」是整本詩集《烈火》中,啟動一切追憶、苦痛、執著與書寫的核心原點。而來到本詩,「我」之外的其他人選擇鼓勵「我」走出過往創傷和前一段感情,讓心從痛苦中解放,釋懷,讓「愛」在未來新的關係裡復燃。換言之,將「活著」定義為放下過往並迎向新生,毋須被困在記憶裡而持續內耗。然而,早已度過「一天一天每一天」,「我」反而從中體認到旁人外在賦予的價值判斷,不適合自己,甚至打從根本便背離了我真切感受到的「活著」這件事。


那些「他們所謂的真實人生」,如果用前面刻畫的施工過程來比擬,僅只是紙上談兵般、脆弱淺薄的「紗網」,遠遠無法跟搖撼內心的痛苦等等相提並論,然而真正要重修一座教堂/修復內心卻需仰賴後者,種種雖然壓碎了精神樑柱、但也誠懇堅實的「鋼板」。如果用寫詩來比擬的話,「他們」口中的重生僅是「妄自尊大」、「假裝是詩」的論述,而「我」在努力實踐的正是直面心中鬱結,痛徹心扉地好好承受,從而將每一天真實所感轉寫成詩(一如眼前這首)。由此不禁令人反省:重獲新生雖然是值得肯定的正向願景,但究竟有多少說出這種話的人,是真的先深入理解過對方處境與心理狀態,而後才以此鼓舞對方的呢?


也因此,修復內心的建築、寫出真誠的詩、在行進的時光中真實活著……,種種交會在一起,共同推展出詩的最後三行,「我」終於無比明確地說出意念,立下另一種關於人生的價值判斷——哭泣、痛苦及其他看似放不下的自我糾結,它們正是對我而言「活生生存在的巨大」,是我走過「一天一天每一天」中最真實的寫照,也是能讓我真正修復並創造出些什麼的原點,儘管沒有人知道何時完工。


在哀悼裡掂量「愛」的意義,在無法釋懷的過程當下感受「生命」如此鮮活,並深深抵達最真實的自己。


究竟怎樣才算活著?


對你或許未必如此,但至少對「我」而言,擁抱、承擔記憶與心中的苦痛,不加以遺忘或切除,共存,繼續度過每一天,這才是自我生命活著的樣態,「我」所謂的真實人生。



文字編輯:正在倒數百篇每詩賞析,這是第98篇的樂達

美術設計: #章魚


#掂量一下老虎 #傑克紀伯特 #烈火 #陳育虹 #真實 #活生生存在的巨大 #猛虎 #威廉布萊克 #美國詩 

跑步機上虛擲的時光 ◎陳錦偉


 


跑步機上虛擲的時光 ◎陳錦偉


梧桐葉在窗外搖曳

冷風照亮冰晶的玻璃鏡

設定跑速

無數鏡像反照無人的健身房

靜如深海

Incline 2.5度


而我必然迷失於此幻想的時光機

幽閉而且發光

的儀表板閃動惑螢的數字

神秘的卡路里

隱藏於腳下的帶動


梧桐葉漸進黯淡無光

倒映微亮的星空

無人的腳踏車如寂寞的刑具

自由來得不易


而我也終於明白

十公里和脂肪的辨證

均速 6.5

時日已進入尾聲

微酸的腳步

北風正逐漸加強

我原地打轉

不落後也沒所謂超越


◎作者簡介


陳錦偉


三十年前由一個觀鳥人,以至無可避免地走上環境保護的生態綠運人。一直以自然寫作和生態攝影與香港的命運緊密交織。


2019年香港難得迎來盛世和催淚彈,避走台灣。為免生活過於沉靜仍期待在台灣的山林裡綻放餘生的光芒。


香港已出版詩集有「後花園的香港鳥類誌」、「行山」及「南島草木疏」,與及離開南丫島前總結其十年的生態紀錄「南島蛾誌」和「南島蟲語」。


—⠀


◎小編 #浮海 賞析


跑步機上,時間凝定,跟街頭跑步時有著不一樣的流動節奏。在不斷輪迴的黑色橡膠帶上,無論跑過多少公里,依然不曾前進,也無終點。時間與距離皆是幻象。猶如詩裡,透過窗子觀看的梧桐葉,與室內無人的冷風、玻璃鏡形成對比,前者隔了一重,把外面的世界帶進健身房,透顯的自然之物,僅在室內重複著跑道上的虛景;後者的跑速、Incline 2.5度,則以假裝的前進與起伏,讓跑者表面上一再前行,又一再停留於原地。


世界因此猶如一部大型的跑步機。健身房裡的鏡像,以重複的特性映照出自身,同樣映照出時間,彰顯一種永恆不休的現在。在這幻想的時光機裡,唯一的指標是儀表板的數字。卡路里、距離、心率,乍看記錄了前進的旅程,其實甚麼也沒有發生。消耗的能量仍是未知,只有雙腿的運動在不斷重複。


詩中第二部分再次回到「梧桐葉」,然而這次梧桐葉已黯淡無光,暗示時間的流逝,以及「我」由「迷失」到「明白」的感悟過程。室內腳踏車與跑步機同樣盛載了前進與停留、受困與自由的兩面性。「寂寞的刑具」由此投射出更大的囚牢:運動者受困於原地,一如人們在重複的日子中打轉,渴望前進,卻只能淪為時間的囚徒,受困於重複的日子。


「十公里和脂肪的辨證」因此由距離與身體的辯證,帶出了外在與內在、世界與個體的矛盾。把身體多餘的過去甩到虛空中時,「微酸的腳步」或能成為鍛鍊的印證,以均速走過時間,而北風在窗外加強,像時間在催促。無人的健身房裡只有在原地打轉的「我」,卻得以跟鏡像裡的自身告別,不用再想著跑到遠方,「不落後也沒所謂超越」,掙脫「比較」的囚牢。



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章魚


#跑步機 #陳錦偉 #時光 #時間詩選 #脂肪 #距離 

傷停時間 ◎林宇軒

 



傷停時間 ◎林宇軒


如果度過嚴冬,在新世界

我們穿越隔離區的雲海

看盡了睏,雪色,與山頭。如果人

開始檢視人的面目,眾多冷眼

放任額上的凍土滋長生事——

這就是冬天了嗎?寒暄裡微微有霧

起自你的內心。一切如此可惜

時間果然是最不起眼的人禍

驅策你側過身,看未來不能再更多

一輩子的白駒

全卡在這個時刻

灰牆與黑鐵,一整個世紀

霜花滿佈,穿梭其間啊你的雨鞋

反覆踩著自己,眉頭深鎖地

收拾陰招與棉襖。除了緊握的拳頭

四周都萬劫不復了你知道嗎?

眼眶裡水靈靈的犀牛如此

堅信自己少少的勇敢,等待誰

將提著冰心前來營救

你有想過這些難事嗎?大愛

或者我們的死因。關於文明

災情自暗處滾滾而來

你的神正提著毛線衣,著裝整齊

對著石陣發楞:一些顫抖的臟器

一具紅泥小火爐,鐵鏟與碳

不停不停往裡頭送——

命運是否真的做了什麼?

如果廣廈的寒士,如果你

如果,我們度過嚴冬……

     ——記二○二○


◎作者簡介

林宇軒

1999年生,台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台大台文所、北藝大文跨所就讀。「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成員,曾任台師大噴泉詩社副社長。著有詩集《心術》、《泥盆紀》以及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等。


◎小編 #C南 賞析


#傷停:一個受傷的時代,一個被迫延長的時代


本首詩作於2020,世界陷於名為Covid-19的大疫裡,全詩灰僕僕的成色,冰凍的意象,結冰、卡頓的聲音結構,帶給人頓挫的體感。詩中非常善於使用問句與短句的交錯,同時「嚴冬」、「雪色」、「凍土」、「灰牆與黑鐵」,我們幾乎看不到顏色,一遍一遍被召喚至那個凝滯的時空。「時間是最不起眼的人禍」。


「時間是最不起眼的人禍」,我們感受世界的長短,感受世界的縱深與高度,但就是感知不到時間,然而在那個大疫的場域裡,我們被迫地停止了。「傷停時間」源於足球用語,意指比賽時因受傷、換人、意外中斷的時間,通常裁判會在正規時間結束後補上這段時間,稱作「傷停補時」。大疫期間城市封鎖、經濟停滯,下至個體人生計畫也因此延宕,傷停是受迫的,是延後的,是本屬於賽場上應有的game time,身為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我們一個個戴上口罩,被迫冷漠,所以「眾多冷眼放任額上凍土滋長」。時間中性的流逝此刻翻轉為加害者,世界並未真正停下,被暫停的生活,也仍寬限不了正在流逝的生命。


#火爐:在寒冬裡的失效與寒冬過後的重建


延續前面的灰暗基調,詩中對於反向意象的拆解頻繁,詩中我們看到「白駒過隙」的速度被取消,白駒仍在,只是不在奔跑;我們看到堅硬的犀牛只有少少的勇敢,等待誰提心營救;全能的神面對冬季,換上整齊的毛線衣,只能觀看發愣。加上古詩或近體詩的化用,包含讓整首詩的基調成立一個別緻的史詩感,閱讀時,錨定的時間讓我們理解事件僅在不久前,卻同時讓我們覺得我們正經歷著歷史。


其中「紅泥小火爐」色彩鮮明,對照前面的失色,這是第一個暖色發光的物件,原文本裡邀友的閑靜,被化用成一顆燃燒的身體心臟,當我們墮入寒冬,人提心上陣——一顆顆小心臟燃燒,我們不確定這是未撐過大疫的人在燃燒,還是留下的人在悲觀的世界下燒著自己小小的希望撐著,但這鮮明的火光成了一種消耗,消耗時間消耗勞力——或者消耗未度過的人的死亡,無力,但生活還在繼續。這是一個艱難的時代,而我們也就這一個時代,切換不得,於是我們只有苦苦支撐等待結束。


#廣廈下的寒士:如果之於我們的預言


「如果」,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在這裡,是一次宏大的許願,大疫之下,時間凝滯,我們宛若《大濛》裡的阿月撥快手錶——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不知道,在成詩當下,我們並不知道,但我們看到了那份期許,猶如喪屍片裡清晨的曙光,如果寒冬過去,摘下口罩,大片的臉孔好似長了凍土,鄰里生硬地寒暄,人跟人有了霧氣,但我們依然會回溫,這是一個如此溫暖的期許,期許時間走起,期許白駒邁開蹄,凝滯的生活重歸流動。在大疫面前,在災難面前,連神也是無能的,但我們依然可以告訴自己「冬天會過去」,「冬天會過去」,「冬天會過去」——


開篇的如果,結尾又在重複一次,「如果,我們度過嚴冬……」。時代是艱難的,災難是艱難的,但只要我們還活著,等待,一切就都還有希望。現在時間2025年,回看當年的冬天,面對那句艱難的許願,我們可以說:終於,我們度過嚴冬……


文字編輯:經營讀書帳的社畜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設計:#章魚


#林宇軒 #心術 #傷停時間 #疫情 #新冠肺炎 #我們度過嚴冬 #詩藝的復興 #泥盆紀 

風起的時候 ◎楊牧

 



風起的時候 ◎楊牧


風起的時候

廊下鈴鐺響著

小黃鸝鳥低飛簾起

你倚著欄杆,不再看花,不再看橋

看那西天薄雲的雲彩


風起的時候,我將記取

風起的時候,我凝視你草帽下美麗的驚懼

你肩上停著夕照

風沙咬嚙我南方人的雙唇


你在我波浪的胸懷

我們並立,看暮色自

彼此的肩膀輕輕地落下

輕輕地落下


—⠀

◎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1940–2020),台灣花蓮人,筆名葉珊,1972年發表《年輪》時改用筆名「楊牧」,此後一直沿用至今。東海大學外文系學士,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美國麻薩諸塞大學、華盛頓大學、普林斯頓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台灣大學、東華大學、政治大學等,曾任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兼中國文哲研究所所長、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


楊牧一生戮力耕耘文學,著有大量詩、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有數十種外文譯本在國外出版。曾獲中山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國家文藝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瑞典蟬獎(Cikada Prize)等。


◎小編 #浮海 賞析

無論是夕陽下的風,還是戀人間的凝視,總是過於短暫,讓人渴望時間能永恆定在一瞬。


詩裡的時間頓在「風起的時候」,像以鏡頭攝住眼前的一刻。這景象不僅是視覺上的,廊下鈴鐺和小黃鸝鳥亦以聲音及動態融入其中,在一種淡靜的氛圍下,時間也許在流動,但因為「你」倚著欄杆的身影而得以暫緩。詩裡描寫「你」「看那西天薄雲的雲彩」,令人聯想到顧城的〈遠和近〉,但隨著此詩中的「風起」,「我」與「你」的距離便被打破──彼此同在風起時凝看著,這陣流動的風,由此連繫了兩人。


第一段由景寫及「你」,與第二段的「我」在詩的段落中被分隔開來,但接連兩遍「風起的時候」,使兩個場景得以疊合。外在環境中的風,成為了內心情欲的投射,當夕照停在「你肩上」,又或是當風沙「咬嚙」雙唇,風的流動便道出了內在的波幅,將「你」美麗的驚懼化成停頓的一刻,迎進我眼中。


最後一段將兩者連結,化成並立的「我們」。本為實境的風,此時內化成「波浪的胸懷」,道出戀人間的熱情與柔性。詩中最末接連吟誦「輕輕地落下」,營造了拖延的迴音,猶如對眼前暮色感到不捨,或是在彼此凝看的這一刻緩和了時間,重複的文字,也彷彿在那暮色中緩緩盤旋。



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昱賢 @ahhsien_


#楊枚 #風起的時候 #時間詩選 #情詩 #夕照 #暮色 

明月高懸夜空 ◎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程一身譯)

 



明月高懸夜空 ◎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程一身譯)


明月高懸夜空,眼下是春天。

Vai alta no céu a lua da Primavera.

我想起了你,內心是完整的。

Penso em ti e dentro de mim estou completo.


一股輕風穿過空曠的田野向我吹拂。

Corre pelos vagos campos até mim uma brisa ligeira.

我想起了你,輕喚你的名字。我不是我了:我很幸福。

Penso em ti, murmuro o teu nome e não sou eu: sou feliz.


明天你會來和我一起去田野裡採花

Amanhã virás, andarás comigo a colher flores pelos campos,

我會和你一起穿過田野,看你採花。

E eu andarei contigo pelos campos a verte colher flores.


我已經看到你明天和我一起在這片田野裡採花,

Eu já te vejo amanhã a colher flores comigo pelos campos,

但是,當你明天來到並真的和我一起採花時,

Mas quando vieres amanhã e andares comigo a colher flores,

對我來說,那將是真實的快樂,也是全新的事情。

Isso será uma alegria e uma verdade para mim.




1914年7月6日


◎作者簡介


費爾南多.佩索亞 Fernando Pessoa (1888-1935年),葡萄牙人,卡埃羅則是他建構出的其中一位「異名者」(heteronym)。


1888年出生葡萄牙里斯本,童年多半在南非德班度過。他為多家商務公司翻譯外國信件並以此維生,同時以英語、葡萄牙語、法語大量創作。 1918和1921年,他自行出版了小型英語詩集,葡萄牙語詩作亦經常登上文學評論專欄。佩索亞在創作中建構出多位「異名者」: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阿爾瓦羅.德.坎普斯(Álvaro de Campos)、里卡多.雷斯(Ricardo Reis),佩索亞賦予這三人截然不同的寫作風格及觀點。此外,佩索亞亦創造出幾十個作家身分,如《不安之書》(或譯為《惶然錄》)的虛擬作者貝爾納多.索亞雷斯。直到他1935年辭世,佩索亞的文學天賦才廣受認同。



◎小編 #樂達 賞析


葡萄牙詩人佩索亞一生創造出許多「異名者」(heteronym),那不僅是筆名之異,每個如真人的名字背後也各有不同的價值觀和思考方式。擁有獨立意識的多種聲音,交會在文字之間,彷彿唯有如此——眾聲交響——才能更貼近自我心靈的實相,自我從來不是由單一思維所決定。而〈明月高懸夜空〉的作者是其中一位異名者——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一名熱愛自然的牧羊人,藉由詩歌來描述、親近「真實」,某種從身心的感知經驗出發,感受來自外在世界與內在情感的運行,並懷著一份珍惜饋贈的心加以寫下。


這首詩源自組詩《戀愛中的牧羊人》的其中一首,原無標題,中譯本以首句為名,而整個組詩則涵括了這位牧羊人在戀愛中的種種所思所感。「你不曾改變自然對我的意義,/你使自然離我更近了。/因為你的存在,我看見它更美好,但它是同一個自然……」(〈擁有你以前〉),無論是因為愛情而些微改變了自我與世界共處時的喜悅;亦或是當濃厚的思念興起,在戀人的相見與否、在場與不在場之間游移擺盪,從而感嘆起「我的一切是一種捨棄我的力量。/所有現實都看著我,就像一朵向日葵把她的臉放在它中間。」(〈愛就是伴隨〉)因為生命裏接納了另一個人的參與,從而回頭更新了自我與自我所擁有的情感、思索,彼此之間的關係。


從春天月夜的景色,聯繫起心中所愛的對方,自然與人事的美好相互共感;當內心想起愛人,名為愛的嚮導,更讓自我活出別於以往的新面貌。這些切入點或許相當常見,不過,詩人在此更進一步專注於這份感情中幽微的同與不同,以「採花」為例,往下繼續發揮,開展出至少三種不同狀態的「採花」圖象——第三節由 #未來簡單式 所陳述出的行為事實,來到第四節首句又轉為 #現在簡單式 (「我已經看到你……」中的「看到」,葡萄牙文用的「vejo」表達現在就在眼前看到了),讓心中的預想、預見轉換為如在眼前(甚至是修辭上肯定了就在眼前)的真實,而那足以改變時間觀的核心動力,正是背後那份莫可阻遏的戀愛之情。


換言之,詩人將「愛情改變了人心所感的時間」這件普遍真理,落實為語言上可辨識的時態變換,從而不再是老調空談,並成為可感、可閱讀與唸出來的真實。隨後又進一步將這份兩種時態的預想/預見加以延展,成為 #虛擬未來式 。如「當你明天來到」的「來到」使用的便是這個時態的「vieres」,這種時態用於表現未來的不確定性,而這份不確定性可以容納如假想、願望等心意。也就是說,第三節未來簡單式的「明天你會來」陳述出一個會實現的事實,然而還沒真正抵達明天之前,任何變化或突發狀況都有可能隨時改變這項事實;因此來到這一節的虛擬未來式,它反而將同樣的「明天你來採花」從陳述的事實,悄悄轉變為不確定能否實現、卻真心希望成真的願望。從時態以至語感,將戀愛中可能的忐忑、未知、不可掌控的感覺等等,悉數包裹在其中。


從未來簡單式,到現在簡單式,而後虛擬未來式,藏在原文中的時態變化,雖然翻譯成中文時很難恰如其分地保留,但它也為我們揭示出一種從語言來體現心態幽微變化的新方式。來到不同詩句的不同時態,儘管事情是一樣的,每一次經歷卻真的都是一種「全新的事情」;正如同戀愛當中千變萬化的思緒,一次次帶領自己更新對既有狀態的感觸,有時穿梭於現在和未來、確定與不確定之間,但總歸皆是為了企及心中那份「真實的快樂」。 #時態變化 在此也成為一系列輾轉 #抵達幸福的行動 。



文字編輯:但願有天也能體會的樂達

美術設計:#昱賢 @ahhsien_


#佩索亞 #Pessoa #戀愛中的牧羊人 #明月高懸夜空 #全新的事情 #真實的快樂 #阿爾伯特卡埃羅 #Caeiro #異名者 #葡萄牙詩 

傍晚 ◎谷川俊太郎

 



傍晚 ◎谷川俊太郎

太陽遲遲不落的一刻

柿樹的綠葉漸漸失色的一刻

目睹宇宙旋轉的一刻

懺悔的人與

交尾的蟲

析出的結晶體


太陽遲遲不落的一刻

餘暉落在干城章嘉峰的雪頂

移動的陰影西渡大洋

那個人過得如何呢

一個響徹的聲音

在所有的書頁

一個響徹的聲音


太陽遲遲不落的一刻

哭鬧不止的嬰兒們

佇立的馬

曼陀羅


—⠀

◎作者簡介


谷川生於東京,畢業於東京都立豐多摩高中。17歲(1948年)時受朋友的影響開始詩歌創作並發表作品。19歲(1950年)時因詩人三好達治將其詩作推介到《文學界》雜誌發表引起注目而一舉成名。21歲(1952年)出版的首部個人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被公認為是前所未聞的新穎抒情詩之誕生。


隨後相繼出版了《62首十四行詩》、《關於愛》、《谷川俊太郎詩集》、《旅》、《定義》、《minimal》、《我》等七十餘部詩集,以及理論專著《以語言為中心》、散文集《在詩和世界之間》、《愛的思考》、《獨身生活》和舞台劇、電影與電視劇本六十餘部。並譯有童話集《英國古代童謠集》系列和《花生》漫畫系列等圖畫書、詩集、傳記、小說等二百部作品。


半個多世紀以來,谷川俊太郎囊括了日本各大文學和詩歌獎,是日本最負盛名的當代詩人,劇作家、散文家、翻譯家。

他的第二本中文版詩選《谷川俊太郎詩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於2005年在中國被授予第二屆「21世紀鼎鈞雙年文學獎」。

他的英文版和其他語種的詩集也曾在美國和英國等地獲獎。2010年於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春的臨終──谷川俊太郎詩選》,2012年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天空——谷川俊太郎詩選》,2011年獲得第三屆「中坤詩歌獎」。


2015年於台灣首次出版繁體中文詩作《谷川俊太郎詩選》、《二十億光年的孤獨》,2017年出版《我——谷川俊太郎詩集》,2019年出版《minimal——谷川俊太郎短詩集》(以上皆為合作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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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尹金 賞析


這首詩最先讓我感受到的,是詩人的凝視。細讀後發現,文字所呈現的景象,並非被動地由讀者透過詩人的眼睛、口吻體會,而是與之並肩,看往他手指的方向。


「太陽遲遲不落的一刻」就像按下慢速鍵,時間推移的速度變慢,黃昏瞬間被拉長。首段「柿樹的綠葉漸漸失色的一刻」寫出顏色一點一滴被抽離,直到「目睹宇宙旋轉的一刻」,目光從眼前近景,一下子推向宇宙盡頭。

而在宇宙旋轉時,詩人將「懺悔的人與/交尾的蟲/析出的結晶體」安放在同一句話裡,令人有同一時刻,被同時注視的效果,感覺萬物皆為平等,人與蟲實為萬物之一,不分主次高下。


當凝視來到第二段,視線彷彿自宇宙居高臨下,變得遙遠而宏觀。不論是「餘暉落在干城章嘉峰的雪頂」或「移動的陰影西渡大洋」,以此二景回望,是否能看見彼方,有渺小孤獨的詩人與自己?

雪頂上的餘暉映照孤獨,橫渡大洋的陰影亦為孤獨的延伸。於是,讓人忍不住想吶喊,「那個人過得如何呢」。

但站在至高點,尋覓變成困難的課題,於是「在所有的書頁」後,僅有「一個響徹的聲音」應答。


末段依舊是「太陽遲遲不落的一刻」,但「哭鬧不止的嬰兒們」似乎為上段的虛無找到出口,就如那「一個響徹的聲音」來自一個非常原始、純粹的容器,彷彿是響徹宇宙的書頁聲忽然落地,視線從宇宙降到凡世。

而嬰兒喧囂之後,「佇立的馬」使畫面突然安靜下來,回到最初無聲地觀看,形成了一個「曼陀羅」般的圓。


一切又重回起點,在轉瞬為逝的〈傍晚〉中,詩人似乎想帶領我們,一天天、一次次凝視宇宙的變化。



文字編輯:尹金 (IG:@yinj624in)

美術設計:#昱賢 @ahhsien_


#傍晚 #谷川俊太郎 #時間詩選 #宇宙 #太陽 

好日子 ◎顧德莎


 


好日子 ◎顧德莎

󠀠 

你問我最近好無?

無畫圖讀冊

每工食飯啉茶

佇窗內看雲搬戲

無想將來,無想過去

󠀠 

時常一个人

綴一蕊雲

佇山路踅來踅去

雲軁穿過竹葉

向海的方向飛去

我的路彎彎斡斡

袂記得終點佇佗位

󠀠  

我誠好,免掛意

每工攏是好日子

看雲

聽雨

等暗暝⠀

󠀠 󠀠 

⠀󠀠

◎作者簡介

⠀󠀠

顧德莎,1957年生於嘉義,2019年罹癌辭世。求學時活躍於校刊社並擔任編輯,曾停筆37年,因病重拾寫作。曾獲全球華文文學星雲散文獎、台中文學獎台語詩首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佳作獎等。著有小說《驟雨之島》、散文集《說吧。記憶》、台語詩集《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華語詩集《時間密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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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

最近過得好嗎?

 󠀠

本詩收錄於顧德莎台語詩集《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一本十分真誠親近的台語詩集,以嘉南平原為背景,寫台灣的花草樹木也寫人,溫柔以詩敘說台語的聲腔及生命的日常。

 󠀠

全詩分三段,首句以「你問我最近好無?」開頭,簡單平凡的問候回應詩題「好日子」,「無畫圖讀冊/每工食飯啉茶」沒有畫圖讀書,每天吃飯喝茶,呈現閒適。「佇窗內看雲搬戲/無想將來,無想過去」詩人坐在窗內望著窗外的雲,不去想過去與未來,而是專注於當下的感受,其中「戲」(hì)和「去」(khì)更是定調了這首詩的音韻。後續承接的「位」(uī)、「意」(ì)、「子」 (tsí)、「暝」(mî)也皆有所呼應,形成穩定的聲音行進。YouTube上也有許多有聲朗讀版本,推薦大家可以進一步聆聽,可以從聽覺感受這首作品!

 󠀠

第二段「時常一个人/綴一蕊雲」獨自跟著雲四處鑽入各種縫隙,「佇山路踅來踅去/雲軁穿過竹葉/向海的方向飛去」是生命的自由自在餘裕,緊接著「我的路彎彎斡斡/袂記得終點佇佗位」這樣的路並不筆直平順,在山海之間翱翔卻有許多風景、質感和氣味,使人忘卻一切可能終會走到盡頭,深刻感受現下的豐滿。

 󠀠

末段「我誠好,免掛意/每工攏是好日子/看雲/聽雨/等暗暝」回應首段的「你問我最近好無?」不僅給人安定的力量,也開展了時間的流動。從最初的看雲演戲,到結尾的看雲聽雨又進入了截然不同的心境,雲雨之間萬物循環,天色光影的明暗變化,直指詩人生命哲學,給人掌握生命主體性,一種不疾不徐的溫暖感受。

 󠀠

祝福大家每天都是好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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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昱賢 @ahhsien_

󠀠

#顧德莎 #好日子 #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 #台語 #台語詩 #時間詩選 #詩 #現代詩 #新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 ◎黃燦然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 ◎黃燦然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你去舔吧;

而將來永遠是現在的匕首,賊亮賊亮的。

所以我夢想著過去、過去、過去,

過去的我即便是痛苦的也有深刻的一面。


我是一個時間敏感症患者,尤其是在最近啊,

有關消逝的念頭像傍晚的蝙蝠瘋狂地出沒,

有時候一條血河從腦中流過,有時候

碩大的耳朵張開,把所有的聲音捲進來。


—⠀

◎作者簡介

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

◎小編 #浮海 賞析

時間是流動的。我們總是立足於「現在」,但「現在」本身充滿著各種可能性。


此詩的首句,即殘忍地推翻了人們常言的「活在當下」。「嶄新」一詞本應意味著希望,但對於詩人來說,卻成為了「傷口」的形容詞,道出一種無法癒合的、永遠刺痛的狀態。時間在流動中不斷撲向「現在」的我們,一切當下的事物都充斥著未知與不穩定性。詩人更把「舔」的動作交給「你」,彷彿帶有一種決絕。


而屬於「將來」的那把匕首,也同樣植根於現在,並由現在的種種未知所斷定;反過來看,把希望寄託於「將來」,難道不在逃避面對當下?然而對「將來」的盼望,同時也映照出此刻的不足。於是「將來」既不是救贖,也不在遠方,而跟當下緊密扣連。


於是詩人只能逃向過去。「我夢想著過去、過去、過去」,三個「過去」覆疊,如喃喃咒語,引人回到昔日,在那一切事情早已固定下來的時刻。過去縱然痛苦,卻已凝固、已成形,因此得以被凝視。


「我是一個時間敏感症患者」──詩人以自造的病名,道出現代人的集體焦慮。「消逝的念頭」如傍晚的蝙蝠那樣,藏身於意識的黑洞。時間之河的譬喻,則讓人想到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踏過同一條河兩次。」一切事物總在變化、流動,當我們不斷經歷時,同時也在經歷著不斷的「消逝」。在此詩裡,時間成為了「血河」,把人侵吞,只能張開耳朵,感受所有的聲音流過,而無法掌控或阻止時間與事物的消逝。



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昱賢 @ahhsien_


#現在永遠是一個嶄新的傷口 #黃燦然 #時間詩選 #過去 #現在 #將來 

黑貓在早晨的時候 ◎小令

 



黑貓在早晨的時候 ◎小令


你說一個人之所以軟

是因為很放鬆。

我單手握拳支著頭,支持不久

九月的美人蕉。還捲著新葉

總是有香爐與當季的花果

即便你想帶我通往想像的現世

我甚至無法反應

晾乾的衣物全溼回來

瓦斯爐周圍積水一路流到地面

彷彿我已經很久沒有做自己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第三次夢見有兩間教室

那樣大小的游泳池

池畔的我穿著泳衣猶豫

水也很滿

看不到泳道的盡頭到底多深

因此不肯下水。直到

很多人從水裡出來,我才進入

泳池瞬間放乾

我趴在磁磚地面聽到上方

說,結束了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無法分辨車聲跟雨聲

下雨時,就擔心窗戶縫隙

陽台淹水。也曾有大雨

讓廚房淹水流往房間

雨有一種下到最大的聲音

接近浪潮

我覺得我早就已經——

睡到哭醒。因為錢跟火車我選火車

但還沒叫到我上車,我一哭醒

火車就開走了

而你正臨終

黑貓在早晨的時候

站在爐子上聽鳥



◎作者簡介

小令

1991年生,台北景美人,台東大學華語文學系畢。曾專職侍茶數年,現為自由接案撰稿。已出版詩集《日子持續裸體》、《今天也沒有了》、《在飛的有蒼蠅跟神明》。偶與夥伴合作帶領自然書寫創作課。

(引自《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黑貓在早晨的時候/站在爐子上聽鳥」,那在此之前則經歷了哪些事情與狀態呢?

當詩中的發話者「我」,終將在時間與文字上抵達「而你正臨終」這句、這樣的事實之前,又是如何努力地處在每一個當下,努力地描述、追述、辨認出「我」,即便連最熟悉的自己在許多時候反而都顯得如此陌生或無法理解?

這首〈黑貓在早晨的時候〉相當節制呈現出,當死亡在日常裡無比真實地現身,作為留下的人、甚至遠遠還沒能習慣適應的「我」,究竟活在什麼樣的百轉千折中,如此度過日復一日卻從此變調失常的現世生活。整首詩中的重要對象「你」僅出現在第一、五節,甚至第五節中並未真的現身,僅是夾在臨終事實中一併被陳述出來。起初出現時,事實尚未清晰顯影,而「你」相對從容地運用質地較輕的詮釋與想像,彷彿安慰、照顧著肩負沉重的「我」,然而這份安慰的行動卻難以如願成真。

兩人即便同處一室、在同樣的情境中對話與沉默,某些詞語仍無法真正為兩人所共享⸺時間持續流動,植物能萌發「新葉」綿延生機,「你」能輕鬆使用「很放鬆」這類詞語來轉化實際上因年老或疾病而衰弱的軀體,「你」能編織出另一種「現世」的可能並邀請我進入,藉以超脫或減輕心中負擔,但我做不到。我只能「單手握拳支著頭」甚至「支持不久」,如此生硬、相形短暫且脆弱,彷彿你與周遭的一切環境都能隨順時間前行,但唯獨我,卻與你們相違。

隨後的許多節便同時小心翼翼,一步步累積經營起「水」的意象、「我」愈加飽滿的心緒,讓兩者之間形成相互指認彼此的緊密關係,並讓如影隨形的死亡逐步見光。衣物上的水、地上積水、「兩間教室/那樣大小的游泳池」的水、讓陽台和居家生活一切浸水的大雨、雨聲「接近浪潮」……,縱使情境不斷轉換,卻也能發現「水」本身的規模和強度,隨者詩句推進而增大,最終將這一直以來潛伏累積的張力,全然投注給「睡到哭醒」,讓容量最小的「淚水」順勢擁有著無數水體皆無可比擬的力度與厚度。與此同時,「我」的自我陳述和情感強度,也共鳴般與之俱增。

像是被猝不及防的現實所嚇哭,「我甚至無法反應」、「彷彿我已經很久沒有做自己」、兩度出現的「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等等,「我」不只是與周遭人事物相違,更與我自己相違。生死雖然是人生中必然會經歷的失落,從小到大在各種情境下也會聽過他人經驗或學習相關的心態調適,道理其實都聽過、並不罕見,但頭幾次遇到死生新故、或是恰巧降臨在非常重要的關係上時,原先已有預期或做好的準備,也可能應聲失效。生死如此複雜。好多時候根本不知道當下面臨的自己究竟處在哪種情感或思緒中,一切看似都是、但實際上也都不是,更沒有一個確切的詞語可供依憑並定位自己的狀態。一如好幾次同樣的夢境中,當周遭其他人都能下水游泳,當「我」終於能獨自踏出一步時,「泳池瞬間放乾」,沒有容身、安身之處。

意義暫時失蹤,可日子還在行進,許多活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與習慣忽然都失去嚮導,身處在一切中心點的「我」更隨之失焦。最少數可以確知且頻繁出現的則是各種否定詞:無法、沒有、不知道、不肯、看不到……,因為沒有辦法再踏實地說出什麼是什麼,只能勉強排除各種不是的,卻仍沒法抵達任何是的所在。這是一個價值判斷難以作用的狀態,也是自己連好好做自己都容易徒然感到迷惘的狀態,或許唯有淚水與淚水之外的寂寞和無助,成為難以言說卻可感,第一人稱的真實。

隨著無數心緒與詞語反覆翻騰拉鋸,一再相似、重複的話語和夢境累積下來,或許也隨著時間,總有某些什麼會默默浮上檯面,像是越來越接近、逼近、可感的細節慢慢具象化⸺不單是淚水和「你正臨終」終於能被清楚說出來,「我」也在「我覺得我早就已經——/睡到哭醒」等句中,更進一步聚焦出、也看見了自己。即便緩慢跌宕,但我開始也能有一點清晰的身影了。當然,現世未變,而詩人在此則巧妙也溫柔地以景作結,藉由將鏡頭帶離、畫面轉向他方,輕巧包裹住「正臨終」及其後的事,讓仍在進行的一切留給文字之外、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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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相信我,心靈有其不死本事,如果你還在,想必能和我一樣,沒什麼好慌張的,孤寂就孤寂吧,與孤寂同在,細看它的模樣,看熟了就沒有什麼好慌張的。」賴香吟在《其後それから》裡,走過無數現實暨思緒上的滄海桑田之變後,如此寫道。即便尚未能實踐這樣的體悟,即便回歸日常後,仍可能會在不期而遇的瞬間,重新落入不知所措、無法定位自我的狀態,再度說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那也沒關係。憑藉這首詩以及這篇賞析,小編也想對你、對未來的自己說,沒關係,一切從未前功盡棄,因為我們始終擁有慌張失措又無法反應這項選擇。因為此刻隔著螢幕與文字的小編,在打下這些時體認到,自己其實也才在不久前剛見到那隻黑貓和自己。



文字編輯: 昨晚偶然見到故人文字並回頭讀這首詩,仍會不知所以感到寂寞而邊寫邊哭的樂達

美術設計: #冠宏

#黑貓在早晨的時候 #小令 #放鬆 #大雨 #臨終 #睡到哭醒 #火車 #日子持續裸體 #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 

一邊等一邊錯過 ◎扎西拉姆.多多

 



一邊等一邊錯過 ◎扎西拉姆.多多

從一月坐到四月

從水窮石瘦坐到櫻吹雪

茶湯熟了你不來

我把它煮成雲霧

雲霧散了你不來

我把它吹作散調

散調寂了你不來

我把它聚為蓮带

蓮蒂開了你不來

我把它摘了供佛

許是這不來者

先成了佛

亦等我

等了無量劫


—⠀

◎作者簡介

⠀扎西拉姆.多多,原名談笑靖,中國漢族人,生於1978年。《班紮古魯白瑪的沈默(見與不見)》的原作者,曾出版作品集《當你途經我的盛放》《喃喃》等。2018正式出版詩集《以何之名》。


—⠀

◎小編 #芃萱 賞析


這首詩的起點,是一個被時間推動的身影。從一月坐到四月,從水窮石瘦坐到櫻吹雪,等待被放置在季節的更迭裡,彷彿整個世界比詩人更早開始運轉。那不是焦灼的催逼,而是一種在自然節奏裡被迫延展的靜默,像將個人的細微痛感交給風、交給花期、交給時間本身去消化。季節的替換使等待顯得更為深遠,甚至帶著一廂情願的幻覺,好像只要時間夠長,心中的期盼就能與天地一同成熟。然而這一切又已經脫離私人情緒,轉而成為一種隨世界呼吸而生的修行。


於是,在這條漫長的時間河道裡,每一次對方的不來,都讓某件事物悄悄變了質地。原本熟成的茶湯因無人共飲,被煮成雲霧;雲霧散去後,又在下一輪空盼之中被吹作散調。意象一路從實體轉向意識的流動:從液體變成氣體,再從氣體轉成聲音。等待本身宛如一場無形的煉金術,把情緒煅燒到看不見的地方,再讓它以另一種姿態重新回到世界。待散調寂盡,詩人又把它聚為蓮帶,使破碎的聲音重新凝結成可觸的形體。而當蓮蒂自然盛開,那是一種季節的成熟,是不依賴於「你是否抵達」而自足綻放的生命節點。這朵花最後被摘下供佛,如同將長久積累的情緒安放於更高的秩序,讓凡俗的等待悄然轉入靜心的空界。


這樣的轉折使得詩不再只是寫一個人等另一個人的故事,而是在描繪一種被推向內、推向上而不得不攀升的心境。所有物質在詩裡一層又一層被轉化,而詩人的心也在這些轉化中不斷死去、又不斷重生。等待已不再只是情感的耗損,它開始帶著某種宗教性的蛻變,像是把個體的執著熬煉成能供於佛前的清淨之物。在這裡,錯過不再意味著空洞的缺席,而像是一種被命運推定的暫別,是一段必須穿越的過程。


也因此,詩末的反轉才會顯得如此平靜而震動人心。原來那個始終不來的人,未必是遠離,而可能已經先一步證悟,在另一個時空等待著詩人。等待的方向於是悄悄倒轉,不再是孤單的呼喚,而成為兩個存在在漫長劫數裡的互相召喚。你在今生等他,他也在無量劫中等你。這種對稱使整首詩的寂寞忽然透出光意,使等待不再帶著苦澀,而成為一種含著命運氣息的相遇前奏。


於是,一邊等、一邊錯過,反而不再是荒蕪,而是一種生成。每一次的不來,都讓詩人重新定義生活中的事物,重新編織心內的秩序。那些看似失落的瞬間,其實正以另一種方式收束、凝聚、轉化,最終匯入生命深處的暗流。當等待被拉得足夠長,人會被迫用更寬大的時間框架理解世界,也因此看見:錯過與相逢並不是對立,而是同一路途上的不同階段。


而你/妳

你現在,又正等待著誰?


文字編輯:#芃萱 @sunny__901205

美術設計:#冠宏


#扎西拉姆多多 #以何之名

十二月 ◎陳繁齊

 



十二月    ◎陳繁齊

  ​

不想說話的時候​

就去擦拭房間的玻璃​

玻璃很悲傷​

總是擦不乾淨​

  ​

在年的尾端​

鑑定自己的影子​

是否又和誰相似​

讀你的訊息​

複習一些以為忘記的事​

已經不會痛所以​

很難確定有沒有好​

  ​

只知道冬雨特别綿長​

以為無傷大雅的事​

總在毛毛細雨中​

不知覺浸濕全身

—⠀

◎作者簡介

陳繁齊

1993的台北人,現專職文字工作、文案撰寫。

個人創作領域包含散文、詩、歌詞。

已出版《下雨的人》、《脆弱練習》、《昨日無人接聽》;散文集《風箏落不下來》、《在霧中和你說話》等作品。

—⠀

◎小編 #浮海 賞析

站在一年的盡頭,讓我們稍稍暫駐、回顧,梳理過去一年的脆弱與傷痛,為模糊的狀態尋找一個落腳點。

這一年的你過得順遂嗎?快樂的時候比較多,還是遺憾的時候比較多?時間流逝,一切事情看似如常運作之際,讀陳繁齊的〈十二月〉,就好像容許自己關上那扇對外的門,停下來,跟自己的影子重遇,並照顧內心那些擦不乾淨的悲傷。

詩裡記錄的,均是日常裡最細微的儀式:擦拭玻璃、看影子、​複讀舊訊息,然而這些舉動,卻籠罩著沉重的寂寞。如開首兩句,以一種靜謐的內傷,道出了外在與內在的落差──「說話」是向外傾瀉的,「房間的玻璃​」卻是向內收攏,僅能照見自身的影子。

但不想說話也沒關係,一些難以跟別人言說的東西,只有在擦拭房間玻璃時才浮現。詩中借玻璃移情,折射出內心的狀態──「很悲傷​/總是擦不乾淨​​」,以玻璃上的水痕或指紋,映射被歲月反覆烙下的傷痕。對著「擦不乾淨」的玻璃,便猶似自身的局外人,只能無助地看著悲傷淌於面前。

十二月是清點過去的月份,但回首的過程間,難免摻雜了別人留在我們身上的痕跡。「鑑定自己的影子​/是否又和誰相似​」兩句,以「又」一字輕輕一戳,道出重蹈覆轍的感情與傷害。每天跟群體接觸、交流,我們的命運彼此縷結,因此「自己的影子」也許從不真正屬於自己,而是永遠留有別人的殘像。

「已經不會痛所以/很難確定有沒有好」更道出了一種模糊的狀態:「已經」二字證明曾受傷害,但「痛」本身卻植根於愛,那麼「已經不會痛」會是一種真正的癒合嗎?這種無從確認的「好」,卡在渾沌的狀態裡,反而比直接指名的痛苦更難觸。然而,承認這種「很難確定」的狀態,接受自己還沒有「好」,或許是直面傷痛的方式。

由自身的影子再度跳至外在的意象,最後一段以「毛毛細雨」概括全詩隱而難言的悲傷──看來無傷大雅,卻無法躲藏。「毛毛細雨」不如暴雨般具有明晰的暴烈,卻猶似詩中開首那擦不乾淨的玻璃──藏於日常之中,擦不掉、說不出,卻能「浸濕全身」,並綿延不息。

隨著一年既終,過去的痕跡滲入了時間之中,化成我們的一部分。但或許,濕透的身體會風乾;玻璃朦朧,但我們在反覆擦拭之間,卻能更認識自身。十二月的我們,也趁著一年尾端,好好照料內在那些難以言喻的情緒吧。

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冠宏

#十二月 #陳繁齊 #時間詩選

十二月:時間詩選 ◎主編:#浮海


 


十二月:時間詩選    ◎主編:#浮海

忽然來到二○二五年的最後一個月了⏳️有誰也一樣,還沒準備好跟這年道別?

時間流逝的速度近年愈來愈快,AI發展更讓世界資訊在數秒間濃縮。往往才一恍神,又或是數分鐘沒有看手機,就生怕從外在世界中脫軌。然而不斷追逐時間之際,有時我們或許會忘記,其實每個人都有著屬於自己的獨特時空,並無需急於追趕。

來到一年的尾聲,每天為你讀一首詩以「時間」為題,透過詩歌暫緩轉瞬即逝的歲月。詩人或在回憶中擷取片段,或從中構想未來,甚至使「當下」延長。字行之間,時間有著不一樣的流動節奏,讓我們重新感知每個時刻。

隨著今年剩下一個月,倒數之際,「時間詩選」以詩歌留下記憶的痕跡,讓我們輕輕扭轉時間流動的軌道,重整自身節奏,以迎接新的開始吧~

美術設計:冠宏 

#時間 #時間詩選 #十二月 #節奏 #記憶

2025年11月30日 星期日

台灣 ◎錦連

 

台灣 ◎錦連

離開乾淨的城鎮

我走進了骯髒的城鎮

骯髒城鎮的住民

這疆土上的路標都指著相反的方向

這疆土上的一切完全是黑白顛倒

合理的事情往往是不合理的這個國度

不合理的事情往往是合理的這個國度

這個國度是我的家園

這個國度是我所熱愛的故鄉

是我出生成長及死後也願長眠於此的美好家鄉

這個國度在地球毀滅之後名字仍然叫做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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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 至 1982 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

◎小編 #樂達 賞析


這首詩原載於2005年1月的《文學台灣》第53期,作為跨越語言、政權、甚至世紀的詩人,此時已步入高齡的錦連,將如何以自己土生土長的家鄉為名,為之書寫呢?11月25日寫給〈挖掘〉的每詩賞析中,小編宇軒也寫道:「他們是我們的祖先,而我們也正在挖掘自身的來處與未來」,挖掘、祇有挖掘,但我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土地上挖掘呢?未來與此刻又將定錨何處?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錦連的〈台灣〉。

全篇起始於一場遷徙。「乾淨」與「骯髒」簡潔劃定出兩處不同空間,以及遷徙前後的今昔之變;然而很有意思的是,整首詩除了詩題「台灣」,再無其他地方另外標舉出任何地名,也沒特別從台灣加以細分出當中的不同地域或城鄉。如果整個空間始終固定在「台灣」整體,那有沒有可能這場遷徙所跨越的並非地圖上的疆界,而是這座島所經歷的不同時代?換言之,以空間來書寫時間,藉由空間上的移轉來書寫出時間上的推進。同一個城鎮、同一座島,隨著時代更迭而由「乾淨」走入「骯髒」,既有秩序也被失序所取代。

失序。理應作為嚮導指引人們的路標卻「都指著相反的方向」,甚至「一切完全是黑白顛倒」,價值淆亂而失序,彷彿是這一個骯髒城鎮/時代的核心。荒謬與不合理隨處可見,異常狀態反而成為大環境下的正常。一如第三節,強制將「合理」與「不合理」兩個相反事物畫上等號,這樣不容質疑的判斷句所引起的矛盾、困惑、錯愕、迷茫、不可理喻等等,或許正指向那些時代下的人心所感。語言修辭與時代政治上的主宰,在此也交會合一,共同將「這個國度」改寫為一個凌亂的所在,不復從前乾淨或本應實現的公理正義。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選擇留在此地,我仍想用接續的四句,無比堅定地宣示:在語言上,如果「這個國度」能在價值判斷句中被定義、改造,那「我」更能用同樣的手段,將它奪回、捍衛這所愛的土地,「我的家園」。

於是在最後兩節,不只是讓「台灣」從那些扭曲的主宰中取出,重新為「我」、甚至無數同樣熱愛這家鄉的「我」所有,更用比時代環境變遷還更長久、可謂是永恆的時間尺度,賦予這座島與這份「愛」,一份足以戰勝種種時代動盪的堅毅與強大。這或許看似只是語言上如宣言、鼓舞人心般的呼告,但在文本之外,真的見證過、也實際跨越了許多政治變革與紛亂的詩人,更用他的生命經歷回頭印證了這點,這分最不容動搖的價值與信念。

這首刊於2005年的〈台灣〉,某種程度上,也像是終於走到新世紀的老詩人,同時站在人生歷程和台灣歷史上的定點,回頭對既有的銘記,更是對往後新生的一份肯定。往後,日子在走,時代在變,一切的合理與不合理仍可能淆亂失序,不過人心中的熱愛與堅持依然。


更像是回頭為這片土地獻上最誠摯熱忱的告白,致我所愛的故鄉:「這個國度在地球毀滅之後名字仍然叫做台灣」。


#台灣 #我的家園 #我所熱愛的故鄉 #錦連 #跨越語言一代

2025年11月25日 星期二

挖掘 ◎錦連


挖掘 ◎錦連

許久 許久

在體內的血液裏我們尋找著祖先們的影子

白晝和夜 在我們畢竟是一個夜

對我們 他們臉孔和體臭竟是如此的陌生

如今

這龜裂的生存底寂寥是我們唯一的實感

站在存在的河邊 我們仍執拗地挖掘著

一如我們的祖先 我們仍執拗地等待著

等待著發紅的角膜上

映出一絲火光的剎那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還碰不到火

在燒卻的過程中要發出光芒的 那種火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總是碰到水

在流失的過程中將腐爛一切的 那種水

晚秋的黃昏底虛像之前

固執於挖掘的我們的手戰慄著

面對這冷漠而陌生的世界

分裂又分裂的我們底存在是血斑斑的

我們祇有挖掘

我們祇有執拗地挖掘

一如我們的祖先 不許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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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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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詩最初刊登於1965年4月的《笠》詩刊第6期,而後收錄至1986年出版的同名詩集。錦連以一個反覆、執拗、近乎原始的動作「挖掘」,向前鋪敘、同時向後開展出了深沉的詠嘆,整首詩彷彿從土壤最深處逼出一種久經磨難的歷史感。

「在體內的血液裡我們尋找著祖先們的影子」作為敘述的起始,當中的「血液」一方面象徵血統的傳承,一方面也牽動著人們的記憶與認同。然而,接下去的詩句卻寫道「他們臉孔和體臭竟是如此的陌生」,這種陌生感從何而來?我們不難聯想到台灣歷史的斷裂,以及殖民帶來的文化失根。那些本該親近的來源,反而因長期壓抑、扭曲與遮蔽而變得「陌生」,錦連以極為樸素的語言,呈現出了這種刺痛的歷史傷痕。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有許多的重複:「許久」、「我們仍執拗地」、「這麼久」……是這些不斷出現的詞句,在強調之外更逐步累積一種壓迫、焦灼的情緒。是的,挖掘不單僅憑藉著蠻力,還必然伴隨著無法預期究竟會是多久的「等待」。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是錦連呈現出的一種不得不的生命姿態。

詩中的水與火相互拉扯,指涉著台灣人在各種沖刷和燃燒當中,不斷地掙扎與等待。隨著整首詩作邁向結尾,語氣也越來越沉重:「分裂又分裂的我們底存在是血斑斑的」,這裡的「分裂」既是個人也是群體的,既關乎歷史也影響未來。在晚秋黃昏的虛像之前,我們只能看見那雙顫抖的、卻仍執意往深處挖去的手。

李敏勇解讀這首詩時,表示:「挖掘」與其說是在土地挖掘,不如說是在精神的土壤挖掘,是意志與情感追索的努力。在這片冷漠而陌生的世界裡,我們仍然挖掘;挖掘之後所期待的那絲火光,正是重新照亮自身存在的開始。而也正因為「我們」執拗地挖掘、忍住淚水,才重新認得:他們是我們的祖先,而我們也正在挖掘自身的來處與未來。

這首詩收錄於《暗房與光:臺灣白色恐怖詩選》。如果將末句的「不許流淚」視為一種志氣或信仰,那麼我們從2025年的保有自由民主的此刻回望,也許能帶給當年寫下此詩的錦連,一絲遲來的寬慰。

2025年11月23日 星期日

樁事──太子文化建設大樓X棟 ◎錦連

 

樁事──太子文化建設大樓X棟 ◎錦連

電梯    住  戶

1        小王子麵包兼咖啡室

2    公務員退休為糖尿病苦惱的老先生夫妻

3    中年寡婦和她兩位身材魁梧的兒子

4    和兒子同住每天熱衷於分析股市行情的專業大戶

5    出入打扮時髦的摩登小姐

6    資力雄厚的地產商一家人

7    澎湖腔調濃厚老實和藹的銀行家經理及家眷

8    正為腎臓病透析情事煩悶的我和妻子

9    日本本田汽車工廠駐台負責人東鄉先生和太太小孩

10    退休大學教長和家人

11    常常偷偷丢下煙蒂受住戶警告的不明人士

12        牽著一隻愛拉屎小狗的長髮少婦

13        年輕建築師一家人

14    專攻十九世紀英國文學的老教授和他的愛狗

*     *     *

前幾天深夜說是有人從十四樓墜落

驚動警衛及幾家住家而引起騷動

結果慘死在中庭的竟是老教授的愛狗彼得

老態龍鍾的牠陪伴老教授二十多年並患有白內障和氣喘

傷心欲絕的老教授揮淚寫下這麽幾行字

狄更斯先生!這不是您所說的「什麼時代,什麼時代」

此時的台灣是「是非顛倒全民抓狂起肖的時代」

我的彼得是不堪其擾憂憤而死的

我要挹注所有儲蓄

在附近的文化中心被拆除的獨裁者銅像土基上

建造一座他的雄偉塑像讓後人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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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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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樁事〉刊登於2008年的《文學台灣》。1996年,錦連和妻子從彰化移居高雄,所寓居的大樓就是副標題所寫、位於苓雅區的「太子文化」,可以推測出這首詩是錦連以自身的生活情境為出發的作品,隱隱對應著社會現實。在另一首詩作〈搬家〉中,錦連寫道「十二個大紙箱的書籍/被運走之後/我的老巢頓成一個虛靜的空盒子」,可以見得他對於「家」的空間有著深厚的情感。不過,錦連在這首〈樁事〉節制地表現這部分,反而選擇了更富有故事性的片段來表現──前半部以表格的圖像方式呈現,模擬大樓總共十四樓的住戶名單和電梯樓層,富有都市感;後半部則以一般的敘事方式講述「彼得」的墜樓過程,以及想像中的理想,結合了情節豐富的「故事詩」和形式特殊的「圖像詩」。

如果將詩中的敘述對應實際的地理位置,可以推測「附近的文化中心」隱隱指涉著與「太子文化建設大樓」距離5分鐘路程的高雄文化中心;而這首書寫於2008年的詩中,所謂的「獨裁者銅像」在2007年3月被拆除,可以說確實是一首回應現實社會時事的詩作。有趣的是,錦連在這些編號當中也藏了自己的身影,也就是住在8樓的「正位腎臟病透析情事煩悶的我和妻子」;不過,「我」在這首詩中卻隱身,代言了「老教授」而以他的身影出現,傳遞出批判、諷刺的思想,甚至要為「憂憤而死」的狗豎立銅像「讓橫人瞻仰」。回顧最一開始寫詩的錦連,從看著銀鈴會的朋友們被迫離開家鄉和文學事業,到現在他能夠放開書寫,也許在某個程度上實現了他的理想,詩人們真正的憑藉了詩「從天涯海角/向圓心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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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22日 星期六

當我要啟程之前 ◎錦連

 

當我要啟程之前 ◎錦連

從苦心慘澹攀登過來的山頂

可以瞧見遼闊的平原和連綿的山脊

腳底下有一條小徑直通谷底

回頭眺望的往時記憶裡並沒有懊悔


在那谷底必有一泓清澈的深潭

當我要在那潭水照一照自己的時候

兩鬢斑白的這臉上

起了皺紋的這臉上

歷經風雪而失去了潤澤的這臉上

是否會發現欺瞞和卑屈的影子?

在喪失了希望之光輝的我的眼底里

是否會浮現出乞求憐憫的眼神?⠀

——如今和那一天相似的心思

重現於他的胸懷

從他的雙眼

就是再掉下了眼淚

又有什麼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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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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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珮綾賞析

錦連的〈當我要啟程之前〉是一首站在歷史岔路口寫下的詩,也是詩人戰後初期所寫下的作品。詩人年少時在日治時代成長,以日語思考、以日語書寫;戰後,他又被迫迅速轉身,投入另一種語言與政治秩序。他的生命如同兩座山脈之間的狹長谷地,被語言與記憶的風雪持續沖刷。也因此,這首寫於戰後初期、原文為日文的詩,帶著跨語世代獨有的矛盾與透明度,像是自我審視,也像是時代替他寫下的影子。


而詩裡的山頂與谷底,並非單純的人生隱喻,而更像是歷史在他身體內部複寫的地形。他費盡力氣得以攀登的山——也許曾是殖民教育、文學啟蒙、個人的志業;而谷底那一泓深潭,某種程度上隱喻了戰後陌生的新世界。在山頂上回望,他看到不是懊悔,而是必須誠實面對的自己:那張歷經歲月而失了潤澤的臉,是否仍能承受自己的凝視?是否在某些瞬間,為了生存而出現些許卑屈?這些問題並不是私人道德的自責,而是整個時代共同的困惑。面對語言更替、身分位移、價值突然倒轉的年代,誰又能毫髮無傷地走過?


也因此,詩人站在深潭前想要照見自己的時刻,其實是在問:「我是否仍然是真實的我?」這個問題既沉重又溫柔。他並沒有否認歷史的複雜,也不把自己放進英雄大敘事。他甚至容許自己在啟程前落淚。因為那是他先於文學,先於國家,最能信任的存在——不是被殖民、不是被新政權規範,也不是哪種文化意識形態強迫的語言,而是從身體、記憶、靈魂深處湧出的誠實。


所以,當詩的結尾寫下:「從他的雙眼,就是再掉下了眼淚,又有什麼不可思議?」這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抵抗。是跨語世代對世界最後的堅持:我願意在啟程前,先對自己誠實。


這首〈當我要啟程之前〉看似寫人生轉折,其實是錦連在語言斷層與歷史震顫之中,為自己找到的立足點。他沒有揮舞旗幟、沒有喊出豪語,只是用最簡單的句子,讓一個在兩個世界之間顫動的靈魂,靜靜站在我們面前。讀完以後會覺得,那不是一首告別的詩,而是一首重生的詩;不是戰後的殘響,而是在混亂之中重新長出的、柔軟卻真實的勇氣。

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那個男子──故事詩 ◎錦連


那個男子──故事詩 ◎錦連
從日本東北的偏僻村落
那個長工 帶著簡單包袱在基隆碼頭下船
因飢荒不得不棄鄉離村的那個長工
隻身渡海來到新殖民地台灣
一九二○年代坐上基隆到台北的火車
一路凝視兩條鐵軌下了要當鐵路局道班工的決心
他相信有這樣堅硬鐵軌的地方
一定一輩子能養活自己
揮舞鐵鎬在抽換枕木的那個男子
一直注意因河水暴漲的橋墩水位 那個男子
從此以後 那個男子不知變成怎樣?
已經經過了將近一個世紀 那個男子不可能還活著
在哪裡告別人生 被埋在何處?
那個男子粗獷的身軀 容貌 舉止動作 手勢
它還留在這空氣中 風景中 這歷史的影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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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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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那個男子──故事詩〉原詩為日文,由錦連自行翻譯後收錄於2003年《海的起源》。錦連出生於鐵道家族,父親和哥哥都服務於鐵道部,錦連再後來也進入鐵道部工作。身為第一代進入鐵道部工作的台灣人,錦連的家庭生活和鐵道工作相互交織,無論是日常交通或是休閒娛樂,往往都和鐵道部有著緊密的關聯。
這首詩或虛構、或記錄了一位1920年代從日本東北來基隆求生的男子,是如何進行危險的「道班工」工作:除了必須面對被火車撞上的危險,也會遇上天候不佳、河水暴漲的情形。在錦連的筆下,這位男子的動作非常生動,無論是揮舞鐵搞、抽換枕木或注意水位,都呈現出了他建構故事的出色能力。除了情節完成而令人好奇,整首詩的每個詩節都是由兩個詩行所組成,如此的「雙行體」就彷彿鐵軌般不斷前進,直到了詩作的最後一行,為故事留下了無盡的餘韻。
〈那個男子〉以一位陌生男子的故事為原型,標題之下更註明了「故事詩」,顯示出錦連有意識地要去形塑一種新的詩創作類型,這樣的嘗試並不少,比如他也曾寫過幾首副標題為「電影詩」的左品。1920年代,正是台北到基隆鐵路通車的年代,錦連選擇了一個不會被特別注意到的角色,目的並不在於重現「歷史」,而是試圖找出一種「歷史的影子」──畢竟歷史是經過篩選的,這些小人物往往不會被記錄下來,只會成為歷史背後逐漸被遺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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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20日 星期四

順風旗 ◎錦連


 順風旗 ◎錦連

阿母

您時常講:世間真濟人擺嘛會曉「彼個時舉彼個旗」

我幾落擺問您這是甚麼意思?

您笑笑講:憨囝仔咧!舉「順風旗」就是了!

阿母

今仔日是您過身後的生日也是「對年」

我坐飛龍機由高雄趕去林口頂福陵園追思祭拜

我要跟您講:「我還是順風旗舉未起來」

阿母 安呢嘜按怎?

是不是彼支旗太重或者我太固執無夠力?

無敢是我槌槌憨憨唔知世事?

我實在是無法度 安呢是嘜按怎了?

阿母 毋擱無管是吃政治犯的或者是大小尾鱸鰻

或者是西裝撇撇擱有結油炸粿的教授佮文人墨客

攏總嘛輕輕著會當舉起來高高高的呢

嘛攏毋免結力又擱面嘛攏未紅呢?

阿母 我已經是七時擱加二歲的老伙仔了

我一生安呢堅持毋願讓步 敢不對?

算是離墓仔埔無介遠的我 舉未起來是無要緊

毋擱「阿六仔」若來 咱子孫猶原攏舉未起來者 不知會死棋未?

註:台商講「台胞」是「呆胞」,「六」是「陸」,講「大陸仔」是「阿六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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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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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儘管台語是錦連的母語,但錦連的詩作多以日文或中文書寫,這首刊登於1999年《文學台灣》後收錄於2003年詩集《海的起源》的〈順風旗〉,是錦連少有的台語詩。整首詩透過五次的「阿母」進行呼告,當中也在兩人的互動之中穿插了許多問句,思辨的過程彷彿也看到他隨時間變化的世界觀和憂患意識。不同於華語,這首以台語寫成的詩作呈現出不同於華語的語感,包含「槌槌憨憨」的生動形容,以及「高高高」獨特的台語三連字等,展現出了現代詩的另一種樣貌。

相較於其他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和政治表態的詩人,錦連可以說是相當節制的一位,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在詩中寫道「毋擱無管是吃政治犯的或者是大小尾鱸鰻/或者是西裝撇撇擱有結油炸粿的教授佮文人墨客/攏總嘛輕輕著會當舉起來高高高的呢」;而相對於這些能夠輕鬆舉起旗子的人,錦連本身可能擁有滿腔的熱情,卻因為種種的原因而無法正面展示。在母親過世一年後,錦連寫下了這首詩──身為一位跨語世代詩人,錦連從日本時代書寫到當代台灣面對被稱為「阿六仔」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創作主題的時空跨度可謂非常寬廣。以「順風旗」如此勇敢直面國際政治情勢變化的題材來說,除了展現出錦連的身分認同、和母親的情感關係,同時也實際演示了本土語言在現代詩的書寫使用,可以見得錦連在日語、華語、台語的創作上都有著動人的作品,同時也側寫了一代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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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追尋逝去的時光 ◎錦連

 

追尋逝去的時光 ◎錦連

⠀⠀⠀──第一部.一九四一.台北經驗

我緩緩地在淡水河堤岸走來走去

雙眸順著觀音山優美的稜線移動

一兩艘陳舊的黃土色舢板順流而下

暮靄瀰漫的河面反照著夕陽的餘暉

我坐下來楞楞地眺望良久

想起久臥病房的母親憔悴的倦容

幼小弟妹們那種無助不安的眼神

我忍不住那般難過的鄉愁和椎心的悲涼而啜泣

十四歲的我是個在人海茫茫的都市發愁的懦弱少年

歲末我聽到日軍突襲珍珠港的消息

忽然出現不少穿著國防色團服的行人匆匆來去

整天「大本營發表」和雄壯的軍歌響徹全市

人們似乎都陶醉於勢如破竹進攻的皇軍捷報

我不懂什麼是戰爭卻知道每月八日是大詔奉戴日

學生每天都要誠惶誠恐地向東方宮城遙拜

愛國婦人會的女士在街頭找小姐歐巴桑幫縫千人針

皇民奉公會的宣傳部長是台灣文人的後裔

十四歲的我是懵懵懂懂不經世事的青澀少年

有時候從大橋頭晃到三重埔大龍峒

遍走永樂市場第一劇場大稻埕

從太平町走過有日本刀劍店的一排平房到西門町

望一望吉野館和兩三家戲院的海報和照片過過廳

穿過齷齪的幾條小巷溜進古老的龍山寺

夾在皮膚乾癟抽煙打盹無所是事的老人中

坐在小圖書室微暗走廊的矮凳

我興奮忘我地耽讀吉川英治的日文三國志

十四歲的我是個多愁善感的纖弱少年

有憲兵站崗的乃木館是怪肅靜的

宏偉的總督府只是坐鎮那裡誇是森嚴的面貌

而前面廣場卻往往是空盪盪地看不到人影

多數本島人居住的大稻埕處處能聞到發霉的封建氣味

日人商店和公家機關較多的城內確實是精華的小巴黎

只想是乘電梯我也去過摩登的橘本百貨公司

也進去寬敞的廁所看看沖水馬桶並拿幾張衛生紙回去

附近的新公園有盛裝的情侶們並肩漫步且附耳低語著

十四歲的我是漫無目的四處打轉的傻傻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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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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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詩〈追尋逝去的時光──第一部.一九四一.台北經驗〉刊登於1999年的《文學台灣》,收錄於2003年的詩集《海的起源》。在生涯晚期,錦連雖然能夠流利地創作中文詩,但仍然經常先以日文創作,然後再自行翻譯為中文,這首詩就是如此。不同於直接書寫於日本時代的日文詩,錦連在後來以日文重新回頭書寫過往的記憶,代表著一種記憶的追尋;全詩每個詩節的詩行數量相同,錦連透過這樣規律的語言結構來回憶自己14歲的生活回憶,對日本時代的閱讀經驗和城市景觀有詳細描述。

1941年,錦連從旭公學校(今南郭國民小學)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進入位於台北泉町的「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就讀。當時能夠進入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就讀的人,除了要從「國民學校初等科」畢業且身體健康,還必須是鐵道從業員的「子弟」。對於錦連來說,這些條件他都符合,也就順理成章地從彰化北上台北讀書,成為「中等科」的「第一期生」;也正因為在講習所就讀的這段期間,讓他對台北的空間有著濃厚的記憶。從淡水河堤岸、觀音山、總督府、乃木館到大稻埕,錦連透過詩行勾勒出他記憶中的台北,當中包括了許多有趣的情節,比如愛國婦人會的女性拿著「千人針」──一人一針縫出一千個針結、祝福士兵避免被砲彈擊中的護身符──在街頭的場景,以及去百貨公司「看看沖水馬桶並拿幾張衛生紙回去」的經歷。這些或「現代經驗」、或「封建氣味」的記憶,展現出了台灣在緩慢現代化的歷程中,錦連是如何接觸、面對這些當時新奇的種種事物。

1941年,當時14歲的他不會知道自己將在兩年後順利結業並任職於鐵道部,也不會知道三年後他們全家將為了躲避美軍空襲而搬遷至設有防空避難所的花壇,更不會知道四年後太平洋戰爭將會全面結束,而他也因此而免於服役。無論是懦弱少年、青澀少年、纖弱少年或是傻傻少年,是這些不以正面形象示人的樣貌,成就了錦連記憶中的老台北,同時成就了當時「十四歲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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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8日 星期二

我的病 ◎錦連

 

我的病 ◎錦連

我坐在荒涼的鄉村樹下

正傾聽著像下雨聲似的紡織廠傳來的

不 像從奇異的另一個空間傳來的

織著無精打采的時間的聲音

然後向疲憊的自己的灰色影子

懇切地告別之後 離開了那裡

我記憶裡的過去──

想起來我是經常如此的 週期性地

從無法重見的車站出發

一直朝向不可逆料的另一站奔跑

那裡可以展望不熟識的四季風景

而載著期望和不安奔向下一站

那是無法醫治的我的病

那種疾病纏繞著我的一生

週期性地 並且不可避免地──

沿著模糊而無助的山脊

我的哀愁無限地延伸著

甩開悔恨的過去到乾透了的沙漠去吧

起風而飛揚的沙塵中

為了那柴黑的孤獨

像觸摸了不可知的世界的琴線

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

而我的痛楚穿過空洞的心裡城鎮

將把哀愁撒散在像彎頭釘般敗北的路上

那裡時間早已停止

而祇靜靜地流著永遠不語的絕望的

記憶的沙

如今我得在此等待 我祇得在此等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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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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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我的病〉刊登於1988年的《笠》詩刊,相較於前面幾首詩作,可以明顯看出錦連在中文的使用變得成熟許多,詩作當中也充滿了各種畫面感強烈的象徵。錦連將自己比喻為「火車」,經常週期性地從「無法重見的車站」出發,朝向「不可逆料」的另一站奔跑;而根據詩作中的描述來推測,鄰近彰化市的和美在紡織產業的發展非常蓬勃,也因此這列能聽到「紡織廠」聲音的「火車」出發地點可能就是彰化。若和生命經驗相互對照,錦連從1943開始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直到1982年,退休後的他也繼續住在彰化直到1996年遷居高雄,符合詩中的敘述。

這首詩寫於錦連退休後幾年。離開鐵路工作的錦連,儘管不用每日以這些鐵路相關的瑣事為己任,卻仍舊放不下操持了一輩子的行當,透過退休後(自己)和退休前(疲憊的自己的灰色影子)的對比,在詩作當中呈現出了移動的生命故事。整首詩越到後面越顯精彩,除了「像觸摸了不可知的世界的琴線/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生動地展現出了內心的波瀾,最後一節的「空洞的心裡城鎮」也將複雜的心緒表達得淋漓盡致;搭配「時間早已停止」的情境,「記憶的沙」也再也無法流動,身為一列火車的我儘管花再多的時間「等待」也彷彿無意義,卻也不得不如此。

回頭看整首詩對鐵道的書寫,「我和我所走過的驛站都在發抖」生動地展現出火車行經車站晃動的體感,而用於固定鐵軌的「彎頭釘」也成為了錦連筆下用於表現自己無可奈何的素材;當中的心緒延展到了整首詩的最後,錦連情不自禁地重複了兩次的「等待」,強化了情感的渲染。對於錦連來說,這個「無法醫治」甚至「纏繞著我的一生」的病,除了是生理上的症狀,同時也隱隱指涉了過往永遠也無法回返的時光──這些「我記憶裡的過去」都終將消逝。鐵道工作之於錦連,就是一座永遠思念的心裡城鎮,而他也透過了抒情的文字在往後的日子,繼續一筆筆刻劃著記憶裡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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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操車場 ◎錦連


 操車場 ◎錦連

當醉漢放出的熱尿浸透騎樓下的鬆土

號誌樓從沉睡中驚醒

忽然電動轉轍器發出喀喀的咳嗽聲

悄悄地 黑亮的長蛇滑進疲憊的操車場

如今 幾乎沒有片刻喘息就要開始排隊了

高空二隻眼睛虎視眈眈的監視著夜

焦灼的照明燈下

彎刀鐵軌淒涼的亮著

黑黝黝的貨車老是被撞來撞去

軋軋 軋軋地

載著過重的憂憤 一輛輛地

被摘下堆放

無助地飄去──撞上而鋃鐺地被勾掛

在焦灼的眼光下

在喀喀的叱吒聲中

在哀切的寒夜裏

排隊遲遲的未能完成

雖然我確實體認到有絕對的意志在推動著時間

然而 為何我老是牽掛著它?

在淚乾涸眼底佈滿了血絲之後 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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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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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操車場〉最初刊登於1976年的《笠》詩刊,而後收錄於1986年出版的笠詩社台灣詩人選集《挖掘》當中。一般的「鐵道詩」大多會選擇針對火車行進的畫面或鐵軌延伸的形象進行描寫,但這首詩作選擇了火車在夜間調度停放的細節作為切入點,從一個非乘客的特殊角度仔細描述,這和錦連本身在鐵路局工作的身分背景息息相關──除了長期在電信室工作,他也曾服務於彰化火車站的調車場,負責處理列車不載客時的編組和調度作業。

不同於〈火車旅行〉的「黑色原木」和〈軌道〉的「蜈蚣」,錦連在這首〈操車場〉當中以「黑亮的長蛇」來比喻長長的火車;而在高處設置的「照明燈」也在錦連筆下成為了活生生的兩隻眼睛。除了明確的時間和空間,我們也可以感受到聽覺和視覺感官的強烈摹寫,配合「長蛇」、「眼睛」等體感十足的比喻和結尾收束全詩的獨白,沉浸在如劇場的氛圍之中。錦連以一種全知的視角,向我們娓娓道來一位「操車場」調度員的工作細節,從一開始的「醉漢」到最後的「我」,無疑表現出了這不只是一份身體的勞動,更是一種精神的活動。這時的「我」就彷彿「貨車」一樣,被囚禁於時間當中,同時被「絕對的意志」所控制。

寫下這首詩的錦連,當時已經在鐵路局服務了三十幾年,如此重複的工作成為了他心底最深厚的記憶:當「排隊遲遲的未能完成」,錦連也只能隱忍著憂憤,在焦灼的眼光下不斷調度貨車和鐵軌。在整首詩的最後,「我」所牽掛著的「它」是什麼?是這一次尚未完成的排隊,還是這樣的生活?追索過往,反覆的問句展現出了詩人對鐵道工作的牽掛──也或許是一種放不下的責任,也或許是一種放不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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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6日 星期日

火車旅行 ◎錦連

 

火車旅行 ◎錦連

(見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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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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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原先以日文寫成的〈火車旅行〉創作於1950年代,由錦連自行翻譯後收錄於2008年出版的詩集《守夜的壁虎》。不同於一般的「分行詩」,錦連的這首〈火車旅行〉以「圖像詩」的形式呈現,也因此若直接閱讀詩中的文字敘述,可能無法了解這首詩所要表現的意涵。

在詩的開頭,錦連將「火車」比喻為「疾馳的黑色原木」,如此的圖像思維延續到了往後的詩行,包含叉叉、空心圓圈、實心圓圈、長箭頭的符號。如果我們仔細觀察這些符號,會發現✕、●、○正好對應了鐵路平交道的號誌:「叉叉」以及底下兩顆並列、交替閃爍紅光的「圓形燈面」。在兩側的柵欄放下而火車即將經過的期間,車輛和行人會看到鐵路平交道的號誌開始閃爍,這列「疾馳的黑色原木」因而能夠「裸露」、安全地通過,像是詩中的箭頭一樣往遠方駛去,成為「長長的一條線」。

錦連的這首〈火車旅行〉和林亨泰1956年所寫的〈ROMANCE〉、詹冰1967年所寫的〈水牛圖〉,都是戰後初期的「圖像詩」代表作。對於生長於日本時代的跨語世代詩人來說,相較於繁複的意象或艱澀的語言,他們更加直覺的創作方式比如傾向安排文字擺放的位置、設計各種隱喻的符號。這樣的特色除了能讓詩作在文字敘述之外更加生動,還可以結合符號的設計,讓閱讀的體驗增添一些聯想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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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5日 星期六

軌道 ◎錦連

 

軌道 ◎錦連

被毒打而腫起來的,

有兩條鐵鞭的痕迹的背上,

蜈蚣在匍匐 匍匐……

臉上都是皺紋的大地痒極了。

蜈蚣在匍匐,

匍匐在充滿了創傷的地球的背上,

匍匐到歷史將要湮沒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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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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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錦連從 16 歲開始在鐵路局工作直到 55 歲退休,詩作時常可以見到火車的相關元素,也因此有著「鐵道詩人」的稱呼。這首〈軌道〉是錦連鐵道詩的代表作,當中的火車軌道並不是由金屬拼接而成,而是「被毒打而腫起來」的「鐵鞭的痕迹」;在錦連富有想像力的筆下,所有鐵軌經過的地方都成為了「創傷」,火車則是不斷匍匐前進的一隻隻「蜈蚣」。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畫面感強烈的文字並不是憑空而產生的:詩中的視覺安排除了對應了錦連工作時,遠遠看著一列列火車來來回回的景象,同時也顯現出他對整個地球甚至是歷史發展的感嘆──儘管「列車」渺小如蜈蚣,但它們會繼續匍匐下去,直到歷史將要湮沒的一天。

有趣的是,「臉」、「皺紋」和「蜈蚣」本身是富有身體感和生命力的意象,搭配上「鐵鞭」如此工業體系下的產物,看似瀰漫著一股超現實的氛圍,整首詩卻實實在在地表現出了台灣人面對現代化的想像。在這首詩當中,錦連表面上是以「軌道」作為詩題來書寫一首詠物詩,實際上是將生命經驗中的深刻感受作為創作的發想,傳遞出自己對時間和空間永無止盡的領悟。透過匍匐的蜈蚣,我們不只可以看到錦連如何揮灑創意、建構一個新奇的情境,更可以窺見文字背後所暗藏的哲理和思緒,了解這位長期在鐵路局工作的詩人是如何看待人生。

這首〈軌道〉最早刊登於 1956 年的《南北笛》季刊第十期,當時原本的詩題是〈鐵路〉。1956 年,也是錦連第一次公開發表中文詩的年份。作為跨越語言的一代,錦連積極地透過「翻譯」來練習中文;儘管在創作上可能不如日文熟練,但我們可以從這首〈軌道〉看出錦連是如何在原先擅長的日文外,嘗試以另一種語言來進行創意寫作。值得一提的是,錦連曾經將這首詩謄抄於「台灣鐵路管理局工務電報用紙」的背面──因為日夜在鐵路局電信室進行報務工作,有時他會隨手將詩作謄抄在身邊易於取得的公務電報用紙上。正面的「保密防諜」對照著背面的「蜈蚣」,錦連筆下的一行行詩句也正如一列列火車,為我們記錄下了戰後初期最珍貴的時代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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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4日 星期五

誰在敲門? ◎錦連

 

誰在敲門? ◎錦連
這麼晚 是誰在敲門?
 如果是乞丐 我就開門
 你可以隨便吃喝並拿去生活必需品
這麼晚 是誰在敲門?
 如果是刑警 我就開門
 你可以搜遍每個角落然後押走我的憂傷和鬱悶
這麼晚 是誰在敲門?
 如果是推銷員 我就開門
 你可以放置新產品並搬走我發霉的老舊思維
這麼晚 是誰在敲門?
 如果是風和雨 我就開門
 請吹進來把我滿是塵埃的心靈掃洗乾淨
這麼晚 是誰在敲門?
 如果是跋涉人生的崎嘔旅程而疲憊不堪的人 我也開門
 你可以借宿一夜藉以撫慰你難癒的內心
這麼晚 是誰在敲門?
 如果是寂寞得快發瘋而即將遠渡重洋的朋友 我馬上開門
 你無須說半句告別的話就帶走我的一本詩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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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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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是一首語言清晰的詩,不需要解釋即可感受到詩中的「我」暗藏著複雜的情緒。
從形式來觀察,整首詩在節式和句式的結構呈現出規律的樣貌:六個詩節都固定三行,且第一行皆為相同的內容。值得注意的是,為了服務這樣的「規律」,某些較長的敘述被安置於同一詩行,一方面營造出綿長而深切的情感,另一方面卻可能受制於媒介而被迫分行。這樣的形式緣於錦連有意識的設計,如此對詩作一體性的追求同時也和內容相關。
觀察這六段敘述,六個假想的敲門者彷彿錦連生命裡的不同倒影:乞丐是社會底層的苦難、刑警是被監控的陰霾、推銷員是新時代的物質繁榮、風和雨則是心靈的潔淨與重生。句式隨著詩節的推進,「我」面對最後兩個假想的敲門者,心態和情緒上也不再只是「就開門」,而是更進一步的「也開門」甚至「馬上開門」,由此可以發現敘事者我對「寂寞得快發瘋而即將遠渡重洋的朋友」非常重視。不過,這位朋友究竟是誰?為何自己會包容對方不說告別的話,且希望對方帶走詩集?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先前曾賞析的詩作〈懷舊之歌〉,描述了朱實和淡星因為四六事件而離家、入獄、渡海、下落不明的過程。1949 年,剛接觸銀鈴會而步入文學社群的錦連和這群朋友分離,在往後長達數十年的白色恐怖時期,更被迫生活在無形和有形的恐懼裡。如果將詩作裡的「我」對應至錦連,而「寂寞得快發瘋而即將遠渡重洋的朋友」對應至那些因四六事件而被迫離鄉的文友,則不難理解為何全詩最後一行的情緒會如此曲折深刻。
這首詩最初收錄於 2003 年出版的詩集《海的起源》,詩末附註完稿日期為 2002 年中秋節。在已然出版眾多作品、獲得文壇肯認的這個年代,寓意團圓的滿月照映著世間,錦連心中想必有許多話想說。雖然提筆寫下這首詩的時刻已然解嚴,台灣也完成了首次政黨輪替而步入更成熟的民主化歷程,但政治高壓的記憶對錦連來說,仍然是永遠抹不掉的痕跡。
在這首詩中,「門」不只是空間的阻隔物,更是錦連和世界的中介——門內是詩人的心緒,門外是時代的呼喚。也因此,這首〈誰在敲門?〉不只是關於「誰」的提問,更是一首關於「我為誰而敞開」的詩。當錦連筆下的敘事者我開門,也就表示其直面了這些長達半世紀的心結,讓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和解。在全詩最後的「你無須說半句告別的話就帶走我的一本詩集吧」,錦連向我們展現了他最溫柔,也最堅定的一顆心:在時代的風雨之後,仍然願意以詩,替所有敲門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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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2025年11月13日 星期四

凌晨兩點半敲打莫爾斯電鍵 ◎錦連

 


凌晨兩點半敲打莫爾斯電鍵 ◎錦連

朋友呀

你也睡不著覺嗎?

弦月在半空中發亮的此時此刻

我們如情侶用最微妙的語言互相傾訴

──我們像卑躬屈膝的奴隸般

白天都互相戴著假面具

朋友 告訴我 你的痛苦

朋友 聽我說 我的憂傷

我們雖然不相識

 但用心靈互相彌補吧

因為你我都眷戀著別人

 才在這深夜裏用通信器互送訊息

像我的親人

 我將為你的明日祈福

再見 朋友

 現在可以安穩地入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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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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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這首詩作〈凌晨兩點半敲打莫爾斯電鍵〉收錄於1950年出版的詩集《過渡期》當中。鐵道員之間除了透過電報來傳遞訊息,也會有其他通訊設備如這首詩作中所寫道的「通信器」。除了以「ㄐㄌ」來代表「基隆」、以「ㄊㄞ」來代表「臺北」的「國音電碼」來快速傳遞訊息,也會透過敲打長短不一的莫爾斯符號(Morse code,摩斯密碼)來遠程通訊──透過不同符號排列成的文字,組合成有意義的字句。錦連在就讀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時,選修的電信科課程就是修習「摩爾斯電報通信技術」。在錦連的另一首詩作〈莫爾斯信號〉中,他稱讚這種傳遞訊息的方式「平凡」但「不可思議」,因為它能夠「從北回歸線的那一邊/嘴偷偷地貼近耳邊/低嘀咕嘀咕/南方的歌謠」。

詩中的「我」和「你」雖不相識,卻「如情侶」一般傾訴著彼此的痛苦和憂傷──或者說,正因不相識才能如此。在1950年代的臺灣,「電話」的門號主要供應政府公務和軍事用途,在當時的電話並未普及的情況下,較容易取得的「收音機」和「通信器」也就權充了穿越空間限制的「電話」,讓人們接收、傳遞訊息給遠在天邊的人,這和我們今天網際網路的匿名環境有著幾分相似。錦連在電信值夜室裡的休息時光,除了有一台短波收音機可以聽外國廣播,還有一台可以敲打摩斯密碼的通信器,此時的他也才真正脫去了「白天都互相戴著」的「假面具」,顯露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樣貌,期待在遠方有個不知名的人能夠理解自己。

按照摩斯密碼的規則,兩長一短的「——.」代表英文字母G,一長三短的「—...」則代表英文字母B。以此來解碼,錦連在整首詩的最後所寫的「——.—...」,實際上是Good Bye(再見)的簡寫「GB」。在2008年詩集《守夜的壁虎》自序裡,錦連就表示自己「在戰亂時代,向著不可逆料的茫茫未來,拍發無數摩爾斯電碼」,可以和這首詩相互對應。

在這首詩中,錦連寫下了戰後初期一位電信室的報務員如何在深夜進行電報工作和文學創作。也許這些滿載著愛恨的呼喊在當時並沒有獲得相應的回音,但透過這首詩作,錦連讓自己深夜的心緒轉譯為文字被留下來,傳遞給所有的讀者──在這個意義下,這首詩就彷彿摩斯密碼,而所有讀到的讀者都是恰好接收到訊號的陌生人。詩作最後的「再見」除了是時空背景之下人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身為訊號發送者的錦連也透過詩作將情感傳遞給了未來不可知的讀者:再見,就讓這首詩成為我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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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2日 星期三

懷舊之歌──獻給朱實兄與淡星兄 ◎錦連


 懷舊之歌──獻給朱實兄與淡星兄 ◎錦連

在逆境中歌詠熱情的

一群青年詩人

高唱生命之歌

一群青年詩人

認識諸兄沒多久

覺醒的喜悅

我們熱血的聯歡

何其短暫

反動的風暴中

你們拋棄學院

離家 入獄

渡海已下落不明

留下來的我們

在恐慌和義憤裡顫抖

離散的淚水

在懷舊的心中滾流

傷心流淚之後卻使我們感到

從天涯海角

向圓心凝聚

必然地會被吸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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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錦連(1928 -2013),本名陳金連,出生於彰化,台灣鐵道協會講習所中等科暨電信科畢業,1943至1982年服務於彰化火車站電信室。錦連為「跨越語言一代」之重要詩人,相繼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列名「現代派」成員,亦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既有日治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薰染,受到現代派洗禮,且長期致力於台灣新詩的本土化,其所累積的文學成就,極具指標性意義。(摘自《錦連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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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出生於1928年的錦連,自幼成長於台語和日語的生活環境,這首〈懷舊之歌──獻給朱實兄與淡星兄〉原詩就是以日文創作,後來才自譯為中文。1945年,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台灣,原先作為「國語」的日文也隨之變成了中文;而行政長官公署在1946年規定取消各家報紙的「日文欄」後,以往擅長以日文書寫文學作品的台灣作家們便沒有地方可以公開發表詩作,僅能透過幾位朋友籌辦的「同人刊物」來交換閱讀作品、練習中文創作同時聯絡彼此感情,「銀鈴會」的刊物《潮流》就是如此。

1942年,台中一中學生朱實(原名朱商彝)、張彥勳、許清世三人創辦了一個名為「銀鈴會」的小型藝文組織。儘管是並未公開運作的同人團體,但作為唯一從日治時期延續到戰後的藝文團體,除了邀請楊逵擔任顧問,後來也在錦連、詹冰、林亨泰、淡星(本名蕭翔文)等作家的加入後越來越活躍。在錦連的日記集《那一年(1949)》當中,3月7日「值夜班」的他從同樣任職於電信室的湘雲小姐手中接過了《潮流》,之後的錦連也就認識了這群人,並在4月有三首投稿的詩作獲得刊登。在11月14日的日記中,當天「值夜休」的錦連寫道:


友人來訪再一同出去找朋友,這樣浪費了一天的時間。完成一首詩「給淡星.朱實兩位」。傍晚林耀堂回彰化。想寫小說但尚未決定主題,因此不容易下筆。這幾天也寫不出好詩來。


日記當中所寫的「完成一首詩」就是這首〈懷舊之歌──獻給朱實兄與淡星兄〉,而詩作的主題就是關於「銀鈴會」的朋友們。

出現在詩中的每個詞句,都各自對應著當下的歷史事實:所謂的「逆境」所指的是台灣人民在時代變革下的種種艱難處境,包括語言政策、社會氛圍、經濟狀況、政治光景等和原先預期不相符的情形,讓多數生長於日本時代的台灣人民無法適應,而銀鈴會的這「一群青年詩人」就在如此的逆境當中,持續書寫著各自的理想,直到遭遇了詩中所寫的「反動的風暴」。

1949年,是錦連開始公開發表日文詩的年份,也是發生「四六事件」的年份。3月20日,台灣大學和師範學院(現今的台師大)兩位學生因為腳踏車雙載而被警員擅自關押並動用私刑毒打,而後以學生為主的群眾和警方產生了多次對峙;在錦連第一次於《潮流》刊登詩作的隔幾日,軍警在4月6日清晨攻入宿舍、拘捕了一百多名學生,開啟了往後長達數十年的「白色恐怖」時期。

在四六事件之後人人自危,許多有志於改革社會的人們被拘捕,包含錦連這首詩所獻給的朱實和淡星。朱實在四六事件發生後,逃往了中國而後定居上海;淡星則因為四六事件而被捕入獄半年,直到1980年代才重新開始藝文活動,參與笠詩社的運作。無論是拋棄學院、離家、入獄或是渡海,這些人們都是在體制之下被迫改變原有的生活,詩作的題目「懷舊之歌」正代表了錦連對種種變故的感嘆。回頭閱讀錦連的日記,他寫下了「這幾天也寫不出好詩來」這一句話,也就表示他認為這首〈懷舊之歌──獻給朱實兄與淡星兄〉不算是「好詩」。也許唯有在自由開放的環境裡談論文學創作和社會改革,這些富有熱情的理想也才能真正醞釀出一首首的「好詩」,如「圓心」般重新匯集詩裡的「我們」和「你們」──「在逆境中歌詠熱情的/一群青年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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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國家鐵道博物館「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特此致謝。

2025年11月11日 星期二

靈感的守夜人:鐵道詩人錦連專題 ◎主編林宇軒

 


靈感的守夜人:鐵道詩人錦連專題 ◎主編林宇軒
本名陳金連的錦連(1928-2013)出生於彰化,一生和台灣鐵路的發展緊密連結,在文學史有著「鐵道詩人」的稱譽。從日本時代、戰後政治高壓到解嚴民主化的歷程,值夜班的錦連隨著時間軌跡不斷前進,艱辛地跨越政權和語言的轉轍,見證了人們是如何從暗暝行到天光。
談及和鐵路的關係,錦連的父親最早在基隆火車站擔任處理貨物的「驛夫」,而哥哥和他也因此受到影響,將鐵路工作視為職志。以第一名成績從旭公學校畢業後,錦連至專為鐵路職員子弟開設的「鐵道協會講習所」修業,學習隧道、橋樑、機關車、枕木、軌條等鐵路的專門科目。也許可以這麼說:對錦連而言,鐵道不只是他的事業領域,更是家族生活的一部分。
除了透過詩作和訪談,我們還可以從帶有回憶錄性質的散文,得知錦連的生命故事。在《台灣今昔物語》書中,〈貝沼隊與TAREKI〉提到戰時有「架設機關炮」的火車、〈塞翁失馬〉談及戰後初期的「車票密售事件」、〈鐵道怪談〉記錄了當時諸多的奇聞軼事……正是這些活生生的經驗,讓我們得以一窺這位鐵道詩人的傳奇。2025 年七月底,籌備多年的國家鐵道博物館第一階段正式開放,藉由柴電工場、澡堂等古蹟建築的修復與展覽,錦連和其同代鐵路工作者的生活景觀也才終於被我們所看見。
錦連身上的歷史傷痕是不可忽視的部分。甫出版的《暗房與光:臺灣白色恐怖詩選》由向陽和陳允元主編,輯一「日夜我在內心深處看見一幅畫」名稱即是取自錦連 1987 年的詩作,書中收錄了〈誰在敲門?〉、〈地獄圖〉、〈挖掘〉、〈火柴〉、〈鐵橋下〉、〈日夜我在內心深處看見一幅畫〉共六首錦連的詩作。本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專題,除了介紹錦連不同創作時期的中日文詩作風格,也將帶領讀者們從白色恐怖的視角,仔細探查錦連筆下暗藏的歷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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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專題之部分賞析出自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執行國家鐵道博物館籌備處「錦連文物展示前置調查計畫」之內容,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