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0日 星期四

在被死亡狩獵的人行路上 ◎米蘭.裡赫特,Daniela Czirakova Zhang、Paolo Zhang譯


 
在被死亡狩獵的人行路上 ◎米蘭.裡赫特,Daniela Czirakova Zhang、Paolo Zhang譯
 
昨天我遇見了熟人
一位著名、瀟灑且粗魯的事務專家
他作為醫生經常給我把脈
在奔跑的詩歌的血脈上
一眼就會發現病疾
但他如今已無法如此……
 
如今他想在進入墳墓前
望著遠方
在柏拉圖的沙漠裡挖掘阿勒泰茲之井
也許會挖到聖潔之水
那怕是理想中的。難道
在菩薩腳跟的傷口裡
或在斯賓諾莎的樹林裡
能找到傳染長生不死
的病毒之蟲?
 
昨天我遇到故人
在被死亡無法看見
狩獵人的路上
我們沉默著
像兩個醫生
在已無法醫治病人的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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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米蘭.裡赫特(Milan Richter),1948年出生於伯拉第斯拉瓦,斯洛伐克著名詩人、外交官與翻譯者,目前擔任斯洛伐克國際筆會會長。大學時攻讀德文、英文以及瑞典各語言學和文學,1985年獲哲學博士,1990年獲洛杉磯Fulbright研究獎學金,同時擔任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以來的駐挪威斯洛伐克首席大使。2000年在斯洛伐克創立the Jan Smrekrug詩節,並成立了自己的MilaniuM報紙。1973年開始,他的詩人、作家身份被禁長達十年;曾出版過八本詩集,詩選也翻譯成多國語言,除了寫詩,他還寫過兩部戲劇:卡夫卡的《地獄天堂》及卡夫卡的《第二生命》。米蘭.裡赫特從事各種翻譯工作,曾獲瑞典學院的翻譯獎和奧國金級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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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張曙光(Paolo Zhang),中國詩人、翻譯家,現時任教於黑龍江大學。著有詩集《小丑的花格外衣》、《雪或者其它》、《陰陽之影》,譯有詩集《切斯瓦夫.米沃什詩選》等。張曙光用3年多的時間翻譯但丁《神曲》,儘量再現原詩的風貌,是最新的漢語全譯本。
 
Daniela Cziráková Zhang(唐藝夢),斯洛伐克人,捷克布拉格查理大學博士。斯洛伐克科學院東方研究所研究員,斯洛伐克司法部官方漢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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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因為作品沒有公開發行中譯版的緣故,大家對於米蘭.裡赫特這位詩人可能非常陌生。本詩選自詩集《死神到訪》(普音公司,2019),從書名就可以感覺到裡赫特對於「死亡」在現代詩中的定位:他毫不避諱地書寫死亡,將其視為一種自然的生命狀態並且平靜、坦蕩地接受,這種書寫的態度和他的人生經歷在互相呼應下更能顯得他豁達的人生觀。
 
詩的開頭,裡赫特以回憶的口吻記錄自己昨天遇見了一位熟識的醫生,這位醫生能嫻熟處理「人生的事務」。他的詩歌有這麼一位瀟灑、粗魯且著名的「醫生」為之把脈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只可惜在生命與時勢的演進之下,「但他如今已無法如此……」為往後的敘述做了轉折與伏筆。這句關鍵的詩句除了能解讀成紀錄一位即將死亡的故人,往後的路上再也沒有理解我詩的知音,也或許暗暗表示了我的詩可能也已患有無法整治的病症,導致我「再也無法寫出真正的詩」了。
 
第二節中,他寫道在面對死亡的來臨,遠方也許能找到像柏拉圖理想世界中避免死亡的方法。裡赫特選擇將「長生不死」一詞用「傳染」來寫它的傳播,還用「病毒之蟲」來形容「長生不死」,可見裡赫特認為「永生」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換言之,他將「死亡」定義為人生必經的過程。面對他人的死亡,裡赫特在文字中加入了哲理的思考:我們就像是被死亡狩獵的生命,無法逃離,也不須逃離。
 
這首詩初稿完成於1972年,定稿於1982年。在1977年至1986年期間,裡赫特因為他的詩歌而遭受非官方的出版禁令,直到1987年才被允許成為斯洛伐克作家聯盟的成員。在真實或抽象意義上的「死亡」狩獵下,「我們沉默著/像兩個醫生/在已無法醫治病人的床邊。」這裡的「沉默」或許蘊含了內心世界的掙扎,但可以看出他對於必將來到的事情坦然面對,且並不為「死亡」而懷有任何一絲悔恨或抗拒的意念。
 
詩中結合哲學、宗教的元素,讓讀者能以更多面向的角度去思考「死亡」的意義——無論是自己或他人、抽象或真實的,我們所能做的不多,只能努力生活,最多最多也只能像盡力的醫生目送這一切發生。醫生盡力了,而大家也看到了,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這樣,畢竟在生命過程中,我們無法時時擔任一位急需醫治的病人,同時身兼一位稱職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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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外文詩 #斯洛伐克 #醫生 #長生不死 #死亡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6月19日 星期三

喪服 ◎密斯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趙振江譯


 
喪服 ◎密斯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趙振江譯
 
只一個夜晚,那身穿喪服的樹
已在我的胸膛萌芽、向上、生長,
擠壓我的骨骼,衝開我的肌體,
它的後腦已經長到我的頭上。
 
將它的枝條和葉片
長在我雙肩和背脊上,
三日內我已被它覆蓋
宛似血液在全身流淌。
如今,人們能在何處將我觸摸?
我哪裡還有不穿喪服的臂膀?
 
如妥一縷縷濃煙,
我已不再是炭火更不是烈焰
我已是這濃煙構成的蒲團、
這螺旋、這藤蔓。
 
來者依然能說出我的名字
依然能認出我的臉,
可窒息的我卻只能看見自己
成了一棵被吞噬的樹在冒著濃煙,
成了封閉的夜、燃盡的炭、
繁茂的刺柏、騙人的古柏,
從手中逃離,在眼裡顯現。
 
在一個純淨的夜晚
我的喪服變成了身體的迷宮,
這人稱喪服的煙與夜的呼氣
將我遮攏並使我失明。
 
我最後的樹不長在地面,
不用播種,不用扦插,
不用移栽也沒有風險。
我就是自己的柏樹,
自己的陰翳,自己的蒲園,
不用縫製的裏屍衣,
會行走的夢幻,
煙霧的樹並睜著雙眼。
 
只在一夜長的時間,
我的白晝已逝去,太陽已落山
我的肌體化為雲煙,
一個孩子用手便將它折斷。
 
顏色已逃離我的衣裙,
白色、藍色都已無影無蹤
清晨時我已發現
自己變成了一棵松樹,冒著火星。
 
這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騙人的黑色三角
已不再分泌汁液,不再生根、發芽,
在它們的下面,只見一棵煙霧之松在行走,
人們在我的煙霧後面聽我訴說,
他們將對愛我感到厭倦,
同時會厭倦飲食與生活。
因為不分季節,它只剩下
一種顏色,一種煙的輪廓,
永遠不能再成為一束松果,
不能再用來締造幸福、燒飯、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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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智利女詩人,拉丁美洲唯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如是稱讚她:「她那注入濃烈情感的抒情詩,使得她的名字已然成為整個拉丁美洲世界渴求理想的象徵。」。
  
曾歷任智利駐外使館及「中南美洲國家聯盟」中之要職,是二十世紀西班牙美洲女性成就的代表,智利的5000披索上甚至印有她的頭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晚年成為熱情的人道主義者,喜愛旅行,1957年病逝於美國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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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Y 賞析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或許是台灣的讀者較不熟悉的詩人,去年九月寶瓶文化首度出版了她的詩選集《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這個名字也才逐漸被熟知。密絲特拉兒是拉丁美洲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詩人,愛人的自殺使悲慟的她寫下〈死亡的十四行詩〉,卻使她意外贏得聖地牙哥「花賽詩會」(Juegos Florales)大獎,因而走上寫作之路。密絲特拉兒的敘事風格十分濃烈豐沛,文字充滿繽紛絢爛的色彩。
  
「身穿喪服的樹」在敘述者的體內萌芽生長,緊緊纏繞直至被覆蓋。〈喪服〉選自密絲特拉兒生前最後一本詩集《葡萄壓榨機》(Lagar),發表於1954年,多半是二戰與戰後相關的詩作。「如妥一縷縷濃煙/我已不再是炭火更不是烈焰/我已是這濃煙構成的蒲團/這螺旋、這藤蔓」、「顏色已逃離我的衣裙/白色、藍色都已無影無蹤/清晨時我已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棵松樹,冒著火星」詩中處處皆隱含著她對戰爭的強烈控訴、對生者的憐憫。
 
在動亂的時代裡,這個世界彷彿一齊穿上喪服,在迷霧裡失明。
 
只剩下「一種顏色,一種煙的輪廓」,著實是非常令人窒息的光景。密絲特拉兒的這首詩寫於二戰期間,但其實並不如我們想像中那麼遠。死亡有千百萬種模樣,我們所珍惜的一切都很輕巧,愛與自由都是。而它們都有穿上喪服的可能。還能繼續締造幸福、燒飯、引火,其實是非常寶貴的一件事。

我們都應當珍惜,並守護自己還擁有的松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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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密斯特拉兒 #拉丁美洲詩人 #戰爭詩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2019年6月18日 星期二

惟有死亡 ◎巴勃羅·聶魯達(陳實譯)


 
惟有死亡 ◎巴勃羅·聶魯達(陳實譯)
 
有許多孤零零的墓地,
墳裡無言的白骨累累,
心穿過地道,
黑暗、黑暗、黑暗,
像海難船,我們從外向內死亡,
像窒息於心中,
像由皮膚下陷至靈魂。
 
有許多屍骸,
有許多冰冷潮濕的石腳,
有骨頭裡的死亡,
像純粹的聲音,
像無犬的吠聲,
來自某些鐘某些冢,
從濕氣冒出的淚或雨。 
 
有時,我獨自看見
揚帆的棺木
載著蒼白的死人,載著頭髮枯死的婦女,
雪白如天使的麵包師,
下嫁公正官的多愁思的女郎,
棺木上溯垂直的死河,
紫色的河,
溯向源頭,帆漲滿死亡的聲音,
漲滿死亡靜默的聲音。
 
死亡靠近響聲
像無腳的鞋,像無聲的衣裳,
它敲門的指環不鑲寶石,也沒有手指,
它呼喊卻無口無舌無喉,
然而它的腳步發出聲音,
它的衣裳發出聲音,象哑的樹,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我幾乎看不見,
但我相信它的歌有濕紫羅蘭的顏色,
熟識大地的紫羅蘭,
因為死亡的臉呈青色,
死亡的目光亦青色,
帶著紫羅蘭葉子刺鼻的濕氣,
和嚴冬的陰沉色調。
 
然而死亡也穿戴著掃帚在世上行走,
舐著地面搜索死人,
死亡在掃帚裡,
是死亡的舌頭在找尋屍骸,
是死亡的針在尋找線。
 
死亡在嬰兒床上:
在懶洋洋的墊褥裡,在黑毯子裡,
活著伸展著,猛然吹氣:
吹出曖昧的聲音鼓起床單,
有許多床駛向一個港灣,
死亡在那兒等著,穿著海軍司令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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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巴勃羅.聶魯達」(1904年7月12日-1973年9月23日),智利詩人,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巴勃羅.聶魯達」是年輕的十六歲詩人刊登作品時,為了不被父親發現,而以仰慕的捷克詩人「揚.聶魯達」的姓氏所取的筆名。他的本名為「內夫塔利·里卡多·雷耶斯·巴索阿爾托」。 
 
 聶魯達詩歌的兩個重要主題,分別是愛情與政治;看似無關的兩點,卻可能源自同一個根源--他的童年環境。聶魯達是司機的兒子,生長在貧困的小礦區,那兒率性熱情的女性,老早就在他心中埋下了情種。例如小聶魯達家的對面,那兩個時常盯著他看的小姑娘,竟然用苔蘚和小羽毛建造的鳥窩誘惑他,然後在無人的小胡同扒他的褲子(恰好響起了聶魯達父親的腳步聲,他才免於失身)。又例如少年聶魯達一次離家,到很遠的村子去作給麥子脫殼的活兒,忙碌了一天躺在麥推上準備休息。突然,一個陌生的身體在麥堆下悄悄地靠近,寂靜中,一隻女人的手伸向他,溫柔地撫摸,讓聶魯達在麥堆中留下了初夜,也哺育了聶魯達的熱情性格。當時他正十四歲。而童年的環境除了給予他對愛情的渴望,那貧困的生活經驗,與無產階級的身影,在聶魯達心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讓聶魯達心中埋下了另一顆政治關懷種子。
 
(順帶一提,在西班牙語詩歌中,歌詠愛與性是一項悠久的傳統,然而很少有作家像他一樣地渴望,一樣地殷情與放肆)
 
 聶魯達最著名的作品為1924年出版的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隻絕望的歌》,而奠定他文學史上不朽地位的作品為1950出版的《漫歌集》(舊譯《詩歌總集》、《一般的歌》、《平凡的歌》、《凡人的歌》等)。《漫歌集》是一部史詩性的詩集,分15章,由250首詩組合而成,在於描寫拉丁美洲在歐洲殖民者,未到新大陸之前的和平與寧靜,與殖民者對美洲印第安民族的屠殺、掠奪……等苦難史。在這本詩集中,詩人個人的命運和情感,與整個美洲大陸輝煌的歷史和悲慘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這也正是瑞典學院在授講詞所說的,因「詩歌具有自然力般的作用,復甦了一個大陸的命運和夢想」( "for a poetry that with the action of an elemental force brings alive a continent's destiny and dreams.” )而獲得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資料:
 
(1)邱景華〈拉美兩大師——聶魯達與帕斯〉
 
http://luis4949.pixnet.net/blog/post/37240148-%E2%97%8E%E6%8B%89%E7%BE%8E%E5%85%A9%E5%A4%A7%E5%B8%AB%E2%80%94%E2%80%94%E8%81%B6%E9%AD%AF%E9%81%94%E8%88%87%E5%B8%95%E6%96%AF
(2)蘇鷹/甘潤遠/李麗編著〈精神生活的孤獨圖景--諾貝爾文學獎或得者100年圖說〉,重慶出版社。
(3)林光澤譯《回首話滄桑--聶魯達回憶錄》(上海:知識出版社,一九九四),頁四。
(4)趙振江、滕威編著《聶魯達畫傳--愛情、詩、革命》(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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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酸石賞析:〈死亡灌溉的花--讀聶魯達唯有死亡〉
 
  一個人在板橋捷運站熱舞,甩脫生活的壓力;或一群人在台南彩虹遊行,用足跡來溝通社會。這些個人或整體社會的宣洩都有明確的目標,然而在面對沒有形體的死神,我們該把拳頭伸向何方?不能戰勝的恐懼,該如何得到解脫?〈惟有死亡〉一詩正是聶魯達,對於無法迴避的死神進行的一場對視。在命題討論以前,先讓我們先還原詩作描寫的情境。
 
  ——當時天色昏暗、下過雨,或正在飄雨。事物吸飽了水,樹幹、草皮、土壤,都顯得沉重。濕漉漉的灰石墓碑,看起來更加深邃。墓園中,聶魯達看著孤零零的墓碑,他的「心穿過地道」似地穿過地表,好比感受到埋於土裡的棺材內的幽閉。這也不光是想像,因為身邊的死寂像埋葬他的腐土,濕冷的空氣彷彿使聶魯達從皮膚開始生鏽,進而「像海難船」地「從外向內死亡」。可以說,是墓園讓本來無形的死亡具體而可感:從遠方傳來的喪鐘、視覺壓迫的墓碑,或是「從濕氣冒出的淚或雨」,都像死神趴在聶魯達耳邊呢喃似地,彰顯她自身的存在。而死亡的可感性,便也是〈惟有死亡〉一詩中最重要的核心,如同末段所說:「死亡在嬰兒床上/在懶洋洋的墊褥裡/在黑毯子裡」,死亡基本上無處不在,連新生的嬰兒都能發現。
 
 我們先藉由再現聶魯達描寫的情境去貼近他,而現在,讓我們重新回到命題--「該如何面對死亡?」。「該如何面對死亡?」的命題並非「死亡的可感性」在詩中隨處可見,卻是極為重要的一個層面。
 
 聶魯達對死亡的態度,可以從第五節對死亡形象的描寫所窺見。他「相信」死亡「的歌有濕紫羅蘭的顏色」,那是「熟識大地的紫羅蘭」,而死亡本體則帶有植物的形象 。他說:「死亡的臉呈青色/死亡的目光亦呈青色/帶著紫羅蘭葉子刺鼻的濕氣/和嚴冬的陰沉色調」。死亡的目光陰沉如冬天的葉綠色,卻無法抹滅其本質,綠色代表生命;就像四季輪迴般死亡與新生互為表裡。如果進一步挖掘植物的形象,更能發現死亡的美感,因為舊的生命在土裡安息後,終化作開花的養料。於是,當我們承受死亡巨大的陰影,便能更加珍惜地去愛。於是紫羅蘭似的歌聲不將僅通過死亡的喉嚨,就像聶魯達在第四節說死亡「呼喊卻無口無舌無喉」,死亡的歌聲必須由感受到死亡的我們表達,而死亡的傷感,亦將被紫羅蘭的撲鼻的芬芳給沖淡。
 
 總體來說,這是一首極度聶魯達特色的作品,華麗的詞藻、和堆疊譬喻所產生的韻律,正如他在回憶錄的表白:「在一種力求逐漸自我毀滅的苦澀風格中,我堅持真實和講究修辭(因為這兩種麵粉做的是詩的麵包)」1;而聶魯達偏好使用自然意像的習慣,則是他童年熱情的延續,他說:「不了解智利大森林的人,也不會了解我們這個星球。我就是從那疆土,從那樣的泥濘,從那片岑寂出發,前往世界各地去謳歌。」2所以「聶魯達的作品中蘊含某種一致性,無論是愛情詩、史詩還是政治抒情詩,其內核都是連貫的--大地的、感官的、物質的。」3
 
  雖然陳實的翻譯尤為精彩,但還是推薦各位聽西班牙語的朗讀版本(西班牙文稱作〈 Solo la muerte 〉在youtube搜尋就有了4),聶魯達的語音像海浪,前一句的尾音和後一句的起頭相連,隨著排比漸漸高潮又突然墜落。如果對聶魯達產生了興趣,亦推薦您找他本人參與演出的《郵差》觀賞,真的,非常精彩。
 
【註釋】
 
(1)出自巴勃羅‧聶魯達著,林光澤譯《回首話滄桑--聶魯達回憶錄》(上海:知識出版社,一九九四),頁四。
(2)同註一,頁一一二。
(3)出自趙振江、滕威編著《聶魯達畫傳--愛情、詩、革命》(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二○○六),頁七一。
(4)推薦西班牙文朗讀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mJgNurqO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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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unsplash
美編:驀地
 
#拉美文學 #死亡 #愛情 #聶魯達 #智利 #西班牙文現代詩 #惟有死亡 #生活好累 #閱讀 #植物 #自然 #賞析

2019年6月17日 星期一

服喪者的素描  ◎蕭宇翔



「死亡」是人類經驗的終結,也是文藝的一大母題。在存在主義哲學的討論中,死亡的必然,導致了生活一切都化為毫無意義的荒漠,生命終究是一場徒勞的推石上山,攻頂之後隨即滑落。因為死亡,人類的情感永久處於一種不可解的矛盾——想要窮盡萬物,但生命太過有限。然而悲哀也有可愛之處,所以羅智成寫:「我們必須即時犯錯」。
 
而在佛洛伊德的《泛靈論、法術與思想萬能》中,關於死亡,討論到了另一種面向。佛氏寫到,在現代世界中,某些行為背後所飽含的心理衝突與矛盾情感。
 
例如:一名新生兒的母親看到了桌邊剪刀,在腦中一瞬間聯想到殺死搖籃中寶寶的畫面,而後遂將家中所有剪刀,甚至所有尖銳物品都丟棄、報廢。這是一種過度聯想(思想萬能)。由動機來看,顯而易見的是,這種剪刀的禁忌,其真實動因在於,她討厭因殺戮的念頭而產生甚麼快感,而非剪刀的殺傷力之現實考量。必須說,心理生活的充實與感覺的細膩,大大地被我們所低估了。死亡常常就埋伏在巷口街角,常常就躲在我們的影子中。
 
佛洛伊德於文中亦提到,思想萬能尚存於當代文明中的唯一領域即是文藝。文藝可說是再現了我們心理生活之充實,以及感覺之細膩。在文藝中可挖掘人類欲望的煎熬,並創造欲望的滿足。文藝所宣洩的,許多如今罕見的情感衝動,有著許多不可思議的意圖。面臨死亡時的心靈,正是一種刻畫著異於平常情感的素描。死亡不再因為朦朧晦澀或是巨大難解,而成為日常生活中的遺忘。與死亡對視的文藝,轉譯著人類自身和宇宙運行的原理。
 
文藝創作者在書寫死亡的同時,無論描寫對象是他者或自身,書寫的當下便是化身為服喪者。而被書寫的對象,何嘗不也是服喪者呢。無論是生者或是死者,在面對死亡時,都必須為逝去的生命服喪。服喪作為面對死亡的姿態,是逃避的反義詞,也當代文藝最為人所知,也強大的勁力。
 
在外文詩的主題下,本週將介紹六首詩。外國詩人如何描寫死亡?是個體的死亡(自身或他人),還是群體的死亡(戰爭、屠殺或恐攻)?描寫的主題是對死亡的恐懼、釋懷,抑或是讚揚、喜悅?又或者多項兼容,對於死亡,永遠沒有單選題,我們的情感似乎開鑿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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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unsplash


美編:驀地

2019年6月16日 星期日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94 ◎聶魯達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94 ◎聶魯達著,陳黎、張芬齡譯
 
假如我死了,請你以純粹力量繼續存活,
好讓蒼白和寒冷怒火中燒,
請閃動你那無法磨滅的眼睛,從南方到南方,
從太陽到太陽,直到你的嘴歌唱如吉他。
 
我不希望你的笑聲或腳步搖擺不定,
我不希望快樂遺產亡失;
別對著我的胸膛呼喊,我不在那兒。
請你像住進房子一樣,住進我的離開。
 
離開是如此巨大的房子,
你將穿行過牆壁
把圖畫掛在純然得大氣之中。
 
離開是如此透明的房子,
即便死了,我也將在那裡看著你,
倘使你受到折磨,
親愛的,我將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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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聶魯達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但是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的詩具有很奇妙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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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陳黎
 
  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二○一二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二○一四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二○一五年受邀參加雅典世界詩歌節,新加坡作家節及香港國際詩歌之夜。二○一六年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
 
張芬齡
 
  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現代詩啟示錄》,與陳黎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雙情詩》、《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達菲──世界之妻》、《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帕斯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小品文獎,並多次獲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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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山羌賞析
 
這首情詩是「我」對於「你」漫長的傾訴與囑咐,也許它屬於特定的時空、情境,但作為情詩它卻展示愛情的共相,一道使所有讀者共感的命題:假如我死,假如我離開,請你……而所有的「你」皆在詩人的期望中行動,我想像著可能發生的遭遇、情緒,試著堅決地排除,作為對方在世最後一道來自於我的護身咒,而此防衛將消融於別後的時間,直到你真正接受我永遠的離場。
 
首段詩人期望「你」以純粹的力量,不須再借助我的力量,繼續存活,對抗慣常的蒼白、寒冷。他為自己的離開定調,不像一般的離別,讓負面的情緒因為無法干擾你而怒火中燒,最好是讓它們氣死。當「你」停止閃爍眼睛,你的靈魂將遭悲傷洗劫。
 
由南方到南方,由太陽到太陽,在空間上,你會一直待在曾屬於我們的南方,在足跡遍布之處都有我們的線索。太陽依舊升起,遍照過去的「我們」與未來的「你」,如果面向過往,那未來就徒有身後陰影。我不要你的人生變得可惜,從太陽到太陽,讓未來的太陽多照一些,我們的部分只是餘暉。直到你不再依賴過往的溫暖,便能再次唱起歌。這像莊子骨盆而歌的情懷,想帶給「你」寬慰,想讓你重新開口說出自己的語言,一個不再有「我」作為對象的語言,新的聲音,新的生活。
 
第二段詩人拋出更強烈的冀望,關於我們的回憶,在跨越死亡、離開之後都是快樂的遺產,我希望「你」能毫不猶豫,不要留給蒼白、寒冷侵入的機會,不要向我們的過往奔跑,不要盯著我不再起伏的胸膛,以為心臟只是睡著還會醒來,以為我還住在那。
 
我以離開作為一間房子,邀請你搬入。
 
最初牆壁堅冷,彷彿到處都飄著回憶的鬼魂。死亡做為離開的形式,像間巨大的房屋,等著讓人進駐,逐漸習慣房內的格局、配置,習慣缺席者恆久在場的眼光。你漸漸學著穿行牆壁,離開我們,離開我的離開,把回憶的畫相掛在純然的空氣中,不再固著於我的死上頭,我的死將要成為你的新生。
 
我的死不是為了帶走你的全部。
 
離開是間巨大又透明的房屋,我在所有回憶裡無阻地注視你,請你不要試圖回想,那會讓你察覺遺忘的厚度與障礙,那會使每個回憶中的我們精疲力竭。而即使我已死去,但離開是座透明的房子,罩住你現有的與我們曾共有的生活,同樣在南方,同一顆太陽照耀下,迎接只有「你」的黃昏、黑夜,迎來早晨。我希望溫柔地看顧你,若你受到任何折磨,我將再死一次,而你就是我唯一的遺產,但你也無法察覺這只是一句任性的要求:沒有比離開更遠的離開;除非遺忘,連意識到我的離開都不可能。
 
「假設死亡」一直是一道各式關係中的課題:親情、友情、愛情,因為身處其中都累積許多互動的經驗、回憶。這首情詩不只針對愛情,詩人以離開為主軸陳述自己的期許,離開是人們共同的遭遇,甚至天天發生。死是精神與肉體的相伴離席,心窩淪陷成沒有回音的深淵,死要人們試著習慣失去,並在對方離場之後,過得如常,甚至,過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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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聶魯達 #山羌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外文詩 #死亡
 

2019年6月15日 星期六

畫像 ◎辛波絲卡


畫像 ◎辛波絲卡著,胡桑譯
 
如果,上帝的選民都死得如此年輕──
那麼,你如何處置餘下的生命?
如果,年輕是生命的巔峰,
那麼,蒼老就是一個深淵。
 
我不想變老。
我要保持年輕,即使必須單腿站立。
我要憑藉鬍鬚依附空氣,
盡管這鬍鬚細小如老鼠的叫聲。
以這種姿態,我不斷地獲得重生。
這是我唯一懂得的藝術。
 
然而,我將永遠是這些事物:
魔法手套,
飾花,它們留存於第一次假面舞會,
假聲,年輕人用以表示抗議,
表情,來源於女裁縫關於賭場老闆的夢,
眼睛,我喜歡從自己的畫作中摘取,
散落,如來自豆莢脫落的豌豆,
 
因為,一見到這些景象,一陣抽蓄就會掠過青蛙僵硬的腿,
那只家喻戶曉的青蛙(註一)。
 
你也會感到驚異。
驚異:為第歐根尼(註二)的所有木桶。
我依然要揍他,由於他是概念論者。
為你永恆的休憩。
祈禱。
我手中抓著
蜘蛛,我將它們蘸上中國墨汁,
擲向畫布。
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
一個新的肚臍
在藝術家的腹部盛開。
 
 
註一:這裡可能指格林童話中那只受了詛咒的青蛙。
註二:第歐根尼,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代表人物。主張禁慾,回歸自然。他苦行的典範事件是,居住在木桶內,實踐儉樸的生活。
 
(本詩收錄自《我曾這樣寂寞生活》譯者:胡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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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
 
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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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邱伊辰賞析
 
辛波絲卡於1996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是繼密斯特拉兒與沙克絲後,第三位獲獎之女性詩人。是當今波蘭最受歡迎之女性詩人,同時是台灣作品能見度相對高之外國詩人。
 
辛波絲卡的詩作之所以受大眾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源自於其作品題材的普遍性,並藉由她銳利而敏感的目光,鑿刻種種微小事物,令人驚喜於她的細膩與洞見。
 
本詩出自辛波絲卡早年詩集《鹽》(1962)中,詩人藉此詩傳達了她對於生命的反思與領悟。生命是什麼?衰老是什麼?辛波絲卡在這首詩中展現了一種在面對生命中的有限性與必然的衰亡,人性堅韌並富有生命力的一面。
 
首段,詩人透過兩組「如果⋯⋯那麼⋯⋯」句式,對生命的存續拋下了巨大的問號。首句詩人點出在生命是有限的前提下,我們該以怎麼樣的姿態活著,該如何處置剩下的時間?第二組句子,她將目光看向「衰老」,對她而言,變老意味著從生命的高處走向低處。
 
第二段,面對生命必然的歷程,她說「我不想變老」,不僅僅是對於生的執著,而是要活得年輕。這樣的年輕是什麼?私認為這是指某種高強度的精神狀態,在此,詩人以非常美麗的意象去刻畫對於「生命的巔峰」的執著。「鬍鬚」、「空氣」與「老鼠的叫聲」這三個意向是多麽的微弱,光是看著都令人感覺使不上力。但縱然如此微小,無力,她仍要以此去抵禦如海浪般襲來的「衰老」。
 
第三段詩人列舉了許多事物,她用這些物件組構自己,「魔法手套」、「飾花」、「假聲」等,都是充滿活力與想像的意象,連結詩人所渴望的「保持年輕」。永遠與衰老是兩個相對的概念,衰老是一種改變,第四段詩人引了「家喻戶曉的青蛙」,延續譯者給予的註解,將之理解為格林童話裡青蛙王子的意象,青蛙彷彿衰老之後的生命狀態。綜合第三四段,詩人不僅僅只是希望透過這樣面對生命的堅韌,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她還望能夠感染其他,讓僵硬了的心再一次可能的悸動。
末段,詩人引用了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的典故,第歐根尼為一犬儒學派的代表,據說他住在一個木桶裡,所有財產只包括這個木桶、一件斗篷、一支棍子和一個麵包袋。
 
第歐根尼用自己的生命實踐了其哲學主張,詩人為此敬佩因此「為你永恆的休憩/祈禱」(這裡參考了另外的英譯本翻譯 “pray/for your eternal test.”),然而在本段落開頭卻向讀者宣告,我們會驚異於「為第歐根尼的所有木桶。/我依然要揍他,由於他是概念論者」。對於生命的實踐,作者很顯然地與第歐根尼是不同方向的,後面她敘寫了自己的實踐,主動而充滿能量地「抓著」並「擲向畫布」。
 
最終「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一個新的肚臍/在藝術家的腹部盛開。」回頭呼應了第二段末尾兩句「以這種姿態,我不斷地獲得重生。/這是我唯一懂得的藝術。」
 
為何面對生命的掙扎,會使其「不斷地獲得重生」,詩人在結尾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面對並且經歷,最終重生。在詩人這裡,生命的實踐在於創造與新生,而這是一個循環的過程,相生相息。
 
在辛波絲卡的詩作中,我們時常可以看見一種強烈的生命力的展現,這種生命力並不像瀑布或火山那種激情迸裂,而是以一種充滿韌性的姿態,坦率地面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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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辛波絲卡 #最後 #畫像 #邱伊辰
 

2019年6月14日 星期五

財富 ◎密絲特拉兒


財富 ◎密絲特拉兒著,陳黎、張芬齡譯
 
我有可信的幸福
和渺茫的幸福:
一種像玫瑰,
一種像刺。
即使被人偷走,
它們依然歸我所有;
我有可信的幸福
和渺茫的幸福,
富擁豐沛的紫紅
卻又滿懷憂傷。
啊,我深愛玫瑰,
又被那刺所深愛!
彷彿一對孿生的果實
雙重的形貌:
我有可信的幸福
和渺茫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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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 1889-1957),智利女詩人,拉丁美洲唯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如是稱讚她:「她那注入濃烈情感的抒情詩,使得她的名字已然成為整個拉丁美洲世界渴求理想的象徵。」
 
她歷任智利駐外使館及「中南美洲國家聯盟」中之要職,是二十世紀西班牙美洲女性成就的代表,智利的5000披索上甚至印有她的頭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晚年成為熱情的人道主義者,喜愛旅行,1957年病逝於美國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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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佑霖賞析
 
〈財富〉的的開頭寫:「我有可信的幸福/和渺茫的幸福:/一種像玫瑰,/一種像刺。」將可能的幸福與幾乎不可能的幸福合而為一,幸與不幸本同是一體,你懷揣著願望,就會有失望的可能。接著寫:「即使被人偷走,/它們依然歸我所有;」這種雙生的幸與不幸是精神的層面的,是他人所無法奪走,是自我所擁有的財富。
 
「富擁豐沛的紫紅/卻又滿懷憂傷。/啊,我深愛玫瑰,/又被那刺所深愛!」人們追尋可信的幸褔,卻又被渺茫的幸褔追趕,或許擁有就意謂著失去的可能,在死亡的時刻生命才真正展現。
「彷彿一對孿生的果實/雙重的形貌:/我有可信的幸福/和渺茫的幸福……」接續前面的玫瑰與刺,密斯特拉兒調解內在的悖反,將幸與不幸揉合成一體:彷彿一對孿生的果實。
 
詩人最末又再呼喚了一次:「我有可信的幸福/和渺茫的幸福……」明白了又能如何?可信的幸褔支撐著我,渺茫的幸福傷害著我,但這些,不都是我所擁有的財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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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林佑霖 #密斯特拉兒 #渺茫 #幸福 #外文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