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0日 星期日

島(1977) ◎陳千武

島 ◎陳千武
 
細長的防坡堤
為阻遏邪惡的侵犯
守衛著港口
 
細長的島嶼
山尖豎起武裝的劍
護衛著海的真理
 
戰爭激起
在海中爆炸的水柱
是盛開的白喇叭花
 
而戰爭溶不掉精神的張力
只要等待黎明
接觸光的島嶼
風景便會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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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曾任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主任,笠詩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等;小說集《獵女犯》,後改版為《活著回來——日治時期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
 
另翻譯許多日文詩,以及參與翻譯《張文環全集》、《西川滿小說集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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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于玄賞析
 
島嶼和戰爭,是陳千武二十歲時就早早鑿刻於身體記憶中的。當時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作為殖民地上的人民,陳千武以「台籍日本兵」的身分赴南洋作戰,在戰火中倖存並寫下「我底死隱藏在密林的一隅」這樣的詩句。然而,二次大戰落幕後,島嶼、島嶼上的人們卻沒有因此遠離戰爭……。
 
身為一座島嶼,台灣的命運和「海洋」緊密相連,乘船而來的住民、海盜、侵略者、殖民者、流亡政權,以海浪的姿態沖刷島嶼的土地。
 
詩人在首二段描寫島嶼守衛的姿態,細長的防坡堤、山尖豎起武裝的劍,在陳千武的詩句中,島嶼──儘管是座小島──仍是強而有力的,為阻遏邪惡的侵犯、護衛著海的真理。
 
而什麼是海的真理?詩人旋即在後二段給出他的回答。
 
是即使戰爭激起,那在海中爆炸的水柱也會是盛開的白喇叭花,是戰爭溶不掉精神的張力,而島嶼終會迎來清朗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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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陳千武 # # #真理 #戰爭 #黎明

2019年10月19日 星期六

光榮碼頭聽禁歌 ◎凌性傑

光榮碼頭聽禁歌 ◎凌性傑
 
七月十五日,解嚴二十週年,在光榮碼頭聽禁歌禁曲演唱會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
請不要為我唱悲傷的歌
也不要唱尊嚴、榮光、愛與身體
我不要心中的憂苦,被關起來的音符
以及曾經讓我祖父流淚的旋律
二十年前,如果我能聽見
請不要為我唱快樂的歌
那些不被允許的快樂
譬如熱情的沙漠火紅的青春
每一種跟自由有關的象徵
不能舊情綿綿
不能黃昏的故鄉
不能燒肉粽、橄欖樹
不能望你早歸何日君再來
不能雨夜花、四季紅
不能粉紅色的腰帶
不能路邊的野花不要採
寶島不能曼波
老歌手熟練地唱出假音
保證明天發生的事
今天不會再一次發生
我們欣賞時間的變臉
然而權力的趣味
我們並不了解
我只聽見了
已經失去的時代
已經失去那麼多沉默
通往過去的歌聲
推翻了真理的方法
永遠是這樣
愛需要愛的回應
時代需要時代的鬥爭
解嚴二十年後
好像誰也聽不見誰
只管自己大聲說話
或許這不值得懷念
我在遙遠的1987
躲進害羞的身體
進入青春期
 

 
◎作者簡介:
  
凌性傑
 
高雄人。天蠍座。師大國文系、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班畢業,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肄業。曾獲臺灣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自己的看法》、《彷彿若有光》、《陪你讀的書》、《男孩路》、《島語》、《海誓》等書;編著有《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與楊佳嫻合編)、《人情的流轉:國民小說讀本》(與石曉楓合編)、《青春散文選》(與吳岱穎合編)。
 
相關著作:《島語(限量親簽珍藏版)》《島語》《海誓》《男孩路》《人情的流轉:國民小說讀本》《陪你讀的書──從經典到生活的42則私房書單》《彷彿若有光:遇見古典詩與詩生活》《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自己的看法--讀古文談寫作》
 
◎小編一尾賞析: -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返校》電影裡的收音機播著:「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
 
你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什麼時候呢? 〈雨夜花〉這首歌跟讀書會讀的泰戈爾詩集在戒嚴時期皆遭到國民政府查禁,台灣曾經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公開聽到這首歌,也包括詩中所用的〈熱情的沙漠〉、〈舊情綿綿〉、〈黃昏的故鄉〉、〈燒肉粽〉、〈橄欖樹〉、〈望你早歸〉、〈何日君再來〉、〈雨夜花〉、〈四季紅〉、〈粉紅色的腰帶〉、〈路邊的野花不要採〉、〈寶島曼波〉,只要歌曲被當局認為有關「違反國策」、「為匪宣傳」、「抄襲匪曲」、「詞意頹喪」、「內容荒誕」、「意境晦淫」、「曲調狂盪」、「狠暴仇鬥」、「時代反應錯誤」、「文詞粗鄙」、「幽怨哀傷」和「文理不通意識欠明朗」的歌曲都會遭到查禁,在那個「國家殺人」的年代裡,若被抓到私下聆聽禁歌,沒有人知道下場會是如何?
 
〈光榮碼頭聽禁歌〉這首詩一開頭即寫出這首詩的緣由:「七月十五日,解嚴二十週年,在光榮碼頭聽禁歌禁曲演唱會」。光榮碼頭原名高雄港第十三號碼頭,原為運送軍人至金門馬祖前線的碼頭,於二零零五年退役。因其歷史被政府視為光榮的象徵命名之,而詩人得以在高雄港聽歌對於高雄人來說亦是一項新的體驗,因高雄港的戰略地位,在過去是嚴格管制進入的,如今日的駁二、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夢時代近郊都不是以前高雄人所熟悉的地方,對於高雄人來說,高雄港是個遙遠的存在,直到近十年,市政府與港務局協力開發港區,高雄港周邊才得以以觀光之姿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十年前的二零零八,詩人可以自在的吸著自由的空氣以及聽著不再是禁歌的台灣歌謠,但詩人接著寫:「如果是在二十年前」,「那些不被允許的快樂」都與「每一種跟自由有關的象徵」,當然歌曲被查禁的原因有百百種,但這些歌曲被查禁的歷史都指向了人民的自由遭到了政府的禁錮。
 
詩說:「老歌手熟練地唱出假音/保證明天發生的事/今天不會再一次發生」,這是歌者得以在舞台上歌唱的原因。我們面相過去時,卻不斷的流失這些歷史、這些時代,但似乎人們已不再真正關心這些歷史、這些過去的苦痛,因此詩寫:「解嚴二十年後/好像誰也聽不見誰/只管自己大聲說話/或許這不值得懷念」。詩最後末幾句寫道,詩中敘事者在一九八七當時正值青春,而現在看來則恍如隔世。
 
「總得有人活下去,記住這得來不易的一切」,才有人傳頌這些歌謠、這些象徵自由的話語。因你我所擁有的一切,那些感覺不到如自由般的空氣,在當時是如此的奢侈與珍貴。因此,我們必須抵抗遺忘、必須記住,每當我們不斷想起這些歷史時,告訴我們的下一代,我們再也不走回頭路。
 
「致自由」
也致高雄與香港這兩座港都。
 
參考資料:
https://storystudio.tw/article/gushi/%E5%AE%8C%E6%95%B4%E5%9B%9E%E9%A1%A7%EF%BC%8C%E8%87%BA%E7%81%A3%E7%A6%81%E6%AD%8C%E5%8F%B2/
 
https://www.taiwan.net.tw/m1.aspx?sNo=0001121&id=A12-0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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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凌性傑 #光榮碼頭 #禁歌 #自由 #高雄 #香港

2019年10月18日 星期五

島嶼邊緣 ◎陳黎

島嶼邊緣 ◎陳黎
 
在縮尺一比四千萬的世界地圖上
我們的島是一粒不完整的黃鈕釦
鬆落在藍色的制服上
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縷比蛛絲還細的
透明的線,穿過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島嶼和大海縫在一起
 
在孤寂的年月的邊緣,新的一歲
和舊的一歲交替的縫隙
心思如一冊鏡書,冷冷地凝結住
時間的波紋
翻閱它,你看到一頁頁模糊的
過去,在鏡面明亮地閃現
 
另一粒秘密的釦子——
像隱形的錄音機,貼在你的胸前
把你的和人類的記憶
重疊地收錄、播放
混合著愛與恨,夢與真
苦難與喜悅的錄音帶
 
現在,你聽到的是
世界的聲音
你自己的和所有死者、生者的
心跳。如果你用心呼叫
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將清楚地
和你說話
 
在島嶼邊緣,在睡眠與
甦醒的交界
我的手握住如針的我的存在
穿過被島上人民的手磨圓磨亮的
黃鈕釦,用力刺入
藍色制服後面地球的心臟
 

 
◎作者簡介:
 
陳黎,本名陳膺文,1954 年生,台灣花蓮人,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廟前》、《動物搖籃曲》、《小丑畢費的戀歌》、《家庭之旅》、《小宇宙》、《島嶼邊緣》、《貓對鏡》、《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輕/慢》、《我/城》、《妖/冶》、《朝/聖》、《島/國》,散文集《人間戀歌》、《晴天書》、《彩虹的聲音》、《詠嘆調》、《偷窺大師》、《想像花蓮》,音樂評介集《永恆的草莓園》等。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等十餘種。中英對照,張芬齡譯的《親密書:英譯陳黎詩選 1974-1995》(Intimate Letters: Selected Poems of Chen Li)1997 年由書林書店出版。1999 年受邀參加鹿特丹國際詩歌節。2001 年底,荷譯陳黎詩選 De Rand Van Het Eiland (島嶼邊緣)由荷蘭萊頓大學「文火雜誌社」出版。2004 年3 月,受邀參加巴黎書展中國文學主題展 。2009 年底,法譯陳黎詩選 Les confins de l'ile(島嶼邊緣)由法國 Tigre de Papier 出版社出版。2010 年2 月,日譯陳黎詩選《華麗島の边緣》由日本「思潮社」出版。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金鼎獎 ,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等。2005 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2012 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Poetry Parnassus)(簡介來自陳黎個人網站)。
 

 
◎小編哲佑賞析:
 
這首詩收錄在陳黎詩集《家庭之旅》中,但「島嶼邊緣」不只是一首詩,更直接成為陳黎下一本詩集的名稱,可見得詩人對此概念的看重。「邊緣」是台灣的國際地位,同時也暗指詩人身處「台灣的邊緣」花蓮,在雙重視角下,陳黎的國族關懷往往比一般詩人來的開闊深刻。
 
「黃鈕扣」作為島嶼的象徵,有一些特別的涵義。首先,「黃色」可能代表著亞洲、黃種人,甚至漢民族或大中國主義;而「鬆落的鈕扣」,也意味著台灣在歷史定位上的曖昧不明:這是一個一再被遺棄、被殖民,以致認同落失的地方。詩人以此為喻,若從大衣上脫落了,一顆鈕扣還能有自足的意義嗎?
 
但,或許不需要依賴他者,存在本身就是意義。如同作者所述,他「用力把島嶼和大海縫在一起」,如果願意觀看、傾聽,會發現在這小小的土地上,每個人都用自己生命寫下歷史,就像是許多穿梭時間的絲線,終將縫起一本厚實的冊書。
 
於是在此翻轉「鈕扣」的意義了——除了那顆從國族框架上脫落的鈕扣,如果依然借助這個「整體/部分」的比喻,我們其實還擁有「隱形的鈕扣」:那島嶼上的愛恨記憶,都像等待著被縫回世界這件「藍色的制服」,等待被更多人看見。脫落的黃鈕扣,是島嶼在歷史上的邊緣處境;而不被看見的隱形鈕扣,是一代一代的島民記錄下來,與全體人類共鳴的聲音。
 
存在不需要依附什麼,如同衣著只是外飾,重要的是底下的肉身內核,那些與我們同心跳、同呼吸的死者與生者。不論身處誰的中心、誰的邊緣,不論我們被放在哪一件衣服上,存在都是自足而銳利的,當你看見它,你會發現,你已經被深深銘刻在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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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島嶼邊緣 #陳黎 #世界地圖 #藍色制服 #黃鈕扣 #郭哲佑 #寫生

2019年10月17日 星期四

海灘路  ◎黃岡

海灘路  ◎黃岡
 
這是一條通往繁榮新樂園的道路
當怪手洞洞鑽開玄武岩的前世
岩漿還會從裏面流出來嗎?
 
千年的灼熱記憶,冰涼的黑臉如今
流下了眼淚,那鹹源自於海水
裝作剛從海裏打撈上來的模樣
「石頭是喝海水長大的,你們都不相信!」
悻悻然,部落小女孩指著大海說
 
島嶼的生成源自於一次偶然的推擠
你原是火山裏熬煉的一塊玉石
造山時代遺落人間填海成陸
你生命中的焦灼須以鹹水冷卻
那屬未知的流動須以冰涼定形
你身上的氣孔則訴說了剛投進海裏時
喘氣的模樣
千萬顆玄武大軍攻佔海灘
以碳黑妝點海的偽裝術
至於我們,則說了一段美麗神話
 
人們在海灘後築起木屋
往海裏去便探著魚
進山裏去便尋得獸,至於
山與海之間,則闢成翠綠的梯田
你同父異母的兄弟,麥飯石
可以煮菜,漂流木可以燃燒溫暖
 
海水餵養石頭,浪濤淘洗海岸
百年如一日
直到殖民者的觸角探進來
在海的臍帶蓋上大飯店
他們的腳不走沙灘,捨棄繞行山脈
以斧鑿推敲山的深度
以聲納聆聽山的心跳
開出一條又一條山路
走的可是風的路徑呦!像那猴子
時速一百,便從舊石器裏走了出來
彷彿還聽見獸骨敲打木樁的聲音
海水啃食納生不出蕈類的山壁
而美麗灣再也不美麗
 
謠傳一個部落的小孩淹死之後
神話裏的女神
終於取回了她的權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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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岡,是祖父的賜名,意在紀念1949年以前的故鄉。13歲時不懂事,把名字改成黃芝雲,黃岡則成為了筆名。我帶著這個充滿符旨的名字滿山游走,迎接我的年代,命運,和寶島的血濃於水。
 
現任冉而山劇場公關、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曾獲林榮三文學奬、葉紅女性詩獎、楊牧文學奬、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2015年美國聖塔菲藝術學院駐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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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賞析
 
「台灣是海島國家。我們的國族認同,也自然包含了對海洋的親近⋯⋯」這段話乍聽非常合理——但是,國族是哪一個國族?海洋是誰的海洋?
 
無論你的身份認同是否為原住民,請試著從原住民的角度思考:
 
什麼是「開墾」?什麼是主權國家?
 
部落算是一個主權國家嗎?——現況而言並不是,但是十七世紀時是嗎?
 
原住民族權利(indigenous rights)裡,自決權、自治權與土地權,也必然與國家主權衝突。掠奪的土地是合法的嗎?當部落無法自決、自治,那麼部落是否名存實亡?設立自然保護區,用意是保護自然生態——然而自然生態的破壞,是因為原住民打獵,還是因為外來者的開發?若是後者,則禁止打獵的正當性為何?
 
我們小時候在歷史課本裡,讀到關於漢人來台開墾、篳路藍縷的故事,對於原住民來說,通通都是「侵略」。
 
這也是為什麼,在詩的第五節,黃岡直截了當地使用「殖民者」一詞:
 
「直到殖民者的觸角探進來 / 在海的臍帶蓋上大飯店」
 
從第五節的最末行可得知,「大飯店」指的是「美麗灣渡假村開發案」,這也是關於土地權的衝突。此開發案位在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卻未依《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21 條,在建設前取得原住民部落同意。
 
對於原住民而言,人與土地是一體的,無法劃分。詩的第二、三節,以石頭象徵原住民,以玄武岩的生成,象徵原住民生長於土地。玄武岩的成形,是岩漿噴發後,迅速為海水冷卻。所以「石頭是喝海水長大的」——正如同原住民,生長於海灘、山林,與自然和平共處。
 
因此失去了土地,原住民族就永遠不再完整。「當怪手洞洞鑽開玄武岩的前世 / 岩漿還會從裏面流出來嗎?」岩漿比喻為血,血不再流動,意味土地已經死亡。
 
美麗灣開發案的爭議,還觸及環境保育。2005 年,台東縣政府同意,將建築基地的 0.997 公頃從合約內原定的開發面積切分開來,因為在一公頃以下,即不需要環評。這自然是刻意規避的做法。
 
美麗灣所在的杉原海岸,是台灣東部唯一的沙岸地形,並擁有豐富的珊瑚礁生態。然而業者卻將建築廢棄物,掩埋於沙灘底下,隨著雨水,其中的廢土將不斷污染海洋與生物棲地。
 
——美麗灣再也不美麗⋯⋯
 
詩以阿美族的神話作結。黃岡將神話內容,附在詩集另一篇作品〈海問〉之前:
 
「西麗雅安為人神,育一女,嬌豔欲滴。忽逢海潮,海神見之色心大起,遂興風浪捲女入海,須臾風平浪靜渺無人蹤。西麗雅安持銀杖自奇萊至秀姑巒,幾尋不復得,憤而擲杖在地,地遂化為灘,自此海陸永不相犯。」
 
西麗雅安將權杖擲地,劃分出了海陸的分界,也讓原住民族人有了居住、種植的地方。而如今,祂要將權杖取回。開發造成土石坍方、地基掏空,海將開始侵蝕陸地⋯⋯
 
這是黃岡整本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的大主題:外來者的開發,不只是不正義的掠奪,更是對環境的嚴重破壞。
 
忽視原住民所建立起的國族認同,是非常奇怪的。若是轉型正義並未被落實,四百年來對原住民的壓迫未能被台灣人認識,進而深刻反思,則原住民將持續被殖民,土地開發將持續被視為理所當然、促進經濟發展,而自然環境也將持續被破壞。
 
 
註:原住民議題相當複雜,我遠遠稱不上是這方面的專家。本文也僅能從詩作出發,帶出我個人的淺薄見解。若有遺漏、錯誤,歡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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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黃岡 #海灘路 #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 #轉型正義 #原住民 #ㄩㄐ

2019年10月16日 星期三

玩具墳場  ◎羅任玲

玩具墳場  ◎羅任玲
 
當世界丟棄你
像丟棄一件破舊的衣裳
一個破碎的玩具
被暴肥的河泥沖刷
霎時不見了蹤影
 
當土石流像噩夢砸破了
八十二歲老嬤嬤的頭
你正從西部墜溪出海
隨黑潮一直旅行
到了美麗的蘇澳港
阿 那些甜美夢幻的魚群
正輕輕啄食你的肉身
和你不知去向的魂魄
 
你來不及告別的父老
來不及知道故鄉還有一座
更大的玩具墳場
四百九十一個和更多
剩下一隻腿的
 
當小三生穿梭玩具墳場
尋找十個同學的牌位
像尋求永不再來的青鳥
暮色融入蟬屍降落山谷
你不知道他們說
已經夠快了夠快了
 
你不知道老嬤嬤
等不到包紮傷口的紗布
等不到一碗地瓜粥
在空蕩的親人懷裡
她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好餓」
 
那時你已漂向陌生的太平洋
用最後的肉身
向暗暝的福爾摩沙告別
向滿山沉默檳榔樹高山高麗菜
向偽裝成神木的怪手
向抄襲巴別塔的攔砂壩
向明天
 
當明天過後我不知道
世界下一個丟棄的
會不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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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任玲, 1963年10月10日生,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文學碩士。曾獲《台灣詩選》年度詩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師大文學獎新詩首獎,耕莘文學獎新詩、散文、小說獎,詩與散文收入多種重要選集。著有詩集《密碼》、《逆光飛行》、《一整座海洋的靜寂》、《初生的白》,散文集《光之留顏》,評論集《台灣現代詩自然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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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李昱賢賞析
 
「台灣四面環海,地勢高峻陡峭、河川坡陡流急。」
 
這是一句在地理課本中、大部分人接觸台灣水文時都會讀過的描述。由於台灣輪廓上呈現南北狹長,又以中央山脈等高山貫穿島嶼中央,這使得台灣的河川坡度陡、強度高,每當水一落下便快速流往出海口,隨後進入廣闊大海。
 
詩人在首二段便點出了河流與出海口的關係,河水奔赴海洋的過程就如同一趟生命的軌跡,我們呱呱墜地於後又向著死亡行進,在歷史洪流中是那麼稍縱即逝,作家吳盛也曾經在作品〈出海口〉中寫道——
 
台灣島嶼從浪沫間誕生
,海洋是島嶼溫暖的懷抱。
 
水自天上來,順著地表的坡面,
從峰頂流過平原,
一路蜿蜒又回到海洋。
 
台灣西部小面積的平原地,
是許多溪河沖刷所形成,
大小溪河的「出海口」相互銜接,
形成海岸線居民口中所稱的「海口」地區。
 
曾經婆娑無邊的海岸,
是我們靈魂中最深刻嚮往的夢土。
 
將出海口和靈魂的終點做連結,呈現了一種台灣河流、海洋對思想和文學的影響,既是生命之母也是安樂鄉。
 
〈玩具墳場〉一詩於2009年9月18日刊登於聯合副刊,同年的8月8日即為重創台灣的八八風災發生之時,「你來不及告別的父老/來不及知道故鄉還有一座/更大的玩具墳場/四百九十一個和更多/剩下一隻腿的」詩人以玩具延河漂流出海的過程帶出莫拉克傷亡者的泣鳴,當年莫拉克颱風侵襲,高雄小林村的上百居民在轉瞬間受到沖刷的泥石掩埋,那些殘酷和悲傷在詩人筆下成了孤寂無奈的一趟航程。
 
「當明天過後我不知道/世界下一個丟棄的/會不會是我?」詩人在末段中亦給出了警語,告誡世人應學習與大自然共處,否則終將招致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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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羅任玲 #玩具 #墳場 #初生的白 #李昱賢 #老嬤嬤

2019年10月15日 星期二

一路航向未知且遙遠的姓名 ◎方群

一路航向未知且遙遠的姓名 ◎方群
 
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
路是搖擺的浪
航線由腸胃擴散
向甲板上旋轉的頭顱
未來的準星
知道你垂掛的兵籍密碼
且無限延伸向
遙遙無期的鴻雁往返,某個
遠的不能再遠
的陌生國度正在前方晃蕩
姓,滑動似海
名,凝結如霜
 

 
◎作者簡介
 
方群,本名林于弘,1966年生,臺北市人。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曾任國小、國中、高職及大專教師,現為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教授,學術專長為語文教學及當代臺灣文學,創作以新詩為主,並兼涉散文及傳統詩。著有詩集《進化原理》、《文明併發症》、《航行,在詩的海域》、《縱橫福爾摩沙》、《經與緯的夢想》、《微言》及《邊境巡航──馬祖印象座標》,論文《臺灣新詩分類學》及《群星熠熠──臺灣當代詩人析論》等。
 

 
◎小編林宇軒賞析
 
方群對於海洋詩的書寫,或許可以從他的生命經驗開始說起。在方群筆下,有關海洋的書寫大多並非是抽象的海,而是可以和他現實中生活相連結的真實的海洋,這也讓詩中的描寫有更多的根據而得以引人入勝。
 
本詩選自《邊境巡航》,一本以馬祖作為書寫主題的詩集。詩的開頭就提及「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開始什麼呢?詩人沒有明確說明,我們只能從「兵籍」這個線索去猜測。如果說這首詩所描寫的是前往馬祖服兵役的航程,那詩題〈一路航向未知且遙遠的姓名〉寫「一路航向」卻沒有寫到「回來」也就可以解釋了。這樣的選擇,代表了方群對於海「不得不前往」的意念,也或許說明了這個「陌生國度」對他來說是重新建立認同的可能。
 
對於方群,這個「國度」是非常遙遠且晃蕩的,以致於自己的名姓都「滑動似海」、「凝結如霜」——和日常生活的台灣島距離了一片廣大的海,馬祖想必對於自己來說是很有距離感的。在這首詩中,方群以第二人稱「你」進行書寫、抽離自己,用旁觀者的角度來與自我對話,以直接的陳述讓讀者體驗自己的生命經驗,這種做法使得大家在閱讀時,可以更加容易融入詩中的氛圍。
 
在詩中,方群自陳這些「密碼」將帶領自己前往遙遙無期的「鴻雁往返」。這裡的鴻雁往返或許可以看作和家人的通信,也可以解讀為自己在這個「國度」和原本熟悉的地方像鴻雁般定期「往返」。從這兩個可能去推測,最後兩句自己姓名的「被決定」、「不確定感」也被賦予了更多的故事性。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這首詩以「藏頭詩」(或稱隱題詩)的形式創作,每一行第一個字串起即是本詩的詩題,相同的創作形式洛夫、蘇紹連等詩人也曾嘗試過,在各種創作發表的場域也不難見到。特別的是,詩人選擇使用這種方式來表現,除了讓整首詩形式上更加一體之外,同時也表現出海中「航線」的圖像性,頗富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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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方群 #林于弘 #隱題詩 #藏頭詩 #邊境巡航 #林宇軒

2019年10月14日 星期一

海洋的國族想像 ◎林于玄

海納百川,海寬廣、無邊際,而海與陸與島的交界,卻上演著一場又一場關於國家、主權、認同邊界的攻防戰。
 
台灣是座海島,1949年後的海岸線卻被視為禁忌的空間、國家的防線。過去繁榮的基隆港和高雄港,在戒嚴令的禁止下,每天上午一點到五點被劃歸為宵禁時間,非經特別許可,一律斷絕交通。而一般人民更是嚴禁自由出海,以防中共滲透、破壞。直至解嚴後的今日,人民在出海前仍須「報關」,島嶼上人們和海洋之間,隔著一條名為「國家」的界線。
 
島嶼上的文學和海洋之間,同時也隔著一條名為「國家」的界線。台灣文學中的海洋意象,一直要到解嚴後才逐漸明朗、解禁,海洋得以容納相異的國族想像。鄉愁可以不再只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在「台灣人共心肝共款運命」的狂飆歌聲下,我們可以喊出「咱是海洋的國家」;淺綠色旗幟上的鯨魚,可以徜徉於「台灣」的海洋。
 
本週的主題,《海洋的國族想像》討論的是包容、寬廣的海的另一面向──有其劃分和界線的國族想像,我們將會看見詩人如何在作品中連結「海洋」與「國族」,以及「國家」的界線如何和包容、寬廣的「文學」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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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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