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0日 星期一

擁抱 ◎夏宇


 
風是黑暗
門縫是睡
冷淡和懂是雨
 
突然是看見
混淆叫做房間
 
漏像海岸線
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
貓輕微但水鳥是時間
 
裙的海灘
虛線的火燄
寓言消滅括弧深陷
 
斑點的感官感官
你是霧
我是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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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原名黃慶綺,1956年生於台灣,國立藝專影劇科畢業。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以及音樂專輯《愈混樂隊》等。也寫散文和劇本,另以筆名童大龍、李格弟等發表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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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姵妏
攝影來源:CC0|Px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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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PW賞析
  
夏宇將詩集《腹語術》中內文的每一個字分別剪開,並重新組合拼貼成《摩擦.無以名狀》。這首〈擁抱〉即是《摩擦.無以名狀》中的作品之一。
 
這首詩運用大量的A是B,C叫做D,E像F,G的H,在這兩兩一對的名詞裡,當中的關聯是什麼?也許每個讀者藉著自身的生活經驗,在接收這些意象的同時,能觸發迥然不同的解讀。作者跳脫日常邏輯,大膽玩弄文字遊戲,使得這首詩格吸引人的目光。
 
在節奏感方面,營造出一種緊密感,如「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作者不死板板地標點或分行,而選擇將兩句並在一行,帶給讀者一種急促的節奏,也帶出微微焦躁不安的情緒。在朗讀的過程中,不難發現許多句子最末字的韻母為「ㄢ」,在唸誦時使得音韻更加和諧。韻母ㄢ的字,發音大多不宏亮,而是帶有一點鼻音,發音較為低沉陰鬱。
 
最經典且最耳熟能詳的莫過於最後一段末兩句:「你是霧/我是酒館。」簡潔的文字帶出一種朦朧的魔力,作者不必多加描述你與我之間的關係,直接丟給讀者「霧」、「酒館」這兩個意象,讓讀者自己去品嚐。〈擁抱〉的篇幅及字數不多,但卻耐人尋味,值得一讀再讀。它打破一般常見語法及規則,豐富的想像給予讀者許多闡釋的空間,這也就是夏宇的詩最迷人之處。
 

2017年11月19日 星期日

與蒂蒂復健一日──給罹患失語症的姐姐 ◎曹馭博


    
復健室的人問我,是妳的誰?
我是蒂蒂的弟弟
什麼都沒關係了,什麼都霉──
我只能以最少的利器保護蒂蒂
 
(我努力把妳的話從唇齒削下)
醫生說,得用腹部嘻嘻
吐一口氣。會不會痛?
──人都走了,等候我簡短的說 
假如妳顛四倒三過目忘忘
記得用最少的語言重新
構築妳的居所
藥是沒用,陪伴一定是藥
 
(妳把想說的話語藏進喉嚨) 
「嘗嗎?」我拒絕藥水
拒絕半流質的食物。施予每個人都會
醫生會,媽媽會,寫詩的人也會
「我正嗎?」
我說,施予者不屬於時間
「正常嗎?」
失語者的眼睛是雪
是第一人稱的雪
「我正常嗎?」
人生正長,失語正常
我還在躲藏,並天天構思
該如何找到一個詞作為妳篇章的開頭
  
(妳把世界的錯亂抖出舌頭)
醫院總有屬不輕的死亡
反正我們是地球上唯一能苟同的姊弟
記得小時候騎腳踏車
跑進無輪的田裡。稻子來不及收割,爸媽向農夫對不起
妳擋在我面前,說一切都是姊姊的錯
姊姊得錯,得錯……
  
「──是失語症的錯」
  
從來就不是蒂蒂的錯。
那晚,妳在房間角落堆起睡意又兀自打散
上帝輕摳妳的後腦勺,失序的紅血球打翻了妳的刷版
鉛字是紅,人生是紅
妳再也無法成篇
 
(我將妳的話拼貼成形)
復健室的燈就要襲蔑了
明天,我還會再來
「你還會載來明天?」 
當太陽升起時,我會載來
明天,我會再來。 
要記得醫生說的,嘻嘻,吐一口氣
記得妳,記得我,記得媽媽爸爸
記得我是蒂蒂的弟弟
記得用最少的語言重新
構築妳的居所
 
鎖上病房的門時,我依稀聽見:「我是弟弟的蒂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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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馭博,西元1994年生,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曾擔任過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社長,得過一些文學獎,現代詩之作品也刊登於自由副刊、創世紀詩刊、乾坤詩刊、衛生紙詩刊、台港文学选刊、淡江詩派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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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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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林榮三文學獎出爐了。我想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可以為這些詩作小小的介紹。
  
首先,恭喜這次首獎由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同仁馭博獲得!(鼓掌聲)
  
林榮三詩獎的評審每年不同,但大致可看出一種跡象,即是社會、疾病的書寫,似乎較獲得評審的青睞。〈與蒂蒂復健一日〉即是如此。詩中大量的同音異義字模擬患者的語言理解障礙,如沒/霉,嘻/吸,襲蔑/熄滅,弟弟/蒂蒂,或者「我正嗎?」延異成為「我正常嗎?」這些語言遊戲或許能以德希達的différance來看。他從法文différence中,自創出同音的différance,展現語言的歧異和延異,達到對抗語音中心主義,或所謂邏各斯主義。馭博的詩也似乎如此,在失語(無法言說)和文字本身的延異之下,並且拒絕傳統的詩歌架構,如他所言「該如何找到一個詞作為妳篇章的開頭」,以此讓我們思考正常/疾病的辯證,以及生命和親情。
 
回到詩意本身,這首詩確實有缺陷,如筆力過度(這常是疾病或社會書寫常犯的毛病),在「我努力把妳的話從唇齒削下」,「妳把世界的錯亂抖出舌頭」,或「妳在房間角落堆起睡意又兀自打散/上帝輕摳妳的後腦勺,失序的紅血球打翻了妳的刷版」。架構和語言的失序本來是模擬失語症,但有時也會讓人質疑策略的有效性,如「過目忘忘」是否為必要。在文字經營上也容易看到刻痕,如錯在於誰最後歸諸於「──是失語症的錯」,讀者可能因為鑿痕太深而不繼續買帳。我們期待馭博能寫出更多好詩,並超越此詩。

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

忘記帶傘 ◎林佑霖


 
你熟知天氣預報的重要
在每個將雨,而未雨的日子
隨身攜帶雨傘,一把全新
剛好吻合影子的
  
雨傘。大雨將落
看著在雨中奔跑的孩子
你知道不同,不怕雨的人
不是你。一滴雨打在臉頰
  
緩緩打在傘布
一個人走在雨中
聽雨的聲音像是有人
在對你說話
要你淋濕自己
  
天氣預報有時失靈有時
忘記帶傘,一場大雨
連眼睛都被打濕
那些從未淋濕的人問你:
「為何不帶傘?」
你想起家裡堆滿的雨傘
再也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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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佑霖,1995年生,基隆人,目前就讀於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曾任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社長。相信微光現代詩社的宗旨「僅僅是這樣渺小的微光,便足以照亮整個黑夜」,並以此作為努力的方向。
  個人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linyoulin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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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Craig Whitehead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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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双賞析
 
  當一個人說他「忘記」了,是真的忘記還是只是不想記得?
 
  下雨天,雨傘能夠保護你不被淋濕,這裡的雨傘或許是一個具體的人,也或許是較為抽象的情感。首段「隨身攜帶雨傘」以及次段的「不怕雨的人/不是你」,都表示詩人必須隨時處在一個有安全感的狀態,需要有人陪伴在身邊,而且最好是「剛好吻合影子」的,了解自己的人。
 
  但雨和傷痛都總是突如其來,關於人心,從來不曾有人準確預測,詩人與他的傘分開了。說是忘記帶傘,但真的是忘記嗎?會不會也可能是傘遇見了更適合的主人,或甚至是自己不再想要帶那把傘了?
 
  就如同最末,堆積在家裡的那些雨傘,其實也都曾經是最吻合自己影子的那把。對於所有無法註解的感情,或許都只能以沉默作結。
 

稍早時候  ◎若斯諾・孟


 
額頭走下了很多
水珠
大概也可以爬升起太陽
我在清晨跑樓梯
送報的人的額頭
有一條路
  
我的額頭上有頭髮
又多了一點灰塵
我感到今天又老了一些
阿嬤的額頭很老
老到撐得起老房子的屋瓦
上面有貓
很久以前沒有
卻一直有早點
是稀飯
在我額頭沒有頭髮時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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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若斯諾‧孟,本名謝孟儒,埔里人。詩人嚴忠政形容其詩風近似「可感」而「不可說」的魅影。曾獲創世紀55年詩獎,著有詩集《臍間帶》,與煮雪的人、鶇鶇合著《三本恕不出售》,及拆賣詩集《心受愛受愛心愛心受(自由刪除)》。現為《好燙詩刊》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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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攝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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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無格賞析
 
閱讀若斯諾‧孟的詩作,常會感到強烈的拼貼意圖,初讀邏輯斷裂,再讀時,雜沓碎片卻悉數指向難以言明的情感;本詩收錄在拆賣詩集《心受愛受愛心愛心受(自由刪除)》,該詩集分為4個部分,沒有裝訂,像是散落的札記,作品順序可以隨意打亂,折射出詩人的大膽與閑散。
 
額頭上的水珠、太陽等意象,讓我們聯想到平日工作的勞累,清晨就要在樓梯跑走。水珠在額頭走下來,開出一條路,水珠往下的時候,因為陽光反射角度的關係,水珠上的光看起來漸漸爬升,刻印具體的勞苦累積,並且是日復一日的。
 
額頭上的頭髮、灰塵,是長大、老化的體現。極致的例子是阿嬤的額頭,紋路與老房子重疊,積累一生的風霜。貓與稀飯的場景,很頑皮的安插在這邊,小編認為,它們是巧妙的對比──稀飯在「我」還沒有頭髮時就吃,延續前段敘述日復的勞動與無力感,指涉阿嬤長年的簡單生活、清苦度日;貓是現在有、以前沒有的,一般人對貓有慵懶、調皮的形象,或許是晚年子孫成人,對比以前的辛苦,阿嬤的生活開始有舒朗的成分。
 
在小小一方額頭上,時間的推移變成真實的動詞,同時將情緒轉場,「我」的額頭開始承受陽光,覆蓋頭髮,萌生灰塵;經歷辛勞,回視阿嬤,那同樣是經歷辛勞,乃至一生的日常,此刻瞭然。
 

2017年11月17日 星期五

一九九O年的七月 ◎Tranströmer/馬悅然 譯


 
葬禮。
我感覺到死者
比我自己
還讀得懂我的思想。
 
風琴沉默了。鳥在唱。
太陽下的墓穴。
我朋友的聲音
躲在分鐘的背後。
 
開回家的時候
夏天的光明,雨和寂靜
把我看透了
月亮把我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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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 Tomas Tranströmer 
 
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31年出生於瑞典,23歲時發表首部作品《詩十七首》,轟動了整個瑞典文學界。
 
  托馬斯的創作圍繞死亡、歷史、記憶和大自然等主題,作品的特色在於獨特的隱喻,詩人最有名的隱喻之一為:「醒來就是從夢中往外跳傘」。
 
  1990年,因中風而幾乎失去說話能力且右半身癱瘓,但他仍持續創作並用左手彈琴,1996年發表作品《悲傷的鳳尾船》,2004年再推出新作《巨大的謎語》。
 
  2011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桂冠,得獎原因是:「因為透過他那簡練、透通的意象,我們以嶄新的方式體驗現實。」(“Because, through his condensed, translucent images, he gives us fresh access to reality.”)
 
  托馬斯一共發表了十二部詩集:《詩十七首》(1954);《路上的秘密》(1954);《未完成的天》(1962);《鐘聲與足跡》(1966);《黑暗中的視覺》(1970);《小徑》(1973);《東海》(1974);《真理的障礙》(1978);《狂暴的廣場》(1983);《為生者與活者》(1989);《悲傷的鳳尾船》(1996)與《巨大的謎語》(2004)。詩作已被譯成六十多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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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Matthew Hen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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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在讀特朗斯特羅默的時候,最引人入目的莫過於他意象的安排手法,在緊密與緊密之間,詞的靈活調度在詩裡面不但節制,且能妥善地將情感引出。

小編認為〈一九九O年的七月〉這首詩是很好的範例,前兩段即進入簡單的葬禮場景,亡者轉換成能夠讀懂敘述者思想的形上活體,而第二段則是各類聲音上的演繹,人工製的風琴以擬人的姿態停止了演奏,但鳥卻繼續歌唱──更能凸顯死亡的寂靜;「我朋友的聲音/躲在分鐘的背後。」是敘述者認知到亡者(朋友)的存在(聲音)留存於時間(分鐘分秒)裏頭,這也呼應著第一段對於亡者看得懂活人的思想,彷彿死去的人更能參透世界,更能參透他者。讀到此,我們能注意到特朗斯特羅默在語詞上安排的用心,倘若「讀」得懂思想改成「聽」得懂思想,那麼整首詩的主軸便會直接轉換成主述者對於亡者的哀悼。試想,「讀」代表著亡者的主動,那麼是不是也可以帶出詩中的主述者有著對世界的疑惑?也能讓亡者不再是單純的屍體,而是更高的形上精神?

而到了第二段時,「聽」才正式登場,「我朋友的聲音/躲在分鐘的背後。」,像這位死去的朋友正努力地,偷偷地讀著作者那紛亂的心,儘管風琴不出聲,但鳥的歌唱像是回音一般,將亡者的存在悄悄地顯露出來。 最後一段更為精彩,「夏天的光明,雨和寂靜/把我看透了/月亮把我看透了。」,從第一段的「讀」,第二段的「聽」,在最後一段轉變成了「看」,此時我們發現夏天的光與雨、寂靜、月亮,他們即是朋友、即是亡者,他們聽著我,將我看透,把我讀熟,死亡並不是單純的逝去,亡者的存在藏在自然之中,藏在詞語之中。
 
若我們去搜尋特朗斯特羅默的生平,會發現詩人於西元一九九O年喪失了部分語言能力,我們也可以將這個線索帶入詩中,去揣測生與亡之間,是否代表著作者兩個極差的語言狀態。但小編傾向將重點擺在「不是悼亡的悼亡」這個想像,這更能讓我們去了解詩人在詞語調度上的創意,也就更能去參透、了解、學習一個偉大的詩人「怎麼寫」一首具有想像空間,但也不失節制的詩。
 

2017年11月16日 星期四

信仰書店 ◎洪逸辰


 
-序
  我的夢想是,開一間偶爾你來,或許你不來的,獨立書店。
  在海洋的對面、星球的邊陲、夢與意識交接的荒原上經營著,關於信仰的書店。
 
 
全部的故事開端,都源自於大海
 
 
─無淚年代
這是個亡失淚水的年代。
 
淚珠從眼眶順著夢境
溜至心底,滴滴地響
積聚為海,成了一灘死水
在這鐵質的鉛色世界
所有人都不敢露出表情
只好趁故事裡的角色不注意
大哭一場
 
在異教徒如我們,能翻山越嶺、跋涉至邊陲的書店之前。
 
 
─耳中花
我蹲坐書店的角落,輕撫
一本書的背脊
聆聽它的聲音
倏地我的耳綻放
渦繞耳蝸而起
是一朵豔紅的天上花
膚上幾可透明的微毛也震顫不已
五秒後微張翕合的眼簾
始見光
和一羽曳著輝藍鱗粉的蝶,輕駐耳上
恣意香甜
 
 
─字影
總愛在書店面海的玻璃窗上寫字。
 
一個暈暖的午後
字的陰影打落鼻梁
水晶小孩、百人一首與相對論在臉上
交叉浮動
日光與字影穿梭之間
徜徉
 
 
─精靈
  有一隻精靈停佇在你休憩的眼睫,隨著輕輕氣息而起伏,忽地你顫動,祂便飛上天之洞。我曉得是什麼飛出去了。窗外的世界從一片厚沉的灰藍如漣漪旋化為嫩藍,洗淨的世界變得敏感,身上的衣裝對於肌膚,都太過粗糙了。
 
 
─字在飛
我掉進一本袖珍書之中。
 
我拿著彩虹筆
隨手就畫出彩虹
窩在魔法瓶中
醞釀海洋的魔法
無視於線性組合、質量守恆以及狄更斯的法則
在這裡,我的字變得會飛
充闐了整座世界
 
 
─輕功
所有的字都冉冉飄揚。
 
如果登上浮動的字
跳躍
再跳躍
是不是就能抵達天際呢?
 
 
─蝶書
書突然唰唰掙脫手
頁頁羽化為千萬隻蝶
 
 
─全名
將你的名字寫在蝴蝶頁,指尖摩挲。

我愛你,如同總喚你的全名
只因省略你
太可惜
 
 
─太陽雨
  我想進一系列,關於太陽雨,銀色的書籍。既非關太陽、也非關雨,非關理性、感性,更非關英雄主義與懦夫。
  當我們觸及這個話題,你說:「喜歡雨,喜歡雨的味道、雨的溼涼,尤其當雨絲落下,從雨飛揚的方向能看見──風的顏色。」還戲說自己,是水作的男孩。我說:「喜歡太陽,太陽的存在,不代表沒有雨天,而只要太陽存在,晴天,就一定會出現。」笑了笑,那我,肯定是木作的了?
  我們沒有質疑對方,甚至了解彼此、相談甚歡。明知,兩人站在磁的彼端,是相反的存在。
  倏地,一束光清晰地破開陰雲,太陽舉起雙臂向外推開,是滿滿的光,所有的雲都擠到天空之外。一大群白蜜蜂迎面撲來,我們無法動彈,直到飛出地平線,日光變得曚曨,臉龐忽覺溼涼,是細細的雨,你轉過頭,說:「是太陽雨。」
  是啊,正好能行光合作用呢。
 
 
─黑點
外頭無人
滿是光燙熟的沙
畫面照耀得太清晰
顏色卻昏昏欲睡
坐在書店裡,這是唯一
亮度調得較低的地方
一陣風灌進,拂響風鈴
桌上闔著的書均勻地坦展開來
隱隱騷動
書忽如海鷗拍翅般飛越沙灘
成了遠方天空的
黑點
 
而我們的信仰,註定
隱沒於海平線之下。
 
 
─終章
  也許這間偶爾你來,偶爾你不來的書店終將打烊。
  也許我們無法再辯論,蜂翅拍振的頻率是多少赫茲、鹽之白與糖之白有何區別、當群青的知更哭泣,是否有星星閃爍。
  熄了最後一盞燈,回歸晦朔。你也難將看見,在海洋的對面、星球的邊陲,那裡有一間販賣知惠、出售文明、租借愛的,信仰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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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逸辰,INFP,火雷噬嗑,1992年春天出生。
 
畢業於東吳大學中文系、日文輔系,於臺北市立大學研讀華語文教學碩士學位學程,並於2016年赴北海道教育大學留學。
 
與松鼠為伍的人。
 
喜歡詩,喜歡光,喜歡飼料,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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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姵妏
攝影來源:CC0|Wikimedia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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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信仰書店〉是一首情詩,以組詩的結構呈現,每個段落都有一個小標題,第一段為〈序〉,最末段為〈終章〉,作者將整首詩包裝成「一本書」的形式,將其情感寄託於這本書。這首詩總共有十二個段落,包括一般常見的分行詩,以及成段的散文詩。
 
詩中大量運用書店的場景,並穿插蝴蝶、海鷗、雨、海等意象,帶出第一人稱在書店裡閱讀的美好時光,也藉此作為對「你」好感的隱喻。在這間獨立書店中,有些十分迷人的魔幻片刻,例如「字的陰影打落鼻梁」、「有一隻精靈停佇在你休憩的眼睫」、「我掉進一本袖珍書之中。」、「書突然唰唰掙脫手/頁頁羽化為千萬隻蝶」等超現實的想像,透過一行行詩句調度讀者對於書店的經驗,使人有如遊走於現實與夢境的邊陲。整首詩的口吻醇美,語言亦帶有一點神秘的氛圍。
 
(作品為「第34屆雙溪現代文學獎」現代詩二獎)
 

2017年11月15日 星期三

歸 ◎王嵐萱


  
城市瀰漫的紛擾填滿你的鼻息
你或已停止呼吸
逕自平躺成空寂的海域
 
灼熱的燈號在遠方
點亮你那雙迷茫的眼睛
小心翼翼的
你裁剪一片澄淨的月光
遮蓋 夜色吐露的愁緒
 
睡眠出走的夜裡
你獨自在無人的海上航行
試著找尋 渡海的足跡
依循一群思鄉的魚
你朝夢境游去
 
故鄉瀰漫的寧靜填滿你的鼻息
你或已安穩入睡
逕自平躺成遼闊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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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嵐萱,1994年生。
喜歡彼得潘,不喜歡長大。
喜歡木木梟,夢想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完成神奇寶貝系列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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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Flickr c.c|ley de causa y efec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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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是「第25屆銘傳文藝獎」的現代詩首獎作品,整首詩以海洋為主要意象,從海域、燈號、月光、魚等,營造出一種靜謐、愁緒的氛圍,讀者可以隨著文字敘述,遊覽一趟現實與夢境的邊際。
 
詩中的動詞富有畫面感,如裁剪月光、遮蓋愁緒、睡眠出走,透過作者的想像,本該是靜止狀態的月光、愁緒、睡眠,加上動詞便瞬間讓畫面變得動態、有生命似的。
 
第一段與最後一段呼應,重複「......填滿你的鼻息」、「你或已......」、「逕自平躺成......」的句式,但第一段寫「城市」,最末段寫「故鄉」,藉由時空的對比,帶出淡淡的思鄉愁緒。作者將情緒融入海的意象,而思緒在這寧靜的深夜裡無限蔓延,整首詩的語氣及節奏感讀起來十分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