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9日 星期二

基礎詩歌 ◎周天派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詩聲字】
  
基礎詩歌 ◎周天派
  
  1

天空放牧著流浪
放牧著一座座
懸浮之島的自動書寫
捏弄某種隱語

而不朽,亙古的
不朽,即是惟一的
荒謬的風格

懸浮之島放牧著
放牧著慵懶的憂傷

而無或有的揀擇
是接近記憶的那種
有或無的藍色嗎

「那仍是適合墜落或滑倒的輕柔」

  2

一根竹蜻蜓插在心中
堅定地
       遠颺

抵達我不斷進入
又不斷逝去的世界

  3

那是世上最古老的罌粟花田,民謠留下了
她的傳說:比迷人更迷人,比憂傷更憂傷

暴怒只是他的外衣,因為他害怕,害怕他
的溫柔太犀銳,劃破了長夜,腥色的銀河

噢。她的肚臍剛剛好,放一顆幼嫩的葡萄
  

  
◎ 作者簡介
  
周天派,Skypie,出生並成長於檳榔嶼姓氏橋水上木屋,十九歲赴臺留學。
海的孩子,色盲,麥兜粉絲。
喜歡小孩,詩,孟克柔,飛機餅乾。
偶爾在刷牙或騎車時,會想寫詩,想到美好與被傷害過的。
得過幾個不大不小的獎,愛過幾個不對不錯的人。
  
畢業於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中山大學中文系,
孔聖廟中華中學,輔友小學,春田花花幼稚園。
曾獲臺灣周夢蝶詩獎首獎,高雄文學創作獎助計畫新詩首獎,
《幼獅文藝》YOUTH SHOW與「菁世代」推薦創作者,
馬來西亞海鷗文學獎,《南洋商報》與《光華日報》副刊年度詩人,
新加坡全國詩歌節創作賽雙語首獎等。
著有詩集《島嶼派》。
facebook:@piepo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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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聲.字」特約撰稿人 牧希 賞析
  
詩人周天派,出生在檳榔嶼姓氏橋水上木屋,十九歲赴台留學。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他自敘與高雄的情分:
  
  「你問我為何喜歡高雄,我也不知如何告訴你。
  年輕的我在西子灣生活過五年,那確是一生最自由的時光。
  每個人都曾經如此年少無畏,如此意氣風發如此坦坦蕩蕩,
  還有晝夜無止的海洋浪花,蘊蓄無數創作者無限養分。
  因而我想寫一部海洋情詩集,願每一片浪花都懂你。
  願今日的你懂得過去,願你從明天起,
  作一個隨時出發,隨心安性的人」
  
周天派這篇〈基礎詩歌〉以三首小詩,體現了馬華離散文學的「流動」主調。詩篇開頭「天空放牧著流浪」即展開了旅者的視角,在南洋之間,是海洋連結了台灣與馬華之島。詩人自家鄉離境,不僅是地理上的流動,同時也是語言與文化上的流動。而所謂的「放牧」,是逐文字而居,甚或是逐「詩語」而居。當一切懸浮於汪洋之上的隱語,被寄予文化記憶,所謂的「地方感性」遂油然而生。
  
詩人離鄉之後,已將詩心安於南國之境,且慢慢地構築自身的記憶之城。在南國的記憶裡,海洋的柔波已經逐漸將台灣與家鄉連成同一塊版圖,是以雖有離鄉之憂傷,詩人「此心安處是吾鄉」的確信仍在―─「那仍是適合墜落或滑倒的輕柔」,無論墜落或滑倒,深鬱的海洋都會承接他的一切。
  
第二首小詩,詩人以哆啦A夢的「竹蜻蜓」為意象,童趣之心,可與他自詡為「麥兜的紛絲」互為參照。以此延展童趣與詩心,隨著竹蜻蜓升空,而前往看似蒼茫的未來。而此種堅定的遠颺,是因為詩人知道自己的方向:「抵達我不斷進入/又不斷逝去的世界」,這雙重的環境意識,即是馬華文學裡獨特的「地方的感性」──雙重的環境/家鄉意識,將讀者帶往下一首小詩。
  
第三首詩回到了南洋的「罌粟花田」,追溯傳說與民謠。因為那是自母胎而生的記憶源頭,揉雜了繁複的家庭記憶與家國情思。當詩人自異鄉歸返,重新檢視家鄉,終能卸下所有情緒的偽裝:「暴怒只是他的外衣,因為他害怕,害怕他/的溫柔太犀銳,劃破了長夜,腥色的銀河」。
  
初生的恐懼與陣痛,不僅是個體生命的必經之路,關於家國的悲喜情懷,也在離境/返境的國成中逐漸完成。詩末以「噢。她的肚臍剛剛好,放一顆幼嫩的葡萄」收束,是在臍帶之後,又放上了繁衍的期待。
  
家鄉如母親懷胎,生養詩人,而後無論以竹蜻蜓騰空遠颺,或是逐海洋而居,他都深信,將來仍有無數傳說與民謠,將繼續傳唱或訴說―─那片柔波,是從南方以南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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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蕪
圖片來源:蕪
https://www.instagram.com/wu.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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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派 #基礎詩歌 #馬華文學 #離散文學 #南方詩歌

2020年9月28日 星期一

南國以南:台灣與東南亞的詩歌交陪



 南國以南:台灣與東南亞的詩歌交陪 ◎反社會boy

 
前幾個禮拜,當我們開始問南國是什麼?除了風土形象,也有來自北方殖民母國的想像,如果我們深入挖掘,其實在南國內部也有自身作為主體的歷史敘事,而當我們把島嶼視為整體時,才發現我們並不是南方的終點。數百年來位於東亞貿易樞紐位置的台灣,與東南亞的交流往來從不間斷,在台的東南亞人口也早已超越原住民人口,深入台灣社會的各個階層與這塊土地上的人民相互「交陪」。
 
交陪(kau-puê),在台語裡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應酬、交際往來和交情。這樣的關係在台南演變成「交陪境(kau-puê kíng)的祭祀圈傳統,各友好宮廟會在對方祭典進行期間相互「贊境」,而台灣的藝術家曾以這個概念在臺南舉辦「近未來的交陪:2017蕭壠國際當代藝術節」。
 
這禮拜試著點出從南國的視角,呈現台灣與東南亞在詩歌之間的互動關係,因而這個禮拜的詩人或作品,有的是留台的大馬詩人,在台灣的學術機構任教多年,有的東南亞詩人也曾造訪台灣留下作品,而我們也時而出版來自東南亞的詩集,甚至還有極為關注台灣文學發展的非以華文寫作的東南亞詩人,既然現在不能出國,這禮拜就和我們一起在詩裡來一次七天七夜的東南亞之旅吧!
 
 
|南國對我來說是?
 
我想分享一個故事。
 
約莫是好幾年前,在中秋節前夕搬入大學宿舍,來自南部都市的小孩顯然不是那麼習慣中部山區的氣候與食物,為什麼羹和家裡附近買的比,就是少了一味?空氣時而飄散出潮濕塵土的氣味,入夜後溫度急速驟降,那是南部小孩最直觀的身體知覺。
 
室友陸續入住,其中一位室友操著很像張學友和劉德華會說的話,夾雜著一些不是很清楚的中文,我從他的手中接過他帶來的月餅,他說:「這是澳門的月餅嚐嚐看看和台灣的有什麼不一樣?」,另一位室友用著和台灣不同聲調的中文說:「是咩!我等等也來一個。我沖涼先。」,我一時無法意會,他說:就沖涼咩!我們馬來西亞都這樣說」,我後來意識到是「洗澡」的意思。
 
最後一位室友抵達後,整理著他的行李,拿出他的二胡時時拂拭之,我說:「好厲害!你拉二胡」,他說他以前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參加過「華樂團」,這我倒能很快的轉換,而後來也才知道他會在每年過年前在宿舍的門貼上他寫的春聯。
 
彼時台灣剛結束盛夏的學運激情,門上還是之前的學長貼的318剪報,雖然才發生高雄氣爆沒多久,如火如荼的地方選舉又將展開陳菊沒意外又要當選了,大馬前首相納吉的夫人Rosmah手上的鑽石佔據了東南亞政壇的目光,讓大馬室友紛紛非議。我提了我們台灣淑珍一家的海角七億,室友們竟也都知道,最後那晚結束在爭辯《親戚不計較》和《意難忘》孰是台灣最經典的八點檔鄉土劇。
 
那段時光,是我第一次發覺自己的「南方身分」是如此的不同,但我也不是唯一的南方,在一間有著許多東南亞和港奧學生的大學,來自台灣南部的小孩也不是那麼的南,不過就在那刻,在那小小的四人男生宿舍,南方的視野在我眼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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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詩歌 #台灣詩 #南國 #交陪 #南國形象

2020年9月27日 星期日

〈南風〉 ◎鍾永豐

〈南風〉 ◎鍾永豐

 
𠊎个鎖匙變暮痼   我的鑰匙變得孤僻
願要轉去尋屋    吵著回鄉找屋
海風北上𢯭敲門   海風北上幫忙敲門
佢一身酸臭     他一身酸臭
 
田丘徵收做大路   田地徵收做大路
隻隻鎖頭生鹵    副副鎖頭生鏽
𠊎个鎖匙難確定   我的鑰匙難確定
離鄉前个屋     離鄉前的屋
 
南風緊講      南風趕緊說
歹勢        歹勢
我真歹勢      我真歹勢

留尾堵到鎖匠    隨後遇到鎖匠
佢轉做管理員    他轉做管理員
佢指庄尾納骨塔   他指庄尾納骨塔
「你去試看嘜」   「你去試看看」

南風緊講      南風趕緊說
歹勢        歹勢
我真歹勢      我真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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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鍾永豐,來自高雄縣美濃,自青少年時期開始寫詩,接觸文學和音樂;大學畢業後,驚覺到客家農村文化日漸凋零,遂同妹妹秀梅和友人李允斐回到故鄉美濃,以「第七工作站」為基地參與客家鄉土文化扎根以及「反水庫運動」組織工作,並籌組「美濃愛鄉協進會」。94年赴美取得社會學碩士學位,回國後又陸續加入協助多個社區及環保運動。99年開始與客家歌手林生祥合作,籌寫及獨立發行《我就等來唱山歌》專輯。之後開始在高雄、台南、嘉義和行政院任職多項公職;這期間並未中斷詩詞寫作,後繼續完成了《菊花夜行軍》、《臨暗》、《種樹》、《圍庄》等專輯,並多次獲頒金曲獎最佳樂團、最佳作詞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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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小編子豪賞析
 
〈南風〉是由詩人鍾永豐作詞、生祥樂隊在圍庄概念雙專輯Disc 1《圍庄》的第四首歌。與攝影師鐘聖雄、許震唐的紀實報導攝影集《南風》以不同的媒材相映,側寫彰化縣大城鄉台西村受雲林六輕石化廠影響,土地凋敝、人口消離、被遺忘而折磨的邊陲景象。
台灣西海岸隨季節變換,南北風輪流吹,在惡名昭彰的雲林六輕廠區周圍,就像知名樂團草東沒有派對唱的,大風吹著誰誰便倒霉[1]。只要在成為六輕廠區下風處的季節,風總會帶來石化工廠排放廢氣的酸臭味,這代表性的酸臭味來自於廢氣中硫氧化物與空氣中的水分起反應所形成的亞硫酸鹽及硫酸鹽,這種汙染物不只對眼睛及呼吸系統有刺激及傷害性,甚至可能造成鼻咽癌的發生[2]。
 
對於台西村來說,這樣的季節是夏天,夏天吹拂的南風就是〈南風〉詩中幫忙敲門、一身酸臭的海風。
 
詩的開頭,鍾永豐用「我的鑰匙變得孤癖/吵著回鄉找屋」精準地抓到了生長於邊陲而離鄉者的心情,那是離鄉者在心裡對自己所在卻「不屬於自己」的都市的抽離感所造成的疏離與裡外矛盾地想要歸鄉的躁動思緒。值得注意的是,「孤僻」與「吵」的使用雖然隱微,卻在這帶來非常重要的效果(此處參考的是生祥樂隊youtube官方頻道在《南風 (後勁反五輕25週年跨年晚會現場錄音)》影片說明中的華語對照)。鑰匙的「孤僻」點出了離鄉者移居都市後始終無法真正融入而導致的疏離傾向。在這樣的疏離中,「吵」則生動突顯了想要回家的念想與當初向都市流動所懷抱的希望形成矛盾所造成的張力,獨獨一字的活潑也反過來強化了場景的疏離感。這讓前兩句得以不只是由一位離鄉者的歸鄉將讀者視角轉向台西村的普通楔子,而是藉由這樣的詞語使用非常細緻地在敘事的同時勾勒出了一種離鄉者的心理樣態。
 
來到第二段主歌,「田地徵收做大路」一句,徵收是權威,大路某種程度上象徵著國家用權威徵地所許諾的經濟繁榮與現代化。但場景急轉直下,「副副鎖頭生鏽/我的鑰匙難確定/離鄉前的屋」。與當初為經濟、為現代化的幻夢所做成的大路相映、回應村民當初期待的卻是因為人口出走無人使用,被污染的空氣侵蝕發鏽而無法對應上鑰匙的戶戶門鎖。
 
前兩段〈南風〉將鑰匙擬人化的手法受到猶太女詩人Rose Ausländer詩作〈Mein Schlüssel(我的鑰匙)〉啟發,〈南風〉可以說是將〈Mein Schlüssel〉中這支經歷離散的鑰匙運過大洋,轉化到東亞臺灣脈絡下的重現。〈Mein Schlüssel〉中,主角因戰亂離鄉。戰亂過後回鄉,鑰匙卻已經找不到本來的歸宿。最後主角發現,與他鑰匙相合的竟是鎖匠的墳墓。鎖匠代表無論如何開啟門的可能,這樣的可能卻只能在墳裡見到了。暗示著戰爭之後,通往所謂「故鄉」的門現在只能通往死亡—故鄉早已在戰爭中死亡。
 
這首詩譯成華語是這樣的:
 
我的鑰匙
失去了他的家
我挨戶找過
卻無一相合
結果我找到
鎖匠
我的鑰匙合於
他的墓墳
 
到了鍾永豐筆下,地處臺灣的這支「我的鑰匙」所見到的不再是被戰爭毀壞的家鄉,而是被相對來說更幽微、更不可見的環境污染掐住命脈,慢慢收合、殺死的庄頭土地與鄉親。
 
位於濁水溪出海口風頭水尾之處,自然資源豐富的台西村在1980年代本是西瓜盛產地,往海的方向去還能做撈鰻苗的生意。過去,仰賴農漁業討生活的這裡人口規模曾發展到1600人之譜[3]。但,六輕進駐鄰近的麥寮開始運轉之後,十年間,西瓜開始瘋欉,只開花不結果,鰻苗也欠收。產業衰退之餘,居民則開始出現各種疾病,癌症、肝硬化、呼吸道問題層出不窮。每逢南風吹拂的雨後,庄內的水面便會出現一層被雨水從空氣中帶下來的、像是烏油的物質。
污染帶來的病痛直接或間接地,不時帶走或拖垮台西村民的生命,有人形容癌症在台西村像感冒,彷彿會流行一樣常見。不忌諱的鄰村人到台西村會問:「ㄟ,你們村最近又死幾個?」[4]
在如此經濟與健康的雙重打擊下,台西村的人口快速流失,現在的常住人口僅存400多人,當中超過一半是年逾六十五歲的老年人,裡頭有八成是生活風險高,需要照顧的獨居老人。[5]〈南風〉最後一段主歌便是在描述這樣的景象—高疾病率、高齡、低經濟水準,死亡的陰影在台西村似乎隨處可見。一樣是鎖匠,在〈Mein Schlüssel〉象徵故鄉之死的鎖匠在此以職業流動的方式象徵了故鄉的,另一種後現代式的死亡。本來在生活中為家戶造門鎖與開鎖的鎖匠在村莊衰敗後不再被需求,轉職做管理員,詩中沒有言明是什麼的管理員,但後句沒有交代原因的「他指庄尾納骨塔/『你去試看嘜』」不禁令人直覺,這位鎖匠現在做的便是直接與納骨塔相關的納骨塔管理員。於是在詩的景象中,生活消失了,死亡以資本主義的樣態—納骨塔取而代之,我們看到在後現代的今天,邊陲如何能經由遭受非直接的暴力,走向死亡。
 
最後,在副歌段反覆說著「歹勢」為這些景象道著歉的南風,則串連起了整首歌的敘事,讓整首歌昇華成了詩人鍾永豐在故鄉美濃的老本行—環境運動的武器,直指造成這一切的真正源頭—六輕。
 
「如果南風不吹的話—」
 
造成污染的廠區連年收穫卻沈默,被人污染而成為帶來傷害之「原因」的自然存在反而擔起了負責道歉的責任,多荒謬的景象。鍾永豐正是用這樣的手法將〈南風〉的悲傷及荒涼以其道歉的荒謬性凝鍊為尖銳無比的諷刺,其中鏗鏘有力的訴求是—「請你們負起責任,請你們道歉。」
 
相對於陳抗後協調有成,近年台塑「敦親睦鄰」資金大加挹注的麥寮,同樣遭受污染,隔著一條濁水溪與六輕廠區相望的台西村身處彰化縣的邊陲,又因為與管轄六輕的雲林縣行政區域不同而始終得不到相對的資源補償,只能單方面受到污染影響,村中人口流失,產業衰敗。時至今日,居民們仍然在爭取生活的路途中奮鬥。
 
- 
註:
1.草東沒有派對-大風吹
2.https://pansci.asia/archives/97328
3.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F%B0%E8%A5%BF%E6%9D%91
4.https://www.twreporter.org/a/fpc-sixth-naphtha-cracker-changhua-taishi
5.https://www.twreporter.org/a/green-energy-in-taishi-village
 
其他參考資料:
https://www.twreporter.org/a/green-energy-in-taishi-village
https://ourisland.pts.org.tw/content/%E8%A2%AB%E9%81%BA%E5%BF%98%E7%9A%84%E5%8F%B0%E8%A5%BF%E6%9D%91
https://www.huf.org.tw/news/content/4528
https://www.twreporter.org/a/petrochemical-poet-zhong?fbclid=IwAR3R8kAcIBfyBjnKENZ65TAt8BS_ZazhHwaZqg14PMSvbIMKRj1dGrdQDV8
https://www.twreporter.org/a/fpc-sixth-naphtha-cracker-changhua-taishi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52183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427-culture-interview-sheng-xiang-band/
https://www.voicettank.org/single-post/2019/04/12/041201
https://anpanman1024.pixnet.net/blog/post/277501972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170502005402-260405?chdtv
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105020/
https://news.ltn.com.tw/news/life/paper/1097858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427-culture-interview-sheng-xiang-band/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52183
https://rsprc.ntu.edu.tw/zh-tw/m01-3/energy-transformation/975-nl25-renew-en-civil-eng.html

2020年9月26日 星期六

只能為你寫一首詩 ◎吳晟

只能為你寫一首詩 ◎吳晟
 
這裡是河川與海洋
相親相愛的交會處
招潮蟹、彈塗魚、大杓鷸、長腳雞
盡情展演的濕地舞台
白鷺鷥討食的家園
白海豚近海迴游的生命廊道
世代農漁民,在此地
揮灑汗水,享受涼風
迎接潮汐呀!來來去去
泥灘地上形成歷史
稍縱即逝的迷人波紋
這裡的空曠,足夠我們眺望
足夠我們,放開心眼
感受到人生的渺小
以及渺小的樂趣
這裡,是否島嶼後代的子孫
還有機會來到?
 
名為「國光」的石化工廠
正在逼近,憂傷西海岸
僅存的最後一塊泥灘濕地
名為「建設」的旗幟
正逆著海口的風,大肆揮舞
眼看開發的慾望,預計要
封鎖海岸線,回饋給我們封閉的視野
驅趕美景,回饋給我們
煙囪、油汙、煙塵瀰漫的天空
眼看少數人的利益
預計要,一路攔截水源
回饋給我們乾旱
眼看沉默的大眾啊,預計要
放任彈塗魚、放任招潮蟹、放任長腳雞
放任白鷺鷥與白海豚
甚至放任農漁民死滅
只為了繁榮的口號
 
這筆帳
環境影響評估
該如何報告
而我只能為你寫一首詩
多麼希望,我的詩句
可以鑄造成子彈
射穿貪得無厭的腦袋
或者冶煉成刀劍
刺入私慾不斷膨脹的胸膛
 
但我不能。我只能忍抑又忍抑
寫一首哀傷而無用的詩
吞下無比焦慮與悲憤
我的詩句不是子彈或刀劍
不能威嚇誰
也不懂得向誰下跪
只有聲聲句句飽含淚水
一遍又一遍朗誦
一遍又一遍,向天地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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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晟,本名吳勝雄,台灣彰化人,1944年生,屏東農業專科學校畜牧科畢業;任教彰化溪洲國中生物科以迄退休,現專事耕讀。 曾以詩人身分應邀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Iowa Writers'  Workshop),為訪問作家;出版有詩集《飄搖裏》、《吾鄉印象》、《向孩子說》、《吳晟詩選》、《他還年輕》(2015台灣文學獎新詩獎),以及散文集《農婦》、《店仔頭》、《吳晟散文選》等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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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Y 賞析
 
儘管已經過了十年,當代的我們或多或少都對國光石化開發案有些記憶(也許是吳敦義當年的「白海豚轉彎」論)在雲林環評未過,試圖轉而在彰化濁水溪北岸的潮間泥地設廠的國光石化大廠,對這片珍貴濕地帶來了巨大的生態浩劫隱憂。2010年,在審查專案小組第2次初審會議續開的6月,小說家劉克襄、荒野保護協會創辦人徐仁修、詩人吳晟等人與Diane Wilson(美國知名環保運動人士)也在同一天舉行了「全民守護家園」記者會。詩人吳晟在現場朗誦這首新作〈只能為你寫一首詩〉作為抗議。除了文學創作,彰化農家子弟出身的吳晟也多次出現在反國光石化的抗爭現場。


 
這首詩所要傾訴的情感非常濃烈,從對濕地生態的飽滿意象出發,文中處處都是對於自然萬物詠嘆與愛戀(以及提醒人類該適時地學習謙卑與渺小),以及工廠建設的震驚與憤怒,皆在詩中以簡樸而直白的字句展露無遺:「名為「建設」的旗幟/正逆著海口的風,大肆揮舞」。也因為有具體的抗爭目標,因此這首詩作也遠比詩人大多數的詩更有帶著憤怒與無力感:「但我不能。我只能忍抑又忍抑/寫一首哀傷而無用的詩」。在抗爭場域與利益拉扯,也會時刻伴隨各種角力:冗長繁複的環評、陳情、抗爭、種種行動。文字在巨大的工廠前,看似如此蒼白而哀傷,甚至於絕望無用。


 
在〈只能為你讀一首詩〉中吳晟如此寫下:「我的詩句不是子彈或刀劍/不能威嚇誰/也不懂得向誰下跪/只有聲聲句句飽含淚水」,我們談生態之重要,談政治的理想與折衝,即使無法立刻看到「成果」,但仍然該談政治詩能如何演繹,又如何可能。生活無可迴避的充滿政治,需要身體力行的行動,也充滿書寫的價值。因此香港詩人陸穎魚談到香港反送中時寫「生活無可避免是政治詩」,猶太裔詩人布羅茨基也曾留下一句非常傳神的形容:「詩人應當干涉政治,直到政治停止干涉詩。」所有人類創作的結晶,都不是超脫於世的獨立存在。


 
國光石化開發案最後在眾人之力的反對下,正式宣佈撤回。但這當然不是終點,不是所謂「公平正義」的勝利,只是階段性的倖存。如何延續(而不只是一個乾枯的名義上保存),這塊土地上還有太多需要被記錄下的聲音。生活和政治一樣,都不是容易的事。以此期許只能為你寫一首詩,但我們仍會在這裡試圖做出更多行動,也繼續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吳晟 #只能為你讀一首詩 #國光石化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0年9月25日 星期五

簡吉回來了 ──謝謝簡吉 ◎渡也

 


簡吉回來了 ──謝謝簡吉 ◎渡也

 

從台南、嘉義

從彰化、台中

從台北

回來了


辭世六十七年

簡吉回來了


鳳山百年老樹、古厝

永遠的,鳳山的天空

永遠的,鳳山的土地

都看過簡吉的少年時代

它們都熱烈歡迎

敬愛的老朋友

回家


巨大的風

巨大的雨

巨大的夢

早年農民運動的伙伴們

都和簡吉一起回來


它們永遠記得

一九二九年遭日本警察逮捕

簡吉一生第一次入獄

田園裡的稻子甘蔗芭蕉和農民

手愈加緊握著

一起高呼:

 簡吉,加油!

 簡吉,加油!


它們永遠記得

簡吉一生最後一次入獄

一生最後一天

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

為農民流汗流血的簡吉

在馬場町槍聲中

轟然倒下

啊,全台灣的田地

全台灣的農作物

都流下淚來


一百一十五歲的簡吉

終於回到故鄉溫暖的懷裡

台灣的簡吉,辛苦了

台灣的簡吉,累了

請好好休息


謝謝簡吉


◎作者簡介

渡也,本名陳啟佑,另有筆名江山之助,1953年生,台灣省嘉義市人。現任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並在該校國文系成立現代詩研究中心,主辦中國詩學會議,協助辦理現代文學創作班、成人教育等,另外也為嘉義文化中心策劃一系列的現代名詩講座,並且為「台灣詩學季刊」發行人。


◎小編皮皮賞析

首先,這首詩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為了紀念簡吉,而這首詩,也於2018年11月,在設立於鳳山國小內的紀念館揭幕儀式上,公開朗讀。簡吉(1903年5月20日-1951年3月7日)是一位生於臺灣高雄鳳山的社會運動者與政治人物。出身於高雄鳯山貧窮的農家,自幼從事農事,體會貧農的困苦生活。簡吉長大後,回到幼時的母校──鳳山公學校,也就是現今的鳳山國小,擔任教職。在當時教育水平不高的農村中,簡吉原本可以享受眾人尊敬地過日子,但當他看見學童常常蠟燭兩頭燒,奔波於學校與農事勞動之中,學習效果大大減少時,便覺得自己是「月俸盜賊」,又感於糖廠無情的壓榨農民,於是他毅然決然地辭去工作,全心投入農民運動,欲替農民爭取權益。[註1]


談回詩作本身,此詩首段云,簡吉「從台南、嘉義/從彰化、台中」,原因是蔗作地帶的分布以中南部居多,而下一行的「從台北/回來了」可與第二段「辭世六十七年」推敲得知,此處特別寫出,與甘蔗種植地不符的台北的意思是為了表達,簡吉最後犧牲於白色恐怖時期。簡吉在1951年於台北被捕入獄,而1951+67,就是簡吉紀念館設立的2018年。


再來,作者在第三段開始描寫鳳山的地景,包括老樹、古厝、天空和土地,並且說:這些事物都「看過簡吉的少年時代」,原因誠如最初介紹簡吉時所提到的,簡吉土生土長於高雄鳳山,因此對於鳳山的一切,便猶如老友般彼此熟捻相知了。接著,除了景色以外,作者加入了「風、雨、夢」風雨讓人聯想簡吉這一生的勞碌奔波,而夢無疑就是他心中想要達到的理想了。要達到理想,光是一個人的力量當然不夠,簡吉從是運動時,結識了許多人,其中也包含作家楊逵、台灣第一位女革命家謝雪紅等……。作者說:「這些夥伴都和簡吉一起回來」,我想,是因為當簡吉再度被談論時,這些人也必定重回眾人的記憶之中。


再往下的兩段開頭是一樣的:「它們永遠記得」它們──即風雨和夢想,將會記得什麼呢?原來是將會記得簡吉於日治時期的第一次入獄,和於白色恐怖時期的最後一次入獄。簡吉從一開始承受著肉身不自由,到最後,於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倒臥血泊,永遠無法直直地走出監獄了。而就在那一天──在馬場町發出巨響、簡吉倒下的那天,作者以「啊,全台灣的田地/全台灣的農作物/都流下淚來」重申簡吉對這塊土地的無私奉獻。我們可以得知,無論環境如何改變,唯一不變的是簡吉永遠心繫著農民。 


最後一段,作者寫下:「一百一十五歲的簡吉/終於回到故鄉溫暖的懷裡/台灣的簡吉,辛苦了/台灣的簡吉,累了/請好好休息」115歲是由2018-1903得出的歲數,應是作者認為,就算簡吉的肉身已死,其精神也延續到了如今,他依然深切地影響台灣的今昔。而兩字「終於」也應為此紀念館的設立,使這段許多人可能不清楚的過往得以更加廣為人知。作者最後以單行「謝謝簡吉」作結,謝謝簡吉曾經付出與奉獻,為此詩畫下令人動容的句點。


[註1] 簡吉的資訊擷取整理自維基百科,與「簡吉與日據台灣農民運動特展」

2020年9月24日 星期四

寫予你的批 ◎黃明峯

 


寫予你的批  ◎黃明峯
 
阿李:真失禮,這陣,才寫批予你 
彼工透早,我,袂輸是一張限時批 
對臺北軍法處看守所雄雄送到臺東泰源感訓 
千里路途,真是,兩三步就到位。泰源的土地 
有日本時代種作咖啡的芳味,阮,兩百外人 
攏佇遮討論:反共思想佮三民主義的意義
阿李:請共咱的幼囝講,阿爸去米國留學 
暫時無法度見面,但是真緊就會轉去團圓 
我會犧牲放風時間,踮櫳仔內增補、改訂 
《新英文法》佮我的想法。絕望、無奈的時 
我會想起:遠遠的所在,抑有人,一直咧等待
「國家至上 民族至上」
 
( 老師:我欲寫一張批予你── 料想袂到這本《新英文法》增補、改訂 
是你佇櫳仔內完成。是毋是逐工見面的 
二十六个外國字母,已經比父母、某囝 
閣卡熟似你的人?老師:臺東的日頭 
是毋是蓋酷刑?風雨,是毋是真無情?深山林內的泰源,天氣,是毋是 
定定會烏陰?心情,是毋是時常交懍恂?時間,一點一滴,漸漸烏焦瘦 
親像你的面。抑你的眼神,純真、善良 
但是你的艱苦罪過......敢若身上彼領 
殕色的囚衫,無聲無說兼無合軀……) 
 
阿李:寄來綠島的藥品、相片佮你的掛念,攏總收著矣 
不而過,我的思念,仝款遮爾狡怪,猶原醫袂好勢 
昨暝,眠夢又閣幽幽仔疼,跤步愈來愈沉重的 
海風,佇櫳仔外的樹跤躊躇規暗──到底 
敢欲陪伴彼个空喙發癀的月娘,繼續孤單? 
阿李:寫予你的批,規定袂使超過二百字 
千言萬語,總是,向望有一日── 
有一日會好天,日頭溫馴,風雨恬靜 
咱,會當佇家己出版社的亭仔跤,讀冊、看花 
看咱的囡仔咧覕相揣,看咱種佇故鄉的 
希望,會當勻勻仔暴穎,沓沓仔發芽 
「保密防諜 人人有責 」
 
( 詩人:我欲寫一張批予你── 
問你:寫予二二八犧牲的同學彼首臺語詩 
〈母親的悲願〉,是毋是,猶未唸出聲 
就已經喉滇目箍紅。詩人,我欲寫一張批予你 
問你:佇櫳仔內完成的彼本小說《南國故鄉》 
明哲佮美智子,是毋是你佮某囝的化身?
我欲寫一張批予你,親像鄉土不時呼喚你 
我欲寫一張批予你,佇你講出「當做的已經攏做完矣」 
詩人明哲,我欲寫一張批予你,問你:如何靠旗尾山的意志對抗唐山漚鬱熱的苦毒 
安怎用海翁的氣勢展威島嶼海洋國家的志氣 
佇彼當時──佇你再次坐監,空喙才拄拄堅疕 
又閣無端予人控出血的時……) 

 
◎ 作者簡介

黃明峯,屏東恆春人,中學教師。文學創作曾獲鹽分地帶文學獎、乾坤詩社乾坤詩獎、彰化縣磺溪文學獎、屏東縣大武山文學獎、花蓮縣文學獎、高雄市打狗文學 獎、海峽兩岸漂母杯文學獎、台南市文學獎、新竹市 竹塹文學獎、嘉義市桃城文學獎、教育部閩客文學 獎。曾出版中文詩集《自我介紹》、台語詩集《色水 ‧形影‧落山風的聲》。

◎小編一尾賞析

白色恐佈時期的政治犯在青島東路3號的臺北軍法處看守所審訊完之後,判受感訓教育的政治犯有的會送到台東的泰源監獄或綠島「新生訓導處」藉由勞動來改造思想。綠島、台東的南方勞動生活是政治犯遭受北方威權迫害的歷史地景,有許多人在那葬送青春,也許那南國的記憶是他們一生痛苦的經歷,也許最後也都回不去自己原來的遠大前程,每每內心隱隱作痛南方的記憶卻又揮之不去。

這首詩的主角為來自高雄左營的柯旗化,因在二二八親眼目睹國民政府鎮壓高雄市區的慘況,因而萌生反抗政府的想法,後因警方在其住處搜出《唯物辯證法》被判定思想左傾,進而遭到刑求入監服刑。詩人則透過模擬柯旗化向其妻子蔡阿李撰寫家書的口吻,和其以第一人稱向柯旗化往復追問最後構成這首詩的架構。

即使是當時出身南部以台語為母語的柯旗化在其書信裡仍舊是以白話文書寫,在獄中撰寫的信一週可以寄送兩封、每封不得超過兩百字,以台語寫成的對話無非是從書面的語言添加了口語和對話的成分,使得詩本身更接近讀者。在每段柯旗化口吻的句子最末有個「國家至上 民族至上」、「保密防諜 人人有責 」,即是模仿當時政治犯的書信皆要加上此類詞彙已不讓審查人員起疑。

在敘述上多貼近柯旗化本人的境遇書寫,如柯旗化命妻子講自己坐牢之事,瞞著孩子自己是去美國(日文漢字寫成:米國)深造,成為數十年台灣學子學習英文參照的《新英文法》皆是其在獄中修訂的。第二節,詩人則從台灣學生的角度為柯旗化在白色恐佈受到的冤屈抱不平。

最後一節,敘事者則跳脫出來以詩人的身分向同為詩人筆名為明哲的柯旗化發問,讀者總會對作者會有許多提問,敘事者則問〈母親的悲願〉和其小說《南國故鄉》的細節,追想柯旗化寫作過程的心酸。繼續追問,繼續問,敘事者早以知道答案,他問說:「詩人明哲,我欲寫一張批予你,問你:如何靠旗尾山的意志對抗唐山漚鬱熱的苦毒 /安怎用海翁的氣勢展威島嶼海洋國家的志氣」,旗尾山的「台灣意識」對抗唐山的「中國意識」,詩人追問的意識在此展開。臺灣不是那個屬於大陸意識的中華民國,台灣是可以擁有「鯨魚」般強大志氣的「島嶼海洋國家」,詩最後收束在柯旗化面對這些不公義的刑求但卻不屈服,而這樣的精神早以為現在的我們展示了那有如鯨魚般的意志,和我們這個時代應該追求的價值。

那時代的南國記憶終將逝去,前人鋪路,剩下的就是我們的事了。願你順遂,臺灣。



   
美術設計: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圖片來源:自繪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明峯 #二二八 #綠島 #南國故鄉 #柯旗化 #新英文法


2020年9月23日 星期三

在烏牛欄──兼記二七部隊 ◎李長青


在烏牛欄──兼記二七部隊 ◎李長青
 
從島嶼灰濛的北方
震懼時代的槍聲就這樣響起
無端卻又必然的響起
延平路上,黃昏很快來臨

埔里隊與黑衣隊都已經出發
務必要到達能高傳說的最深處
向唯一的希望出發也向士紳的虛偽出發
和平日報視和平為大敵
南京的子彈亂竄
機槍威猛,天馬茶房就這樣
就這樣開始變得簡陋

我們需要進入山區需要水沙連的遮蔽
我們不得不延長戰事
拉長左翼的舊傷,扯開正義的繃帶
更需要無止盡拖延,完成昭和五年的對峙
當我們紀念碧血英風的高潔
霧裡的毒氣仍未散去,我們必須再流血
再流一次血,心中許下壯烈的悲願
當我們決定終要向埔里迅速挺進
沒有人料到,這將是歷史最後的戰場
最神聖的戰役
山區裡,隱藏神秘的革命
天色暗下來之後
你會看見,玉山的光

到達島嶼的心臟
已經是夜半的時候
一切正處於黑暗之中,聽不見
村落裡武裝的吶喊與潛伏的民變
看不見水裡坑的暗算
   (而這裡是島嶼的心臟
    瀑布從木瓜坑流瀉而下,陳有蘭說
    豐丘的葡萄會在陽光燦爛時特別剔透
    羅娜洵美的山地梅園正清香
    溪谷於坪瀨蜿蜒,季節在此遞嬗
    有寬尾鳳蝶飛翔不輟演練
    關於石城與書院
    文明又原始的藍田
    嵌鑲溪澗,濁水已經千年不變 )
不變基隆港的反埋伏不變台中市的沸騰
人民的血跡流淌於1947年
月色模糊,土地上的沃肥崎嶇
槍聲清晰起來更大的槍聲臃腫起來
水沙連的山川向來在兵燹中抽芽

雲開始變色
山變色河也變色
風都變色了他們已經包圍
餓狼已經包圍烏牛欄
吊橋上,盡是嘶吼翻滾的羊隻
鮮血流過高砂青年的夢境
在魚池的小道在日月潭公路
二十一師已經從草鞋墩包抄而來
不是地圖上的路線而是一處處
一座座等待包紮的傷口
晚霞失去色彩,人止關陷入一片濃霧
比歷史更沉重的一場大霧
郡役場終於遺失了
血跡染成的檄文

議會路線不得不相信中央
誠摯又璀璨的虛應
美麗的音符顫抖的音符整齊的音符敷衍的音符
被剉鑢的音符,正悲訴著民主的憂慮
姑且相信國民政府,這一次
破碎的善意
   (一次又一次
    當局廣播充滿磁性:
    此次政治改革…必能…
    中…央…一定不…
    會調兵來…台……務請大家協力維持
    維持…維…持…秩序
    望全省同胞…必定……。)
優美果決的肅殺被譜曲更被吟唱著
像出海捕魚的歌,捕獲的卻不是閃亮的鱗片
一次再一次,溫和地處決
即將夭折的春天
漁市場裡,熱情又孤單的口號
論兩稱斤被交易著
我們只能潛行移師埔里
島嶼的心臟,那山林最後的深奧
最純淨的溪壑與神木
想必足以屏障整個民族
幽微的希望

大華酒家的酒不夠香醇
鹿鳴館的冷飲亦不夠冰涼
失去自由的自由比寂寞更寂寞
時代的痛,埋伏我們
聖戰就發生於北路安撫司
我們成為河階,在廣大深邃的獵場
成為綏靖的遺址成為武裝的板岩
在兵器相接的瞬間
我們被封鎖而後通緝懸賞
行跡矗立成石斧,槍頭與紡輪

泅越烏溪,我們在烏牛欄
吊橋上,擺盪著
我們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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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長青。社團法人台中市文化推廣協會理事,財團法人吳濁流文學獎基金會董事,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生。
 
  詩作被譯為西班牙、英、日、韓等語言,入選國內外多種選集,並曾獲多項文學獎,以及多次受邀參加國內外詩歌節,最遠曾到訪中美洲尼加拉瓜共和國,代表台灣出席第14屆格拉納達國際詩會。
 
  著有《落葉集》《陪你回高雄》《江湖》《人生是電動玩具》《海少年》《給世界的筆記》《風聲》《愛與寂寥都曾經發生》《詩田長青》等,編有選集《躍場:台灣當代散文詩詩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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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烏龍 賞析
 
1947年,延平路上天馬茶房的那一聲槍響,驚醒了整個台灣島的人民,各地紛紛起義,而二七部隊成立的最初,就是為了響應台中的武裝行動。詩人在詩中除了以「島嶼灰濛的北方、延平路、天馬茶房」等關鍵字,拉出二二八的背景,更要記錄的,便是二七部隊在南投、在當時的烏牛欄,所留下的種種足跡、奮鬥與不屈撓。
 
從第二段開始,便能看到詩人放入了非常多當時的歷史背景:「埔里隊與黑衣隊都已經出發」當時隸屬於台中縣能高區的埔里鎮民,為了響應台中的武裝部隊而起義,一支自然稱作埔里隊,而另一支則是因為接收了當時日本警察的冬季制服,因衣著顏色得名,後在台中與其他隊伍改組為二七部隊。「向唯一的希望出發也向士紳的虛偽出發」然而在過程中,卻得不到當地士紳的協助,反而被要求投降解散,談判失敗後,這些相對有錢有勢的人們,不是逃走,就是到處散播二七部隊的不實謠言,增加日後部隊在人員招募上的困難。
 
進入第三段,由劉雨卿率領的21師,在中國渡海至台灣,從基隆登陸那刻起展開一陣不分青紅皂白的濫殺,並於3月13日進入了台中,因擔心波及一般民眾而不輕易與對方開戰的二七部隊遂退往埔里。「我們需要進入山區需要水沙連的遮蔽/我們不得不延長戰事」退入埔里的考量有二,一是能考慮再退入霧社,另一則是退往日月潭,便有機會能夠藉機佔領當時作為台灣供電主力的「日月潭第一發電所」。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在魚池的小道在日月潭公路/二十一師已經從草鞋墩包抄而來」,21師搶先了一步,更打算從日月潭與魚池兩個方向圍攻。儘管二七部隊順利地攻下了日月潭,「沒有人料到,這將是歷史最後的戰場/最神聖的戰役」。
 
最後這一戰的地點,就是本詩標題的「烏牛欄」。「泅越烏溪,我們在烏牛欄/吊橋上,擺盪著/我們的黎明」於烏牛欄吊橋上,在經驗、人力與兵器都不足的情況下,二七部隊從白日交戰直至黃昏,也只能宣布解散,待來日再起。
 
詩人在全詩中一方面寫著二七部隊的奮力抵抗,寫「餓狼已經包圍烏牛欄/吊橋上,盡是嘶吼翻滾的羊隻/鮮血流過高砂青年的夢境」,另一方面也以這場戰役的所在地──南投的種種自然人文作為反襯,如:「而這裡是島嶼的心臟/瀑布從木瓜坑流瀉而下,陳有蘭說/豐丘的葡萄會在陽光燦爛時特別剔透/羅娜洵美的山地梅園正清香/溪谷於坪瀨蜿蜒,季節在此遞嬗/有寬尾鳳蝶飛翔不輟演練/關於石城與書院/文明又原始的藍田/嵌鑲溪澗,濁水已經千年不變」。寫木瓜坑瀑布、寫豐丘香甜的巨峰葡萄、寫羅娜(今南投信義)的青梅、特有的寬尾鳳蝶、三大書院,以及其中歷史最悠久的藍田書院。
 
這裡是無比美麗的地方,也是無比悲傷的地方。
 
有多少美麗的人們及美麗的景象,都在槍響的那一刻起消失殆盡?那個政權唯一留過的,只是美麗的謊言:「美麗的音符顫抖的音符整齊的音符敷衍的音符/被剉鑢的音符,正悲訴著民主的憂慮/姑且相信國民政府,這一次/破碎的善意」。
 
儘管我們都已經知道,後來破碎的除了善意,還有更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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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大埔城誌,〈歷史大事--228事件 烏牛欄之伇〉,(來源:https://www.puli.gov.tw/web_travel/history/index.php?index_id=3)。


   
美術設計: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圖片來源:自繪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李長青 #在烏牛欄 #二七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