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7日 星期五

一塊布的背叛 ◎王小妮

一塊布的背叛 ◎王小妮

我沒有想到
把玻璃擦淨以後
全世界立刻滲透進來。
最後的遮擋跟著水走了
連樹葉也為今後的窺視
紋濃了眉線。

我完全沒有想到
只是兩個小時和一塊布
勞動,忽然也能犯下大錯。
 
什麼東西都精通背叛。
這最古老的手藝
輕易地通過了一塊柔軟的髒布。
現在我被困在它的暴露之中。

別人最大的自由
是看的自由
在這個複雜又明媚的春天
立體主義者走下畫布。
每一個人都獲得了剖開障礙的神力
我的日子正被一層層看穿。

躲在家的最深處
卻袒露在四壁以外的人
我只是裸露無遺的物體。
一張橫豎交錯的桃木椅子
我藏在木條之內
心思走動。
世上應該突然大降塵土
我寧願退回到
那桃木的種子之核。

只有人才要隱秘
除了人
現在我什麼都想冒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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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小妮
  1955年生於吉林省長春市。現居深圳,有詩歌、小說、隨筆出版。
  (簡介出自《致另一個世界:王小妮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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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金振利賞析:
 
 
王小妮的詩常以日常生活為題材,她的詩不常出現繁複修辭或技巧,但卻能從淺白的語言中看出其深刻的思想或觀察。在這首詩裡她以擦拭窗戶玻璃為契機:當玻璃被擦拭乾淨,窗外景色隨光線進入室內,變得明朗清晰;這本來是件令人喜悅的事,但在詩中卻被視為一次「被背叛的行為」;並透過「窺視」、「暴露」等詞彙,描寫自我如裸體般不斷被人注視;裸體帶來的羞恥感與因焦慮而產生的壓迫感,恰好與遭受背叛後的惱羞與不安感合而為一,顯現「我」的心思複雜混亂。
 
在光線的「窺視」下,作者以「躲在家的最深處/卻袒露在四壁以外的人/我只是裸露無遺的物體」,進一步點出喪失安全感外的自己,只能如同物品一樣被操弄、使用。「一張橫豎交錯的椅子/我藏在木條之內/心思走動」,「橫豎交錯」一詞將自我紊亂的內心世界具象化外,作者又把自己的身體比喻為一張椅子,自我被壓縮到只能「藏在木條之內」,被制約為無反應的、僅以服務為目的的物件。當人的自主性被貶低到這樣的地步時,也就可以理解為甚麼會希望世界「大降塵土」、退回到「桃木的種子之核」並說出「除了人/現在我甚麼都想冒充」這樣渴望受到庇護及擁有完整的隱私空間的想法。當象徵自我的身體不斷被物化且一直處於不對等地位時,一旦這樣的痛苦無法繼續承受下去,便可能造成悲劇的發生。看似輕鬆,卻也傳達出無法獲得應有尊重的不滿與無奈。
 
建立一份關係本就不易,要在同一個屋簷下度過一輩子,這當中的付出與維繫所要花費的努力不僅超乎想像;個人也因為與另一半的頻繁互動,必須調整、壓縮自我的定位。而在家庭裏,女性往往得兼顧妻子及母親的角色,得一手包辦家中的大小事——人們常將這樣的情況冠上「天職」的名號並視為理所當然,卻忽略了其中勞動的艱辛及在他人及社會的期待下背負的壓力;當壓力越來越大,對家的歸屬感及家人的愛也會慢慢消逝而感到不自在。最親密的人與地方竟是壓迫的根源,想反抗卻無法決絕,只能逃避這樣矛盾的關係。因此詩中的「我」明明身在家中,卻總感覺自己是被束縛並希望躲藏起來的想法。當中也讓人反思當代家庭的女性困境。

 
 
 
註:立體主義源自於照相機被發明後,畫家們意識到傳統繪畫已不能像攝影那樣逼真地呈現人們所見的世界,於是開始思考視覺、繪畫與攝影術之間的差異並嘗試新的表現手法。在這種背景下,持有立體主義觀點的畫家們以分解、重組畫面,並將對象平面化的方式進行作畫。不僅是對傳統藝術只將繪畫視為「再現」世界的觀點的反叛;同時為了對抗攝影術,也將「時間」的因素納入表現的手法裡,試圖呈現出同一事物多樣的面向。但若無上述的認識,一般人較難以理解立體主義畫作的藝術價值。這裡引立體主義的典故,講述他人眼中的自我的多重樣貌並不等於自我的總和,並隱含自我在他人的期待下逐漸瓦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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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泱泱

  

 
   
 

2020年3月26日 星期四

病床前匆匆 ◎帕麗夏

病床前匆匆    ◎帕麗夏
 
在你瀕死的床前
生活終於敗露出後臺的樣子
 
我們這些參觀者
桌子上未接來電、小梳子和保溫杯
為你奔忙的黑色的髖
開始使你困惑,開始使你對困惑不再關心
 
我們將純然地失去你
你疲勞萬分
終於可以只被愛了
 
我哭泣的時候
你正夢見獅子和大海
沒有肉體就沒有恐懼
就沒有父親和母親
你獨自朝它們走去
 
越來越暗,越來越狹窄
床中你的側影
是半扇木門在呼和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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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帕麗夏,原名吳丹鴻,1990年10月生,廣東揭陽人。台灣清華大學中文系碩士,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博士在讀。寫與讀都很懶,但除此以外別無所長。曾獲葉紅女性詩獎首獎,周夢蝶詩獎創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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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身體是容納著我們的機器,反映著我們的情緒、渴望和恐懼,往往它也掩蓋著這些實情,為了我們的冷靜得體。當它破敗毀損,受困於一張病床上,我們或許能看見自己最赤裸的神態,在疲勞與死亡的陰影之內,因為無力而原始的真實。
 
那麼病床前的他者呢?帕麗夏這首詩切入的角度就在探病者身上,如何看著病床上重病的親友,且試想著他們怎麼領會著前來探病的我們,怎麼領會這逐漸恍惚、逐漸失去功能的身體,又是怎麼樣的心情、怎麼樣的連這心情也沒有了;最後,才又回到探病者自己的視角,看著那副意義模糊的身體。
 
除了視角的轉換,空間上他由床前寫「我們這些參觀者/桌子上未接來電、小梳子和保溫杯」,更厲害的是「為你奔忙的黑色的髖」,髖是雙股上接到腰部的骨盆處,藉此帕麗夏寫病人側躺在床上所擁有的視野:看著探病的親友們進出這個片面的空間,並且開始感到困惑,甚至開始「對困惑不再關心」的過程;是由視野空間的受限,表達出了瀕死者此刻的蒙昧與疲乏。
 
「我哭泣的時候/你正夢見獅子和大海」空間又由實體的病房,轉移到接近瀕死體驗的夢境中,當然這也是詩人的想像。獅子和大海或許是生命本能所能感受到的,既危險又暗示著故鄉的象徵,死亡是可懼的之於肉體,卻又像是正招降著我們的靈魂,往一個平靜而無勞頓之所。「沒有肉體就沒有恐懼」瀕死者放下了一切的負擔,不管是肉體或者是身份的(「就沒有父親和母親」),他要往另一個空間去。
 
視角回到探病者的我身上,看向床,「床中你的側影/是半扇木門在呼和吸」門是一空間的出入口,也是安全的保障;而此刻它正呼和吸,像所有人都能奪門而入或者裡頭的那人,也隨時都能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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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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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前匆匆 #帕麗夏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一小片安靜的壞天氣 #身體詩 #空間 #視角 #獅子和大海

2020年3月25日 星期三

第五度時空──致羅桑倫巴 ◎零雨

第五度時空──致羅桑倫巴 ◎零雨
 
我的手阻止我進入
我的內臟。我只能觸摸
到乳房──整個胸腔的聲音
出現
 
我觸摸到陰戶
──下半身的入口。一個時間
的祕室
 
我只能觸摸到嘴巴。鼻子
眼睛。耳朵
 
這些統治者
把人間的訊息帶來
只能是──
 
我的脈輪,我的氣息
我的振動
在三個鍵盤中行走
此時,和諧的盛事才會出現
 
但是我的肉體阻止我
進入自己的內臟。據說
 
那裡通向宇宙,邁向道路
道路中又有道路,廣大而又分歧
無邊無際
那才是真的。與我的不同
 
我充其量
只不過是小康
還不到大同
 
 
◎作者簡介
 
零雨,台北人,台大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曾獲年度詩獎、吳濁流文學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膚色的時光》等。
 
◎小編宇軒淺析
 
柏拉圖說身體是靈魂的監獄,但我更傾向於認為身體是一個國家。
 
是的,一個國家。治理一個國家著實是困難的,意識在這裡照看著一切發生。「我」雖然是一切的領導者,但我的手竟阻止我進入我自己的內臟,我只能觸摸到外在的乳房、陰戶、嘴巴、鼻子、眼睛和耳朵而無法再更深入身體的內裡了。
 
永遠永遠只能停留在感官的表層,再也無法更進一步。你有感受到困難嗎?當這些聲音與訊息遠遠自你內臟裡的宇宙傳來,你有感受到嗎?身處這樣的時間與空間中你看著一切:一切就在這裡,而你竟無能為力。
 
我的意思是,關於肉體、生命與性。你所能擁有的就是這些了,但你不是整個國家的統治者嗎渾蛋,身體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卻連這也搞不定。你根本就沒有搞懂啊,就算你能感受到這些困難就在身體裡,那也只是感受而已。一個深深悲傷的空間要如何去被精通,甚至完全被理解?
 
所有生存的意義都在這裡了,真是複雜。想像你正看著自己,看著你眼裡的神,卻什麼信仰也無法獲得。
 
站在時間的密室之外,想像你曾經在裡頭長居過。可悲的是現在,你唯一能做的只是感受,只是知覺裡頭有什麼正在發生。
 
只是永遠的獨善其身。你連自己都無法完全擁有,更別提別人了。你到底懂不懂?對於世界一切的和諧與真理,我們終其一生只能靠近,而永遠永遠無法抵達。
 
但意念是如此的強大啊如果你還在這裡,拜託不要放棄。可以的話請看看我,為了嘗試抵達,我還在努力。我還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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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泱泱

2020年3月24日 星期二

風鈴 ◎楊牧

風鈴 ◎楊牧
  
雨止,風緊,稀薄的陽光
向東南方傾斜,我聽到
輕巧的聲音在屋角穿梭
想像那無非是往昔錯過的用心
在一定的冷漠之後
化為季節雲煙,回歸
驚醒
想像那是記憶
記憶的風鈴
大聲搖過我們的曾經
  
秋之午後,當陽光試探了
水缸冷暖又將反影投射
天花板上,不斷波動
凝視一張喧嘩澌濺的床
我仰首默數光彩如潮
洶湧,在正上方變化
如暈,如雲,如星隕
依序升沉
如韻
  
我聽到
鈴聲跌宕過
收穫的瓜園
阻於圍牆,遂反彈到半開的窗前
再不猶豫,飛踴到床上依偎
依偎著通紅的頰。飄零
是髮,是惺忪的眼──
那音樂,這時,充滿了
亢奮的血管,一萬條支流
發源於夢的古潭,上下
頡頏,又一萬條支流
發源於夢的古潭
接觸,匯合
滂沛若洪水
  
想像那是記憶
記憶的風鈴大聲飄過
我們曾經的
秋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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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1940年9月6日-2020年3月13日),本名王靖獻,臺灣花蓮人,著名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學者。花蓮中學、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愛荷華大學創作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親炙徐復觀、陳世驤兩位學人。曾執教於多所大學,如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國立東華大學(文學院院長);亦曾擔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並參與香港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創院。
  
楊牧自中學便矢志新詩創作,並共同主編詩刊。早年筆名「葉珊」,浪漫主義詩人的影響溢於筆端;1966年赴柏克萊攻讀博士學位,見證六零年代學生運動,三十二歲而改筆名為楊牧,嘗試以詩介入社會。詩文曾譯為多國語語。曾獲時報文學獎、中山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國家文藝獎、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紐曼華語文學獎蟬獎等。
  
◎「詩.聲.字」特約撰稿人 賴位政 賞析
  
第一段:序曲
  
王國維說「人生過處惟存悔」,愈是看重的,悔恨也特別多。以此觀入,〈風鈴〉不啻是一部斑駁的懺情錄,寫一段「對不起,我曾經愛過你」的自剖。情之所起,自需觸媒,楊牧先用三行喚起興發的瞬刻:
  
  雨止,風緊,稀薄的陽光
  向東南方傾斜,我聽到
  輕巧的聲音在屋角穿梭
  
「雨止」預設了兩個前提──主人公必知曾下過雨,同時曉得這場雨在此刻已結束了。「風」、「雨」在詩中常用來隱喻苦難與波折,故「雨止」便像是說:我曾一步一創殘地領受過一段感情,而現在它已成為過去式了。雖然往事早成明日黃花,但「風緊」卻傳達了並未真正放下的事實。「風」可看作情緒的暗喻或是撩動情緒的外力,急吹的風表達了「我的心卻仍不得平靜」。「雨止」(事已了)、「風緊」(心未平)乃拉開了最初的張力。自然物象賡續發展,由「雨」、「風」過渡至「稀薄的陽光」,一個魔幻經驗就此迸現:「我聽到/輕巧的聲音在屋角穿梭」,從光到聲,視覺轉聽覺的模式,烘托了詩題「風鈴」。在「風鈴」二字尚未正式登場前,楊牧先定義這聲音:
  
  想像那無非是往昔錯過的用心
  
「往昔」曾「用心」過,但終究「錯過」,不禁讓人好奇這裡頭究竟有何銘心刻骨、陽差陰錯?「往昔」、「錯過」,故曰「止」; 因「用心」,所以「緊」,結構呼應精巧。次三行黏合甚嚴,宜與此行一氣貫讀:
  
  在一定的冷漠之後
  化為季節雲煙,回歸
  驚醒
  
人遭逢重大傷痛時,心理會發動「刻意疏遠」或「自然遺忘」的功能以為保護,「冷漠」恰好透露「往昔錯過的用心」原有的熾熱。主人公曾試著以「冷漠」自我療癒,無奈事與願違,這些記憶總「化為季節雲煙,回歸」。「雲煙」可見而不可網羅,與記憶質性相似──非無非有、亦無亦有。第三行只有兩個字──「驚醒」,像樂譜上的表情記號,為這盤旋的意緒安上跳動的心律。
  
費了偌大工夫,楊牧才拋出三行,讓「風鈴」正式登場,「聲音」真相大白:
  
  想像那是記憶
  記憶的風鈴
  大聲搖過我們的曾經
  
  
第二段:過份炫耀的展開部
  
第二段開頭,楊牧將莫大創造灌注於「傾斜的陽光如何運動」一事,空間高低、視角物我、節奏緩急,騰挪移轉。這是全詩最教人血脈賁張、氣管收縮的炫技段落。
  
  秋之午後,當陽光試探了
  水缸冷暖又將反影投射
  天花板上,不斷波動
  凝視一張喧嘩澌濺的床
  
「秋」和「午後」分別是一年、一日「高峰已過而終局未來」的過渡期,給人已沒法努力卻又不好放棄的「躊躇式徒勞」,點染慵倦疲憊的氣氛。「試探」則是面對未知、恐懼的一種警戒反應,這個擬人修辭,把波光粼粼的動態寫得物性、人情兩盡其妙;「試探冷暖」更把「重將往事思量過」的心情取象得十分熨貼,彷彿陽光之手簸搖了缸中淨水使之晃漾,為底下的「不斷波動」埋下伏索。舊憶、風、光、聲、鈴、水缸以及更後頭的大水(流、潭、洪),庶可看成是主人公之心不斷借殼、變形、換位的同質異態,那粼粼光影複誦著「我的心將不再平靜了」。
  
陽光射入水缸,乃由高向低;「又將反影投射/天花板上」,則低而復高。繼之,楊牧安排了一個定焦鏡頭:「不斷波動/凝視一張喧嘩澌濺的床」,結裹前行,陡然視角轉換,「凝視」一語換置了物我主客的對待關係,從「我看 光」翻作「光見我」,並帶出新的擺置──「床」(此即「睡」的變奏、「醒」的 伏兵)。「喧嘩澌濺」是波光而非床的質性,如此表述,則有光影又從天花板返照在床上的婉曲,又是一次由高向低的運動。這種起起伏伏的動態,象徵了不能平靜的心情。
  
  我仰首默數光彩如潮
  洶湧,在正上方變化
  如暈,如雲,如星隕
  依序升沉
  
第一行的「仰首」透露了主人公的位置與行為,只有位於低處才需「仰首」,而 光影的正下方便是「床」,由此可知主人公應是坐臥在床上。「光彩如潮」是「反影投射」、「不斷波動」的變奏,嚴守著意象連接著意象發展的結構技巧。「默數」有沉湎思量的意味,而「彩」字則給人奇崛不凡的想像;整句話有檢視心中舊憶何等奇崛的意思。楊牧接著抓準「洶湧」,連用三個意象,寫出先緩後疾的節奏──「如暈」,像油彩初滴入水中,中心濃而周圍淡,整體呈規律的圓形緩慢向外擴張;當擴張到臨界,圓形裂解,無方向地朝八方流散「如雲」;最後像「星隕」般飛速劃過。暈、雲、星「依序升沉」,形成如觀洪荒開闢般極隨機又極秩序的壯盛之美,這如潮光彩怎樣洶湧變化,便彷彿在目前了。
  
本段最終收在「如韻」二字,一方面表達光影、往事固有的情致(情韻)外,更重要的是完成「由光轉聲」的變換,亦即這個「韻」更多指涉了「聲韻」,也就是第一段所謂「輕巧的聲音」、「記憶的風鈴」,並攏絡了第三段的第一行「我聽到」。由第二段轉向三段,呈現了從光的運動到聲的運動之轉變。
  
  
第三段:開誠布公的再現部
  
第三段以「我聽到」承襲上一段的「如韻」,極力敷衍風鈴之聲如何運動。「跌宕」是一種不穩定的高低行進,這個動詞機巧地回應了前一段光影的上下騰挪,該模式再次讓人聯想起坎廩不平的心境。底下兩個障礙物乃脫胎於楊牧所深諳的《詩經•大雅•文王之什•綿》,其中「緜緜瓜瓞」成為後世子孫昌盛的題辭,而常語中又以「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表示事物的完成。故從懺情的角度解析,「收穫的瓜園」當是暗示對方婚姻的完成與發展,此即雖心繫之卻不得不「阻於圍牆」的癥結。此心受制於外在現實,已不容妄加探觸,正如鈴聲受物體阻絕而勢將反彈,「運動」由此持續:
  
  遂反彈到半開的窗前
  再不猶豫,飛踴到床上依偎
  依偎著通紅的頰。
  
此「窗」既非暢行無阻的全開,也非閉籠深鎖的禁閉,「半開」反映的是徘徊可否之際的曖昧!然而既知瓜園有穫、圍牆阻隔,還存著可否之念,便可推想舊人舊事之可戀。但現實催促著理性發用,主人公毅然決然地「再不猶豫」,鈴聲從「半開的窗前」再「飛踴到床上依偎/依偎著通紅的頰」,由「窗-床-頰」,除了以空間轉移書寫主人公的思慮過程,更點明了他的位置與狀態──即「寤寐之間」。敻虹有詩曰:「不敢入詩的/來入夢/夢是一條絲/穿梭那不可能的相逢」,大概只有在夢的國度,人方能跨越阻隔,一親現實不能滿足的願望。頰所以「通紅」,可解作濃睡留下的紅印,也可說是思及舊夢所引發的赧然與激動,而作為下文的伏筆。「飄零/是髮,是惺忪的眼」乃睡眼惺忪、頭髮凌亂的描繪,更有力地支持了「寤寐之間」的推斷,而「飄零」則是對這個事件的直截論斷。楊牧既而就何以「通紅」大肆發揮,將想像從醒後回溯至夢中:
  
  那音樂,這時,充滿了
  亢奮的血管,一萬條支流
  發源於夢的古潭,上下
  頡頏,又一萬條支流
  發源於夢的古潭
  接觸,匯合
  滂沛若洪水
  
在「夢的古潭」中,一切感覺、企望都得到昇華、放大,鈴聲變成了更複雜的「音樂」,並一變為磅礡的視覺摹寫──支流之數以萬計,血管亢奮,上下頡頏。頰的「通紅」顯示了潛意識的狂烈程度。在夢中,非但我可以想望她,甚至還自顧自地相信「我思君處君思我」,早已不得交接的彼此,竟可在夢中以同等的盛情「接觸,匯合/滂沛若洪水」。有多大的匱乏,便引發多強烈的補償欲望,主人公的心情始末,在第三段作出最不遮不掩的表白,將全詩推向未有的高峰。
  
  
第四段:尾聲
  
最末段,楊牧掇拾已用過的句子,從第一段「驚醒」後三行對幻聲真相的剖析,來到了第二段開頭的「秋之午後」。由主觀歸於恍若無情無感的外在客觀,以形式的復沓迴旋發揮了如戲劇收束的「疏離」作用,讓心由第三段的激昂回復平靜,張力獨具。而舊有的句子,又因一個「的」字之調動,使「我們的曾經」一變為「我們曾經的」,續以「秋之午後」,造成了欲說還休、不言而言的餘韻──「我們曾經的/秋之午後」內情如何呢?大抵「無非是往昔錯過的用心」吧!

2020年3月23日 星期一

身體與空間

身體詩選|第四週|身體與空間
◎hy
這是三月身體詩選的最後一週,前面我們讀了女鯨詩人展現自主意識的詩作,也討論了書寫身體情慾的作品,及誠實面對身體的慾與望的詩作,這一週,我們將關注於空間,去討論身體與空間的互動。
選詩之前,我們必須思索什麼是「空間」?
這裡分成兩個部分,一屬於國家、家鄉、與詩人創造的房間等歷史空間或想像空間,詩人在其中透過追憶和重構,描寫自身所看、所聽、所觸,讀者亦能透過詩作閱讀,理解詩人如何與那個時空互動。
二則是詩人現下生活的空間,諸如建築、車廂、田野等,如詩人零雨的〈我喜歡〉:「我喜歡喂我到頭城了你十分鐘後/來接我」或「我喜歡此時被綁架在/這座椅的溫度/我喜歡脫困時/月臺的第一口清新空氣」,這首詩寫詩人在火車裡聽見的旅客對答,和坐在車上身體感受的溫度、月臺吸入的空氣,從感官體驗上寫身體如何回應所處的環境。
空間是個十足龐大的題目,許多書籍與論文亦就此討論,本週詩選無意且尚不足以回應「文本與空間」的問題,但寫手們就自己對身體與空間的認識,選出能使讀者感受身體主體對空間回應的作品,希望在前幾週的作品之後,能透過本週主題,提供大家對身體詩作更豐富的認識與探索。
⠀ 圖片設計:泱泱 ⠀ #身體與空間 #身體詩選 #空間 #零雨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0年3月21日 星期六

身體都記得 ◎徐珮芬

身體都記得我們曾經相擁睡過了
好天氣,差點錯過了電影
我的掌心一不小心記住了兩張票根的重量
後來再也捧不住
別人送的花
 
身體都記得那些寒流來襲的夜裏
冰冷的腳掌相互摩擦
在被窩中劃出一道道
流星,卻來不及許願:
神,請務必讓未來的我們
懂得遺忘此刻
 
倘若能把自己的身體裝進漂流瓶
關於你的回憶
是不是就能變成祕密
帶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到讓我忘記
你已經搬進
別人的身體
 
◎作者簡介
 
徐珮芬,花蓮人,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清華大學月涵文學獎、周夢蝶詩獎等。曾出版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2015)、《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2016,啟明)、《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2017,啟明)、《夜行性動物》(2019,啟明)。
 
◎小編林于玄賞析
 
P:「這簡直是首爛詩。」
S:「不會吧。你看他們的表情。」
P:「你看那種濫情、直接、露骨、愛來愛去、恨來恨去……我絕無任何敵意,只是詩跟情緒之間我們通常會儘量想辦法讓它們離得愈遠愈好,沒有這麼確定的關係,我想就是這一類的『症狀展演』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確定你要把它當作詩嗎?會不會太不酷了?」〔註〕
S:「詩非得酷才行嗎?我覺得你們都太矜持了。」
P:「這一切多麼理所當然,戀愛然後失戀,失戀然後巴不得遺忘,遺忘來不及趕上已經又戀愛,一再重複老套至極到底有什麼好寫的?」
S:「我倒覺得你們都漏掉了『理所當然的』東西了。」
P:「這裡頭還有什麼好不理所當然?」
S:「他愛得如此轟轟烈烈誠心誠意,連不怎麼樣的天氣、不怎麼樣的電影、不怎麼樣的冬季、不怎麼樣的流星都一一記住了,用大腦記住了還不夠得用掌心用腳掌用整個身體記住,這不美嗎?當他說出記得,一切已經過去,這不美嗎?記得了又恨不得忘記,恨不得忘記身體還巴巴地記著,這不美嗎?」
P:「這……」
S:「我還沒說到身體呢,你看那身體誠實透頂,誠實到令人腦怒的地步了──不是有人這麼說嗎?說真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身體不懂得撒謊,他隻字不敢提的想念,他下不了決心的遺忘,身體通通幫他說了,這多麼危險,大腦禁不起的,怪不得要腦怒呢。這甚至讓我想到電影裡的那首歌呢,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呢?And every kind of memory/With strings that tie to you……因為身體記得,都是因為身體記得啊。」
P:「就只為一句身體記得嗎?」
S:「就只因一句身體記得。」
 
〔註〕出自李格弟/夏宇《這隻斑馬》
 
美術設計 @13
攝影創作 @pinglee.art
模特 @慈慈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身體詩 #徐珮芬 #身體最誠實 #林于玄 #身體都記得



紀念冊 ◎郭品潔

你的內衣作為封面
齒痕為目錄
夜裏密麻的雨水
淡化成底襯

然後複印酒肆那面長窗
跨夜的落地長窗
重疊的葉木陰影
毛蟲污泥刺疼全不許侵擾
這端濕冷的雙人座位
放兩片黃綠葉子在咖啡杯旁
加上瓶蓋蒂屍你的眼鏡
遂有一種美好的凌亂,可以
掩飾一切可能的呆坐沉默
這個章節的標題
就用隸書體大大冷冷的
——「過去」

「⋯⋯你的臉,有一切
的可能性,卻不包括我。」
這個你畫黑線的句子
剛好夾在情緒與情緒後的疲倦之
間徒生美好深沉的感覺。像
讀起了毛邊
的情節
你知道這一切
都是為了你
不知道我
不動聲色
的痛,呵

製版依然沒有足夠的細緻
抱歉無法恰如其分表達
由熟稔到陌生
你曖昧的漸層
總有什麼會被故意和無意棄置
不要口袋照單全收
要能隨身攜帶怕愈走愈遠
體溫降低目光枯竭
書薄薄厚厚分明再多章節每個
頁次的指紋都只說明
發生過的事件
像死亡一樣難以遮掩
儘管你一直努力否認我的
齒痕,內衣
和北方那面
熱鬧,濕冷的落地長窗
 
◎作者簡介
 
郭品潔,台灣屏東人。著有詩集《讓我們一起軟弱》(大田,2003),《我相信許美靜》(蜃樓,2010),《未果的差事》(蜃樓,2017)。
 
◎小編@方斐/jyh18賞析
 
「紀念冊」的開端是封面,封面是你的內衣。輕輕解下你的內衣,才露出了裡頭作為目錄的齒痕。而長長夜裡細密的雨,則做為閱讀你身體的背景。
 
翻開以後,詩人選擇將場景定在酒肆的長窗前,而句中的「跨夜」則有「跨頁」的諧意,並為我們建構出詩中的畫面:兩人於酒館中對坐無語,桌上凌亂一切卻又美好,像跨過長夜那樣漫長的沉默也是雙方舒適的默契。而這一章則是紀念冊中用隸書體書寫的「過去」,同時暗喻著不會復返的日子。
 
接著詩人引出句子:「你的臉,有一切/的可能性,卻不包括我。」句中的「你」擁有的臉是「我」的一切,也包藏了一切的可能性,但所有可能性裡都已經不再有「我」的可能了。而這樣的句子被重點劃記,更像是對方在提醒自己:我們確確實實是沒有可能了。而這樣沉重的句子正如上節的相對沉默,夾在「我」的情緒起伏間,讓「我」默不作聲地疼痛,有如讀起一段頻於翻面而起了毛邊的情節,雖然一再回顧,但卻在每次翻閱時都能感覺到痛。
 
詩末,詩人向自己裝訂的紀念冊仍不夠精緻而道歉,與此同時似乎也是在向自己的回憶致歉。由於語言永遠不夠精準,記憶終將被倒置、切割,使選擇式記憶造就了一切。而身體的誠實也在最末展露無疑,所有寫下的章節與愛憎,都會在你的身體上留下印記,就此成為紀念。
 
儘管你再三否認,但我留有的指紋都是事件發生的證據,你的身體仍作為不可抹滅的紀念冊:只要我一回憶,你就被我打開。
 
不管怎樣都會被我打開。
 
美術設計 @13
攝影創作 @pinglee.art
模特 @慈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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