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_꒪ ) 𖡼 ⤸ ]
藍色矢車菊 ◎柴柏松
沒入兵役體檢室,緩慢地我旋進
旋進地面沉沉的流沙,
看見無數門窗敞開(或闃然地
隱閉),許多張陌生臉孔
震動喉結與聲襞——
士兵們衣物褪盡,開襟的
罩袍底呈示出雄渾地
臂膀與闊肩。我似乎預見,
年輕的體魄們持槍
進入射擊位置。
盤起過肩黑髮,
我掩飾略施脂粉的腮頰
輕解羅衫,像雛妓
在人前獻祭初熟的時日。
沒人發現我褪下的麻質長裙
在置物櫃裡放大了
怖慄——走進體檢列隊之中
彷彿雨水投入湖心,失去
被區辨的線索,
陰影洶湧地向我麋集。
終於哀傷起來了。
X光切碎我的
身體,我假想在場的人們,
能看見我沉睡於腔體的乳房,像白鴿
舒展她毫無所畏的翅膀。
帷幔背後,一些目光掠過,
不會有人吧——不會
有人能證實這體檢室不是我
應該棲止的捕籠。檢測片緊貼著
我在床上,聽心電圖響徹促音。
屏息,在列隊裡
我等候醫師涉手每個士兵陰部的囊袋。
斜靠牆頭,廊緣
一盆藍色矢車菊靜靜萎頓——
每一分鐘每一秒鐘,葉脈不斷地
浮出皺紋。我無法設想
輪到我的那刻
世界如何無動於衷,且我肯定無法設想
一位雛妓如何從女孩變成女人。
矢車菊葉貼伏在地上,終於疲憊地掉落。
體檢記錄表。櫃檯。
士兵們成群結伴地袒胸更衣,
沒有人看見一雙沉默
歷劫後的眼——躲進隔間
放下過肩黑髮,整好身上一襲麻質長裙。
緩慢地我旋進
旋進地面沉沉的流沙,
看見無數門窗敞開(或闃然地
隱閉),許多張陌生臉孔離開——
我的雙腳卻無能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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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1993年生於高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藝術碩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入選年度《臺灣詩選》數次。著有詩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摘自《光的受孕》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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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作者在〈藍色的裙子.附記〉寫到:「國中的時候,校服依性別分成了藍色和粉紅色。〔……〕我總覺得我的身體也是粉紅色的,可是她掩藏在藍色的衣服底下,沒人看得到。」而到〈藍色矢車菊〉,兵役體檢,文句理解起來並不困難——那裡有「許多張陌生臉孔」的「喉結與聲襞」、「臂膀與闊肩」,以及那麼一個「脂粉」、「羅衫」的「我」。
在漫畫裡面,「許多張陌生臉孔」常被畫成沒有無孔之臉,即使有嘴巴,也不會有眼睛。麻質長裙褪下後「我」的怖慄「沒人發現」,或者說「我」怖慄於這種「沒人發現」;在場沒人能夠,所以「我」唯將假想他們,「能看見我沉睡於腔體的乳房」;在帷幔之外,「一些目光掠過」,始終沒有抵達;再次回到麻質長裙,依然,「沒有人看見一雙沉默/歷劫後的眼」。
「目光」的「相反」是「陰影」,在「失去/被區辨的線索」之時「洶湧地向我麋集」。因此,怖慄的理由並非被看見,而是不被看見?女體,「掩藏在藍色的衣服底下,沒人看得到。」花而藍,藍而花,也許就是矢車菊「藍色」的理由;當「醫師涉手每個士兵陰部的囊袋」,而「葉脈不斷地/浮出皺紋」,也許就是藍色矢車菊映照了「囊袋」的「皺紋」——在「衣物褪盡」之後,「我」也無法不是這樣一具藍色的身體。
然而,粉紅色的衣服底下的女體,往往怖慄於被「臉孔」看見;藍色的衣服底下的女體,因為不被「臉孔」看見而怖慄。是以進退維谷。被看見或不被看見,都不是「我」所希望;絕望夾藏在(能被看見或不被看見的)身體與(被形容為「不是我/應該棲止的捕籠」的)體檢室之間,在「我」的怖慄與不(能)怖慄、存在與不(願)存在之間。也許,這就是「許多張陌生臉孔離開——/我的雙腳卻無能拔出來」的理由。
藍色矢車菊的花語是遇見幸福,而其萎靡,彷彿代表著幸福的遺失——被那個二分的、常識的、體制的世界;「世界如何無動於衷」的意思是,一種漠視,以世界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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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美術編輯:#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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