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保羅・策蘭Paul Celan(孟明 中譯) (Michael Hamburger 英譯)
石頭。
Der Stein.
The stone.
空中的石頭,我跟過它。
Der Stein in der Luft, dem ich folgte.
The stone in the air, which I followed.
你的眼睛,也盲如石頭。
Dein Aug, so blind wie Der Stein.
Your eye, as blind as the stone.
我們曾經是
Wir waren
We were
手,
Hände,
hands,
我們掏空了黑暗,我們找到了
wir schöpften die Finsternis leer, wir fanden
we baled the darkness empty, we found
向夏天攀升的詞:
das Wort, das den Sommer heraufkam:
the word that ascended summer:
花朵。
Blume.
flower.
花——一個盲人的詞。
Blume – ein Blindenwort.
Flower – a blind man’s word.
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
Dein Aug und mein Aug:
Your eye and mine:
它們
sie sorgen
they see
為水忙碌。
für Wasser.
to water.
生長。
Wachstum.
Growth.
心牆靠著心牆
Herzwand um Herzwand
Heart wall upon heart wall
長出花瓣。
blättert hinzu.
adds petals to it.
像這樣的詞還有一個,錘子
Ein Wort noch, wie dies, und die Hämmer
One more word like this, and the hammers
在曠野上揮舞。
schwingen im Freien.
will swing over open ground.
策蘭,生於1920年,二戰後最重要的詩人之一。1938年赴法學醫。1942年,其猶太裔雙親相繼於集中營中被殺,策蘭倖免於難,但仍被德軍征作苦力。1944年,策蘭攜帶《德語辭典》和《英德辭典》逃亡他鄉,1948年後棲居巴黎,長達二十年。1952年,策蘭的〈死亡賦格曲〉一詩震懾德國。1960年獲德國最高的文學獎項——畢希納文學獎。1970年,策蘭跳塞納河自盡。策蘭一生出版十一本詩集,其中三本為身後出版。
策蘭一生將揭露人類歷史上最殘忍的納粹集中營之罪行,視為自己的詩人職責,這給他帶來榮譽,但更多的是痛苦[1]。他的代表作〈死亡賦格曲〉被視為二十世紀唯一的世紀之詩。除了一首贈予兒子的詩外,策蘭的作品全以德語寫作。
本詩發表於1959年的詩集《話語之柵》(Sprachgitter)(註1),留下了至少八版初稿[2]。本詩主要的寫作時段是從1957年的二月末延續到四月底,此時策蘭已移居法國(註2)。策蘭在他第二個兒子——1956年六月出生的艾瑞克將滿兩歲之時,便以艾瑞克說出的第一個詞:「花」(註3),當作本詩的詩題。
策蘭的詩一向被視為晦澀,尤其晚期是更加難解,但我們仍能認真感受本詩種種詞語和意象的配置(如果不僅是從意象的角度來嘗試理解本詩就更好了)──若痛覺重新降臨:一個盲詞逐漸生長,向夏天攀升,在破碎的軀體間。
本賞析在 #第三段 與 #第五段 後附有小結,歡迎讀者逕自前往。
「Der Stein. /Der Stein in der Luft, dem ich folgte. 」
「The stone. /The stone in the air, which I followed. 」
首行,以句號隔離單數名詞「石頭」(Der Stein)(註4),石頭處於單純的物件狀態。次行,「Der Stein」被拋入句子,彷彿嬰兒睜眼:「空中」(in der Luft)──但同時也得以穩定於句法中。「空中的石頭」是轉眼即逝的景象,卻透過動詞「跟」而被間接賦予動態,在語句中被保留和延長──行尾的過去式動詞「跟過」(folgte)將其封閉於記憶的動作中。
「Dein Aug, so blind wie Der Stein. 」
「Your eye, as blind as the stone. 」
末行,移到句末的「石頭」(Der Stein)被用來形容單數名詞「你的眼睛」(Dein Aug);「你的眼睛」等待被描述,但最後被封閉:被形容為「盲」的,並且此一「盲」的屬性,被附在石頭上。「你的眼睛」也接續上一行的「跟過」(folgte),眼睛反覆在「跟過」些什麼。行首的「Dein」(你的)與行尾的「Stein」(石頭)押韻,加強了封閉效果——石頭(Stein)是處於行尾將整行封閉的位置,卻也同時回到第一行,那等待被解放的位置。
首行,「我們」(Wir)出現。「曾經是」(waren)──讀者便一眼回瞥「我們」,「我們」就又不是「曾經是」──這兩個詞被孤立為一行,衝突就被凸顯出來。次行,複數名詞「手」(Hände)再次發生此種衝突:感知世界的「手」在視覺中被自身感知,與自身產生延遲。
彷彿已死又無法哀悼,因尚未重生。「我們曾經是手」──將這兩行接在一起,形同逾越。「手」既是我們,又不是我們。盲如石頭。
「我們掏空了黑暗,我們找到了/向夏天攀升的詞:/花朵。」
「wir schöpften die Finsternis leer, wir fanden/das Wort, das den Sommer heraufkam: /Blume. 」
「we baled the darkness empty, we found/ the word that ascended summer: /flower. 」
第三行,人稱代名詞再次有所動作——相比於上一段的動詞「跟」,動詞「舀」(schöpften)的觸覺或許更為強烈。在這觸覺性的召喚下,名詞「黑暗」(die Finsternis)出現:如同上一段中暗示,「盲」的屬性被附在石頭上。石頭是堅硬的,但黑暗卻透過「舀」的動作,被賦予液體流動的性質,如同羊水。
第三行結尾的「fanden」(找到了)和首行結尾「waren」(曾經是)形成押韻,「waren」後面接的是「手」,「fanden」後面接的是「這詞」(das Wort)。如同「waren」的分行,「fanden」也表現出某種猶豫:我們找到了,可是找到了什麼?次行,「das Wort, 」(這詞)後面接著關係代名詞「das」,再接到賓格「den Sommer」(夏天)。這賓格是動詞的直接受詞(註5),卻做為過去式不及物動詞「heraufkam」(上來、攀升)的主詞。(註6)
「這詞」在冒號之後的末行的單數名詞「花朵」(Blume)中似乎得到一些安置:花朵能作為攀升的主詞,而夏天在花朵的攀升中感到存在。這冒號的使用有點曖昧:「花朵」也許是為第四行乃至整個第二段的語言狀態做總結(第三次,以一個名詞單獨成行,但作用卻大不相同),或者,第四行乃至整個第二段的語言狀態是一形容「花朵」的嘗試。
若往回看第二行與第三行,也能想像出相似的關係:第三行的長句,是第二行的「手」所進行舀空動作的痕跡──甚至「手」這個詞本身便是「手」動作的痕跡。本段是最長的一段,總共有五行,彷彿五根手指。
「夏天」是艾瑞克出生的季節。彷彿一瞬間,艾瑞克便喚出了「花朵」。
「花——一個盲人的詞。/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它們/為水忙碌。」
「Blume – ein Blindenwort. /Dein Aug und mein Aug: /sie sorgen/für Wasser. 」
「Flower – a blind man’s word. /Your eye and mine: /they see/to water. 」
首行,本詩的中心位置,「花」進一步地被描述。比起逗號、句號或冒號,破折號似乎是更單純地(也更曖昧地)將兩方的詞語並置,暗示兩者有關連,但抗拒(也同時是容許所有)基於特定關聯性的解讀。如同策蘭研究者Peter Szondi與Winfried Menninghaus所指出,「ein Blindenwort」可以是「Blume」的謂語、類比或替代。破折號可以作為一種警告:思考兩方的關聯時,不能忽略兩方的差異──那無法關聯之處。(註7)
「Blindenwort」(盲人的詞)與「Blume」(花)押頭韻。「Blindenwort」是「Blinden」與「wort」的複合詞,「Blinden」是屬格「盲人」,「wort」是「詞」。一般文法上,「盲人的詞」會是「Wort der Blinden」;至於「Blindenwort」的翻譯,筆者目前找到有三種:「屬於盲人的詞」、「盲人所用的詞」、「盲詞」。一歲到一歲半是孩童開始拼出單字的時期。艾瑞克說出「花」的時候,可能並不知道「花」是什麼,尚未以「花」這個詞來代表花。艾瑞克在話語中如同一個盲人,但仍然講出了「花」這個詞——「花」既是一個屬於盲人的詞,盲人所用的詞,也是一個盲詞。
法國精神分析家Lacan指出,「意符(Signifiant)是為另一個意符而代表著主體。」「花」將不再僅僅是「盲人的詞」——「花」這個盲詞(意符)儘管可以意指任何東西,但仍能為艾瑞克代表花;花成為「花」的支撐,語言從「花」得到支撐。
次行,「我的眼睛」被「你的眼睛」帶出,以陳列的方式首次出現於詩中。冒號再次出現——我們可以注意到上一段「heraufkam」(攀升)這個詞之後也有冒號。「冒號」前方的內容可以是後方內容的列舉或解釋,或者倒過來是後方的內容作為前方內容的列舉或解釋。再來,如果後方的內容被引號框住,則表示是冒號前方的內容作為「說話者」所說出的「話」。本詩的冒號後面都沒有引號,可見冒號前方的內容不被視為「說話者」;但從詩的開始,我們就已經能讀出,存在一個本詩的說話者正在說話──在本來就「沒有引號」的本詩之中,「:」就作為說話者的冒號。「這詞──這夏天攀升」之於「花朵」,或「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之於「它們/為水忙碌」,也許在暗示「說話者」之於「本詩」。
相對於「我們」在「手」之後再次回到「我們」,本段的「眼睛」在「它們」之後就不見蹤影;並且從「sorgen」開始,本詩的動詞轉變為現在式(原形),彷彿暗示「它們」是現在之物,「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是過去之物。「我的眼睛:」出現之後,「你的眼睛」這詞的召喚終於得到響應──「我的眼睛」成為一個過去之物,在「:」中看著讀者。若讀者進一步將「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唸出來──彷彿人稱開始旋轉──「我的眼睛」這詞便開始指向讀者的眼睛,卻又不是讀者的眼睛。
若本段的「:」是形象那首次出現的「我的眼睛」,則上一段的「:」可能也形象著「我們」掏空黑暗之後所找到的「這詞──這夏天攀升」──位於行尾的「:」使冒號之前的詞彷彿有了能力注視著「:」之後那一片空白──那一片空白看著讀者,視線卻跳到下一行。
不及物動詞「sorgen」,有「確保」、「照料」和等含意,在後面接介係詞「für」就能接賓格「Wasser」(末行)。讀者大概能輕易聯想到「流淚」這一充滿觸覺的行為(讓你感知到自己的臉):其實在聖經與希伯來文中,「泉」是「眼」的引申義,都能用「עַיִן」來代表[3]。(註9)
「sie sorgen/für Wasser.」在節奏上對應「Dein Aug und mein Aug:」──「sie sorgen」對應「Dein Aug」,分行「/」對應「und」,「für Wasser.」對應「mein Aug:」。「分行」將「sie」和「Wasser.」錯開,彷彿像「und」將「Dein Aug」與「mein Aug」錯開。在第二段,液態性質曾藉著動詞「舀」而賦予到「黑暗」上,直到本段才出現「Wasser」(水);本詩的說話者則「看」著「我」、「你的眼睛」、「我們」,直到「你的眼睛」之後才出現「mein Aug」(我的眼睛)──有什麼「mein Aug」的性質是藉著本詩說話者的「看」而賦予到所「看」的對象上?
在「mein Aug」這詞尚未出現在詩中時,過去式的詞語──記憶彷彿處在本詩說話者的「Aug」內部,壟罩於一片黑暗;「Aug」本身含有大量水分(玻璃體99 %都是水分),在「黑暗」中被理解為「黑暗」。「mein Aug」這詞出現之後,詞語來到原本說話者的外部,時態也轉為現在──彷彿「手」舀空了說話者的眼睛,「花」長了出來。「我的眼睛」被說話者寫入詩中,成為一個盲人的詞。「水」使花繼續生長,「讀者」的「眼睛」使這首詩繼續生長。
讀者或許可以察覺到,「視」與「觸」在本首詩中相當重要。不妨回頭思考作為本無視覺、觸覺的物件「石頭」。第一段中,相比於首行的「石頭」,次行「空中的石頭」更加不可觸甚至不可視,因它僅僅是被跟之物──藉著「我」與「石頭」之間可及又不可及的張力,後來的「手」得以出現。
末行「你的眼睛,也盲如石頭」(Dein Aug, so blind wie der Stein),除了否定「你的眼睛」在當下的視覺可能性,也反面地賦予「石頭」曾經具有「視覺」的可能性。值得留意的是,同位語沒有表明時態,是後來在第三段中,現在式動詞「sorgen」才表明「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位於現在。
「你的眼睛」被聚焦為可視之物,因人是透過自己的視覺,來感知另一個人是盲的;「眼睛」本身則具有不可觸的性質,因觸碰眼睛會產生痛覺。「你的眼睛,也盲如石頭」此句,也暗藏了將不可觸「眼睛」轉化為可觸「石頭」的可能性。
在文本的閱讀時間上,第二段開頭「我們曾經是」其實也指向上一段段尾的「石頭」,在兩者之間有一個句號和一個空行。讀者或許還能注意到,「石頭」亦在段首位置上與「我們曾經是」有所重疊──或許也呼應先前筆者所提及的,第一段段尾的「石頭」可以接回第一段段首的「石頭」;在第二段段首與第一段段首「石頭」形成如此聯想之後,每一段段首似乎都能成為「石頭」不同的變體。第二段的「手」從過去被召喚出來,像是要突破「石頭」的輪迴,但其可觸與可視性質如同第一段段首的「石頭」,仍屬未知。
是到了第三行,動作「舀」的「碰觸」才使「我們──手」與「黑暗」雙雙成為可觸之物。另外,「黑暗」暗示「我們──手」在「舀」當下,具有「視覺」的可能性(我們會說看見黑暗,卻不會說我們盲了),也暗示「我們──手」自身成為不可視之物。「schöpften die Finsternis leer」(舀空黑暗)的「leer」(空)則使「碰觸」停止,緊接著是動詞「找到」。
到這裡,讀者或許可以發現,物件具有「視覺」的可能性一直被暗示,但「觸覺」的可能性卻還沒有被暗示。雖然「我們──手」進行「舀」的動作,因而與「黑暗」產生了碰觸,但「舀」的直接主詞仍是「我們」,而不是作為物件的「手」。「我們」的觸覺要怎麼被你這個讀者所認知呢?筆者認為,這首詩是透過物件的主動性來暗示「觸覺」的可能性。
第二段第四行,「das Wort, das den Sommer heraufkam」(向夏天攀升的詞),從「Wort」到「den Sommer heraufkam」,彷彿是一種「生長」或「演化」,表現出「Wort」(詞)被當作物件的主動性;另外,對於「den Sommer heraufkam」而言,賓格「夏天」──作為萬物生長的先決條件──的攀升也具有主動性(那作用於賓格「夏天」的動詞與主詞,就是讀者自由發揮的部分吧)。這「Wort」的主動性或許就如同「夏天」以賓格所表示的,讀者的認知動作是「生長」的條件。
第三段開頭,讀者若將「Blindenwort」理解為「盲人使用的詞」,就彷彿「盲人」是跟隨著生長的「詞」在行動,暗示「盲人」具有觸覺的可能性;若理解為「如同盲人的詞」,則暗示「詞」如同「盲人」具有觸覺的可能性。第一段段尾,「你的眼睛/也盲如石頭」也可能與「盲人使用的詞」、「如同盲人的詞」形成聯想──你讀者的眼睛跟隨著詩中的詞,就像「盲人」觸碰石頭(是什麼使你讀者的眼睛跟隨著詩中的詞?)(註7);或者,「你的眼睛」這詞在詩中跟隨著其他詞,如同盲人。「你的眼睛」這詞像「空中的石頭」一般,召喚你讀者的眼睛成為它的「視力」──像「手」召喚「我」的手和你讀者的手,在詩中舀空「黑暗」──也就是「花──一個盲人的詞」所暗示的,物件「詞」的主動性。你讀者的眼睛,就像賓格狀態的「夏天」。
「Wachstum. /Herzwand um Herzwand/blättert hinzu. 」
「Growth. /Heart wall upon heart wall/adds petals to it. 」
首行,名詞「Wachstum」像第一段開頭的「Der Stein」一樣單獨成行,並與第二段結尾單獨成行的「Blume」在整首詩中形成對稱。不像中文的「生長」能直接當作祈使句使用,作為名詞的「Wachstum」可能需要前後文脈絡來間接發出祈使意念,且更可能傾向於單純陳述眼前的生長景象,或作為一種揣想,等待對詞的意義做進一步的解釋,或作為總結。
觀察那些只秀出物件的行──從「石頭」(Der Stein)、複數名詞「手,」(Hände,)、單數名詞「花朵」(Blume.)、「花──一個盲人的詞。」(Blume – ein Blindenwort.)、「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Dein Aug und mein Aug:)、下一段的「心牆靠著心牆」(Herzwand um Herzwand)──可以發現分裂的概念以不同的方式出現:「Der Stein」是兩個字,「手」是複數,「花朵」是片狀生長物;「花──一個盲人的詞。」是兩個物件,用破折號連接並隔開,而其中一個物件「盲人的詞」是將兩個物件合併為一個物件;「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和「心牆靠著心牆」都是兩個物件用連接詞連接。[無機 有機 局部 整體],這些都扣回到抽象名詞「生長」「Wachstum」的主題。
次行,單數名詞「Herzwand」是複合詞,由名詞「Herz」(心)和名詞「wand」(牆)所組成。介係詞「um」則有「在……周圍」的含義(around),「um Herzwand」是「在心牆周圍」(但Michael Hamburger的版本是「upon」,孟明和北島的翻法也較按照此含義。考量到「Herzwand」是單數名詞,這樣翻或許是比較合理)(註10)。另外,「Herzwand」也是解剖學領域的名詞,指心內膜、心肌與心外膜(心包內層的漿膜);「wand」則通常是「石頭」的材質,而在第一段,「石頭」曾被用來形容「眼睛」(Aug)的盲。
讀者可以發現,同樣是一個段落的中間行,「Herzwand um Herzwand」與前一段的「Dein Aug und mein Aug: 」具有相同的句式:名詞+介係詞+名詞。然而,不但「眼睛」變化為被改質的「心牆」,介係詞也從抽象的數算關係「和」變成具有實際空間關係的「在……周圍」,使「生長」的焦點收束在「心牆」與「心牆」之間。末行,整首詩第一次以動詞作行首:現在式動詞「blättert」有「翻閱」、「剝落」、「將片狀物一一展開」之意,由名詞「Blatt」(葉子)演變而來。副詞「hinzu」則表達某動作是「額外」、「附加」之意,能與動詞組成可分動詞。
讀者可能會好奇:明明原文沒有「花瓣」,為何孟明的中譯會出現。若從句法來看,「花瓣」從「心牆」片片展開的意象中被獨立出來,便做為末行「blättert hinzu. 」缺席的主詞;孟明進一步將「blättert hinzu. 」翻成「長出」,使「花瓣」被理解為附著於「心牆」之上的物體,而不是「心牆」本身——如此一來,「心牆」若被理解為那抽象但確實存在於你我之間的隔閡,「花」便可能隱喻「盲人的詞」。相比之下,北島翻成「心牆相依/添進花瓣。」[4],「花」就比較像是外來之物。大河原的版本則沒有提到花瓣,翻成「心牆繞心牆/又脫落。」(around),似乎假定「心牆」為「花瓣」[3]。因此,對介係詞「um」的含義認定,會影響「心牆」的意象解讀。若將「um」翻成英文「upon」比較接近是「心牆」彼此「靠著」(孟明版)或「相依」(北島版),翻成英文「around」就比較有「花瓣」層疊環繞的指向,接近「心牆繞心牆」(大河原版)。
「Ein Wort noch, wie dies, und die Hämmer/schwingen im Freien. 」
「One more word like this, and the hammers/will swing over open ground. 」
首行,出現三個短句,是本詩中在句式上最分裂的一行。第一個短句是名詞「Ein Wort」(一個詞)和副詞「noch」(還/再/仍然);次行,「wie」能夠作為疑問副詞(how/如何)和介係詞(like/像),「dies」則是代名詞「這個/this」;末行則是連接詞「und」(和)、複數名詞「die Hämmer」(這些/那些錘子)。
末行行首——延續上一段末行以動詞開頭,現在式動詞「schwingen」「揮動/擺動」的主詞在直觀上是「Hämmer」。孟明和北島的翻譯都使「詞」和「錘子」成為同位語,所以也許「Ein Wort noch」是可以跳接到「schwingen im Freien. 」但不確定文法上對不對。若參考知名策蘭翻譯者Michael Hamburger的英譯版本「One more word like this, and the hammers/will swing over open ground. 」——其中,「will」這個新增的詞,使「and」的語意變得更接近「if…then…」中的「then」,並且「One more word like this」變成條件,那麼,「詞」和「錘子」就沒有表現出同位語的關係,除非「and」被故意忽略,將「this」以同位語的方式跳躍理解為「the hammers」。
然而,若考慮到「und」曾在第三段次行「Dein Aug und mein Aug: 」(「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單純作數算用的連接詞出現的話,「die Hämmer」就可以被視為是「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之後的「第三個詞」,作為「花──一個盲詞」的舉例。若第三個詞「die Hämmer」接回去「Dein Aug und mein Aug: 」,位置會在「:」之後的空白,如同曠野。若直接依照句型的相似性來對照這兩句,則我們似乎可以將「Ein Wort noch, wie dies, 」(更多一個這樣的詞)與「Dein Aug」(你的眼睛)聯想──「你的眼睛」如同「詞」像「心牆」欲求添加;「die Hämmer」(錘子)與「mein Aug」(我的眼睛)聯想──「我的眼睛」掃視著「曠野」,如同「錘子」揮舞。
「im Freien」是「在空曠處」的意思,在詞源上相關於形容詞「frei」(自由的)。相較於「der Luft」(天空)、「Finsternis」(黑暗)和「den Sommer」(夏天)出現於詞的中間(但「天空」後面是逗號),行尾的「im Freien」更顯開闊,如同來到了地面上(句號收尾則加強實感),使首段的動作「跟」得到落實的可能。若「schwingen im Freien. 」的主詞是「手」呢?手在曠野上揮舞。
「錘子」,是「石頭」、「詞」、「水」之後,本詩出現的第四個無機物。在更早寫下的〈數杏仁〉(Zähle die Mandeln)中(註11),也出現「錘子」的意象[5]——「schwangen die Hammer frei im Glockenstuhl deines Schweigens,」(「於是你闃靜的鐘架上鐘錘自由擺動,」孟明 譯)(註12)。據Brian Tucker對〈數杏仁〉的解讀[6],「鐘錘」在沉默空間中來回穿越,直到撞上兩面金屬鐘壁──兩個詞語,而正是這停頓,使詞語從彼此得到識別(“gives each word its discrete identity”)。在〈數杏仁〉中,「鐘錘」(Hammer)的擺盪是承接「數算」與「紡織」的動作,而在本詩〈花〉中,「錘子」(die Hämmer)被挪到行尾,彷彿就要脫出重複的擺盪動作。
「自由」。與本詩比較,「frei」從一個接在單數名詞「Hammer」之後、「im」之前的形容詞,變成名詞「Freien」並成為「im」抵達的對象——複數的「錘子」撞上了空白之處,等待下一行的動詞「揮舞」(schwingen)——這另一面鐘壁。
「wie dies」(像「這個」)。艾瑞克將要拼出第二個詞。
先前筆者提到「我的眼睛」到後來才出現的原因,可能是與這首詩的時態變化──從過去式變化為現在式──有關。在第一段,次行與末行所影射出的「我的眼睛」就有所不同:次行是暗示有個觀察記憶的「我的眼睛」,而在記憶中的「我」也似乎藏著個「我的眼睛」;末行則是觀看「你的眼睛」,但「你的眼睛」所指涉的對象有各式各樣:
「你的眼睛」所指涉的對象有各式各樣,觀看著「你的眼睛」的「我的眼睛」也有各式各樣(註13)。在次行與末行的語意中,「你的眼睛」、「我的眼睛」、「空中的石頭」能夠形成某些具有特別意義的詞語替代關係:「你的眼睛」這詞先指向「我」跟過的「空中的石頭」,再進而指向「我」的「眼睛」;「空中的石頭」這詞指向「你的眼睛──亡者的眼睛」;那尚未出現的詞「我的眼睛」俯視著第一段的文本,如同「空中的石頭」──那沒有肉身的本詩說話者的眼睛。
「我」暗示「我的眼睛」存在,「你的眼睛」暗示「你」的存在。但「你的眼睛」這詞被納為「我」用,成為「我」的「眼睛」,那麼「我的眼睛」是否也被納為「你」用,成為「你」的「眼睛」?其實「你」是本詩的說話者?
若以「你」的「眼睛」重新來觀看第二段,「我們」的稱謂似乎能接續『「我」的「眼睛」,也盲如石頭』之中,「我」對於亡者的認同──「你」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同時,「你的眼睛」所暗示的「你」也在「我們」之中有所著落。相比於「盲」是一個單方面無法看見的狀態,「黑暗」則是一個「我」與「你」都無法看見,卻得以成為「我們」的地方,成為「我們」舀空黑暗的地方。那不知受什麼驅使的賓格「夏天」,也像「我的眼睛」一樣。
第三段重新出現「盲人」的意象,暗示「你」的「眼睛」要歸還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要歸還為「你的眼睛」。而這「花」是一個「盲人的詞」,「你」和「我」便不用再篡奪彼此的眼睛,如同次行「und」所區隔的。現在式「sorgen」消除了那一開始讓「你的眼睛」指向「我」的「眼睛」的可能性:過去的「我」不再占用「你的眼睛」。
第四段,「你」和「我」的蹤跡都消失了,而「你」這個詞仍沒有出現。除了「心牆」(Herzwand um Herzwand)生長之外(如果不是凋零的話),還存在的是「讀者」的眼睛和「作者」的眼睛。像旁白一樣的結尾──末段,錘子揮舞的意象彰顯了「物件」強大的主動性──將你和我還原為無機物的機械暴力中,更多一個像這樣的詞。
一個盲詞──你的眼睛本就無法看見未來──持續讀著,持續被讀著。「你」在那裡嗎?
「Mache mich bitter。/Zähle mich zu den Mandeln。」
「讓我變苦,/把我數進杏仁。」〈數杏仁〉結尾(孟明 譯)
「在當代德語密閉式寫作中最重要代表人物保羅.策蘭那裡,所謂密閉式的經驗內涵完全被顛覆。面對著苦難,面對著既拒絕經驗式的感知,又拒絕被昇華的苦難,藝術感到羞恥,這羞恥完全滲透在策蘭的詩裡。他的詩欲以沉默道出極度的驚恐,其間所含的真則化作一種負像。」——西奧多.W.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美學理論》[7]
(註1)《話語之柵》是策蘭的第四本詩集,收錄了《密接和應》(Engführung)這一重要長詩。
(註3)高達美認為艾瑞克是用德語說出來的,但菲奧雷托斯認為是法語。[2]
(註4)在初稿與二稿中是「mein Stern」(我的星星),在第三稿才改成「Der Stein」(石頭),似乎與「大衛之星」有所關連。若各位讀者對本詩的草稿版本演變感興趣,可以參考[2]。
(註5)賓格(Akkusativ),動詞作用的直接目標,「He gave me a book」之中的「book」;與格(Dativ),動詞作用的非直接目標,「He gave me a book」之中的「me」。
(註7)在第四版與第五版草稿曾出現「Blindenwort unter dem Stein」一句,介係詞「unter」表示「在…之下」。此句隱隱警告讀者,不要將「盲人的詞」和「石頭」做隱喻的解讀(就像筆者在小結1中示範的那樣)──甚至指向詩學層面:不要過度依賴影響力巨大的隱喻詮釋系統(就像筆者在整篇賞析中示範的那樣)。[2]
(註8)重讀一次:「你的」(Dein)──空白──「眼睛」(Aug)──空白──「和」(und)──空白──「我的」(mein)──空白──「眼睛」(Aug)──空白──「:」──一大片空白──換行──「它們」(sie)。
(註9)關於流淚,筆者想起策蘭晚期的另一首詩,想與各位讀者分享。「Schreib dich nicht/zwischen die Welten,//komm auf gegen/der Bedeutungen Vielfalt/vertrau der Tränenspur/und lerne leben.」
「別把你寫進/世界之間//站起來對抗/五光十色的含義//相信淚痕/並學會生活」(孟明 譯)
(註10)受限於筆者學識不足(沒學過德文),無法對此做出更多解說,歡迎有想法的各位讀者一起在留言區討論與指正~
(註11)收錄於《罌粟與記憶》(Mohn und Gedächtnis),最後一首。
(註12)這一行之前是「Dort erst tratest du ganz in den Namen,der dein ist,/schrittest du sicheren Fußes zu dir,」(「只有在那裡你完全回到你的名字,/並且腳步堅定地走向你自己」孟明 譯)。而在該詩次行也出現「Ich suchte dein Aug, als du’s aufschlugst und niemand dich ansah,」(「我曾尋覓你的眼睛,在你睜眼沒人看你時」孟明 譯)[8]。本詩與〈數杏仁〉有相當的關連[6]。
1.「你的眼睛」位於詩中的「過去」,指涉記憶中「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位於「現在」,觀看記憶。
2.「你的眼睛」位於「過去」,指涉記憶中「你的眼睛」。「我的眼睛」位於「現在」,觀看記憶。
3.「你的眼睛」位於「過去」,指涉記憶中「你的眼睛」。「我的眼睛」位於「過去」,觀看「你的眼睛」。
4.「你的眼睛」位於「現在」,指涉觀看記憶的「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在「未來」,看著「現在」的「我的眼睛」(以「你的眼睛」稱呼),如同「空中的石頭」看著「我」。
5.「你的眼睛」位於現在,指涉觀看文本的「你讀者的眼睛」。「我的眼睛」亦位於現在,如同「我」跟著「空中的石頭」。
6.「你的眼睛」位於現在,指涉觀看文本的「你讀者的眼睛」。「我的眼睛」亦位於現在,但是是作者寫作的現在。
7.「你的眼睛」位於「現在」,指涉觀看記憶的「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位於現在,但是是作者寫作的現在,觀看「觀看記憶的我的眼睛」(以「你的眼睛」稱之)。
[1] 策蘭中文譯者孟明:要讀懂策蘭的詩首先要有一份關注 https://reurl.cc/aXXVe4
[2] Rasmussen, Kim Su. “The Inconclusive Text: On Paul Celan’s ‘Blume.’” Seminar: A Journal of Germanic Studies 51.3 (2015): 213-24. [https://doi.org/10.3138/seminar.2015.51.3.213]
[3] https://reurl.cc/K2208n
https://www.sohu.com/a/286579872_632464
[5] Corbet Stewart. (1972). Paul Celan’s Modes of Silence: Some Observations on “Sprachgitter.” The Modern Language Review, 67(1), 127–142. https://doi.org/10.2307/3722391
[6] Tucker, B. (2013). Rebuke: From Trope to Event in Paul Celan’s “Zähle die Mandeln.” The German Quarterly, 86(3), 257–274. http://www.jstor.org/stable/42751549
[8] https://reurl.cc/6GG5qM
[9] 馮冬(2020)。無人的影子:策蘭的虛無話語。中外文學,49(4),261-297。https://doi.org/10.6637/CWLQ.202012_49(4).0009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Qmk5fxqvuI
#策蘭 #花 #翻譯詩 #花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詩 #詩 #現代詩 #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