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獅子 ◎岩上

 



獅子 ◎岩上

獅子

從大草原到鐵欄

從叢林到石牆

我已失了故國和家園

人間的存活

就是關來關去的遊戲

加上你看我,我看你

愛看熱鬧的舞台

我的悲劇較單純

但很耐看

一批人潮看過

又一批人潮來

人類嘛

關起來

就沒什麼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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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岩上(1938年9月2日-2020年8月1日)

本名嚴振興,本籍台灣嘉義,出生於台南永康,畢業於台中師範、逢甲大學。教職退休,曾任《笠》詩刊主編、台灣兒童文學協會理事長、中正大學駐校作家。曾獲第一屆吳濁流文學新詩獎、文協新詩創作獎、台灣詩獎、南投文學貢獻獎等多項。著有詩集《更換的年代》、《漂流木》、《岩上八行詩》……等,以及評論集《詩的存在》等十幾種,作品譯成英、日、韓、德、印、蒙多國語文,並選入國內外重要詩選數十種。

◎小編 #辛巴 賞析:

〈獅子〉作為詩作標題,描述了一隻獅子的境遇和人類的觀看。詩中,獅子處於不同的環境中,在第一小節「從大草原到鐵欄/從叢林到石牆/我已失去了故國和家園」顯示出獅子被人類從自己熟悉的家鄉捕捉,困在動物園裡失去了自由。獅子在文學和文化中常被視為力量、威嚴和野性的象徵。而詩中的獅子可能代表著強大而受困的力量,可以理解為人類社會中被約束和困住的力量,如個人的野心和潛能。失去的故國和家園則可以解讀為當代社會中人們失去了對於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和身份的連結感。這可能暗示了現代社會對於根本性歸屬感的渴望。

第二小節「人間的存活/就是關來關去的遊戲/加上你看我,我看你/愛看熱鬧的舞台」詩人表達了人間的存活猶如一場遊戲,暗示了現代社會的娛樂追求和對他人生活的好奇心。人類看熱鬧的描寫反映了現代社會中的虛榮心態和對於觀看娛樂的追求。觀看者關注獅子的境遇,卻可能忽略了他們自己在這社會當中或許也是被看好戲的一方。

第三小節「我的悲劇較單純/但很耐看/一批人潮看過/又一批人潮來」,回到了獅子的視角,提到獅子的悲劇相對單純但耐看,意味著即使獅子的處境不複雜,但觀眾們仍然會被吸引,較為矛盾的表達了觀看者對他人困境的矛盾情感,也暗示了現代社會可能對於他人困境和苦難的觀看存在著一種虛偽的好奇心。人們可能被吸引,卻不願意真正幫助或理解。

第四小節「人類嘛/關起來/就沒什麼可看」,與前一小節相呼應,獅子與人類,耐看與沒什麼可看;詩人通過這樣的對比,突顯了人類對於囚禁其他物種的傾向,如若將人類與獅子的立場對調,一旦換作人類被囚禁,將變得不再有趣。


整體而言,這首詩透過獅子的形象,探討了自由、囚禁、觀看和社會對他人境遇的態度,反映出現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複雜的情感和價值觀。獅子被描繪在不同的環境中,從大草原到鐵欄、叢林到石牆,暗示了社會中的種種限制和約束。詩歌可能探討了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以及自由受到的限制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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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芃萱


#獅子 #岩上 #舞台 #觀看 #悲劇 

石虎 ◎陳少

 



石虎 ◎陳少

我的孩子睜開眼睛

流星和花瓣在瞳孔裡變幻魔術

好奇的小世界就此發芽

我教導我的孩子

耳朵緊貼樹幹

諦聽年輪的樂音、土壤的愛慕

此時的天空變成花園

老天爺以彩虹灌溉蒼穹

花園盛開一朵朵浮雲

天上充滿喜鵲鬩牆的嬉鬧

每一滴雨都是種子

我教導我的孩子

仔細梳理毛髮的脈絡

學習將影子融入山脈的紋理

以眼神穿透清晨的雲霧

指認狗花椒靈性的思維

觀測蜘蛛網如何預言黎明

滂沱雨勢如何演奏河流的旅程

油桐的身世;我們一次跳躍

記載著閃電片刻的靈感

身上斑紋內斂黑鳶的傲氣

蛇的迷蹤,全身沸騰的血液

傳承雲豹英銳的魂靈

一條烏黑發亮的柏油路

將家鄉劈成兩半

蟲鳴變得稀疏,瀑布無法親近

鋸齒狀的蕨揉雜著雨霧

鷺鷥遷往更深的山谷

我教導我的孩子

躲在樹叢數數

一、二、三、四……

八輛水泥車踩過我們的腳印

九、十、十一、十二……

十五對紅嘴黑鵯從此離散失所

耳邊的巨響彷彿落雷

我不忍加減

究竟是第幾棵樟樹倒下

今夜的銀河不再流動

我的孩子疲憊睡去

發出遺傳自父親的低沉鼾聲

一群人類圍著我們

不斷拍打玻璃

閃光燈是唯一不受光害的星子

倖存的同伴被關在隔壁

幾名自由的孩子

開始在自己的土地流浪

我想我的孩子

會在這裡生下他的孩子

他會教導他們

想像漫天的星座與螢火蟲

如何在他們的眼裡開出萬花

思念的水氣如何蒸發

成為花園的雲朵

又如何落下

成為故鄉的河流

兩頰的淚痕

◎作者簡介:

陳少,本名陳亮文,桃園人,1986年生,台灣新生代詩人。元智大學財金系、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碩士畢業。作品經常刊在各大報章雜誌上,如《衛生紙+》、《自由時報》副刊、《聯合報》副刊、《創世紀詩刊》、《鏡週刊》文化副刊等。作品也多次入選台灣年度詩選,著有《被黑洞吻過的殘骸》、《只剩下海可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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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阿奇 解析:

石虎保育的議題在近年來受到許多關注,石虎是台灣原生的貓科動物,生活在淺山地區,與人類活動的範圍相近。隨著人類對淺山區的開發,石虎的棲地被不斷破壞。陳少此詩利用「石虎」的視角,講述出石虎世代間的故事。本詩敘述方法直白易懂,詩中的「我」代表著石虎的父母輩甚至是祖輩,「我」娓娓道來石虎的身世與生活。並且透過「我」教導「我的孩子」,展現出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親情,喚起人類讀者對石虎的共鳴,一瞬間將石虎與我們的距離拉近。

詩的一二段,「我」教導我的孩子與自然共處的能力,將「耳朵緊貼樹幹/諦聽年輪的樂音、土壤的愛慕」,「仔細梳理毛髮的脈絡/學習將影子融入山脈的紋理/以眼神穿透清晨的雲霧/指認狗花椒靈性的思維」。「此時的天空變成花園」,石虎們與大自然間有著親密的關係,生活非常單純美好。第三段作者將石虎與其他勇猛的動物做類比,身上黑色的斑點暗藏著黑鳶(俗稱老鷹)的傲氣,血液彷彿蛇的迷蹤,更有傳承自雲豹的英銳魂靈,營造出石虎英勇的形象。

而一句「一條烏黑發亮的柏油路」不只「將家鄉劈成兩半」,也是此詩最重大的轉折。在一二段讀者可以看到石虎的美好生活,但柏油路的出現,暗示著人類對山林的開發。於是「蟲鳴變得稀疏,瀑布無法親近......」,石虎的棲息地受到破壞。此時「我」只能教導孩子「躲在草叢後」,數數有幾輛水泥車進入山林,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顆顆的樹被砍伐,甚至已經太多樹倒下,而不忍加減倒下的樹的數量了。第五段作者則描述了石虎可能因為人類的好心保護,而被抓進動物收容中心的情況,對人類而言收容野生動物是一種保護牠們的行為,但在野生動物的眼中可能是另一種的「關押」。因此「我」認為「倖存的同伴被關在隔壁/幾名自由的孩子/開始在自己的土地流浪」。作者在此用了「倖存」、「自由」、「流浪」,這三個強烈的詞彙,建構出一個被壓迫而失去自由、流離失所的群體,即是生存空間被不斷擠壓的「石虎」,而造成石虎的悲劇的兇手就是「人類」。

接著在這種處境下,作者寫道,「我」的孩子也會教導他們的孩子,但已經不是詩的一二段所描述的與自然共存的教導了,而是「想像漫天的星座與螢火蟲/如何在他們的眼裡開出萬花」,石虎的後代們竟然只能透過「想像」來接近自然。石虎們對於故鄉的思念化作水氣,布滿了天空,成為雲朵後,最終落下成為故鄉河流兩頰的眼淚。這與作者與第一段「花園盛開一朵朵浮雲/天上充滿喜鵲鬩牆的嬉鬧/每一滴雨都是種子」互相呼應 ,一樣是作為花園的天空中的雲朵,在開頭落下的雨是種子,在結尾落下的雨卻成為了眼淚。石虎們曾經的花園,因為人類對山林的開發,變為了眼淚的來源。

(本詩為2013第16屆夢花文學獎得獎作品,下為作者陳少的感言:「苗50線開路案,對石虎棲地造成嚴重破壞;殯葬園區的開發,對石虎來說更是一場浩劫。希望政府重視石虎,還給牠們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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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石虎 #陳少 #我的孩子 #父親 #柏油路 #淚痕 

距離 ◎蔡仁偉


 


距離 ◎蔡仁偉《#偽詩集》

刺蝟愛上了一顆氣球

但牠不能擁抱它

後來

刺蝟學會用一條繩子

帶著氣球四處旅行

◎作者簡介:

蔡仁偉,台北人,2009年開始寫最短篇,2011年開始寫詩,長期於《衛生紙+》與聯合副刊發表作品。(以上摘自《偽詩集》作者介紹)。創作題材多源於生活,能從平凡的事物中,舉起庖丁的刀,精準地剖析事實的核心,帶給讀者無限的寓意。

◎小編 #葉舟 (@yazhou_write)賞析:

擅長寫短詩的蔡仁偉作家,常常用極少的文字,精準的乘載著哲理,此首〈距離〉便用簡短的五行詩,將刺蝟與氣球兩者毫不交集的形象比喻愛情,洞徹出愛情彼此拉扯的心境與愛情觀。

閱讀蔡仁偉作家的詩作時,總有種在翻閱繪本的感觸,好比這首詩,破題是「刺蝟愛上了一顆氣球」,油然而生的畫面是,刺蝟佇立於森林的一隅,望穿秋水地緊盯意外出現在森林的那一顆氣球,想占為己有的畫面,但話鋒一轉下句卻寫「但牠不能擁有」,那是低落而消極的文字,也許不能擁有的原因,並非單向地畏懼傷害到氣球,或許還有害怕氣球的爆破,會再次衝擊到自身的憂慮,兩句詩道盡現代人面對愛情,想愛亦怕受傷害的感受。

然而十年怕草蛇的心情,並不能解決內心對於愛情的渴望,所以蔡仁偉作家,寫下了後續,將愛裡的包容隱喻成「一條繩子」,讓彼此的內心繫起,不再受到「心外之物」迫害,陪伴彼此浪跡天涯,看盡森林裡的繁花盛放。詩人善用故事性極強的文字,將相愛中的矛盾與解方呈現於此詩中,精妙的點醒那些曾在紅塵受傷的人,也許不該一味躲避傷害,而是該尋覓出兩人相處時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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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


#距離 #蔡仁偉 #刺蝟 #氣球 #繩子 #平衡 

獨鶴 ◎楊牧

 



獨鶴 ◎楊牧

有一種姿勢眼看即將展開:

露水點滴蒸發,太陽淹遲淪陷為了

反覆重來。背對那個方向

鶴他預言地站立

或許將對我們宣告

有些啟示,一個物種界外彷彿

陌生我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

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

暴亂的訴求——

認知這時風中

和我一樣稀有的始終

是不可或忘的嶙峋之姿

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

以一聲長唳發自我們失落的九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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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花蓮人,臺灣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學者。花蓮中學、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創作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楊牧自中學便矢志新詩創作,並共同主編詩刊。早年筆名葉珊,三十二歲而改筆名為楊牧。詩文曾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義大利文、瑞典文、荷蘭文、捷克文等。著有詩集《水之湄》、《花季》、《燈船》、《傳說》、《瓶中稿》、《北斗行》、《禁忌的遊戲》、《海岸七疊》、《有人》、《完整的寓言》、《時光命題》、《涉事》、《介殼蟲》、《長短歌行》,以及遺作《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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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這是一首顯現著詩教、歷經琢磨的精神與姿態,充滿詩所能帶出的能量的詩。

第一句「有一種姿勢眼看即將展開:」,昭昭宣告著這首詩的展開,乃是一以「姿勢」為中心的輻射。在「展開」後接著「:」看來,亦可見後文乃是對此一姿勢的舉例描述。

「露水點滴蒸發」與「太陽淹遲淪陷為了/反覆重來。」都是對時間的書寫,而「露水蒸發」的時間點是夜間,「太陽淹遲淪陷」是黃昏,若順著以句子重構時間線,即場景時態乃由夜晚推移到日出,再推移及日落」或者如此反覆輪迴,一種「度日」的時間感受。「露水點滴蒸發」的「點滴」,從露水慢慢逐點蒸發,那綿長的時間感中,便可見得觀察者(此時即為詩人與讀者)的注視入微,長期佇立,耐心的察看和思考,而「太陽淹遲淪陷」的「淹遲」也是同樣的,與露滴句有著一種對稱的結構,恰似日月的對應,可詩人卻又以「為了」二字加於「淹遲」之後,超脫了對句的機械感。太陽淪陷為了反覆重來,這樣的書寫,配合後文,可見反覆淪陷(毁滅)只為了反覆重來,而反覆重來之後呢?是再次淪陷。這裡,彷彿有一種周而復始的起伏,從高亢到頹靡,一如我們受制於時間、與命運的人的處境。

「背對那個方向/鶴他預言地站立」一句的「那個方向」,即是上言露水與太陽的方向,背對它,即「背對時間流逝的方向」。背對,是一種不以為然、不迎向,帶著某種抵抗的姿態。在這一「背對」之下,鶴的站立那帶著預言之姿,彷彿先知的見聞,「有些啟示」即是「觀察者」的我們對Mr.鶴的預言推論,像在孤獨國裡對著佛陀,見其五官、察其姿態,參其言語以習道的人的眼光。

「一個物種界外彷彿/陌生的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暴亂的訴求——」一列陳述,「物種界外」顯現出了鶴的仙性,不凡的氣韻,是他之所以能夠予以人啟示的原因。再者,既然詩人不用「牠」去寫鶴,而是用「他」,則我們大可將鶴看成是仙、啟示者,或即是詩人的本身,物種界外,以動物書寫而超越純粹的動物描寫。接下來,即本詩的核心,這樣的「他」,背對的,一般面對時間的流逝,我們大多會感到無力,消磨,難拔於老與死,與所愛之人的別離⋯⋯可是鶴他背對這些,以先知的超越,那麼,他對大多輕易被時間所摧殘的人來說,自然是「陌生的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暗示詩人與鶴有著同樣的眼光,那以「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暴亂的訴求」的眼光。「次情節」是為主情節升溫,但並非主要的存在,若與前文並看,尋證,可推測此一「次情節」乃與「時間的推移流逝」有關,具體來說,即時間帶給我們的一切毁滅、變異,屬於人的離別感傷,甚至我們以為的快樂、光榮的時刻(終會淪陷、蒸發的)。而「偶發」,許即是象徵「非恆久」,「非恆常」,鶴他(以及與鶴有同樣的冷眼的詩人)彷彿在說那些時間之苦與樂只是如電如露的流轉。一般人在流轉中,或許會對無可抵禦的時間,心有不忿地訴求,暴亂於不可抗的時間,而暴亂可能有著「不沉著」與「無智性」的屬性,一味在無可控的時間裡以情暴亂,終究是不智與徒勞(因「偶發的次情節」與「暴亂的訴求」是子句的寫法,故這裡才將這兩句看作是「鶴」所背對的東西的相關之物來解讀)。

但鶴他以不同的姿態面對。「暴亂的訴求——」的破折號表示轉折。而詩人「認知這時風中/和我一樣稀有的始終/是不可或忘的嶙峋之姿」,「認知」即是我們對事物的掌握,「和我一樣稀有的」再次強調鶴與詩人之間的重疊,面對時間卻採取不同方式、思維去予以面對的重疊。「嶙峋之姿」則類似一種仙人,或像修道者的歷經苦難而不倒的形神姿態。

「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以一聲長唳發自我們失落的九皋深處」一句,「九皋」的選用(非正常用詞)刻意用典《詩經.小雅.鶴鳴》:「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而在楊牧《人文的踪跡》的〈益州詩集序〉中實可見楊牧對毛詩與朱熹詩集傳的深識(至少不會像很多批評家說毛朱釋詩就只是穿鑿云云),故我們不妨參考一下朱傳對原詩的看法:「蓋鶴鳴于九皋,而聲聞於野,言誠之不可揜也⋯⋯程子曰:『玉之溫潤,天下之至美也。石之麤厲,天下之至惡也。然兩玉相磨,不可以成器,以石磨之,然後玉之爲器,得以成焉。猶君子之與小人處也,橫逆侵加,然後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預防,而義理生焉,道理成焉。』」可見,鶴鳴除有深遠,含誠,遠有承受苦難後,動心忍性,有所增益的喻象。「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舞是心志的表現,動而表現出其靈魂。即鶴舞、鶴之超越時間流逝的姿勢如詩人面苦難的姿勢,「他」以孤獨超越之姿去面對一切,或許是在詩人的老境裡(當時詩人69歲)。「他」沒有流於蒸發、反覆淪陷的困局,而是召喚詩之鶴鳴,琢磨自己的靈魂,舞蹈超越「有形」與「無」,在「失落的九皋(即沼澤)深處」以一聲長唳面對——以石磨之,然後玉之爲器。這許也是為什麼,楊牧此詩將典故「鶴鳴」改成「獨鶴」以為題。在老境中,「當寂寞也變成完全屬於我/的時候,當四冥八荒充滿了宇宙勢必/沉淪的異象」⋯⋯在被孤獨與時間拉入深沼時,詩人以詩之力,以舞迎擊。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楊牧 #獨鶴 #姿勢 #嶙峋之姿 #時間 #失落的九皋 

暖巢 ◎西西

 



暖巢 ◎西西

是什麼人,在大廈長廊的

高簷下

懸掛起一盆奇異的植物

圓圓的容器,邊緣垂下幾條

忽長忽短的枝藤彷彿

童話中美人魚的頭髮

離地六、七米的高度,花盆

仔細地掛在簷沿下的內側

這或許是錯誤的選擇

借來的角落缺乏直照的陽光

又接收不到足夠的雨水

再說,怎麼會把盆栽

擱上一盞夜燈的背脊上?

好幾次在盆栽底下走過

抬頭觀看,總覺不妥

人類何其愚昧,竟將

花草錯置了地方

那植物的葉片越長越長了

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

忽然飄起兩片盤旋而下

互相追逐嬉戲的白色羽毛

啊,我頭頂上的盆栽

原來是個小小的鳥巢

天地間精緻的建築

由小嘴喙耐心地織造

恰恰選在簷下內側的位置

原來為了擋風避雨

遠離獵鷹的目光

它寄託在燈箱之上

每當昏黃的燈色亮起

光引導夜鳥歸航

巢底是雛鳥溫暖的眠床

大廈維修的那段日子裡

簷外搭起了竹棚

我每天在棚架下走過

抬頭仰望,憂心忡忡

如今我們的城市

舊的不斷拆卸成華廈

樓價不斷上漲

有的,我居住四周的地方

三四十年再翻修

有些拆小變成了劏房

我們就是這樣生活

我多麼想請求

搭棚的師傅

放過這些小小的鄰居吧

即使跟我們不同類

還沒開口,翻修已經完成

高空的鳥巢仍在

保住了

◎作者簡介:

西西,原名張彥,廣東中山人,一九三七年生於上海,一九五○年定居香港。曾任教職。著作極豐,包括詩、散文、長短篇小說、書評書介等四十種,形式及內容不斷創新,影響深遠。屢獲文學獎項與表揚,包括二○○五年獲《星洲日報》「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二○一一年選為香港書展「年度文學作家」;二○一四年獲「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之貢獻獎;二○一九年獲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同年底獲瑞典「蟬文學獎」;二○二二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終身成就獎」。

◎小編 #心照 賞析:

首節的首句,作者身處於林立的大廈之中,於是十分合理地先入為主,認為有「人」在高簷下懸掛植物。「奇異」,不只是指植物的枝藤長短參差、形容奇異,更隱約指出將它懸掛在大廈高簷下的栽種者行為「奇異」,暗帶批判意味。

那是某人「仔細地」安置該簷下的,顯然不是隨意為之,而是經過考慮而作出的「選擇」。於是接下來,作者繼續對這盆植物以「人為種植的盆栽」來解讀,指出其不合理之處。樓簷既隔絕陽光,又遮擋雨水,因此作者以「借來」二字反映盆栽與樓簷格格不入,並不應該屬於此處。

第三節總結:這是人類愚昧的行為。首三節徘徊在合理與不合理的矛盾中,一方面看出作者對大自然的關懷和細心,一方面引發讀者思考。

延續至第四節,植物由枝藤到長出葉片,應已過去一段時日。終於,筆鋒一轉,畫面由了無生氣的盆栽變成兩片「互相追逐嬉戲」的白色羽毛,頓感溫暖。那原來是一個小小的鳥巢。

在進入第五節,筆者希望各位先停一停,留意西西在首三節對「盆栽」的描寫,在其變成鳥巢後起了甚麼效果。首三節均以「人為種植的盆栽」看待植物,縱使其外形、位置皆有不合理之處,作者卻未曾質疑自己的出發點;畢竟那是大廈林立之處,即使西西不斷強調,盆栽並不應置於樓簷,甚至指責那是人類愚昧的行為,「人為的盆栽」依然是最恰當不過的解釋。然而,揭盅一刻,一切的對比反映出那其實是飛鳥無可奈何的「選擇」;大廈林立之中,牠只好於這處不屬於牠的地方為牠的小孩築起巢來。當切盆栽看來有多格格不入,便看得出這群飛鳥作出的選擇便有多逼不得已。如此看來,西西的「先入為主」是有意為之的。

第五節開始以「鳥巢」看待這盆植物。樓簷確是飛鳥「借來的角落」,但牠並不「愚昧」,這是牠精挑細選的地方。突然,本來的一切缺點放諸於鳥巢都成了優點:既能遮風擋雨,又可逃避捕獵,燈箱更起了引路的作用。即使這「選擇」是逼不得已的,卻仍見飛鳥的心思,以育鳥來說更不能稱為「錯誤」。在這一節裡,鳥兒是城市開發的受害者,只好在夾縫中求生存。

末節,作者依舊留意著這個在棚架內的「暖巢」。「我們的城市」,既可解作人類的城市,亦可解作作者與鳥兒的城市。若採後者說法,舊居拆卸、樓價上漲、居住地變小,便正好借喻了鳥兒乃至動物在發展過程中面對的光景;那築在樓簷的巢,何嘗不是劏房的一種?同病相憐的兩者成了鄰居,一同將就地生活下去。那高空的暖巢,在作者默默的請求下,保住了。

縱觀全詩,不難看見作者寓褒貶於行文之中。首三節不斷質疑種植盆栽的人,心思「奇異」、又作出「錯誤的選擇」、甚至直斥「愚味」。到了末節,作者批判的對象從這名栽種者擴展到正值高速發展的整個人類群體,對於只顧「拆卸」、「翻修」的人類感到厭惡,又寫出作者對人類只重開發而漠視大自然的生存空間而感到「憂心」。植物本來反映出人類對待大自然的冰冷,後來卻成為盛載雛鳥的「暖巢」;溫度不僅暗示人類和大自然的感情溫度,更暗示了作者對於兩者的好惡。然而,西西不忘在結尾以搭棚師傅難得的柔情,提醒各位保持溫暖。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西西 #暖巢 #盆栽 #鳥 #城市 #選擇 #香港 

公牛的腳印 ◎鴻鴻

 



公牛的腳印 ◎鴻鴻

下午的城市爬滿公牛的腳印

如一首歌載滿一整個夏天的音符

但是,可有人真的看見那頭牛跑過?

只見塵沙飛揚、咖啡杯震動

叫床聲和嬰兒的哭聲嘎然中止

午寐之夢與夢接壤的片刻空白

像戴安娜遺體那空空的子宮

佔領海灘的豪華旅館已成為廢墟

佔領歷史的殖民地官邸已成為古蹟

猶如一放再放斑駁斷錯的老電影

是不是也要數位修復重新登場

所有那些各自表述的編劇指南育嬰指南考試指南

一副副勒繄未來脖子的韁轡

都踏滿公牛腳印那聽不見卻充滿恫嚇的聲響

兇手無蹤無影,兇手一直都在

我們輪流扮演律師、法官、污點證人和刑求的警察

像永遠不準的氣象預報反正沒人在意

一切可以推給太陽黑子或歷史時差

點播一首佛朗明哥

端上一盤蒙吉烤肉

還有一款匈牙利名酒叫 「公牛血」

這些都是公牛來過的證據

註:首行來自新加坡詩人語凡詩作:「下午的城市爬滿公車的腳印」之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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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鴻鴻,本名閻鴻亞,1964年生於台南。身兼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策展人。曾獲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2008年度詩人獎、南瀛文學獎、南特影展最佳導演獎、芝加哥影展國際影評人獎等。擔任臺北詩歌節及人權藝術生活節之策展人,並主持黑眼睛文化及黑眼睛跨劇團。

出版有詩集《樂天島》、《暴民之歌》等、散文《阿瓜日記──八0年代文青記事》、評論《新世紀台灣劇場》及小說、劇本等,及主編《衛生紙+》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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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鈞翔 賞析

此首詩收錄於詩集《樂天島》,詩人並在附註處標明本詩首句是源於詩人語凡〈拼湊故事的城〉中「下午的城市爬滿了公車的腳印」的誤讀。

啟發自如此日常的錯誤:「公車」成了「公牛」;爬滿腳印的比擬便也由「如一首歌載滿一車的樂符」的物質尺度轉為「如一首歌載滿一整個夏天的音符」時間向度。而整首詩的基調就不同於〈拼湊故事的城〉以交織於城市網絡的公車與乘客作為框定主體,投射訴說不同人生故事在此發生與碰撞,扣緊城市作為故事的載體、背景乃至本體的書寫經緯。本詩則以因誤讀而誕生的「公牛」作為主軸,旋即轉向「可有人真的看見那頭牛跑過」質問所有旁人(包含讀者),帶出疑惑,並接續開展實體與虛體的鋪寫、狀態敘述與價值隱現,旁敲側擊的道出「公牛」來過的種種痕跡。

然而,「公牛」究竟是什麼?

端倪詩文,首段描繪公牛所經之處的情景,包含物質(沙、玻璃杯)突然運動,原本持續的聲響(哭、叫床)則倏忽中止,屬於潛意識的夢甚至頓然抽空,可見得公牛是不顯本體卻影響他物的存在。第二段則敘寫公牛遍及何方,且在詩人所列之「佔領海灘的旅館已成為廢墟」、「佔領歷史的殖民地官邸已成為古蹟」、「……老電影/是不是也要數位修復重新登場」乃至各種各自表述、卻都帶有「勒緊未來脖子」意味的指南,都可進一步發覺公牛體現於動態的時空中,而非侷限於單一的地理空間。此外,細究公牛所體現的事物,似乎也都帶有佔領、開發、殖民的意義:「佔領海灘」是向自然拓殖、「佔領歷史」是宰制人民/他族的身體與記憶,而各指南也是一種憑據真理姿態的壓迫,對多元可能性的制約。

因此,「公牛」似乎成了某個失控卻被無視的社會狀態或精神集體的象徵。

詩人以公牛躁進、勇往直衝的特質指涉某種難以阻擋的龐然大物,可能是持續流逝的時間、是人類世的拓殖與蓋婭的反撲、亦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謂勢不可擋、廢墟堆積的進步風暴,籠罩我們。而人們卻只是「輪流扮演律師、法官、污點證人和刑求的警察」,周旋在推託與卸責,真相就「像永遠不準的氣象預報反正沒人在意」。便輕易轉身浸淫在歌舞與肉香、酌飲「公牛血」,彷彿「公牛」從未現身。這裡的人們也遙相呼應了收錄詩集的同名詩作中「在一座悲劇的島嶼上一定有樂天的島民」(〈樂天島(B面)〉),只是公牛腳印雜沓遍佈的悲劇島嶼不僅止於台灣。擴展世界,則樂天島民是漫不經心的眾生。

於末,詩人終立足於一個時間連綿的切點,座落於公牛依存的當下,以冷凝鎮定的語氣說到:「這些都是公牛來過的證據」。公牛的到來不屬偶然,詩人不置身事外、不流於諷刺、不給予指南,只是靜靜的吐露發現。

參考資料:語凡〈拼湊故事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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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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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與蛞蝓 ◎西西




 水母與蛞蝓 ◎西西

在拿不勒斯海灣

天空藍,海水暖

蛇髮的水母

打起一頂透明傘

到海洋公園的涼亭用餐

裸鰓的蛞蝓

實在是美味的海鮮

蛞蝓搬進水母的玻璃別墅

躺在紗帳裡

無憂無慮過日子

早餐吃掉水母的輻管

午餐吃掉水母的裙子

晚餐吃掉水母的觸鬚

不消多久

蛇髮的水母

變成汽泡般的小蘑菇

寄生在蛞蝓的唇邊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依偎共生

天空藍

海水鹹

在維多利亞港灣

◎作者簡介:

西西,原名張彥,1937年生於上海,1950年定居香港。葛量洪教育學院畢業,任教多年。退休後專事寫作,小說和詩作屢獲各地殊榮,包括1997年香港藝術發展局第一屆文學獎之「創作獎」;2005年《星洲日報》主辦之「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2011年「香港書展」之年度作家;2014年第四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之貢獻獎;2019年美國奧克拉荷馬大學紐曼華語文學獎和瑞典蟬獎;以及2022年香港藝術發展獎之「終身成就獎」。

◎小編 #雙雙 (@doubl_eve )賞析:

精確的「拿不勒斯海灣」大可讓讀者意識到,作者應該又是讀了些什麼,然後有感而發了這首詩。那是Lewis Thomas一篇題為 “The Medusa and the Snail” 的文章,討論的是生物的自我(self)意識。文章的最後提到了一個故事——拿不勒斯海灣的「神奇生物」的形成過程:起初是水母捕食了蛞蝓,然後後者反噬水母,水母終於附生在蛞蝓側腹唇邊。末了,作者作出了浪漫的結論:

兩種生物都是為了這場邂逅而來到世上,各自帶著自我的標記,好在那不勒斯海灣中找到彼此。這場合作——如果你願意如此指稱——完全特定,只有這種水母,也只有這種蛞蝓,才能走到一起,才能如此生活。更加令人驚奇的是,牠們不能以任何別的方式生活——它們必須互相依存。

而實際上,在大多數水母和大多蛞蝓的關係都並不如此浪漫——後者往往捕食前者——而拿不勒斯的水母與蛞蝓,則是特立獨行地共生共行著:“they are not really selves, they are specific others”(Lewis Thomas)。這個畫面顛覆了我們(作為人類)習以為常的「吃/被吃」、「自我/他者」的互斥(mutually exclusive)邏輯,而作者運用/誤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應該不是一種依偎的情境吧?)「依偎」一詞,在Lewis Thomas的文章中的生物學案例中加入了人類視角的成分,由是建構了一個「前人類」的童話和一種「後人類」的反思——「self/other」的思考模式難道真的放諸四「海」而皆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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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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