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5日 星期六

藍色矢車菊 ◎柴柏松

[ ( ꒪_꒪ ) 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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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矢車菊 ◎柴柏松
󠀠 
沒入兵役體檢室,緩慢地我旋進
旋進地面沉沉的流沙,
看見無數門窗敞開(或闃然地
隱閉),許多張陌生臉孔
震動喉結與聲襞——
士兵們衣物褪盡,開襟的
罩袍底呈示出雄渾地
臂膀與闊肩。我似乎預見,
年輕的體魄們持槍
進入射擊位置。
󠀠 
盤起過肩黑髮,
我掩飾略施脂粉的腮頰
輕解羅衫,像雛妓
在人前獻祭初熟的時日。
沒人發現我褪下的麻質長裙
在置物櫃裡放大了
怖慄——走進體檢列隊之中
彷彿雨水投入湖心,失去
被區辨的線索,
陰影洶湧地向我麋集。
󠀠 
終於哀傷起來了。
X光切碎我的
身體,我假想在場的人們,
能看見我沉睡於腔體的乳房,像白鴿
舒展她毫無所畏的翅膀。
帷幔背後,一些目光掠過,
不會有人吧——不會
有人能證實這體檢室不是我
應該棲止的捕籠。檢測片緊貼著
我在床上,聽心電圖響徹促音。
󠀠 
屏息,在列隊裡
我等候醫師涉手每個士兵陰部的囊袋。
斜靠牆頭,廊緣
一盆藍色矢車菊靜靜萎頓——
每一分鐘每一秒鐘,葉脈不斷地
浮出皺紋。我無法設想
輪到我的那刻
世界如何無動於衷,且我肯定無法設想
一位雛妓如何從女孩變成女人。
矢車菊葉貼伏在地上,終於疲憊地掉落。
󠀠 
體檢記錄表。櫃檯。
士兵們成群結伴地袒胸更衣,
沒有人看見一雙沉默
歷劫後的眼——躲進隔間
放下過肩黑髮,整好身上一襲麻質長裙。
緩慢地我旋進
旋進地面沉沉的流沙,
看見無數門窗敞開(或闃然地
隱閉),許多張陌生臉孔離開——
我的雙腳卻無能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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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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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生於高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藝術碩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入選年度《臺灣詩選》數次。著有詩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摘自《光的受孕》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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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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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藍色的裙子.附記〉寫到:「國中的時候,校服依性別分成了藍色和粉紅色。〔……〕我總覺得我的身體也是粉紅色的,可是她掩藏在藍色的衣服底下,沒人看得到。」而到〈藍色矢車菊〉,兵役體檢,文句理解起來並不困難——那裡有「許多張陌生臉孔」的「喉結與聲襞」、「臂膀與闊肩」,以及那麼一個「脂粉」、「羅衫」的「我」。
󠀠
在漫畫裡面,「許多張陌生臉孔」常被畫成沒有無孔之臉,即使有嘴巴,也不會有眼睛。麻質長裙褪下後「我」的怖慄「沒人發現」,或者說「我」怖慄於這種「沒人發現」;在場沒人能夠,所以「我」唯將假想他們,「能看見我沉睡於腔體的乳房」;在帷幔之外,「一些目光掠過」,始終沒有抵達;再次回到麻質長裙,依然,「沒有人看見一雙沉默/歷劫後的眼」。
󠀠
「目光」的「相反」是「陰影」,在「失去/被區辨的線索」之時「洶湧地向我麋集」。因此,怖慄的理由並非被看見,而是不被看見?女體,「掩藏在藍色的衣服底下,沒人看得到。」花而藍,藍而花,也許就是矢車菊「藍色」的理由;當「醫師涉手每個士兵陰部的囊袋」,而「葉脈不斷地/浮出皺紋」,也許就是藍色矢車菊映照了「囊袋」的「皺紋」——在「衣物褪盡」之後,「我」也無法不是這樣一具藍色的身體。
󠀠
然而,粉紅色的衣服底下的女體,往往怖慄於被「臉孔」看見;藍色的衣服底下的女體,因為不被「臉孔」看見而怖慄。是以進退維谷。被看見或不被看見,都不是「我」所希望;絕望夾藏在(能被看見或不被看見的)身體與(被形容為「不是我/應該棲止的捕籠」的)體檢室之間,在「我」的怖慄與不(能)怖慄、存在與不(願)存在之間。也許,這就是「許多張陌生臉孔離開——/我的雙腳卻無能拔出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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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矢車菊的花語是遇見幸福,而其萎靡,彷彿代表著幸福的遺失——被那個二分的、常識的、體制的世界;「世界如何無動於衷」的意思是,一種漠視,以世界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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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美術編輯:#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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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柏松 #藍色矢車菊 #花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詩 #詩 #現代詩 #花

2026年4月24日 星期五

我愛它先於,它被喚為春菊 ◎黃潤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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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它先於,它被喚為春菊 ◎黃潤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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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學會的第一件事
是將一把春菊洗淨
掰得細小,滾進湯裡
任憑土屑濺落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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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這一點泥
也愛它的母體形如火炬
更勝於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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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候它從冬夜乍醒
從明天一直到昨天
從流水的開端
直至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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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菊是我草腥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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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仍然愛它
愛它在熱熱鬧鬧的湯裡
而不是我的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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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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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潤宇,詩人、編輯。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現為國立政治大學中文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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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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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菊,從詩的一開始就值得令人玩味。春菊,是菊花嗎?廢話,有個菊當然是菊花,這也沒錯。不過,這是日本人對這個植物的稱呼,花呈黃白雙色,外形似小黃菊,在春天綻放。不過,在台灣我們叫它「山茼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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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它先於,它被喚為春菊」從詩題開始,即展現斷句在文字裡頭造成閱讀上的歧異性。詩中即使以「春菊」稱呼植物,不過在植物的整體狀態上,描寫的卻是植物的根莖葉,使得在讀詩之中讓人誤以為是在吃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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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首詩高明且清新脫俗之處在於,整首詩的敘事非常簡單,僅僅描繪在年初的冬夜洗菜、煮湯的過程。詩人將這個敘事動作,放入個人對於「山茼蒿」的情感,在極微觀如同慢動作的鏡頭裡,看見事物本質的美,如「掰得細小,滾進湯裡/任憑土屑濺落手上」,接著「我愛這一點泥/也愛它的母體形如火炬」,形容「山茼蒿」的本體型態,從洗菜的動作見著事物的微觀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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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春菊」的愛是永恆的瞬間,「我等候它從冬夜乍醒/從明天一直到昨天/從流水的開端/直至斷點」,這次微觀的慢動作鏡頭,可以將時間軸往回推,也往後拉,而「水」本身在詩的畫面即構成自身最古老的譬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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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末兩段,詩人沒有捨棄土的意象,反而繼續推進「春菊是我草腥氣的夢」,成為一種美好想像。末三句,「現在,我仍然愛它/愛它在熱熱鬧鬧的湯裡/而不是我的詩裡」,更像是對於詩本身的反諷,但更能讓讀者理解敘事者對於「春菊」的愛。因為對春菊有愛所以書寫,但書寫本身並不是愛,愛是在冬日吃下那碗冒著熱氣騰騰的湯,那種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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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 #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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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菊 #山茼蒿 #黃潤宇 #冬天 #湯 #溫暖


 

2026年4月23日 星期四

󠀠󠀠花蕊的時間 ◎隱匿

(=^・ω・^=) 𓂃 𖡼 𓈒𓏸
󠀠󠀠
花蕊的時間 ◎隱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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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有救護車咆哮而過
隔壁的工地怪手鑽鑿著鋼板
不遠處的橋上剛剛發生車禍
遠處則依然有戰爭
雷雨劈打著
骯髒的玻璃窗
󠀠
窗內
被褥凌亂
沒洗的碗盤堆放
貓毛亂飛
󠀠
而在這之間
我抱著一隻貓
我們的體內都有
各種疾病
可是此刻
牠的呼吸均勻
我的夢還沒有
完全醒來
󠀠
有一朵花
正在我們底下
慢慢地打開
󠀠
花蕊之間沾滿了
芳香的露水
柔軟的花瓣
堅實而安全
細嫩的葉子
對著雨水和風
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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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毛蟲
蚯蚓、蜜蜂
人類的皮鞋
都還沒有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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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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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匿,貓奴,曾經營淡水有河book 長達11年。著有《自由肉體》、《怎麼可能》、《冤獄》、《足夠的理由》、《0.018秒》、《永無止境的現在》、《幸運的罪》等詩集,以及散文集《河貓》、《十年有河》、《貓隱書店》、《腦洞與星空》、《病從所願:我知道病是怎麼來的》等。曾獲2016年《台灣詩選》年度詩人獎、第50屆吳濁流文學獎新詩首獎,並以《病從所願》與《幸運的罪》分別榮獲Openbook2022年度好書獎以及2024年台灣文學金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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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焦糖的奴才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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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脆弱時刻,遍佈在紛擾的世界之中,救護車鳴笛聲、施工的噪音,以及遠方的戰爭。隔絕這些紛擾的是,雨滴拍打窗戶的聲音,骯髒的玻璃模糊了雜亂世界的樣貌。在詩的第二段,窗內的空間同樣雜亂,無力整理與清洗的被褥與碗盤,與窗外的世界形成呼應的同時,也成為對比,允許雜亂作為安放自己的空間,允許自己再與貓多賴一下床。
󠀠
各種疾病在「我」與貓的身體,本身也是雜亂的,然而在雜亂與雜亂的間隙之中、在貓均勻的呼與吸之間,有個半夢半醒的意識空間。在那個空間中,有一朵正在緩緩綻開的花,那是由「芳香的露水」、「柔軟的花瓣」、與「細嫩的葉子」組成「堅實而安全」的空間,是在花蕊之間,生物與人類都尚未涉入的,靜謐而純粹的空間。
󠀠
全詩從龐大的空間到微觀的世界,從吵雜到寧靜、紛亂到純粹,在閱讀的過程中,好像也在詩的語言之中,得到一處隔離於紛亂與嘈雜、可以喘息與平靜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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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焦糖的奴才
美術編輯:#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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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匿 #花蕊的時間 #花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詩 #詩 #現代詩 #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