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4日 星期四

めしひなれば道と教へで行かしめよ荊棘変じて百合となる道 ◎與謝野晶子(尤海燕譯)

 



めしひなれば道と教へで行かしめよ荊棘変じて百合となる道 ◎與謝野晶子(尤海燕譯)

若她是盲人,

就不告訴她是道路,

讓她去吧!

這條荆棘變成百合的路。


◎作者簡介

與謝野晶子(1878 – 1942),日本近代詩人、作家、思想家。

曾和丈夫與謝野鐵幹(本名與謝野寬)成立新詩社,創辦《明星》刊物。一生著述頗豐,用現代日語譯有《源氏物語》等古典作品,出版了《亂髮》《小扇》《戀衣》《舞姬》《夢之華》《白櫻集》等二十幾部詩集。(摘自《亂髮:與謝野晶子短歌230》作者簡介)


◎小編 #雙雙 賞析

讀尤海燕譯《亂髮:與謝野晶子短歌230》(北京聯合出版社),這首短歌收錄為第8首——本著找合符本月主題(靜)作品的心態,就停在這首上面。

不過,所能取得的任何一本其它《亂髮》中譯本,都沒能找到這一首,在原《みだれ髪》裡也沒有。明明前一首「昨日をば千とせの前の世と思ひ御手なほ肩にありとも思ふ」,在《みだれ髪》就有。沒關係,也許收在《小扇》之類,反正不妨礙我感到平靜的這一事實。

平靜當然不可能是因為「百合最能清心安神了」這樣的理由。《亂髮》的主題,一般來說是戀愛——亂髮就讓人想到,醒來,還沒來得及梳妝就被看見的狀態——比如上面提到的「前一首」,中譯:「想著昨日就是千年前,/而一轉念,/你的手,/仍在我肩上。」(尤海燕譯)

不過,平靜的理由,也許正因為,沒有放在「戀愛」的語境來閱讀?也還是說,純粹的細讀。以「文法 無用、自由 最高」的原則翻譯(?)一下這首短歌:

「失明 既然、道路 告訴 不要、讓 行走 吧、荊棘 變成 百合 道路」

加上譯者補上的主語「她」,總讓人想到里爾克的名篇,〈盲女〉,在幾米《地下鐵》中被引用到的這一段:

「如今我已不再置身事外,/一切色彩皆已化入/聲音與氣味。/且如曲調般絕美地/鳴響。/我何必需​​要書本呢?/風翻動林葉,/我知曉它們的話語。/並時而柔聲覆誦。/而那將眼睛如花朵般摘下的死亡,/將無法企及我的雙眸……」

單從這段節錄看來,不免過於安詳,盲女一邊安靜地聆聽,幽幽地一邊說出死亡無法企及,總讓人覺得,生命力像是也受到某種壓抑。

而在這首短歌——主語是「我」似乎也可以,如此,這就成了一種關於自身、而非她人的句子:「行かしめよ」,命令語氣,以及表示情緒、主張的終助詞,使得情景就像,她清堅決絕、決絕不返地,往前,除了盲女感知自身以外一無所見的漆黑踏出一步。

這樣一種意志、情感波動,與另一種的浪濤——「君死にたまふこと勿れ」(與謝野晶子的名句,似乎以「請君勿死」的譯法廣為人知)這樣的一個世界——構成干涉(interference),從而所形成的那個平靜的節點(node),這樣一個位置,恰好就是這首短歌的所在。換句話說,是抵消中和的平靜,平靜並非出於壓抑或冷靜,而是兩股力,逆向等量地相沖。這樣的姿態,婉如一路,荊棘與步、妨礙與前行的對消,凝成一言不發、清心安神的百合。

僅僅是想到世界中還存在這樣一種婉約而壯麗、決不跟世界妥協的可能性,也就足夠讓人「聊以忘卻那無法形容的疲勞和倦怠」,抵達片刻的靜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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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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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謝野晶子 #与謝野晶子 #盲人 #荊棘 #百合最能清心安神了 #行かしめよ #亂髮 #みだれ髪 #短歌 #尤海燕 #靜詩選

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

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程弋洋譯)

 



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程弋洋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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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束光,從這纖弱的

火焰中。永恆

閃爍。從這不眠的花園

從這陰影。

打開通向時間的門檻

事物被磁化

它們浸入時間的深淵

被它滋養:

清澈,渾圓

慷慨。它們為飽滿的歡愉

為節日的盛況

為深遠的星空

所充盈,所滌盪。

堅固而獨特

它們的空間

它們熔化的時刻,它們感覺中的

豐沛果園。如同花園中

散落的石頭。如同廟宇裡不斷湧現的

頓悟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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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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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柔・布拉喬(Coral Bracho,1951-),墨西哥當代女詩人,拉美新巴洛克詩歌代表人物。詩風華美細膩,重視感官經驗和語言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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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在時間的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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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小編 #介殼蟲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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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喬的詩擅長感官經驗的描寫,然而訴諸感官經驗的詩,並不容易寫好,何況這首詩動用了諸多形容詞。詩人布羅茨基在《小於一》的〈論W. H. 奧登的〈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曾提醒我們:「當一個名詞被超過一個形容詞修飾,尤其是在紙上時,我們就會變得有點起疑。」我自己的理解是:詩歌應該塑造情境,邀請讀者進入,使情感在讀者心中自行發生,而非直接用形容詞灌輸讀者――這無異於一位賭徒自揭底牌。然,〈從這束光〉雖動用許多形容詞,且意象雜陳,但我們卻不對其堆砌有厭煩之感。或許是因為,詩裡的形容詞與意象並不指向龐大的情感,乃是漸漸打開我們的感知,引領讀者走向超越性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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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首詩(或布拉喬的其他詩),毋須過於執著因果邏輯,請直接享受詞語跳躍、拉扯的張力。竊以為,這首詩並沒有想讓讀者在一開始就完全讀懂:詩人將最重要指涉對象,以及該對象的行為給抹去了。這首詩並不試圖描述事物或光束本身,反倒讓光輝在不斷流轉的空間中自行生成。詩歌以數個「從……」的句式開頭,從不同的方向靠近一個不可命名的狀態,然而詩人卻不說明是什麼事物「從」,及其做了什麼行動,我們只能將「從」視為某個根源。指涉雖不清楚,但詩人用了對比的手法,讓讀者不致完全迷失方向,比如:纖弱與永恆,火焰和陰影。相反的意象除了帶來張力,也使該源頭具備了兼容二元對立的特性,這種特性為結尾的超越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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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同樣沒有主詞的「打開通向時間的門檻」,究竟是什麼能打開時間?或許我們可以先以前文提到的根源權充這裡的主詞。而事物被時間「磁化」的想像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磁化,是物質內原本散亂的磁疇,受外部磁場影響而趨於一致,並獲得暫時的磁性――一如熵增定律:在一個封閉的系統內,混亂程度必然不斷提高,熵增的趨勢決定了時間的走向,而時間也如磁場暫時賦予事物統一的前進方向,縱使,這前進的方向不可避免地指向消亡。消亡,也引出了下一句「時間的深淵」,然而詩人再次展現其深邃的思考,運用對比的手法連結到後句:「被它滋養:/清澈,渾圓/慷慨。」我們以為時間帶來的是事物的崩解與毀滅,此處詩人卻點出時間也同時「滋養」了新的生機,且帶來節慶般的「飽滿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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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結尾,詩句愈發抽象。在「感覺中」,事物的空間和時間帶著如液體「熔化」的流動性,卻同時具備「堅固」的實在。由此引出結尾的收束和跨越:事物既是空間中具體的、靜止的「散落的石頭」,又是時間裡抽象的、湧現的「頓悟的瞬間」──一靜一動,一實一虛,所有的特性在事物之中同時存在。讀到此處,我們才終於明白,為何布拉喬隱去主詞。因為這首詩指向的,已靠近本體論的邊緣:一無法被框限,無法被言說指涉的對象,而這對象包含了所有特性,並在所有特性中不斷生成變化。主詞的消隱,使讀者能憑自己的聯想填空,如詩意、生命、終極的奧秘……。若是設定一固定的主詞,則無法呈現其多元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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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用如此短的篇幅,由感知出發,以頓悟告結,帶來深邃卻不乏味的哲思,適合在繁忙的五月,花上一些時間,靜靜感受詩中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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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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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Coral #Bracho #在時間的核中 #頓悟的瞬間 #程弋洋 #墨西哥詩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

特朗斯特羅默之死 ◎蕭宇翔

 



特朗斯特羅默之死 ◎蕭宇翔

​三月天。一塊青石頭

鑽出風的訊息

​午後,托馬斯讓我去收信

我只刨下了一些苔蘚

​他點了點頭,放進色盤裡

然後說,他要小睡一會兒

​像岸一樣睡著,那眼角

流動著上下的潮汐

​那彈鋼琴的手指,規律地

在腹部奏出黑色鐘聲

​他驚醒的意識彷彿

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

​提起筆,但失去了詞

他試圖描摹:一種風格

​明快、繁複的左手

與右手的低音部取得了平衡

​以一種

瓷器的輕盈

​他沉思,鈷藍式的沉思

他飄過冰雪,使青花發色

​他翻枝接葉、編織出一片森林

詞語——終於消失。

​結束後,他指著窗外雪地

讓我去找尋鹿蹄的拓印

​他雀的眼睛正經歷一次冬季飛行

而我不懂,擋在門口

​他用沉默翻譯生活:

每一刻,都是遞增的謎語

​但我不懂,擋在門口

​他握起我的手,像是在

給我把脈

​像是握著一個門把

然後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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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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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宇翔

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一七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赴關渡取藝術碩士學位。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二〇二二),曾獲第八屆楊牧詩獎,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生在第十二夜,命主紫微天相,易卦天醫,魔羯加射手,ENTJ型人,生命靈數358。

(摘自《濱海的遠足》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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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C南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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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收錄在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特朗斯特羅默是著名的瑞典詩人、同時也是心理學家、翻譯家,在該詩集中,本詩的前一首〈深夜聽托馬斯彈琴〉,是如此注釋: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於一九九〇年中風,失去語言能力並半身癱瘓。他曾在二〇〇一年秋天錄製並發行了一張左手鋼琴 CD。落鍵過重、琶音機械、踏板遲鈍、喘息聲干擾。十分感動。

同時在該詩蕭宇翔是如此詮釋:「此刻,半個托馬斯一動不動,而另一半/坐在未來彈琴,那是二〇〇一年秋天的錄音//此刻黑暗燒錄著我們,直到唱片彈出槽隙/睜開光縫,我看見他靜止於潔白書封」


𝄞 #沉靜來自於形式抑或來自於死亡

既然是靜詩選,會選這一首也想當然來自於靜。讓躁動的心緒凝神,讓紛擾的雜沓重歸於止水,我在初讀時感受到這個,以至於我無法確切切分,究竟是詩題的「死亡」過於巨大,還是別的東西。

蕭宇翔在詩集裡關於托馬斯的兩首詩都大膽了使用二句一節的形式,這會讓詩易讀,易讀會不會造成增速效果,私以為要看詩句裡使用字詞牽涉的廣度,他是否是一個牽涉廣泛的大詞,或者他的意象好不好讓讀者進去,回行是否順暢。本首詩有個很重要的基調,是彈琴。彈琴的意象本就會讓讀者靜心,同時感受到一種悠然的流動,蕭宇翔也很願意使用一些讓人困惑的意象,並在適度的慢下來的時候附加上音樂。

「一塊青石頭/鑽出風的訊息」,我感受青苔的濕氣,風吹過耳後留下嗚咽;「像岸一樣睡著,那眼角/流動著上下的潮汐」,我可以感受到規律的呼吸起伏,閉著的眼皮窩藏一股巨大,且有海的聲音;「他驚醒的意識彷彿/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這次沒有聲音了,可是這是一個很巨大的大詞,反襯出眼前的托馬斯,我由衷地感受到他的虛弱,正因為虛弱所以浩瀚,所以那隻要被燒灼的手,再顫抖也顯得那麼的有力。


𝄞 #直面死亡像直面某種銳利邊界與他的毛邊

從「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以降,詩的流速變得快,就像進入下一樂章,快板的,但基調沉穩以至於心跳還是慢的,我們看到了托馬斯的真誠勇敢,面對著他的有限。「提起筆,但失去了詞」、「以一種/瓷器的輕盈」,這是一種義無反顧,我感受到執著向前意味著必然丟失,但他還是站起了身,就像瓷器輕盈起來必然意味著落地、然後碎裂,他易碎本身造就了重量,可是他如此地願意輕盈。

這何嘗不是一種直面?誓要燒乾鍋中的滾水那樣,像征服者那樣從容——我來、我見、我征服——看到了死亡,所以從容的完成他每日的偉業,他仍然提筆,仍然彈琴,半邊的身子癱瘓以至於有了「繁複、明快的左手」,與萎靡低音的右手,但仍然取得了平衡,他「鈷藍式的沉思」、他不畏詞語終於消失,坦然,詩中的托馬斯像是預見了那個邊界,銳利是生與死無從交集的不同,而他的勇敢可以軟化疆界,直面起毛邊的邊界,此時生死模糊,原先壁壘分明的兩者籠上一層白霧,但就算超脫生死,托馬斯也執意前往。


𝄞 #死亡的終焉於我是離開於他是打開

而終於,托馬斯調開了敘事者打算前往,即便如此,他於生這一頭的眼睛仍像是經歷一次冬季飛行,那樣的肯定、那樣的義無反顧。

「不要。」敘事者將他擋在了門口,死亡是什麼在這一刻被拉抬到了緊繃。死亡於生者而言是離開,是再也見不到,是空餘下的輪廓與無盡的想念。所以敘事者不懂。多說無益,托馬斯沒有任何回答,丟給敘事者是連綿的不解。

接著迎來了本詩唯一的一句單行詩節「但我不懂,擋在門口」。這一句話重複了第二次,不過句首的「而」,替換成了「但」,第一次是一句順接,順暢地不懂,順暢地阻止,順暢地說了不要。即便托馬斯沒有任何回答,敘事者仍然感受到了那股堅定,無須解釋,他明白托馬斯非去不可。但他還是不懂,這一次,是因為懂了所以刻意地不懂,所以他仍然擋在門口。

終於托馬斯握上了敘事者的手,似是和解似是理解,似是終於肯答應下什麼。「他握起我的手,像是在/給我把脈」,把脈,一種關於「知」的媒介,從握手的友好到探知的明確介入。

然而下一句急轉直下。「像是握著一個門把/然後打開」終究離開的意志是那樣的堅定,托馬斯終於穿越了敘事者。門把,一種啟動的意象,而打開,於敘事者是種掠過,像過門時把門扉掠在身後,但接續前句的「把脈」,托馬斯打開了生與死的疆界,也打開了敘事者,離開此時並不無情,而是一種「我懂了」,但我終究得走。

此時死亡即便沒了情節支撐仍發酵到了更高的維度,敘事者作為生者,是如此不捨,死亡等同於離開,他當然不懂,必須要不懂。但對於死者呢?人是要邁向下一個階段的,他走了,也意味著破開一個巨大的疆界,往下一階段流動。而敘事者作為見證者,也成為了媒介。此刻敘事者是門,托馬斯是步伐;終有一日場景轉換,會有下一道門,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像托馬斯那樣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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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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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斯特羅默之死 #蕭宇翔 #靜詩選 #托馬斯 #特朗斯特羅默 #Tranströmer #人該如何燒錄黑暗 #瑞典詩人 #諾貝爾文學獎

2026年5月11日 星期一

當我們都老了 ◎劉少雄

 



當我們都老了 ◎劉少雄

走一樣熟悉的街道

與你同行,並且爭論

藥妝店之前是麵攤還是

理髮廳,閃亮的日子

以緩慢的旋律依然迴盪

從閣樓傳下一縷斜斜

的日影,游絲在光河中

沉浮。我緊握你手

當我們都老了,世間

仍有許多長長又彎曲的道路

讀一本熟悉的詩集

與你分享,並且交換

我的憂愁和你不明所以

的感動,此情可待那時

已有不同的詮釋而詩句

更在你的淚眼中閃爍著

窗紗透進來的一點點

月光。我緊握你手

當我們都老了,夜燈

依舊點亮你斜放小說的床頭



◎作者簡介

劉少雄,出生於香港,現任臺大中國文學系教授。曾榮獲國立臺灣大學教學傑出獎。專業領域有唐宋詞、東坡文學、宋代文學、詞學理論等。著有專書《南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探討》、《會通與適變─東坡以詩為詞論題新詮》、《詞學文體與史觀新論》,詩集《光年之外》和《我只為你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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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老是愛的主題〉

劉師少雄的詩集《我只為你寫詩》是一本不媚俗,且完全沒有表演欲的詩集。夫子說人不知而不慍,而我們這一代的寫作者,多少在強烈的想要人知道自己的渴望下寫詩。雖然,在這種渴望的驅使下我們會開煥發出一些技巧,有時,甚至寫出一些驚天動地的作品,但當我們太想要得到認同而這樣做,我卻發現作為一個人,我們是沒有進步的。時常,我們用詩的技藝和神聖來包裝自己,內裡其實是一個渴愛的小孩。我們高談宏大的東西,內裡卻是一個只能承受得住小確幸的脆弱心靈。

〈當我們都老了〉作為一個去除這種包裝的作品,某程度上以詩的發言平衡了我們這一代的極端,卻是有著「悠然見南山」一般平淡卻深刻的精神面貌。

走一樣熟悉的街道

與你同行

在愛情中的人能深刻體會到,不依賴新鮮感的愛情經營是有難度的,卻是最可貴的。當我們在一起只因為兩人之間的愛,而不靠各種方式來擺脫日常生活的徒勞、重複與無聊,當兩人之間升起愛而此愛可以成為一切的意義,可以讓兩人接受一切美好和缺陷,我們才是圓滿的。所以,可以「走一樣熟悉的街道」的兩人,平凡卻神聖。

接著,詩人敘以「並且爭論/藥妝店之前是麵攤還是/理髮廳」這情人的日常對話,卻接起「閃亮的日子/以緩慢的旋律依然迴盪」以及「從閣樓傳下一縷斜斜/的日影,游絲在光河中/沉浮」,在這爭論的盡頭,是光與寧靜。伴侶間的爭論不需有結果,或者說結果並不是重要的,爭論是愛表皮,光真寧靜是愛之象。且當爭論的東西是關乎回憶,他們實際上在做的是追憶情感的本體,靈魂在被動的一面是一條回憶的軌跡,在主動的一面是一種選擇,譬如選擇一起繼續走:

當我們都老了,世間

仍有許多長長又彎曲的道路

詩的第二節和第一節有著對稱的結構:「讀一本熟悉的詩集/與你同對「走一樣熟悉的街道/與你分享」;「並且爭論/藥妝店之前是麵攤還是/理髮廳」對「並且交換/我的憂愁和你不明所以/的感動」;重複於兩節的「我緊握你手/當我們都老了」;「世間/仍有許多長長又彎曲的道路」對「夜燈/依舊點亮你斜放小說的床頭」⋯⋯尤如詞的兩闋。而時間是這首詩一向的主題。第一節詩人對「老」的應對(主動方面)是爭論回憶,活在寧靜與裡,以及決定一起繼續走的意志;第二節則是「交換」和「分享」,如此兩者當然不是「老」才能做的,亦即。詩人選擇的是繼續做年輕時就做的,「交換」和「分享」,兩個靈魂由此成為同一個。而在被動方面,「老」也讓我們對詩與故事(人生)有不同的詮釋,由此老不只是毁滅,而更是轉化。當「在你的淚眼中閃爍著」,「夜燈/依舊點亮你斜放小說的床頭」,一個寧靜安然的畫面,一方面可見詩人不賣弄恐怖和扭曲,不以它們來換取詩意(最近有朋友讀完一本原本興致勃勃買來的新上市詩集,卻在讀後立即跟我抱怨說作者是不是不賣弄性與扭曲就沒法寫詩,我當然想作爭論——),一方面以持續對世界的了解(閱讀詩與小說)作為老的意義,就這樣構成了一首不賣弄甚麼(也不必討好誰),寧靜,溫柔敦厚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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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陳家朗

美術設計:#冠宏

#當我們都老了 #劉少雄 #我只對你寫詩 #光年之外 #回憶 #寧靜 #宋詞 #靜詩選

2026年5月10日 星期日

去過靜慢的生活 ◎任明信

去過靜慢的生活 ◎任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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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緩慢地替你開門
時間漫長
需要巨大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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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耐心是有用的
耐心會換來一方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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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
本質是遊戲
你要盡興
可以認真
但不能當真
願你有一天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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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地獨酌
不在意天份和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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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身體有它想做的事情
而你已經離那些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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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靜慢的生活
像樹一樣照顧自己
擁抱塵埃
珍惜根莖
在任何地方都能夠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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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習慣雨
而不是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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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心地純粹的人
不被任意事物收買
讓智慧匹配你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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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過靜慢的生活
離光很近
陰影於是顯得巨碩
願你也愛自己的陰影
如光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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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已到達便無須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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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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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信,十一月生,高雄人。喜歡夢,冬天,遊戲,寫詩,節制地耽溺。著有詩集《雪》、《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光天化日》,散文集《別人》,攝影隨筆集《空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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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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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一首靜慢的詩,本質透明而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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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值得慢慢感受的詩,像是在讀者耳畔呢喃祝禱,一種純淨而安穩的訴說,適合用週末尾聲的夜晚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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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二段反覆提及「耐心」,在繁忙的功績社會之中,人們期待追求效率,耐心似乎是時常被忽略,或者被視為彎繞與不必要的狀態。時間持續帶著速度感行進,而我們對自身和外在,都漸漸失去耐心。自「祂緩慢地替你開門」到「耐心會換來一方遼闊」,門並非永遠關上了,是需要時間與耐心等待,終有機會換來海闊天空。
󠀠
耐心在時間面前是難能可貴的,在這之中詩人既已真誠祈禱,能夠望見生命的本質,一場認真盡興,卻不當真的遊戲,將自身對於生命的體驗,置放在恰到好處的平衡點,練習「不在意天份和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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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關於陰影和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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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身體有它想做的事情/而你已經離那些很遠」我們總會因為一些外在誘因,而忽略自身真正的心之所向。「那些」是去在意天份和機率,也是前句所述身體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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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靜慢的生活」回扣詩題,也接續開展如何前往靜慢的生活?「擁抱塵埃/珍惜根莖」、「要習慣雨/而不是傘」面對生活中的潮濕陰暗,詩人以「擁抱」與「習慣」為姿態,面對塵埃,即便是埋在土裡的根莖,也能夠成長茁壯,亦是成為一棵樹不可或缺的部分;面對雨,不是去阻擋而是適應各種挫敗,順其自然讓他們進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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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慢作為一種生活專注的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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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一個心地純粹的人」、「只過靜慢的生活」到「你若已到達便無須再走」,末三段開頭專注凝鍊,無關事物的收買、無關陰影,不被外在所影響。而是再光影相依的世界之中,練習接受和釋然,讓一切回歸自身的乾淨,去想望平靜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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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已達到便無須再走」單句俐落收束全詩,當靜慢作為一種抵達而非追求,是自我面向嘈雜迅速,雖是停止行走,卻又是在日常之中,重拾能動性,悄然而生的微小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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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想安靜成為一灘海的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冠宏
#去過靜慢的生活 #任明信 #雪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9日 星期六

維持寂寞的方式 ◎陳怡芬

 




維持寂寞的方式 ◎陳怡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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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寂靜,肥滿

逼近耳膜,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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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侍遞來幾款

聲形甜美的微笑

像仰角二十三度的軟太陽

斜切過杯沿淺淺流動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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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加雪菲是為自己點的

卡布奇諾給我的

幽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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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一個人的午茶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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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逐漸冷卻的水面

桌上一疋薄光,兩只杯子

從不劇透人際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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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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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芬,桃園人,現居住新北市,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曾獲新北市文學獎、金車現代詩詩獎、葉紅女性詩獎、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作品散見於各報副刊,詩作曾入選2018、2019《台灣詩選》。(取自《迷宮之鳥》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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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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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維持一個人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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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寂寞的方式〉出自《迷宮之鳥》輯二「結痂的地方,長出華麗的尾鰭」,僅以16行的短詩,便道出獨處時的複雜心境,在寂靜時豐腴,卻又孤寂空虛,矛盾相依而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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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段「有一種寂靜,肥滿/逼近耳膜,喋喋不休」,呈現出一個人時,聆聽內心聲音的滿溢,自我內在對話與外在喧嘩交織,於心中躁動,不斷地脹大。隨即咖啡廳內的女侍,以「聲形甜美的微笑」打破了這樣的拉鋸,「斜切過杯沿淺淺流動的日常」讓安靜的生活有了微小的震盪,成為有些詩意的小插曲,像是從窗邊輕灑入室的陽光,悄悄點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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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寂寞的小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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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加雪菲是為自己點的/卡布奇諾給我的/幽靈朋友」一杯具有花果柑橘香氣的黑咖啡耶加雪菲,一杯牛奶風味為重的卡布奇諾,二者香氣性質互補,描繪缺一不可的狀態。而「幽靈朋友」則傳遞一種缺席的在場,由自身投射與填滿的空白,若有似無地存在餐席之間,也回應首段的寂靜與肥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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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這是我一個人的午茶儀式:」則以三個社群動作連貫,俐落地表露自處的堅定姿態,卻也不失為讓「維持寂寞」的游刃有餘,成為社群上的展演與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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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為外人所知的完美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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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段收束「在時間逐漸冷卻的水面/桌上一疋薄光,兩只杯子/從不劇透人際的荒涼⠀」看似兩個人的座位,在觀者眼裡並不寂寞,像是一場完美無瑕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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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外人所知的結局,難以真正看透的心思,聽見自己的代價,就這樣凝滯在當下,帶著維持平靜的荒蕪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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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最近喝太多咖啡的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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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寂寞的方式 #陳怡芬 #迷宮之鳥 #咖啡 #荒涼 #幽靈朋友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沒有之歌 ◎謝銘

 



沒有之歌 ◎謝銘

今夜我們沿海邊唯一的那條路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沒有熱切仿造天堂

胸膛並非穹頂

十字不以肉身(教堂的你

聖餐的你)沒有輪流作為彼此

禱告時的長椅

沒有聖徒

從最敏感的腳趾

窺見宇宙和造物者的溫暖

沒有用額頭親吻。詩篇一樣的夜

沒有迷戀二手的天堂

同樣沒有談論山寨的地獄

只是互相提醒

務必專注,在這漆黑

寒風襲來的神的桌面

捧著心臟懷表

以海浪擦拭

以沉默校準

呼吸的道理

偶爾從迎面襲來的車燈

推測死神的唇語

沒有恐懼

沒有牽手

沒有責難,黑暗

是護照,直到雙眼入境

直到同行的伴侶以愛

核對這一趟遠行

沒有時區與速度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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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謝銘,馬祖人。以文字與影像,記錄空間、情感中的張力;近年以圖文小誌《賽博台北》出沒(寄售於萬華區飛地書店)。曾服務於咖啡店、調香工作坊,現為室內設計師。曾獲紅樓文學獎,入圍周夢蝶詩獎、楊牧詩獎,獲選2022年優秀青年詩人。

◎小編 #浮海 賞析

謝銘的〈沒有之歌〉,以一連串否定式的字句,將「有」的表相加以摒棄,在一種近乎存在主義式的姿態中,直面黑暗與荒誕,同時照見自身與彼此的孤獨和傷痕。

「沒有」的狀態看似虛無,卻反將我們帶回最赤裸而誠實的存在。詩裡,「我們」始終在黑暗中行走,開頭接連三次「沒有」,便率先抹去了光的存在,營造一種漆黑、孤獨且不帶任何虛幻希望的氛圍。在「沿海邊唯一的那條路」上,兩人僅有同行的選擇,但眼前沒有星星或月亮,也沒有天堂的照明,信仰與救贖徹底缺席。由此,詩人否定浪漫主義的想像,並以「沒有輪流作為彼此/禱告時的長椅」點出伴侶之間深切的隔絕,沒有辦法將對方從各自的歉疚或絕望中拯救而出。

從天空的信仰回到肉身,詩中以「胸膛」對應「穹頂」、「肉身」對應「十字」,卻否定身體作為神聖的投射。孤獨的兩人並肩而行,直面黑暗的同時,也照見了對方、照見了自己。「沒有迷戀二手的天堂/同樣沒有談論山寨的地獄」,強調面前的路是一種全然未知的、無從複製的狀態──這裡沒有天堂,亦沒有地獄,只有此在的自身與彼此。

在「漆黑/寒風襲來的神的桌面」上,神的缺席把人擲回自身,孤獨而存。心臟成為唯一的「懷表」,撇除外在的信仰與希望,唯有以內在的節奏互相擦拭、校準。黑暗中,「迎面襲來的車燈」成為詩中難得的光源,然而這不但不是救贖,更是「死神的唇語」,一種朦朧不清且隨時撲來的危機。光暗交替中,「沒有恐懼/沒有牽手/沒有責難」以三行否定,凸顯兩個個體如何在隔絕中並存,並只有勇敢直面黑暗,才能真正同行前進。

詩末,「護照」、「入境」、「遠行」等意象,將伴侶的愛比喻為一場並肩的旅程:雖然同樣孤寂,但在未知的黑暗中,透過凝視與並肩,抱持一種靜默而堅定的渴望,也許能在「沒有時區與速度差異」的遠行裡,一起抵達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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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芃萱

#沒有之歌 #謝銘 #靜詩選 #愛 #黑暗 #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