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3日 星期六

導火 ◎沈央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時報出版思潮線 #文末抽書

 


導火 ◎沈央

 

「這是您的作品嗎?」

「不,這是你們的作品。」

 

文明毀滅前夕

馬的軀幹從海裡延伸而來

腹部因水壓膨脹到臨爆界線

鞍繩勒緊自噬了結的天真

如今,成為一顆顆隱匿水雷

擱淺上格爾尼卡和盧諾

 

鎮上

人們聚集在一處

觀看血脈賁張的競技比賽

一邊高唱卡門幻想曲

 

牛頭被暈眩的紅布迷幻理智

蹄部摩擦地邊,沙塵遠揚

對峙,如臨大敵,白熱化

鬥士跪倒於鬥場中心

手頭的血,從口中叩問

關於殺死一頭公牛

提線木偶,失去心的自控

 

此時

遠處有一人,因群眾推攘而掉下鬥場

公牛將他挑上天際,憑空傳來譏諷

衝撞圍欄後落下,又不巧以喉嚨

親上矛刺的尖端

 

起初,眾人愣神看著

後方開始傳出一道掌聲。雀躍的歡呼

此起彼落開始響起。吆喝

的涕淚感動,如同

燃發的引信,水雷接續爆炸

快感醍醐灌頂

眾人沉浸於獵奇事蹟開拓的感官疆域

 

倒楣之人啊

請引以為戒,名為勝利的道德高地

冷血已是人類史上第無限次地毯式轟炸

 

權力身前,草菅生命

人性,以國族之信仰

交換當權者全力嗜血

社會擁戴他成王

 

「政治是眾人的政治,殘喘是死人的彌留。」

 

不聽勸的、背棄的、反叛的義勇

終究在顛覆後成為

另種不可撼動的結構

 

迫擊砲撞上鐵穹

火樹銀花開出最炫目斑斕的働殤

 

紛飛火色

在雷鳴電閃之際,音爆

你我的眼底

真就無法預示未來硝煙彌漫嗎?

 

彼岸已占據太多孤魂

 

無比驚愕地捋著殘屑

仍舊尋求生命的溫飽;如果

幸福之所在

瞬間從殘垣裡消彌

 

爭鬥雕刻出無數紀念碑文

在人類化石頭骨上

歌頌征戰的功勳,貪婪旨意

 

到底死了多少人

到底還需要死多少人?

 

千萬種美麗,千萬次迭代

前人種下一片豐饒

供後人爭奪著它

坍塌的展望之路

就踏上同類的屍骸吧

 

不用煩惱、切勿擔心

死去的人不會說話

 

噓……死去的人,不會說話

 

 

 

 

 

記當代無法停下的戰爭。

 

#世已成骸

 

 

「擱淺上格爾尼卡和盧諾」原詩句末註:開頭為畢卡索繪畫《格爾尼卡》軼事。19406月法國投降,德軍占領巴黎,畢卡索在畫室內閉門作畫,當年冬天,天氣嚴寒,德國駐法大使送他一批燃料,卻被他拒絕,並回答:「西班牙人是永遠不會感到冷的。」臨走前大使看到一張格爾尼卡的照片,問畢卡索:「這是您的作品嗎?」畢卡索答:「不,這是你們的作品!」

 

作者簡介

沈央,1999年生,板橋人。畢業於臺北教育大學美術系。獲第十一屆楊牧詩獎,作品散見於網路。企圖將藝術和知覺裝於詩中養,期盼有天能長出自由與歌。喜歡動物也栽種植物,希望未來能擁有自己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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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精準盤旋於藝術之上

 

沈央《盤旋》為2025第十一屆楊牧詩獎得獎作品,全書分為五輯,依序為:「日暈的迴行」、「鬆剪對流」、「隱形掠食」、「懸停與選召懸停之間」與「月光浴」。整本詩集就像是一場當代藝術展覽,使用大量哲學、藝術史與神話等元素,營造不同展間、光線、顏色與質感,每首詩詩末皆有一個 #Hashtag,詩文中也不吝使用註腳,提供讀者觀展路線,抑或說是閱讀取徑。

 

〈導火〉則收錄於輯三「隱形掠食」,此輯同時另有〈苦渡〉創意私房事件 #敗絮藏金閣;〈拾慧〉記以巴戰爭 #真主之念;〈牙〉記香港反送中事件 #背地裏背著你背著自由與愛,充分展現沈央的社會關懷視野。〈導火〉#世已成骸 欲記當代無法停下的戰爭,則在面向過去龐雜的歷史中靈巧跳躍,直指人性與欲望,書寫戰爭、權力與人類存在之間的交互作用,進而面向現在。

 

#以古典的姿態,站在歷史面前

 

首段「『這是您的作品嗎?』/『不,這是你們的作品。』」出自畢卡索繪製《格爾尼卡》時的軼事(詳詩末註),《格爾尼卡》的創作時值西班牙內戰,畢卡索受西班牙第二共和國政府軍委託,以黑色、白色和灰色描繪受轟炸機襲擊後的小鎮格爾尼卡,畫面中以扭曲變形的形象,呈現邪惡的公牛、死去的馬、著火的房子和喪命的人們。

 

詩人援引畢卡索面對德軍的回應,提出哲學辯證,也定調全詩走向,當戰爭作為一種反映時代的「作品」,「導火如何形成?」似乎並非單一創作者,或者當權者所造成的結果,而是集體人類彼此交織造成的狀態。

 

宏觀歷史脈絡,大航海時代水手在行經「馬緯度無風帶」時,因船隻缺乏前行動力,會選擇將馬匹遺棄,丟入大西洋中以減輕重量和相關消耗。第二段,便用此事件貫穿,以「馬」象徵人類在大航海時代不斷征戰與殖民,持續膨脹的欲望。「鞍繩勒緊自噬了結的天真」當世人天真的以為這將會是終點,或者我們能夠控制與壓抑一切,實則不然。只是像「隱匿水雷」臨界爆炸,最終將導致文明毀滅「擱淺上格爾尼卡和盧諾」是在西班牙內戰中,被納粹德軍空襲的城鎮。

 

#在社會之中,遊蕩的人與人們

 

從大航海的殖民到西班牙內戰轟炸,歷史層層疊加,當事件發生,人類又站在哪些位置觀看?第九段「『政治是眾人的政治,殘喘是死人的彌留。』」,單行成段,俐落地對照,將這首詩劃開成二部份,活人與死人。當個體交會而成政治,在各種權力糾葛之下,死亡既單一又集體,從死亡的殘喘我們看見政治,而在政治中的存活,我們看見死亡。

 

從第三段的「人們聚集在一處」群眾像是嗜血的看客,旁觀競技比賽並叫好,歷經鬥牛場景逐漸失控,第五段「遠處有一人,因群眾推攘而掉下鬥場」有一人被推入鬥場之中,又「不巧」因鬥牛死亡,第六段「起初,眾人愣神看著」眾人原先驚詫發愣到加入吆喝,著迷於各種刺激,枉顧他人性命,最後至第七段「倒楣之人啊」的呼告感嘆。每一次「人」的出現,都有新的意義開展。

 

後半部分,第十六段「到底死了多少人/到底還需要死多少人?」回應戰爭永無止盡的殘酷,人們似乎未曾真正在意有多少生命逝去,第十七段「前人種下一片豐饒/供後人爭奪著它」揭露戰爭因資源分配而起的必然性,在時空之中一再重演,末段「噓……死去的人,不會說話」則收束於無法發聲的死寂。戰爭的詮釋權終究屬於勝者,他們會讓戰爭「別具意義」,合理化下一次征戰。

 

「個人」在面對戰爭,甚至是如「提線木偶」般,操控「人們」的國家權力時,永遠無法置身事外。即便最初見獵心喜,沉浸於歡騰之中。一旦平衡被打破「手頭的血,從口中叩問/關於殺死一頭公牛/提線木偶,失去心的自控」,隱形的手在背後操縱,有人失去理智,便從個人、少數人的受害到眾人的死亡,將一步步失控,走向深淵。

 

#國家權力作為暴力

 

「鬥牛」作為西班牙傳統運動,在各朝政權與意識形態下,歷經多次更迭,卻始終難以全面禁止,人們對激情競技的渴望、好鬥喋血的本質,造就了生生不息的鬥牛運動和產業,正如戰爭的發生,令人目眩神迷。「矛刺」在鬥牛中,原為用來殺死牛之物,卻「衝撞圍欄後落下,又不巧以喉嚨/親上矛刺的尖端」刺上了人,但沒有人為此感到惋惜,而是任憑首段埋下的「水雷」爆炸,更是人性之中欲望的爆炸。

 

鬥牛運動,在一場極為諷刺的悲劇下暫時落幕,原意恃強凌弱傷害外族卻殺了自己。第八段當權者以國族為號召,成功再一次點燃戰火,被擁戴為王,構成「另種不可撼動的結構」,在國家面前你不屬於自己,硝煙仍在燃燒。

 

「真就無法預示未來硝煙彌漫嗎?」回扣本詩思索的問題「戰爭為何而起?真的沒有停下來的一天嗎?」,但即便「彼岸已占據太多孤魂」當無數人因戰爭而死,人們仍無法記取教訓,只是一次次因欲望淪陷。

 

「爭鬥雕刻出無數紀念碑文/在人類化石頭骨上/歌頌征戰的功勳,貪婪旨意」政府設立紀念碑文,以證明各種烈士的存在是符合「正義的」,而他們的犧牲也有所價值,以種種建構和再現,影響著人們對於事物認知的視角。

 

死亡人數難以統計,時空走過「千萬種美麗,千萬次迭代」,我們踏著歷史前進,卻也成為未來回望的歷史,在一次次追尋中重複地「踏上同類的屍骸」,從未結束地深陷於豐饒與枯竭、生與死循環之中。

 

「死去的人,不會說話」過去的死亡,無法從自身的教訓,去證明任何事物,而是一再「被動說話」,一再無情地重新經過。

 

#戰爭之下,詩作為思考的導火

 

綜觀全詩,像是一幀幀紀錄片式的畫面,從一張畫與一段對話的單點凝視,到綜覽全局的磅礡氣勢,時不時穿插人物特寫,流暢地穿梭在人類的戰爭史之中,提供讀者身歷其境的感受和疼痛,同時藉由問句的引導,給予思考的路徑。

 

身處當代我們在閱讀過去歷史時,時常忘了自己其實也正身處其中。烏俄戰爭、以巴戰爭和美伊戰爭等,戰事仍在不斷延燒,人類始終因為某種「不滿足」被制約著,產生大大小小的衝突。而透過詩,除了藉由文學的語言,再次以另一種質感觀看,讀者也得以在憤怒與同情之外,對此有更細膩深刻的思辨,拆解內部的情緒與權力結構。導火,不僅是戰爭的烽火和戰事發生的動機,更是讀者與詩人,直面紛亂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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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魚鰭(方格子: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沈央 #盤旋 #時報出版 #導火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 #現代詩 #新詩 #戰爭 #社會 #議題 #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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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2日 星期五

晚禱 ◎楊智傑

 



晚禱 ◎楊智傑

⠀󠀠

願收集彈珠的人,心明眼亮

喜歡音樂的人,一輩子不必害怕樂器

⠀󠀠

願住在風裡的人

出租吉屋

清晨相愛的人,滂沱大雨

⠀󠀠

願水紋、光斑、蝴蝶

在一個

失去母親的人床頭過上一夜,願

沙漠深藏的沙漏、海底

失聯的雨滴

⠀󠀠

記得一切歡會的絮語……

⠀󠀠

為了此生抵達不了的幸福

我暫別自己

⠀󠀠

睡衣和睡帽

安安靜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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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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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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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於台北,畢業於清華大學。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入選文訊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年20本詩集,獲邀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2021年駐會作家,並以詩集《第一事物》獲第九屆楊牧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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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自《第一事物》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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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鄭里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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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出自詩人楊智傑的上一本詩集《野狗與青空》。作為一本嘗試探索語言邊界的詩集,當中收錄的作品往往將詞語凝鍊至純淨、剔透,卻又因為使用上的特殊與跳躍性,帶給讀者更寬廣的遐想空間。即使不容易讀懂,我想許多讀者仍會為這些乾淨悅耳的詩感到平靜,同時為安靜當中的種種風景而感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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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禱〉在前面的段落中總用「願」開頭,直接呼應了詩題,呈現出純粹的祈禱。「彈珠」予人的印象是明亮、圓潤且美麗的,與後面的「心明眼亮」相對應之外,也有孩童般的純真感覺;而「喜歡音樂的人,一輩子不必害怕樂器」則相當明確:總有些時候,當我們投身於自己喜歡的事物,卻被隨之而來的艱難所壓垮,消磨了熱情。

⠀󠀠

因此第一段晚禱,大約是關於成長與熱忱:願我們能保有自己本來的天真、願我們對自己喜愛的事物常保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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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住在風裡的人」是流浪、無處可歸之人的意象,十分乾脆地跳到了「出租吉屋」;下一句則是「清晨相愛的人,滂沱大雨」,也許就能夠想像清晨的房間中,接連醒來、等待分別的戀人,因為一場突來的雨,而有了拖延、繼續陪伴彼此的理由。

⠀󠀠

第二段晚禱是關於機遇:願我們都能夠遇見需要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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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的「水紋、光斑、蝴蝶」,總是顯靈的象徵,而詩中只願這些能在失去至親的人身邊過上一夜,給予陪伴;「沙漠深藏的沙漏,海底/失聯的雨滴」則是相當值得玩味的。雨滴落在海中就成為海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雨滴了。渺小的事物終究在整體中失去自身,但這首詩則試圖抵抗這樣的狀態,「記得一切歡會的絮語」,詩中這麼寫道,也許只要能記住那些構成我們的美好時刻,就能夠不致丟失自己了。

⠀󠀠

於是第三段的晚禱到此:願悲傷之人獲得自己需要的安慰、願我們永遠保留自我,與我們珍藏的記憶。

⠀󠀠

而詩的最後兩段,「為了此生無法抵達的幸福/我暫別自己」。必然無法抵達的幸福,或許就是他者的幸福了,也為了這些幸福,詩人決定「暫別自己」──最後將全詩收束安靜風景當中:「睡衣和睡帽/安安靜靜」。一個不在場的場景,彷彿詩人將自己的全部取消,投入,甚至是化身為這場虔誠的晚禱當中。

⠀󠀠

是這樣溫柔的,為所有的他者祈禱著幸福的一首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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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我們都能尋見我們所需要的幸福。


⠀󠀠

𝄞 ♫♩♬♪

⠀󠀠


文字編輯:覺得自己很閒又很忙的鄭里

美術設計: #藝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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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禱 #楊智傑 #野狗與青空 #第一事物 #失聯 #記得 #抵達不了的幸福 #暫別自己 #安安靜靜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靜詩選

縮短的旅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縮短的旅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A Foreshortened 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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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樓梯比我預料的更難爬,所以我坐了下來,可說是行至半途。欄桿對面有一扇大窗,我便以街面上的小戲劇、小喜劇聊作消遣,儘管沒有我認識的人走過,當然也沒有人可以幫我。就眼下看,樓梯本身也沒人經過。我對自己說:你得站起來,小夥子。突然之間,站起來似乎不太可能,因此我退而求其次:把頭和手放在上一級樓梯上,身體蜷在下一級,做好睡覺的準備。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女孩出現在樓梯頂端,挽著一位老婦人。小女孩叫道:奶奶,樓梯上有一個死人!奶奶說:我們只能讓他睡;我們只能悄悄走開。他正處於人生的拐點,既不能回到起點,也不能走向終點;他似乎難以忍受,因此,決定停在一切中間,儘管這讓他成了別人的障礙,比如阻擋了我們。她繼續說道:但我們不能放棄希望。我自己的一生,也有過這樣的時候,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這樣,她讓孫女走在前面,這樣她們就可以從我身邊經過,沒有打擾我。


󠀠⠀

她的故事我倒是很想聽完整。以她經過的樣子,她這人似乎精力充沛,隨時享受生活,同時又很率真,不帶幻想。但很快,她們的聲音就變成了低語,或者,她們已走遠。孩子喃喃地問:我們回來還會看到他嗎?奶奶說:那時他應該早就不在這兒了,按現在這情形看,他不是爬上去了,就是爬下去了。小女孩說:那我現在就該說再見了。她在我下面的臺階上跪下來,念誦了一段禱文,我聽得出來那是誦給死者的希伯來語禱文。先生,她低聲說,我奶奶告訴我你還沒死,我認為這段禱文可能會安撫你的恐懼,只是我不能在應該念誦的時候來這兒了。


󠀠⠀

當你再次聽到這個禱文時,她說,也許這些詞句就不會那麼讓你驚恐了,不過你要記得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一個小女孩念誦的。


◎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小編 #樂達 賞析


或許生命走向了中老年,既無法重返往昔,又尚未抵達人生的終點或下一站;或許曾懷著某份信念、長遠目標或確定感,卻在人生中某一時刻暫時感到無力或束手無策——

當人生來到某種停滯的狀態,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即便知道必須站起來踏出選擇,卻也回頭發覺當下的自己還做不到。這種 #進退兩難的生命處境 (往往跟衰老、接近死亡相關),如何被勾勒?在特朗斯特羅默的〈軌跡〉一詩裡(黃燦然譯),曾透過半夜兩點鐘停駛在平原中央、「火車靜止不動。」的意象來比擬;而來到露伊絲 • 葛綠珂筆下,詩人又會以什麼樣的情境和言語來狀寫呢?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私心很喜愛的作品,露伊絲 • 葛綠珂的散文詩〈縮短的旅程〉。


本詩跟上個月4/6分享的〈夏天花園〉一詩皆收錄於詩集《忠貞之夜》(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裡頭另外也收錄了幾首耐人尋味的散文詩——〈被禁止的音樂〉描寫出一段被作曲家禁止的樂曲,有一刻突然被演奏出來所帶來的驚異震撼;〈敞開的窗戶〉刻劃一位老作家帶著奇特的寫作習慣,在沒有時間的房間裡與風交談;〈馬與騎手〉則寫出兩者互相對話、不相離棄的關係——這些散文詩往往帶有 #寓言性質,而本質上仍是 #抒情詩 。讀者未必總能從中追問出確切的寓意,但這些特別情境卻隱隱切中了某些人生經驗下的所思所感,將不可見之體驗訴諸可見,有時更帶來情感上的滿足。

像是來到這首,敘述者「我」正陷入某種暫時性的進退維谷:意志與現實相悖(想站起來卻不可行),再加上「也沒有人可以幫我」的孤獨,「我」透過一系列肯定的敘述來加深這份困境以及無力感。甚至「我的話語」也失效了,「你得站起來,小伙子」一句對自己的發話,也完全無法介入、動搖這份停滯的狀態。向生命暫時投降的「我」,仍活著、卻形同「死人」,究竟還有什麼能進入其中促成可能的變化呢?

如果說,我的話語一再篤定了眼前的進退不得,讓困境在敘述中成真而不可撼動;那麼能加以介入與影響的,或許也正是話語本身。「 #話語 」在這首詩中正發揮重要的作用。

隨後一對奶奶和孫女經過。奶奶的話語既點出這份停滯狀態之於人生的隱喻,使之擴大指向生命中的種種可能情境,也因為這份過來人的分享,讓原本「無解的困境」轉變為「可被克服並過去的經驗」。換言之,讓困境在敘述中加以 #經驗化,賦予它「時間」的特性(有開端亦有結束),從而從本質上肯定了「希望」與轉機的存在。奶奶雖然並未分享自身完整的故事(呼應前面無人能真正幫到,僅能靠自己去經驗),但她的話語啟動了掙脫的可能性,一如她離開前說道:「那時他應該早就不在這兒了」

更為溫暖的則是孫女的話語。孫女體貼而直接的關心,以及希伯來語禱文,像是儀式般,進一步讓這份「可被克服的困境」內化為「人心中真實而自然的恐懼」,並加以安撫。敘述者「我」也從原先成為「別人的障礙」,轉變為一個惶恐不安的「人」,從而獲得難能可貴的同理與接納。或許這份恐懼源於死亡抑或其他,但孫女的話語也將在記憶與時間中,成為恆常的撫慰(既已發生,便無從被取消)。

至於「我」將如何重新站起來,自然是留給我自己來實踐,他人無法代勞。但從這首〈縮短的旅程〉中,或可體察到,「話語」(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對話)擁有能將生命困境「 #縮短」的力量。


也願這首詩與這篇賞析,某天帶給不巧處於困境中的你,一份安撫與肯定。


𝄞 ♫♩♬♪

文字編輯:工寓咖啡趕稿的樂達

美術設計:#藝蓁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縮短的旅程 #祈禱 #停滯 #希望 #忠貞之夜 #范靜嘩 #諾貝爾文學獎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20日 星期三

我喜歡看你睡覺 ◎鯨向海




我喜歡看你睡覺 ◎鯨向海

⠀󠀠

我喜歡看你睡覺

靜靜的——感覺很光滑

很有彈性⋯⋯呃

其實是想起你說過

要帶我一起去

沒有烽火的地方

⠀󠀠

而我喜歡看你睡覺

一顆神秘充滿的洋蔥

可愛之中層層醜態

放心坦露的樣子

使我落淚

⠀󠀠

我喜歡看你睡覺

那些為了抵抗龐然愧疚

而翻來覆去的,我的失眠

不徹底和不屈服之種種

只要你一睡

便恢復了我心中

公平與正義的秩序

⠀󠀠

我喜歡看你睡覺

草原上

有球,有濕意,有舒服的翅羽

風好大啊

而你不動如一隻美麗害羞的獸

延伸你長長的犄角

默默感知雲端的變幻

⠀󠀠

並且知道

我喜歡看你睡覺

也深悉我真的不是恐龍

所以不會讓我

在你的夢境裡

孤寂地絕種


⠀󠀠

⠀󠀠

◎作者簡介

⠀󠀠

鯨向海,精神科醫師。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每天都在膨脹》。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

⠀󠀠

◎特約小編 #DN 賞析

⠀󠀠

今天是5/20,在這習慣熱烈示愛的日子裡,小編想分享鯨向海〈我喜歡看你睡覺〉這首安靜的情詩。說到「靜」與「愛」的連結,我立刻想起這首詩。疲憊的日常裡,浪漫有時不過是能有一個人讓你卸下所有武裝,或者只是看著他熟睡的輪廓、聽著均勻的呼吸,內心的焦慮與風暴便隨之平息。這份因對方的「靜止」而獲得的安全感,是喧囂生活裡難得的安穩。

⠀󠀠

〈我喜歡看你睡覺〉這首詩,收錄在鯨向海《A夢》的同名分輯中。全詩最鮮明的特徵,是詩人透過反覆吟詠「我喜歡看你睡覺」,營造出一種穩定、安寧的節奏,一如愛人熟睡時均勻的呼吸,讓整首詩籠罩在輕柔而靜謐的氛圍裡。

⠀󠀠

詩的開頭,「靜靜的」三個字,直接點出伴侶沉睡之際,整個世界也隨之輕柔了下來。詩人的目光如指尖般,溫柔遊走於伴侶「光滑」、「有彈性」的肌膚。緊接而來的「⋯⋯呃」帶有遲疑,像是在為自己的親密語氣感到羞赧。隨後,語氣轉深,詩人「想起你說過/要帶我一起去/沒有烽火的地方」。「你」曾經允諾過「我」,要一起逃離嘈雜充滿、烽火連天的外在世界,而此刻,僅僅只是看著「你」睡著,彷彿就抵達了那個承諾,「你」的睡眠本身,就是一片安穩的淨土。

⠀󠀠

接著,詩人形容伴侶是「一顆神秘充滿的洋蔥」。生食時辛辣,熟成後卻轉為柔軟甜美,用它來形容卸下所有武裝與面具的戀人,再貼切不過。在詩人面前,伴侶展現出最赤裸、不修邊幅卻又帶著些許「可愛」的「醜態」。正因「你」願意如此「放心坦露」最脆弱的模樣,才恰恰證明彼此愛意堅定,「使我落淚」。

⠀󠀠

下一節,詩人透過動與靜的對比,將焦點從熟睡的伴侶轉移至自己。外在世界仍紛擾不斷,「我」深受其擾,「為了抵抗龐然愧疚/而翻來覆去」、無法入眠。當如此焦躁不安的狀態快將「我」淹沒時,「只要你一睡」,詩人內心的風暴都就此平息。「你」的睡眠如此神聖,重新校正了「我心中/公平與正義的秩序」。

⠀󠀠

接著,詩的場景隨著詩人的語調而逐漸開闊,夢境在詩人身邊舒展開來。在「草原上/有球,有濕意,有舒服的翅羽」,三個輕盈又柔軟的意象被並置一處,詩人以近乎童趣的口吻輕輕帶出一句「風好大啊」。風很大,世界依舊劇烈變動,「而你不動如一隻美麗害羞的獸/延伸你長長的犄角」,只「默默感知雲端的變幻」。「你」被比作一隻獸,具有野性的生命力,卻又美麗而害羞,不具攻擊性。

⠀󠀠

熟悉鯨向海詩作的讀者應該不難發現,「犄角」是他反覆處理的核心意象。此一意象的前身可追溯至早期的「獨角獸」,最早出現於《精神病院》中,並在《大雄》時期單獨以「犄角」形態現身,隨後於同名詩集《犄角》及後續作品中被廣泛運用。犄角的象徵意義十分豐富,它既是主體對外的防禦武器,帶有情慾與性徵的暗示(Horny),更是詩人身處特異族群中,用以自我肯認與指認同類的隱密符號。

⠀󠀠

過去,犄角的意象多半向外且堅硬;但在這首詩裡,鯨向海卻賦予了它敏銳而靜態的質感。在兩人共築的安全空間內,犄角無須再抵禦外界的惡意,進而轉化為接收「雲端變幻」的感知器官,成為溫柔純粹的存在。同樣值得留意的是詩人看待犄角的態度轉變。在過往作品中,犄角往往是焦慮的來源,它暴露主體的特異性,因此需要被隱藏與偽裝。但在此詩中,長著犄角的獸「美麗害羞」,怯生生且惹人憐愛。「你」(或「我」)再也不需要為自身的特異感到焦慮,因為我們彼此相愛,願意全然欣賞、接納彼此特殊的模樣。

⠀󠀠

詩的最後一節,主詞從「我」悄然轉回「你」:「並且知道/我喜歡看你睡覺」。這句承接上一節「美麗害羞的獸」「默默感知」的能力——「你」不只感知雲端的變幻,也感知到「我」的凝望、「我」的喜歡,「也深悉我真的不是恐龍」。恐龍在這個輕盈充滿的草原上,帶著突兀而奇異的幽默,卻也隨之帶出「我」最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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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恐龍巨大的身軀呼應著第三節的「龐然愧疚」;其次,恐龍早已滅絕,更象徵著不合時宜、被時代淘汰,並消失在大眾視野中的存在。「我」恐懼的,從來都不是爭吵或是分離,而是在對方的夢境像恐龍一樣「孤寂地絕種」,不再被記得。然而,因為「你」「深悉」「我」不是恐龍——「深悉」比起前文的「知道」,又多了一層篤定——因為「你」真正理解「我」的本質,所以「不會讓我/在你的夢境裡/孤寂地絕種」。全詩收束於「孤寂地絕種」五個字上,筆法極輕,力道卻極重,詩人前面所有溫柔的堆疊,都是為了保證這件事永遠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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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到最深處,是你願意在我面前放心沉睡;被愛到最深處,是你親口保證:我不會在你的世界裡,孤寂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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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DN

美術設計:#藝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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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向海 #我喜歡看你睡覺 #犄角 #獨角獸 #A夢 #絕種 #放心坦露 #愛 #520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安靜與相反 ◎李蘋芬

 



安靜與相反 ◎李蘋芬

直升機的噪音

往內面,記憶正螺旋的隱現

敲打出紋理

他把機體拆卸

某天,它徹底安靜

像電影忽然消音(那一瞬間,丘陵的細節

隨著它抹去)直到他變成雁

遙遠,雲漸漸下沉

那是友人的臉,石英手錶

幾時幾分,幾時幾分,懸念從喉頭爆破

再度喧鬧

朝彼此的後方,他們的話題縱身而過

有好長一陣子

沒有人聽他敲打的音樂

當十一月的霧,超越山的頸部

邊界隱蹤

例如普通與出奇的二者

怎樣區別,例如預先安置一場葬禮

與貪生之間

機翼的零件單獨散落

只有散落,才是它原本的位置

有好長一陣子

電波的干擾使他迷惑:

關於安靜的反面

是熱情,或是紛擾

⠀⠀

◎作者簡介

⠀⠀

李蘋芬,一九九一年晚春生,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昨日涉水》。曾獲臺北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詩的蓓蕾獎,入選《臺灣詩選》、《九歌109年散文選》。(改自《昨日涉水》作者介紹)

◎小編 #一尾 賞析

關於「安靜」,詩人從詩題開始即給定了一個迥異的命題,首先告訴讀者什麼不是安靜。

安靜的反面,是「直升機的噪音」,「往內面,記憶正螺旋的隱現/敲打出紋理」,噪音被具象化,直升機螺旋槳旋轉的畫面嵌入聲音裡頭,那是安靜的反面。

第一段末句的:「他」現身了,接著第二段資訊越來越多,讓我們可以得知「安靜」在這首詩裡意味著人的消失與失聯。一個人的「離開」,詩人用電影消音、風景細節抹去與變成雁飛走來描繪這個「離開」,這個離開意味著什麼,在詩的敘事過程中會漸漸明朗。

接著第三段,「那是友人的臉,石英手錶/幾時幾分,幾時幾分,懸念從喉頭爆破/再度喧鬧/朝彼此的後方,他們的話題縱身而過」,手錶在極為安靜的情況下能聽見指針移動的聲音,「幾時幾分,幾時幾分」則具象化化了手錶滴答滴答作響的聲音。這段最後揭曉,原來安靜後的喧囂是久別重逢。

來到倒數第二段,原來「他」的安靜、離開是自我疏離,但似乎詩人有此自覺,在詩中敘事者的他仍舊掙扎於寂靜的自我覺察與人間煙火的連結互動,如「例如普通與出奇的二者/怎樣區別,例如預先安置一場葬禮/與貪生之間」。

來到末段,詩人再度將詩的畫面接回直升機螺旋槳的意象,一個人在安靜與「非安靜」之間要如何取得平衡,而外界如同電波般的干擾要如何應對,詩人並沒有給出答案。不過,詩人肯定的是:「關於安靜的反面/是熱情,或是紛擾」,這似乎就是不斷困擾著內向I人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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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藝蓁

#安靜 #相反 #噪音 #紛擾 #內向 #離開 #熱情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靜詩選

2026年5月18日 星期一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徐珮芬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徐珮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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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蹲在落雨的街燈下

也不撐傘

靜靜地等待

⠀󠀠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等待嗎

坐在咖啡店

手裏拿著讀到一半的小說

望著窗外

人往人來

⠀󠀠

你不覺得

她需要被經過嗎

意外的擦肩

來自陌生人的一聲抱歉

就能讓她

覺得安慰

⠀󠀠

你不覺得

她總是在表演嗎

輕易讓人看見眼淚

也很常沉下臉

可是她的嘴角

有歡快的痕跡

⠀󠀠

你不覺得她應該養隻貓嗎

為牠拍照

餵牠飼料

為牠抓狂

為牠微笑

在牠生病的時候跟著生病

在牠尖叫的時候一起尖叫

⠀󠀠

在牠離開以後

回到落著雨的夜晚

在街燈下

靜靜地等待

⠀󠀠⠀ ⠀ ⠀ ⠀ ⠀ ⠀ 

如果你看到她

就借她一把傘當我們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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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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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珮芬,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及國藝會創作補助等。2019年美國佛蒙特工作室中心駐村藝術家。出版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小說《晚安,糖果屋》及翻譯T·S·艾略特詩集《貓就是這樣》。

⠀󠀠

⠀󠀠

 ◎小編 #焦糖的奴才 賞析

⠀󠀠

全詩前五段皆以「你不覺得」句式開頭,看似詢問「你」的語句中,實際上皆是描述著「她」的寂寞。適合在落雨的街燈下看貓的她、適合獨自在咖啡廳看著書等待的她,以及需要被經過、總是在表演的她。描繪出「她」在城市中孤獨身影的同時,更是細膩的揭示了一個渴望接觸人群的人,在看似孤獨悲傷的面容中,隱藏著某些與自己獨處的歡快。

⠀󠀠

銜接前四段所描述的「她」,第五段以「你不覺得她應該養隻貓嗎」,所指向的是一種關於未來的想像,陪伴一隻貓、「為牠拍照/餵牠飼料/為牠抓狂/為牠微笑」以及和牠一起生病與尖叫,孤獨的日子裡有了貓,有了另一個獨立的靈魂陪伴,孤單的成分漸漸消散,一成不變的迴圈時間因此有了出口。

⠀󠀠

在詩的架構上,第五段為最後一次以「你不覺得」的疑問句作為開頭的段落,暗示了某種困惑狀態的階段性中止。而當貓離開之後,「她」又再次回到了落雨的夜晚,又回到靜靜等待看貓的日子,然而這次的「你」不再旁觀著一切,而是向她遞出一把傘。「當我們都老了」揭示出「她」看似回到沒有貓的日子,卻因為曾經有貓的時光,推動她曾經凝滯的自轉時間,即使像是相同的軌道,卻在末尾處流露出歲月的流動與收穫,一種看似靜止卻充滿動能的尾韻。

⠀󠀠

詩當中雖然只有「你」和「她」兩個人稱,在透過「你不覺得」的問句,暗示了對話中「我」的存在。若將「你」、「她」皆視作「我」來閱讀,會發現全是呈現出以第三人稱視角,旁觀著自己的孤獨與需求,同時期盼著由貓的靈魂啟發的生命經驗,是一種剖析自己的視角,並且也流露出靜靜學習陪伴自己走過歲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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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在台南和焦糖一起曬太陽的焦糖的奴才

美術設計:#藝蓁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徐珮芬 #貓貓詩 #等待 #寂寞 #我愛貓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17日 星期日

雨巷 ◎廖人

 



雨巷 ◎廖人

在雨巷

喪失一些重量

在雨巷

折斷某些東西

在雨巷

泛起潮熱和刺癢

在懸浮

的光點之間

在洶湧的打鬥後

肉體的要塞裡

誕生獅子

和生鐵

冷雨

水平滑動

察覺鏽斑

分裂了細胞

陰影

雕刻了餘暉

餘暉攀爬

濕淋的建築

天空正在暗下

雨路更模糊

繼續滋事

同時緩慢受辱

牆角的手掌

一一鬆開

觸摸更加

新鮮的事物

這地上骯髒

小巷輝煌

念頭不免嚴肅



◎作者簡介:

廖人

著有《13:廖人詩集》,以《浪花兇惡》獲楊牧詩獎。

本名廖育正,一九八二年生於臺北。國立清華大學文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哲學博士班。現任教於廣東。曾獲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文化部藝術新秀補助、臺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

(引自詩集《浪花兇惡》作者簡介)


◎特約小編 #沃斯田鐵 賞析

時間也已經來到了五月中,梅雨的季節,彷彿所有必經的窄巷,沒有太多的轉折。日復一日地過著,在速度中變得越來越輕,就算慢慢走在路上,也只是茫然。心中的平靜,若不是死亡,那會是什麼?眼前所見,如果還有意義,那會是什麼?

〈雨巷〉這首詩便嘗試描摹,從眼前的都市景象中剩餘出來的那些什麼。整首詩以「在雨巷」開始,「在雨巷」相比於標題〈雨巷〉,額外強調了「在」。在三個重複強調的「在雨巷」之間,夾著兩行「喪失一些重量」、「折斷某些東西」,可以是消極意義的陳述,卻也表現出動作的意志。「一些」、「某些」的模糊指稱,則為知覺保留了進一步探索的空間。

在句子的延長之中,第二段帶進了更加難受的「熱」與「癢」;相比於「喪失」、「折斷」可能出自於知覺者(或許可以理解為本詩隱去的人稱)的意志,「泛起」則比較像是出於雨巷的意志。「在懸浮」使先前重複了三次的「在雨巷」有了進展;「懸浮」之後,一個換行的空白表達了更進一步的懸浮,才接到那彷彿沒來由的「的光點之間」。

「光點」,詩中首次出現了主要是在視覺中被感知的對象,但隨即「之間」又脫開了視覺感知的限制;進而「洶湧」,召喚體溫與壓力的感知,在「打鬥」中進一步形塑動作者的存在。最後一個「在」只有一個字,雖然可以僅僅表達一種肯定的回應,但也可以接續地點或某動作:許諾著安定,卻在複沓句型的催逼下更加懸浮。

「肉體的要塞」從空白中誕生而出,「獅子」也從肉體的要塞中誕生而出。「獅子」比駕駛人的肉身更加強壯,「生鐵」則比加工過的車輛更純粹。「誕生獅子」、「和生鐵」的第二個字都是「生」,在詩的圖像上形成一個短短的通道如同巷子。

「冷雨」接續自「生鐵」,都是形容詞加上名詞的組合。「生」與「冷」可以組成「生冷」的形容詞,「鐵」和「雨」也可以組成「鐵雨」的戰爭意象,隱隱承接上一段洶湧打鬥的餘波。「水平滑動」四個字比「冷雨」兩個字的唸讀速度更快,但又比先前段落的長句要短,彷彿冷雨慢速滑動的動作得到了關注。

「察覺鏽斑」和「分裂了細胞」都是動詞開頭。動詞「察覺」的主詞可以是知覺者,也可以是冷雨;動詞「分裂」則可以是「鏽斑」的動作,可以是「冷雨」的動作,也可以是知覺者的動作。「分裂」比「察覺」有更多的主詞可能,也許正呼應著「分裂」的概念。知覺者察覺了冷雨,卻寫冷雨察覺了鏽斑,就好像肉體的要塞憑空誕生,卻寫肉體的要塞誕生獅子。

「陰影」接續自「細胞」,並與「冷雨」的結構位置相同,都處於段落的開頭。「細胞」在顯微鏡還沒發明以前就如同「陰影」,但那陰影卻是使作為集體的「生命」得以成立之所在;「餘暉」是還沒消失之物,藉著「消失」才得以成立。「陰影雕刻了餘輝」彷彿有所抗力,彷彿在抗力之中,陰影和餘暉承擔起自己的體積與重量。

在「分裂了細胞」、「雕刻了餘輝」、「濕淋的建築」以五字相同句式形成的節奏之中,長短的「察覺鏽斑」、「陰影」、「餘暉攀爬」帶出了遲疑感,彷彿進行一場試探的遊戲,呼應「攀爬濕淋的建築」這一帶有危險性的動作。對於餘暉而言,攀爬難道不是望向太陽的最後嘗試?

「濕淋的建築」使「攀爬」更為困難,雨重新成為了阻礙:「天空」這個詞藉著「攀爬」與「建築」而抵達,又藉著「暗下」的「下」,回到地面的雨路。「正在」強調了「下」的持續性,接下來的三個段落便聚焦於雨巷中更低處的事物,乃至於「牆角的手掌」。

「雨路更模糊」,餘暉逐漸消逝,被折斷的。手掌一一鬆開,是死亡了呢,還是得以逃脫清晰的掌握,安然露出手心?「緩慢受辱」,喪失的重量返還於世,折斷的東西重獲感知,繼續滋事。細胞分裂於陰影中:知覺者和雨巷的意志在「觸摸」中從彼此獨立出來。

這細胞分裂的地上骯髒,不乏新鮮的事物。「地上」,也是這些承擔起自己的體積與重量的事物之上。「小巷輝煌」:最後一段可以視為ㄤ韻的高密度爆發,在「雨巷」、「喪」、「重量」、「牆」、「手掌」之後,連續用了「地上」、「骯髒」、「小巷」、「輝煌」;而結尾則以「嚴肅」,來為比較平均分布在詩中的ㄨ韻「懸浮」、「建築」、「雨路」、「模糊」、「受辱」、「觸」、「事物」做收束。

冷雨身不由己,在速度的日子上水平滑過;然而重量,那些被壓抑的事物持續雕刻著我們;每天都有死亡發生著,有人醒著也有人睡著。或許平靜,便是重新觸摸到事物,界線的時刻。

𝄞 ♫♩♬♪


文字編輯:沃斯田鐵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廖人 #雨巷 #懸浮 #生鐵 #冷雨 #小巷輝煌 #浪花兇惡 #靜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