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15日 星期一

在小房間裡,所有的陳舊…… ◎Joseph Brodsky


 


在小房間裡,所有的陳舊…… ◎Joseph Brodsky

在這個小房間裡,所有的陳舊:
有魚的魚缸——這裡擁有的一切家具
魚群透過游泳與遠望
增加空間本身。

自從,你永遠離開之後
它變得更冷了,茶終於失卻其甜。
變成大理石,一個地方
在黃昏被瘋狂摺疊起來

車輪和腳跟獨自留在街邊
梧桐的高傲姿勢不改。
袖珍燈泡的兩半
八點之後會讓人流淚。

喜歡希臘:一些果園,一些緊裹
束腰外衣的女獵手。然而更多的是
對四足動物赤裸地追求
甚至比臥室裡的桃花心木更多

在窗台和他曾祖父肖像之間
即使再溫和的氣流也會拉扯窗簾。
如果你恰巧記得規則,
遲慢和與對這兒的格格不入。

不幸的是,鴨子不能站在甲板上。
而一場風暴,唉,不是來自大自然。
在城市裡只剩畫眉和鴿子
依舊相信建築的理念。

毫無疑問,一切很快就要結束——
很快,顯然,並帶著醜陋
大腦只是一座有流動輪廓的冰山,
強烈地被帶入黑潮的渦流裡。

-

◎作者簡介

約瑟夫布羅茨基,(1940—1996)。俄裔美籍著名詩人、散文家,生於列寧格勒(現聖彼德堡)一個猶太家庭,15歲輟學謀生,很早開始寫詩並發表於蘇聯地下刊物。1964年受蘇聯政府當局審訊,因「社會寄生蟲」罪獲刑五年,並被流放至西伯利亞。1972年被蘇聯政府當局強制遣送離境,隨後前往美國定居,先在密西根大學任駐校詩人,繼而在其他大學任訪問教授。1986年榮獲美國國家書評獎,1987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1991年獲選「美國桂冠詩人」。其代表作品有詩集《詩選》、《詞類》、《致烏拉尼亞》,散文集《小於一》、《論悲傷與理智》等。

(取自《小於一》作者簡介)
-

◎小編江豫賞析

  布羅茨基曾在《小於一》中自言音樂對他自身詩風格的形塑之無法分割,認為:「所謂詩中的音樂,在本質上乃是時間被重組,達到這樣的程度,使得詩的內容被置於一種在語言上不可避免的、可記憶的聚焦中。換句話說,聲音是時間在詩中的所在地,是一個背景,在這個背景的襯托下,內容獲得一種立體感。」我們也不難發覺為了達成此目的,他對於自我詩的格律、形式的深究,讓他像著巴洛克時代的賦格曲旋律所做的臨摹。


  以這首〈在小房間裡,所有的陳舊……〉為例,此詩四行成一段,布羅茨基將「小房間」所置換的空間概念,做為內容與形式兩重的屋瓦。以前者的範疇而言,我們能理解他所敘說的空間是這樣的:一個被離席、被陳舊充盈的空間,彷彿「自從,你永遠離開之後」一切走樣,無論從窗戶往內、往外看都變得不同,乍看像是情詩的固有套路,但僅僅一個人稱代詞似乎並不能替他詩句的聲腔說上更多。

  更何況,對他而言,這個房間發生過的事情並不重要,他在乎的是這個房間在「某人離開之後」發生的變化,這才漸次地替我們揭開了這首詩某種隱晦地,近乎精神分析的明說——一種心理上的,為形式介入內容而造就的空間。

  舉例而言,首段末兩句「魚群透過游泳與遠望/增加空間本身。」便明確地說明了空間本身的不可相信:魚缸玻璃折射的光,會扭曲由內向外的所有視域,這也是為何「游泳」與「遠望」二者看似於空間無關的兩件事,居然可以「增加空間本身」——視角的移動與魚本身視野的性質,會導致空間在動作之中產生變化,甚至於產生更後面的「折疊」、「拉上窗簾」等,屬於空間的變動。

  布羅茨基也在倒數第二段表達了他對於空間本身的嘆息,鴨子不能站在甲板上、風暴不是來自大自然。前者的邏輯之所以成立,便是在於空間與主體的互不相容:鴨子無法適應甲板上所需承受的風浪;後者則來自於一種人為的言說:對大自然而言,風暴並非風暴——大自然並不承擔著風暴這個詞彙所衍生的暴力潛義,我們之所以認定他名為「風暴」,正是來自於我們對其的想像——一個心理空間的形塑。然而,在這樣無所不有的空間形塑與排斥之下,我們卻似乎總忘記我們本質上,皆是由「建築」這樣的概念所造就的主體。

-
 
美術設計:@arteditor053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布羅茨基 #空間 #小房間

2022年8月14日 星期日

光陰謠 ◎湯養宗


 


光陰謠 ◎湯養宗
 
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竹籃打水
並做得心安理得與煞有其事
我對人說,看,這就是我在人間最隱忍的工作
使空空如也的空得到了一個人千絲萬縷的牽扯
深陷於此中,我反覆享用著自己的從容不迫。還認下
活著就是漏洞百出。
在世上,我已順從於越來越空的手感
還擁有這不折不撓的平衡術:從打水
到欣然領命地打上空氣。從無中生有的有
到裝得滿滿的無。從得曾從未有,到現在,不棄不放


◎作者簡介
 
湯養宗,當代詩人,閩東首府霞浦人。出版詩集《去人間》《制秤者説》《一個人大擺宴席——湯養宗集1984-2015》等七種。先後獲得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藝獎、人民文學獎、中國年度最佳詩歌獎、詩刊年度詩歌獎、儲吉旺文學獎、滇池文學獎、揚子江詩學獎、魯迅文學獎等獎項。


◎小編江豫賞析
 
  湯養宗在2018年,透過其詩集《去人間》獲得了魯迅文學獎,在其得獎感言中,他曾說過:「詩歌給了我這生一事無成的快樂。」這同樣是他自己所撰寫的另一首詩的詩題。在同首詩裡,他對自己詩歌的自剖,是這樣說的:「我懷抱冰火但又大而無當/做得孤絕的事就是抓空氣」我們可以在其中察覺到,他自栩的某種菁英,甚至是逼近於現代主義提倡的生僻態度,確實在某些詩當中有所體現,但在像〈光陰謠〉這樣的口語詩裡,我們才會發覺對湯養宗來說,詩歌中所謂的「菁英」體現的是思想的深度,是擅於在日常細節之中挖掘出的感官、經驗,並轉化為詞彙的能力。
 
  以這首〈光陰謠〉為例,湯養宗開篇便直白地陳述了自己所做之事:「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竹籃打水/並做得心安理得與煞有其事」,竹籃打水在如今有井尚存的鄉村之中,不過是極為家常的圖景,但在湯養宗眼裡,卻成了一種具備了「隱忍」性質的工作。接著,他便就這樣的隱忍做出了闡釋:「使空空如也的空得到了一個人千絲萬縷的牽扯/深陷於此中,我反覆享用著自己的從容不迫」,不僅如此,他也從打水的經驗中體認到生活的本質,便是「漏洞百出」。在這首詩的前半段中,湯養宗對口語的使用精緻程度與利用材料的程度尚且還能說是可預料。但下半段,他便發揮了他身為詩人的觀微之眼如何明目看見更毫末的細節,甚至於對其進行剖析:「在世上,我已順從於越來越空的手感/還擁有這不折不撓的平衡術」短短兩句話中,他以「順從」、「不折不撓」這兩個形容詞,將「竹籃打水」這件事轉化成了某種隱約的配套隱喻,搭上前半段的鋪陳,在這裡「順從」所帶來的隱忍、「不屈不撓」所帶來的堅毅,讓打水這件事反而成了一種形容,而先前湯養宗未曾說明白的「隱忍的工作」才成為了這首詩所想述明的主體。
 
  對湯養宗而言,這樣的工作或許便是從事詩歌的寫作當中。最初可能尚且汲汲營營地想求著些名利,但那些名利卻彷彿是水,在竹籃上來的過程中,逐漸地從籃口、從籃身逐漸散去,最終只剩下一盆「裝得滿滿的無」。但詩歌於其從事者之所以能堅持下去,或許便在於他們總能明白,最初的那一切名利,本來就是無中生有。



美術設計:@arteditor053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湯養宗 #光陰謠 #活著就是漏洞百出

大千世界 ◎周德成

 



大千世界 ◎周德成

風起高飛時
最高點的莫不都是塵埃

看清世界
我不知道該用望遠鏡還是顯微鏡


◎作者簡介

周德成,生於新加坡,2014年新加坡文學獎得主、2009新加坡金筆獎得主。英國劍橋大學亞洲與中東學系博士候選人,曾於薹大修讀漢學翻譯。寫詩、散文、微型小說、影評,也翻譯詩歌和美術相關文字。主編《新華文學》《五月詩刊》,著有詩集《你和我的故事》等,部分詩作被改編成歌曲、微電影。


◎小編 #林宇軒 賞析

這首詩來自於新加坡文學獎得主周德成最新出版的詩集《用整個白天使黑夜安靜》。無論是自陳以「連詩22首」的形式節節相連的〈用整個白天來使黑夜靜下來〉之「何謂黑夜?/日子一頁頁小舟/不得不停靠的碼頭」,或者是〈問答〉中「被烹煮的食物們/火為你們翻譯最後的遺言」,都可以看出周德成善於觀察萬物的敏銳之心。正如王德威稱「周德成的詩歌靜觀人世浮光」,余堅也指出其詩作展現了漢語別具特色的「魅力和豐富性」,這本詩集就像是一個宇宙,在詩作與詩作間建構星系。

回頭觀看這首〈大千世界〉,詩作疊加了兩個層次的詩意。詩人在前兩行以「最高點」的壯闊和「塵埃」的渺小製造形象上的對比,在後兩行更以「望遠鏡」與「顯微鏡」進一步推進其間的思考。望遠鏡用以幫助使用者觀看遙遠的景物,而顯微鏡則能將微小物品的影像放大,至此可以發現詩人以不同於以旺「看清世界」的方式,以「遠」和「小」來理解,這種不同的觀點在配合詩題「大千世界」之下,更加營造出了詩中的張力。

綜觀《用整個白天使黑夜安靜》整本詩集,分為「如同文明與愛情的進化」、「開始與結束的光合作用」、「鬼的影子是人,人的一半是鬼」、「用整個白天來使黑夜靜下來」四輯,而〈大千世界〉被安排在第四輯;在收於同一輯內的〈每天的功課〉、〈活著的八種方式〉等詩,可以窺見周德成日常感懷的細膩之情。雖然〈大千世界〉這首詩作僅有短短四行,但在文句中卻負載著讓人深思的命題:當詩人終於將他物「看清」,也許更多的是對於自我的了悟,與釋然。


美術設計:@arteditor053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周德成 #大千世界 #用整個白天使黑夜安靜

野餐--給父親  ◎夏宇

 



野餐  ◎夏宇
⠀--給父親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整夜我們聽巴哈守靈
他最愛的巴哈
我們送他去多風的高地
行進一個乾燥繁瑣的禮儀
給他寬邊的帽子,檜木手杖
給自己麻布的衣裳
組成整齊的隊伍
送他去多風的高地野餐
送他去一個不毛的高地野餐
引聚一堆火,燒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
「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
大滅,」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

他馴良而且聽話
他病了太久,像破舊的傘
勉強撐著
滴著水
「生命無非是苦。」
我說謊。我24歲。
他應該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彿
我聽見他說:
「我懂,可是我怕。」

微弱,如眼簾的
啟合。我用美學的字眼
說到它,宇宙中最神祕的一部份
詩裡面唯一的主題…..
…………………
「現在,你能不能想起來
7歲的時候,我要你
給我買一套降落傘?」

我總是離題太遠
而且忘了回來

他等著,等很久
他說:「我怕。」
我不能同行
我委婉的解釋
他躺著,不再說話
他懂

他以前不懂,當我第一次
拒絕的時候,13歲
因為急速發育而靦腆
自卑,遠遠的,落在後面
我們去買書。
一個孤僻的女兒
愛好藝術……

參加的人都領了一條白手帕
回來

除了他。孤獨的
留下他
刮好鬍子
不再說話

繼續一場無聲的
永遠的野餐


◎作者簡介

夏宇,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羅曼史作為頓悟》、《脊椎之軸》等。


◎小編一尾賞析

這是一首不太夏宇的詩,少了點戲謔、遊戲,面對家人、面對父親顯得極為誠懇,直截了當地面對父女間的情感。

詩中的場景建立在父親的葬禮,而那場葬禮就是一席多風、不毛的高地野餐,所有人會聽著巴哈守靈、參與那些繁文縟節、領白色手帕,就好似所有的葬禮為的都是試圖安撫生者,是為了生者而存在,每個人都會繼續前行直到生命的盡頭。所有人都在高地野餐,只有父親缺席,灰色嘈雜的葬禮,只有死者是安靜地留在原地,因為死亡既是無聲,也是永恆地向死由生。

既死又生。 是以夏宇在詩中構擬觀落陰與父親談論死亡最為精彩,敘事者以佛語告訴父親:『「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大滅,」無掛礙故/無有恐怖』,死亡不是最壞的。彷彿敘事者才是看透一切的人,那個說服父親已經過世的過程,又是向死由生,也是敘事者作為女兒說服自己父親已經離開人世的過程,其後的對話又充滿了敘事者與父親過往的疙瘩,和試圖在生命的最後與之和解的可能。在詩中仍舊能看到夏宇的構句回行、詞藻、拼貼,但這種真摯、世故的溫柔卻是在夏宇的詩中少有的。

安靜、停止、留在高地且永恆的父親就一直在那,從野餐歸來的人望向是陽世已無君父的城邦。在這個時節或許有些人也正望向高地,有些人正不知如何與父親對話,有些人如極想奔離君父城邦的瑪麗安,抑或是此時此刻正與父親團聚的許多人。

不管如何,今晚我們都來跟爸爸輕輕說聲:

「父親節快樂!」。


美術設計:林宇軒 @arteditor053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父親 #野餐 #父親節快樂 #女兒

夢裡母親 ◎伊沙

 



夢裡母親 ◎伊沙
 
母親沒有死
她只是瞎了
她在她死後
第五年的春節裡
在我家的廚房中
快樂地忙碌
她瞎了
可是廚房中
所有的東西
她都看得見
因為熟悉的緣故
我一邊在
冰水中洗菜
一邊大講
瞎的好處
母親沒有死
我已很滿足
 
 
2002

◎作者簡介
 
伊沙,本名吳文健。詩人、作家、批評家、翻譯家、編選家。1966年生於四川成都。1989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現於西安外國語大學中文學院任教。出版著、譯、編70餘部作品。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文詩歌獎金以及中國國內數十項詩歌獎項。應邀出席瑞典第16屆奈舍國際詩歌節、荷蘭第38屆鹿特丹國際詩歌節、馬其頓第50屆斯特魯加國際詩歌節、中國第二、三、四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第二屆澳門文學節、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等國際交流活動和寫作計畫。

◎小編柄富賞析
 
  在90年代中國詩歌的知識份子與民間寫作的論戰裡,伊沙無疑是民間寫作的代表,即使身為學院講師,他寫作的立場是必然的民間。而口語詩作為伊沙的招牌,往往也是他詩歌最受人非議之處,有人批評他寫的東西叫口水詩,低級趣味,無技術可言;然則如伊沙所說:「口語是最不易藏拙的詩歌方式,高手真高,垃圾遍地。」撇去了繁複的意象、某些技巧如分行的包裝(分行全憑語氣自然,不另造頓挫與歧義),伊沙詩之赤裸無處藏拙,更可以帶讀者快速進入生活的現場。
  
  描寫過世五年的母親來到夢裡,以瞎眼的狀態在廚房忙碌。這首詩的精妙之處,在於處理「瞎了」和「死了」之間的異同,瞎了是看不見了,但詩人的母親看得見廚房中的所有事物,是「因為熟悉的緣故」。
 
  這句幾乎是本詩的精華,生者面對死者,不也像瞎子試著看見什麼,而「因為熟悉的緣故」,死者也會像在原處,只是我們不具備死者之眼而再看不見他們。正是這種困難構成了生者的一再想念與無法滿足的悲傷。詩人在詩中告訴母親「瞎的好處」,好像在安慰母親,實際上是在安慰自己,他才是真正的再也看不見母親的人;「母親沒有死/我已很滿足」,也是同樣的寫法,反面說明了面對母親去世的哀痛與空虛。
  
  在減少修辭與意象設計的狀況下,伊沙的這首詩也表現了優秀的口語詩,既可以乾淨俐落,也能意義深遠。

美術設計:辛品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伊沙 #夢裡母親 #生者 #死者 #瞎子

尚未誕生 ◎王良和

 



尚未誕生 ◎王良和​

​ 

尚未誕生,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

我坐在巴士的上層,翻看詩集​

我的身體已經習慣無所往而往​

我總是這樣被動,卻前進得更多​

一株石栗在窗外,一個早晨在窗外​

石栗只知道陽光的好處,金色是我們的名詞​

是的,語言,葉子來到我這裏​

葉脈明亮,我是一陣風,吹它搖動​

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

我沒有穿很多衣服,我喜歡在和暖的冬晨讀詩​

許多事物奔向我,我讓它們從眼角流逝​

遺忘並非甚麼罪過,許多事物奔向我​

我喜歡消逝的世界多於永恆的世界​

我喜歡想起那些想不起的事物多於想念本身​

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

我讀著我的詩,而它尚未誕生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

◎作者簡介

王良和(1963年-),原籍浙江紹興,香港出生,現任香港教育學院中文系副教授。香港中文大學教育證書,香港中文大學榮譽文學士,香港大學哲學碩士,香港浸會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公教報-青原篇》、《呼吸》編輯、香港青年作者協會出版幹事及《星島日報》專欄作者。歷任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及中文文學雙年獎評判。詩集有《驚髮》、《柚燈》、《火山之磨》、《樹根頌》、《尚未誕生》、《時間問題》。

-

◎小編柄富賞析

  「好的藝術是一種視覺矯正,就像鋸子在鋸子鋪裡被修整和矯正之後,變得更加鋒利,更利於切割。這也是一種視野的改變。進入一首好詩,一個人的感覺、味覺、聽覺、思維和視覺都會發生改變。」這是美國翻譯家、詩人Jane Hirshfield,寫於他詩論集《十扇窗:偉大的詩歌如何改變世界》的前提。

  而在閱讀王良和這首〈尚未誕生〉時,我們同樣可感詩歌如何,悄悄動搖我們的感覺與接受事物的方式。在開頭,詩人平鋪直述了時間與空間:「……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我坐在巴士的上層」,這樣的敘述帶有顯著的說明成分,是客觀與事實;但王良和將這個設定往更深邃處推動,讓新判斷接續著舊說明,因為坐在巴士上而有「我總是這樣被動,卻前進得更多」。

  在我們習慣的客觀世界裡,往非慣性的細節探索,這首詩很勻速的在這兩者間擺盪,也是語義層次的節奏安排。「一株石栗在窗外,一個早晨在窗外」到「石栗只知道陽光的好處,金色是我們的名詞」又是一個回合,後者的深意在前者的平常之中,陽光之好石栗自己知道,金色只是我們的名詞,如此把觀察者,人放在一個多餘的位置上,一向自給自足的事物的意義,才能對於我們恰如其分。

  由此判斷,詩人又對「語言」這個題目軟土深掘,以葉子和風的比喻鬆動了主被動姿態的一貫,讓葉子(語言)來到風(詩人)的所在,本就明亮的脈絡被詩人再次驅動。而將起的抒情話鋒一轉,又回到「這是一九九八年的盡頭」,詩人始終控制著抒情的新探索,與既有說明的節奏和平衡,每次的新探索又仍與舊探索相關,葉子和風的比喻還在繼續,讓詩人去談記憶與遺忘:「許多事物奔向我,我讓他們從眼角流逝」,人在其中的被動顯現無遺。

  卻又非全然的被動,當詩人寫「我喜歡消逝的世界多於永恆的世界​」、「我喜歡想起那些想不起的事物多於想念本身」,人的選擇與好惡又再回到主動,能在記憶與遺忘之間擁有新的立場:所以消逝的世界也能好過永恆的世界;所以詩人能夠體驗他還未誕生的詩,面對過去的態度也能面對未來。

-

美術設計:辛品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王良和 #尚未誕生 #消逝 #永恆

八月:無主題詩選2 ◎主編柄富

 



八月:無主題詩選2 ◎主編柄富
 
 
繼今年五月的無主題詩選,如當時的主編修慧所說,每詩一直以來透過每月主題來規劃選詩,有時也成為某種框架;往往有某些詩被我們偏愛,並不因為詩人隸屬哪個詩社,他的作品有什麼文學史意義;也並非因為現在是什麼時候、什麼節日,我們就去讀什麼主題的詩。
 
 
而無主題詩選把選詩的範圍取消,加倍誠實地呈現每詩小編們的個人喜好,也是我私心認為介紹詩作的理想方式:藝術的多元時代應是人人能獨裁自己的美學,作無限自由的暴君。所以選詩可以莫名其妙,讀者也可以隨意批評,關鍵是每一句話都是我們真心想說的,不只是想說,而且是最想說的。
 
 
期待看到精采的混亂,與混亂的精彩,所以決定把五月的無主題詩選繼續下去,希望寫手和讀者們都可以玩得開心。

美術設計:辛品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