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零雨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零雨


1

我——有兩天沒睡好覺

內心糾葛。等一下可能會嘔吐

火車站一排大理石座椅上

我看著小書——裡面有波赫士

——或許他

和我的行李

——可以安慰我

我的淚淹到一行字上

但沒有滴下。它們不輕易

離開我。我儲存了一整座水庫

夠用好幾年

最近眼睛壞得可以壞到

可以理解波赫士了

等一下火車將經過你居住的

海洋。我將看到你。懷中有我

把我的骨頭磨出水來

我很想回家

但火車站每個人更像親人

我想站起來向他們微笑

但沒有人打擾我

我祕密地

把翅膀展開

2

啼哭是一種自救

火車開了

淚滴到窗上

一行一行

有的不太合作

好像有些疼痛分段

進行

獨自一人時比天空

堅強。天空放聲大哭

但沒有打濕行李

行李中有何物:蠟燭

筆記本。狄堇遜。我和

十九世紀。互相捏在手心

3

今天不能叫做幸福——

冷。潮濕。肚子不餓

還好。天有點昏暗。暗得

像退回到十八世紀

沒有收音機。燈泡

打更者剛留下幾道霜風

燈籠是紅色。杏花殘落

柴火點燃,下了碗細麵條

主人書房裡的硯凍著——

粗心的奴僕被打發

到二十一世紀

借一支快筆——

他撿到一個新名字並且

穿上主人不認識的

慢跑鞋

4

火車不肯安靜

大家互相鼓動噪音

只允許一種動物

(——其他動物被禁止——)

在外面飛翔

另一頭的阮籍哭著

快和火車相遇了

(——火車喜歡走上窮途——)

大家裝瘋賣傻

說前面有一個酒窖

賣酒的娘子來自第三世紀

某些時候她觀察入微

特別重視釀酒的細節

你可以醉倒在她身旁

(——一整排火車都變成詩人——)

她會一一翻譯你身上

有酒味的詩句

5

我們在火車上讀著——

「淤泥」這個字我喜歡

我們能超越現實嗎

洗衣機的聲音

像緊箍咒

還有一種機器——能消解

矛盾嗎

我們必須在火車上

聽鋼條互相碰撞

傾軋傾軋——

宇宙太狹小了嗎

如何掘地便埋

把火車輕忽

從最初出發——這個虛無

被建構

成龐然大物

這個土木形骸

拆碎之後——

(淤泥這個字——

我喜歡)

6

今天將飛躍山溝

(又過了一天)

飛躍懸崖

(又過了一天)

飛躍深淵

(又過了一天)

世紀末

是一天

世紀初

也是一天

7

我們的親密關係:無言的

互望。黑暗中

陌生的呼吸

雨打在路過的玻璃

窗上。逗點跑進來

句子貼滿牆壁

列車——著火了

正在切碎黃昏

從每個不同的站抓來詩人

故鄉是要

從何說起呢

第六世紀的詩人

推敲音韻——

容貌飄搖

但是有胭脂

有油燈——

還有

誰去找回那幾隻蚊子

那頂蚊帳——

找回祖父母

8

一種存在的突顯:隱士

黑色的頭巾——

渦狀的雲杉,還是雪中的

柴扉,在燃燒——

我的心臟滾動,藏匿

在這座山中——

天翻地覆之後——葉子

落盡

伸手接住了樹枝——

幼小的獸漫行——我的

童僕,脆弱地挾一具琴

順著我的腳印,山路

蜿蜒

我的主要動脈——瀑布

傾瀉而下

(——二十世紀各種主義喧譁——)

跨過這座木橋

我的驢子嘶鳴

提醒我——正走過第四世紀的山水

牠將說

身體就是這麼回事

還有什麼——

能使我冰涼而

顫抖

9

炊煙。村子的心跳

我們羞於啟齒的永恆

都在其中

「野」這個字——是我的

故鄉

我想起波特萊爾。普拉斯

狄堇遜。茨維塔耶娃

我添加炭火。由紅而黑

由灰而白——

我守著爐灶——

——無原因的任務

10

冬眠的時候

父親缺席

我走到另一邊

母親是火車

喉嚨低啞

咳嗽的人

站在中間——

我們經過海洋

親人一年見一次面

不得不喝酒。嗑瓜子

小孩子在某一站

開始遊戲

我們非常需要小孩

祭祀。寫日記

我的喉嚨非常癢

所有的注意力集中——

把眼淚擠出

丟進海洋

身體內部——


☄︎. *. ⋆ ☄︎. *. ⋆


◎作者簡介

零雨,1952年出生於新北,現居宜蘭。

畢業於台大中文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

曾獲年度詩獎及年度詩人、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獎、紐曼華語文學獎、聯合報文學大獎等多個獎項。

著有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女兒》等多部,以及詩選集:《種在夏天的一棵樹》、《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 *. ⋆ ☄︎. *. ⋆


◎小編 #橘子 賞析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是一首很奇特的詩。它表面上寫的是「我」搭著火車離開,沿途經過海洋、山溝、懸崖、村莊,也不斷想起不同時代的詩人;但真正移動的其實不只是火車,而是「我」的記憶。火車載著身體向前,意識卻不停地往回走,回到文學、歷史、故鄉,也回到那些已經遠去的人。

詩一開始的「我」其實已經處在一種很不安的狀態:「有兩天沒睡好覺/內心糾葛。等一下可能會嘔吐」。這不是一趟輕鬆的旅行,而像是一個人帶著滿身無法整理的情緒上車。於是「淚」很早就出現了:「我的淚淹到一行字上/但沒有滴下。它們不輕易/離開我。我儲存了一整座水庫/夠用好幾年。」這裡的眼淚不是單純的悲傷,而像長久累積、沒有出口的東西。後來火車開動,眼淚終於滴到窗上;到了最後,又被「丟進海洋」。從「水庫」到「海洋」,其實也是整首詩情緒流動的過程。

而「火車」正好成為這些情緒流動的載體。它一方面是非常現代、非常具體的東西,有鐵軌、鋼條、噪音與機械聲;另一方面,它又帶著「我」穿越不同的時間。詩裡一下子是二十一世紀,一下子回到十八世紀,又出現第三世紀、第四世紀、第六世紀,波赫士、阮籍、狄堇遜、波特萊爾、普拉斯、茨維塔耶娃也先後出現。這些時代與人物彼此根本不可能同時存在,卻在火車裡被放在了一起。

所以這裡的火車其實很像一個「時間的容器」。身體坐在現代的火車上,精神卻可以同時活在不同世紀裡。甚至「一整排火車都變成詩人」,讓原本冰冷的機械也被賦予了文學的性質。這也使「旅行」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成為一種精神上的穿越。

詩中反覆出現的「字」也很值得注意。「淤泥」這個字,「野」這個字,都被詩人特別提出來。她似乎一直想從語言裡尋找可以安放自己的東西。現實本身充滿矛盾,「還有一種機器——能消解/矛盾嗎」,但詩也許不能解決矛盾,卻可以替它命名。於是「淤泥」「野」不只是詞語,而逐漸變成一種私人記憶,甚至成為「故鄉」。

而這首詩裡的「故鄉」本來就不是一個明確的地方。「故鄉是要/從何說起呢」之後,出現的是古代詩人、油燈、胭脂、蚊帳、祖父母、炊煙與村子。故鄉因此變得非常龐雜:它可以是一個村莊,也可以是一種生活方式、一段童年、一群已經離去的人,甚至是一整套逐漸消失的時間。

所以「我很想回家」這句其實比看起來更複雜。因為當一個人的故鄉已經由這麼多記憶組成,「回家」就不只是回到某個地址。真正想回去的,可能是那些已經無法原樣回去的時光。

這也讓詩中的「你」變得很曖昧。開頭說「火車將經過你居住的/海洋。我將看到你」,但我們始終不知道這個「你」究竟是誰。它可以是某個愛人,也可以是某個親人,甚至可以被理解成一個遙遠的、無法真正抵達的對象。到了「我們的親密關係:無言的/互望。黑暗中/陌生的呼吸」,「親密」與「陌生」竟然同時存在,反而讓這個「你」更加遙遠。

最後一節才讓前面的情緒突然有了更具體的落點:「冬眠的時候/父親缺席/我走到另一邊/母親是火車」。這裡的「父親缺席」非常重要。前面那些看似漫無邊際的時間旅行、故鄉想像與文學引用,忽然都可以被重新理解:這其實是一個人在面對親人的離散與缺席時,如何把自己的情感安放下來。

「母親是火車」尤其奇妙。火車原本是帶人離開、帶人前往遠方的東西,現在卻直接成為母親。於是火車也變成了家庭與距離的象徵——它連結親人,也讓親人分隔兩地。「我們經過海洋/親人一年見一次面」,那種距離不只是空間上的,更是時間上的。

到了最後,「所有的注意力集中——/把眼淚擠出/丟進海洋/身體內部——」又回到最初的眼淚。可是開頭的眼淚還被困在身體裡,是一座「水庫」;最後它終於離開身體,進入更大的海洋。好像「我」並沒有真正解決自己的悲傷,只是終於允許它離開自己。

因此,我覺得這首詩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一直在「前進」與「回返」之間擺盪。火車向前,時間向前,世紀向前,但人的記憶卻總是在回頭。詩人不斷穿越歷史,其實是在尋找自己的位置;不斷談論故鄉,其實是在確認自己究竟從哪裡來;不斷寫「你」,卻始終沒有讓「你」真正出現。

火車可以不斷抵達下一站,但「我」真正想抵達的地方,也許從來都不在鐵軌的終點。

這首詩像是寫一個已經消失的時間、一個缺席的親人、一個回不去的故鄉,或者一種只能透過詩與記憶重新抵達的生活。也因此,這首詩最後留下的不是「旅程結束」的感覺,而是一種仍然在行進中的惆悵:人還在火車上,眼淚已經進入海洋,而故鄉與「你」,仍然在很遠的地方。


☄︎. *. ⋆ ☄︎. *. ⋆


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芷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缺席詩選 #零雨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愛的辯證(一題兩式)〉 ◎洛夫


 〈愛的辯證(一題兩式)〉 ◎洛夫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莊子 盜跖篇


式一:我在水中等你

水深及膝

淹腹

一寸寸漫至喉嚨

浮在河面上的兩隻眼睛

仍炯炯然

望向一條青石小徑

兩耳傾聽裙帶撫過薊草的窸窣

日日

月月

千百次升降於我脹大的體內

石柱上蒼苔歷歷

臂上長滿了牡蠣

髮,在激流中盤纏如一窩水蛇

緊抱橋墩

我在千噚之下等你

水來我在水中等你

火來

我在灰燼中等你


式二:我在橋下等你

風狂,雨點急如過橋的鞋聲

是你倉促赴約的腳步?

撐著那把

你我共過微雨黃昏的小傘

裝滿一口袋的

雲彩,以及小銅錢似的

叮噹的誓言

我在橋下等你

等你從雨中奔來

河水暴漲

洶湧至腳,及腰,而將浸入驚呼的嘴

漩渦正逐漸擴大為死者的臉

我開始有了臨流的怯意

好冷,孤獨而空虛

如一尾產卵後的魚

篤定你是不會來了

所謂在天願為比翼鳥

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

然後登岸而去

非我無情

只怪水比你來得更快

一束玫瑰被浪捲走

總有一天會漂到你的手中


☄︎. *. ⋆ ☄︎. *. ⋆


◎作者簡介

洛夫(1928年—2018年),本名莫運端,是台灣戰後最具影響力的現代詩人之一,享有「詩魔」之譽。他在1954年與張默、瘂弦共同創辦《創世紀》詩刊,對台灣現代詩的發展與前衛實驗帶來深遠的貢獻。洛夫的早期創作深受超現實主義影響,意象繁複、語言奇詭魔幻,最具代表性的長詩為《石室之死亡》,晚年則創作出三千行長詩《漂木》,並精研書法。其作品形式多變、表現手法獨特,在現代詩壇中佔有極其核心的歷史地位。


☄︎. *. ⋆ ☄︎. *. ⋆


◎小編 #橘子 賞析

這首〈愛的辯證(一題兩式)〉表面上是改寫《莊子・盜跖》裡尾生抱柱而死的典故,實際上卻不是單純歌詠「至死不渝的愛」,而是把同一個愛情命題拆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答案:如果愛的證明是等待,那麼究竟要等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真愛?而當等待與自我保存發生衝突時,離開是否反而也是一種愛?

題目中的「辯證」首先就暗示了這首詩不只是在說一個故事。「一題兩式」尤其重要,因為兩個部分其實是在回答同一道題目:「面對失約的愛人,我應該等待到什麼時候?」這首詩給出了兩種答案,並不是為了判斷哪一種愛比較偉大,因為「如何愛」是一個無法輕易求解的問題。


「式一」的第一句「水深及膝/淹腹/一寸寸漫至喉嚨」,非常有節奏感。水位一點一點上升,句子也跟著一層一層往上推進。這不只是描寫洪水,也是對「等待」的具象化:等待不是一個靜止的狀態,而是一個逐漸逼近極限的過程。

最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我」並不是完全被動地等待。詩中寫「浮在河面上的兩隻眼睛/仍炯炯然/望向一條青石小徑」,這雙眼睛幾乎成為整個身體最後保留下來的等待器官。身體已經逐漸被水吞沒,但視線仍然朝著愛人可能出現的方向。於是「等待」不只是心理狀態,而成為一種近乎肉身化的行為:身體可以被水淹沒,目光卻不能移開。

於是詩開始出現大量奇異而強烈的身體意象:「石柱上蒼苔歷歷/臂上長滿了牡蠣/髮,在激流中盤纏如一窩水蛇/緊抱橋墩」。人與自然的界線逐漸消失。這裡其實重新解釋了「抱柱」這件事:尾生原本只是抱著橋柱,但經過漫長的等待之後,人與柱已經無法分開。

因此,第一式的愛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浪漫愛情,而是一種「自我消失式的愛」。我愛你,所以我等待你;我等待你,所以我不能離開;我不能離開,所以最後連「我」本身都逐漸消失在等待裡。

但詩人並沒有讓這個答案成為唯一答案。於是「式二」出現了。


第二式第一句「風狂,雨點急如過橋的鞋聲」,立刻與第一式形成對照。第一式的核心是「我在水中等你」,第二式卻是「我在橋下等你」。看似只差了一個字,實際上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姿態。

更有趣的是,第二式一開始甚至比第一式更加浪漫。「撐著那把/你我共過微雨黃昏的小傘/裝滿一口袋的/雲彩,以及小銅錢似的/叮噹的誓言」。這裡的「傘」「微雨黃昏」「雲彩」「小銅錢」都帶有非常典型的愛情意象。尤其「小銅錢似的/叮噹的誓言」非常漂亮:誓言原本是抽象的語言,詩人卻把它變成可以發出聲音、甚至可以放進口袋的東西。

然而「小銅錢」又不是純粹浪漫的意象。銅錢是有重量、有價值、可以交換的東西。於是「誓言」也開始具有某種可以被衡量、甚至可以被消耗的意味。曾經叮噹作響的誓言,到最後究竟還剩多少價值?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悄悄埋在第二式裡。

接著,水再次暴漲:「河水暴漲/洶湧至腳,及腰,而將浸入驚呼的嘴」這裡與第一式有非常明顯的呼應。兩個「我」都遇到了同一件事:水越來越高,等待越來越危險。

但兩個人的反應卻完全不同——第一式中的「我」越來越接近死亡,反而沒有退縮;第二式中的「我」卻開始產生恐懼。

然而真正決定第二式命運的,是下一句:「篤定你是不會來了」

這句與第一式最大的差別,就在於它接受了「對方不會來」這個事實。

所以接下來的「所謂在天願為比翼鳥」就非常有意思。這是一句極其熟悉的愛情語言,出自白居易〈長恨歌〉,通常象徵永遠相愛、死生不渝。但詩人接下來沒有順著這個浪漫傳統走,而是:「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這個動作幾乎可以看成對傳統愛情誓言的拆解——既然不能成為比翼鳥,那就拔下一根羽毛,「羽毛」本來象徵飛翔、自由與成雙成對的鳥;如今卻被「我」親手拔下來。它既是愛情破滅的證據,也像是一種告別儀式。

但更重要的是:「我」最後登岸了。

第一式的人選擇「抱柱」,第二式的人選擇「登岸」。

前者以死亡證明愛,後者以離開保存自己。

然而詩人並沒有因此把第二式寫成冷酷或背叛。相反地,她特意補上一句:「非我無情/只怪水比你來得更快」

這兩句是全詩最有辯證意味的地方,表達出「我」並非不愛你,我只是發現:在你沒有到來之前,死亡已經先到了。

最後一句:「總有一天會漂到你的手中」是非常漂亮的收束。「玫瑰」顯然是愛情的象徵,但它已經被浪捲走。它不再由「我」親手交給你,而是漂流、延宕,甚至不確定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抵達。

這讓第二式沒有停留在單純的「我不等了」,它其實是:我不再站在原地等你,但我曾經給你的愛,仍然可能抵達你。


因此,我認為〈愛的辯證(一題兩式)〉最精彩的地方,恰恰在於它沒有真正替兩種答案判定高下。

「式一」極端地忠於愛,直到自己與橋墩、流水、苔蘚、牡蠣融為一體;「式二」則承認愛的存在,卻拒絕讓愛成為自我毀滅的理由。前者是「我因為愛你,所以死也要等」;後者是「我因為愛你,所以即使你不來,我也要活著。」而這兩種答案都不是假的,這也正是詩題中「辯證」二字的真正意涵:並非為了推翻一個答案,換上一個正確答案,是在兩個答案間思量。

而詩最後留下的那一束玫瑰,正好懸置在兩種答案之間——人已經登岸,愛卻還在漂流。

也許這就是全詩最深的一層:真正的愛未必能換來相遇,也未必能阻止離別;但一個人是否選擇繼續等待,與他曾經愛得多深,其實早是兩個不同命題了。

尾生的故事原本是在歌頌「守約至死」,而這首詩重新把它改寫成一個更現代的問題——愛一個人,到底應該忠於約定,還是忠於自己的生命?

詩沒有回答。

也許正因如此,它才真正成為了一場「辯證」。


☄︎. *. ⋆ ☄︎. *. ⋆


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芷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缺席詩選 #洛夫 #愛的辯證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這裡、那裡——菲律賓即景 ◎何俊穆

 



這裡、那裡——菲律賓即景     ◎何俊穆


明天我要去那裡

探訪那條注視我的

河流成的水溝,牛奶和椰蜜

浮沉如正午的白日夢中

有婦女就地洗衣

晾著赤裸的孩子拖鞋遊戲

追逐硬幣,正反相同的結局

他們歡笑並且

一無所有


今天我在這裡

玻璃窗內側,觀景窗後面

撫摸超市隔離外

數對細瘦黝黑的雙腿一如

整夜的乳鴿舞踏

革命的刺刀尖

遍地槍火,生烈焰的枝頭

學飛已無枝可棲


明天我要去那裡

討價還價論根販售的香煙

蘊蚊蚋肢體甚至我血液的燒烤

花去所有馬糞味的紙鈔

貢獻給後腦杓

一顆熱帶的子彈

有時候,金錢是衣擺

在風裡被割取

有時候金錢是遠方的旗

看著它能飄動自己


今天我在這裡

搭乘前往購物中心的人力車

和我的女僕瑪莉亞

一起搬回3C商品

順便在全亞洲最大的商場

護膚護髮全身精油指壓

隔壁的太太

正用下巴挑選床單

他的先生在家哀悼

昨日腳指痛風


明天我要去那裡

神已去過

也留下來的地方

(你看,到處十字形狀)

今天我在這裡

走過了路口

前方就是貧民窟


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


◎作者簡介


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台東人。自高中起開始寫詩,於中山大學中文系就讀時曾任系刊主編,並開始將關注與創作的觸角伸向劇場,西元二〇〇七年以《倒立與沉默》獲得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創作組碩士。除了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時報文學獎等獎項外,寫作生涯,亦即現實生涯中的其他亮點可能是申請替代役前赴菲律賓教中文。喜歡Rainer Maria Rilke(一八七五~一九二六)、Emily Dickinson(一八三〇~一八八六)、顧城等詩人。曾任高雄女中戲劇社指導老師、林正盛電影《月光下,我記得》幕後側拍並與台東劇團合作演出,目前為李清照私人劇團舞台監督和編導。


摘自《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


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


◎小編 #瀞心 賞析

台灣的千禧世代,多數是在比父母輩相對物質優渥的環境中成長,若有機會走出舒適圈,所看見的景色會是如何?也因此,同為千禧世代、同時長住東南亞的小編,就選了這首〈這裡、那裡——菲律賓即景〉。

這首詩,像是用詩作內的文字,沖洗出映入詩人眼中的菲律賓景象──貧民窟中,靠著嚴重污染的河流生活的人們;第二段中,巧妙地將菲律賓傳統舞蹈:卡帕提舞(Kalapati,意思為鴿子),與不安定的社會意象編織在一起;第三、四段,則在金錢與物質的兩相對照之下,帶出貧富差距的事實;最後一段,則用宗教意象營造出巨大反差。

此詩承襲《笠》詩刊的社會詩傳統,但詩人的眼光不僅止於同情。遊歷的旅人抵達另一國度,看向當地時,一定也會想起自身的故鄉。台灣雖然沒有貧民窟,整體的基礎建設也還算完備,但人民仍感受到高房價、高生活成本,低薪資所帶來的苦痛。尤其千禧世代進入就業市場後,無法複製上一代的白手起家模式、未來的路又不明朗,更讓第五段的「神已去過/ 也留下來的地方、走過了路口/ 前方就是貧民窟」,營造出更加龐大的空虛與茫然。

未來會走向何方?出了社會的每一個人,應該能深切感受到時代的變化日益劇烈,沒有什麼事情永恆不變,稍有不慎,也有可能落入貧窮線下。每每看見詩作內的東南亞情景,小編會一再提醒自己:今日的生活不至於走向這方境地,我們很幸運。如果感受到「東南亞消費好便宜」,並在當地走跳時感受到身為外國人的「特權」,也請記得,還有為數不少的一群人,為遠道而來的自己,無形且廉價地付出著。


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𓂅𓂃


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設計:#煙花雨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 ◎徐珮芬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記 20161210 凱道婚姻平權遊行 ◎徐珮芬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

戴上我親手織的圍巾

不能像魔毯帶你飛向天空

但我織了一道彩虹在上頭


我會記得替你帶上一支傘

為你擋開他們口中

名為愛的黑雨


我只想和你席地而坐

好好聽一場音樂會

不去想明天能不能結婚

不討論昨天跟別人的事


我會給你一個

小小的擁抱


比你聽過的所有情歌

都要簡單

溫暖


 ₊⊹.݁⟡. ₊⊹


◎作者簡介

徐珮芬

花蓮人,清華大學臺文所碩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及國藝會創作補助等。二〇一九年美國佛蒙特駐村藝術家。出版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小說《晚安,糖果屋》。

簡介出處:https://www.unitas.me/archives/author/author00193 


-

 ₊⊹.݁⟡. ₊⊹


◎小編 #微宇 賞析

徐珮芬的〈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是一首寫在凱道寒風中,寫給愛人,也寫給自己那顆千瘡百孔之心的無聲情書,在喧鬧與撕裂的街頭中,將所有悲傷、疲憊與渴望,深深折疊進一個擁抱裡,要真正讀懂這首詩,我們必須將視線穿透那些看似日常的動作,去凝視那些在爭取平權的漫長黑夜裡,因過度期盼而滿是傷痕的靈魂。詩人將龐大而殘酷的社會抗爭,輕巧地偽裝成一場「音樂會」,在這份輕盈的偽裝下,是同志伴侶在面對世界的惡意時,極度渴望平凡、卻又深知自己與眾不同的無力感。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聽音樂會/戴上我親手織的圍巾」詩的開篇,是極度輕柔卻透著深沉無力感的動作,十二月的凱道,寒風宛如利刃,雙手將圍巾輕輕繞過對方的頸間,圍巾上毛線上交錯的彩虹圖騰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心願,她坦承這條圍巾沒有法力,無法像童話裡的魔毯那樣,帶著愛人直接飛離這個充滿歧視、需要上街頭乞求基本權利的現實泥淖,她在毛線的交錯中,一針一線地織入了那道象徵平權的彩虹,在編織的過程中或許也將愛戀中最深刻的自責織了進去,圍巾圍上後的溫熱觸感,緊緊貼著對方的皮膚,成為了在這片喧鬧且冰冷的街頭上,最堅實的防護網。

  第二段訴說著在平權運動的過程中,最令人窒息的往往不是直接的謾罵,而是反對者打著「為了維護傳統、愛與家庭」旗號的虛偽言辭,「名為愛的黑雨」是詩人將這些包裝著善意的惡毒標籤,化作一場漫天落下的黑雨,那些無情的標語與口號砸落在她的心口上,沒有任何反擊的對話,而是選擇了「替你帶上一支傘」這個防禦性的動作,將傘面固執地向對方的方向傾斜,砸在傘面上的「黑雨」是她獨自吞下的委屈與痛楚,她寧可讓那些帶著腐蝕性的惡意濺濕自己的肩膀,帶著「我會用盡全力把你護在身後」的強大意志,絕不讓一滴黑雨弄髒對方的身體或心靈。 

  詩的後半段,她們在凱道那粗糙、滿是砂石的柏油路上並肩坐下,那一刻,周遭舞台上震耳欲聾的麥克風聲、群眾的呼喊聲彷彿都被抽離了,她們輕輕靠著彼此的肩膀,「不去想明天能不能結婚/不討論昨天跟別人的事」道出了了長期抗爭而生出的疲憊與無助,也是一種對當下純粹相愛的無比眷戀。,們將法律的條文、社會的眼光,全都阻絕在兩人併攏的膝蓋之外,她轉過身用雙臂緩緩而堅定地收攏,這個「小小的擁抱」,像是一場短暫卻絕望的逃亡,在這個緊緊的擁抱中,她感受到對方的氣味與胸腔的震動,透過這真實的心跳與溫度,才能在試圖抹殺她們的龐大惡意中,確信自己與愛人是真實地存活著,這個安靜相擁的動作,這份溫暖,比舞台上播放的任何一首平權情歌,都還要簡單、還要純粹,因為在這個擁抱的空間裡,沒有政治、沒有公投,只有兩個相愛的人,用彼此的體溫,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天亮。


 ₊⊹.݁⟡. ₊⊹


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設計:#煙花雨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資本資本我愛你 ◎潘柏霖

 


資本資本我愛你 ◎潘柏霖


拔除我的眼角膜

繪製美麗風景在眼睛上頭

讓我永遠不知道

有人一輩子都吃不飽

有人體內的水分不足夠

讓眼淚可流


揉碎我的血管

安裝全新的電子脈搏

讓我永遠安全

心跳不再常常加速

讓我永遠不會感到心痛


標記我的指紋

紀錄每一次我的撫摸

把沾滿我指紋的東西

全部沒收

很久很久之後的某天突然還給我


切斷我的聲帶

不再讓我說話

贈與我一台打字機

告訴我:苦痛是你的創作


拆除你的房屋

遷徙你

到健全的住所

有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


如果那裡

有你不適應的氣候

給你空氣清淨機

給你冷氣

給你風扇和暖爐


給你一台電視

讓你理解世界

給你一個規劃好的時鐘

讓你好好過活


₊⊹.݁⟡. ₊⊹


◎作者簡介


寫詩寫小說,和其他東西。 自費出版詩集《1993》、《1993》增訂版、《恐懼先生》、《1993》三版、 《人工擁抱》、《恐懼先生》增訂版、《我喜歡我自己》、《我討厭我自己》增訂版。 啟明出版詩集《我討厭我自己》。 尖端出版小說《少年粉紅》、《藍色是骨頭的顏色》、《不穿紅裙的男孩》、 《我不喜歡我的黃色尾巴》。 得過誠品職人大賞年度最期待作家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 臺南文學獎短篇小說優等、臺中文學獎新詩佳作。(摘自啟明出版)


₊⊹.݁⟡. ₊⊹


◎小編 #李雪凝 賞析


潘柏霖的〈資本資本我愛你〉發表於《衛生紙+》第三十一期「限制級」,對資本主義社會展現強烈控訴。千禧世代詩人不只關注大型政治與社會事件,也捕捉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種種現象。儘管詩題為「資本資本我愛你」,實際上卻是強烈的反諷。詩的前四節均以身體相關的意象開首,並運用「拔除」、「揉碎」、「切斷」等帶有暴力色彩的動作,展現外在環境對「我」所施加的壓迫。儘管「我」的生命彷彿不斷被剝奪,但這些行動卻是為了「讓我永遠不知道」世界的殘酷、「讓我永遠安全」,被包裝成正面而理性的舉動。然而這些粗暴的舉動,實際上是在壓抑「我」的情感,因為「感到心痛」與「說話」是表現個人情感的方式,在以理性與效率作為主導的社會中,感性似乎是相當危險的存在。當人的心跳不再「常常加速」,也不再感到心痛,似乎便失去對外在環境的同理與悲憫。更詭異的是,「我」還被「贈與一台打字機/告訴我:苦痛是你的創作」。表面上「我」似乎被允許抒情,但其實「我」只是個麻木的主體,展演著名為苦痛的奇觀。


詩中進一步提到「拆除你的房屋/遷徙你/至健全的住所/有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這個「健全」的住處由「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組成,看似是生活機能完善的社區。但這些平常不過的元素並置在一起,對照的卻是「你的房屋」。這間房屋可能是「你」從童年至今的居所,又或是生活多年的社區,如今被剝奪了居住權利,而被迫搬到「健全的住處」,恰巧彰顯了當代都市的另一個奇觀——能夠允許「有公園、捷運和摩天大樓」,卻無法容納「你的房屋」。詩作因此質疑甚麼是「健全」的住所,人們必須要為了生活機能等理由,被迫搬離原來充滿連結和人情的社區嗎?資本主義不但破壞了社區文化,工程與建設造成的過度開發,也導致「你不適應的氣候」出現,似乎隱喻著氣候變化。然而詩中的解決方法卻是「給你空氣清淨機」、「冷氣」、「風扇和暖爐」,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顯得十分可笑


詩作的最後一節更明確指向資本主義社會這個「罪魁禍首」,詩中寫到「給你一台電視/讓你理解世界/給你一個規劃好的時鐘/讓你好好過活」,電視和時鐘都聯繫著人們的日常,而詩作把這兩樣物品並置,進一步勾勒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關鍵字。如同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在〈時空壓縮與後現代狀況〉一文中指出,電視與衛星通訊技術的普及,讓人能夠同時體驗來自不同地方的影像,世界的空間因而化約為電視螢幕。時鐘則是已經「規劃好」的,彷彿隱喻個人所有日程都已經被安排,按照時間工作、休息的現代性日常。電視與時鐘分別象徵空間與時間,也由此諷刺資本主義日常的「奇異」之處,個體看似活在被安排好的時間規律過活,而且足不出戶就能在電視上獲得世界地理全貌,但卻要承受因為資本主義所帶來的種種後果,而個體也在這樣的日常中逐漸異化,成為不再感到心痛的麻木個體。


₊⊹.݁⟡. ₊⊹


文字編輯:#雪凝

美術設計:#煙花羽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牙齒 ◎陳柏煜

 


牙齒 ◎陳柏煜


接吻通常不干牙齒的事

可是愛

有時是發音的問題

有時是咬合的問題


質問與懷疑吐不出口時

便蛀在牙齒上

沒人看出你

忍不住

用舌尖抵進去


即使淋漓滿臉

你不甘一粒甜脆的牙齒

你愛那白裡的小黑洞


₊⊹.݁⟡. ₊⊹


◎作者簡介


陳柏煜,一九九三年生,台北人,政大英文系畢業。木樓合唱團、木色歌手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影視小說二獎(當屆首獎從缺),雲門「流浪者計畫」、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文選。著有散文與評論、訪談文集《科學家》,詩集《陳柏煜詩集mini me》,散文集《弄泡泡的人》。譯作《夏季雪》。


(節錄自《決鬥那天》作者簡介)


₊⊹.݁⟡. ₊⊹


◎小編 #徐開箱 賞析


蛀牙是荒誕的事。


我們小心隱藏,不讓蛀蝕部位被看見。可嘴巴闔上時,舌尖卻又不自覺逼近,試探那黑色小點。我們如此固執,在潔白中尋找深不見底的洞。


〈牙齒〉首句寫道,「接吻通常不干牙齒的事」,將愛情的視角從親吻這柔軟的動作,引向細微而私密的牙齒構造。接著,詩人將愛情視為「發音」與「咬合」的問題。「發音」關乎言語與情感的傳遞,而「咬合」則可解讀為性格與關係結構的契合程度。


「質問與懷疑吐不出口時/便蛀在牙齒上」一句的視角更加微觀,也將愛情裡說不出口的質問與懷疑,轉化成齒面上的蛀蝕。「沒人看出你/忍不住/用舌尖抵進去」,則精準捕捉了人們蛀牙時近乎荒誕的身體習慣,也映照人在關係中的矛盾。蛀牙與愛情的痛楚都難以說清,外人也無從察覺,身處其中的我們只能反覆探觸,試探著小小的黑洞。


詩的尾聲,將痛覺昇華為愛情的獨特意義。即便探尋傷痛帶來苦楚,卻仍「不甘一粒甜脆的牙齒」,反而「愛那白裡的小黑洞」。


也許,比起表面完美卻輕薄的甜美,伴隨著痛感與瑕疵的殘缺,反而真切地印證了愛情的深刻與真實。這麼說來,愛情大概也是荒誕的事。


₊⊹.݁⟡. ₊⊹


文字編輯:#徐開箱

美術設計:#煙花羽

2026年9月26日 星期六

我想你並不特別愛誰 ◎宋尚緯

 


〈我想你並不特別愛誰〉——給動物,雖然我也吃肉。◎宋尚緯


二〇一五年十月七日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

自己是個殘忍的人

養了隻貓,或一隻狗

就覺得自己特別善良

以為自己像水

或者就是水

特別地友愛他人及善待他物

特別地並不特別


午後你和貓一同坐在窗邊

盯著外頭的風景

陰影蓋住你的身體

以為雨就要下了


起身將窗簾拉上

像是這樣雨就永遠不會落下

貓對著窗外不停叫著

像是有一些什麼

正在發生而你刻意不看


你知道遠方有些什麼

戰爭之類,死亡之類

但那些太遠

不像雨那樣貼著你

讓你感覺到冷

你知道自己擁有什麼

寂寞之類,痛苦之類


但那些又太近

你想像可愛是一種資本

靈魂是貨幣,但肉體也是

有些人因此被愛

有些人因此被宰

而有些人正為了貨幣

販售他人的可愛

或者告訴他人

閉上眼都是一樣的


有時候不得不回到

最初的問題,承認自己

擁有冷酷的學說

譬如吃與不吃,愛與不愛

或者回到叢林的傳統


我們是擁有這麼恆長且不朽的

那麼令人髮指卻又遵從的

傷害他人卻又成為他人的

那些殘忍的儀式

承認他人造成自己的死去

自己又造成他人的滅亡


我們是快樂的食人族

吃吃雞鴨牛豬權當吃素

養了一隻貓,或者一隻狗

以為自己特別有愛

特別善良,就像是水

我們都只是將下未下的雨

並不特別愛誰

並不特別避開誰而落下


⠀

🐈🦮🐓🦆🐖🐂


⠀

◎作者簡介 

一九八九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碩士,創世紀詩社同仁,著有詩集《輪迴手札》、《共生》、《鎮痛》、《比海還深的地方》、《好人》與《無蜜的蜂群》。


🐈🦮🐓🦆🐖🐂


◎小編 #Dino 賞析 

這首詩辛辣地諷刺了現代人的矛盾與虛偽,詩的小題即是「給動物,雖然我也吃肉。」


開篇以「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殘忍的人」破題,隨即點出現代人飼養寵物往往伴隨道德優越感,對寵物付出一點點愛,就感覺自己化身成滋養萬物的「水」。事實上,人類面對苦難只會逃避,「起身將窗簾拉上/像是這樣雨就永遠不會落下」。


因為戰爭、死亡太遙遠,不及自身的寂寞和痛苦重要,所以即使「貓對著窗外不停叫著」,也只是「刻意不看」,懦弱且冷漠地躲在自己的世界裏。


更冷酷的是現實世界奉行「消費主義至上」,可愛被當成資本、肉體被明碼標價,甚至連靈魂也是貨幣,可供出賣。有些人還參與共謀,剝削他人的生命,只要「閉上眼」,就不必去想那些被商品化的生命究竟經歷了甚麼,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

人類也是動物,擁有恆長的生命,卻用最殘忍的儀式互相傷害、彼此吞噬,「承認他人造成自己的死去/自己又造成他人的滅亡」。

最後,詩人沒有站在道德高處審判,而是直面「我們」作為人類的罪惡,「吃雞鴨牛豬權當吃素」,或養小貓小狗來消弭內心罪惡感,自欺欺人。「快樂的食人族」這個比喻振聾發聵,充滿荒謬感,「快樂」的背後其實就是集體麻木。

「我們都只是將下未下的雨/並不特別愛誰/並不特別避開誰而落下」呼應第一段水的意象,從自我標榜的純潔與高尚,變成無心也無情的雨。人類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善良,也毋需假裝偉大——我們只是一場雨,和萬物一樣,既在傷害中生存,也終將在冷酷中歸於平等。


⠀

🐈🦮🐓🦆🐖🐂


文字編輯:#剛辭職很開心的Dino @blogofdino 

美術設計:#煙花羽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千禧世代詩人 #素食 #動物 #宋尚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