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

箱庭 ◎蕭宇翔

 



箱庭 ◎蕭宇翔


輕啟玻璃門,我進入

我的這座小箱庭

二十五年了,我悉心

佈置著它們,只為了

使它們比我更真實

我答應它們

每兩個禮拜就來

照應一下,清點

人員,確保一切

都各就其位

譬如把她

放到灶台邊,讓她

翻炒一鍋

小白菜,而她的身子

比鍋子還晃

我想扶正她,但

毫無下手之處

她已經七十七歲了

對付那鐵鍋,像一棵樹

正與一架怪手搏鬥

於是我等她炒完

移置飯桌,一同晚餐

嚼著米飯時她說

那個誰誰誰

你記得嗎?嗯。

他過世了。欸?

事情就是會這樣發生

兩個禮拜,對它們而言

幾乎就是一生。服喪的是

我兒時最要好的玩伴

他比我小一歲,愛哭鬼

未打架先求饒,他有著

泰迪熊的身軀,抱起來

彷彿塞滿棉絮,我愛他

雖然已有二十年不曾見面

飯後她泡了壺茶,對我說

你等等,就該去見見他

於是我把她捻起來,巧勁塞入

客房的被窩,點點她的頭

讓她沉沉睡去

我開始動手指

刷廁所。食指

塗抹清潔劑,中指

按著抹布,小指

負責縫隙,我刷刷刷

已經彎不下去了

但她

也不怕

她有她的小撇步

用小菜瓜布,沾小水盆,一小塊

一小塊地擦。誰能想得到

如此費力?

對我來說,這就是

指頭間的事

刷完廁所

揩去汗珠

喝口涼了的茶

我轉入箱庭的

另一箱,跨過樓梯間

橫亙於前的並非

兩個禮拜,而是

二十年。我走入

兒時玩伴的家中

和我的箱庭

有著一樣的格局

一樣的地磚,一樣的

窗口,面對一樣的風景

毋須轉頭

聲音也相通

我用左手的指甲

扣響門鈴,再用右指

將他從沙發上喚起

打開房門

與我面面相覷

他顯得有些怔忡

於是我用指頭

搔他的癢,讓他微笑

搔動他聲帶還有

他的心,讓他開口無顧忌

源源不絕講述

他陪伴父親

最後的日子,搔得他

繪聲繪影

搔得他手舞足蹈

讓他自嘲

也讓他淺嘆

讓他面色平靜

卻也無話不說

讓他篤定自己的傷心

也讓他頻頻搔首

讓他演示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替父親

洗澡的場景

我與他

同坐沙發

讓他的手指

引導我的手指

摺出兩個金元寶

讓他在最務實的基礎上

把傷心變作黃金

向我一本正經地說明

這個款式

有最好的匯率

讓他和我擁抱

當肩膀起伏不已

讓他和我加LINE

傳上一張貼圖

讓他發腫的眼眶

血絲滿佈。就讓他繼續微笑

彷彿還在一場夢中,久久

不願醒來

——像匹馬

睡得越深,站得越挺

我想起多年前

箱庭的大廳,那匹馬

小尺寸,做工精緻

漆彩鮮豔的木馬

身姿在奔跑中凝然

活躍,有著飛揚的眉目

那時我還太小

還不能俯視,掌控這世界

那時,我還不懂冷酷

曾無比熱烈,奔跑在廊間

一躍而上,擺動前後

平衡著我的想像

與現實,將過分充沛的

心念全灌注

搖擺的加速度

直到用力過猛

不期然撞響

牆上脆弱的海棠

玻璃與木條

震震顫顫

現在我已長大

只容得下一根指頭

伸入這箱庭的層層玻璃

和它們招呼,擁抱,告別

當時,圍繞著我的大人們

如今都去了哪裡?

我回到箱庭的另一側

她的公寓,讓她站在

四壁圍攏的家屋,搖搖

晃晃,像株盆栽

根莖向下,緊緊

抓住自己的陰影

但是什麼在推搡她?又是什麼

托住了她。這些

我從來都不知道

原來這不是我,而是她

名之為愛的小箱庭

是她

咬緊牙根

睜大眼睛

底部殷實(讓她儲藏

愛的小地方)

中心空空(讓她成為

一座不倒翁)

不斷響應著別人

不斷扶持著自己

而我離這一切早已太遠

太遠,只能用指尖

觸及這一切,多年前

多年後,當黃昏

穿過玻璃,使海棠一度彎曲

陽光就是這樣

隨物宛轉,幸福

就是這樣,如同降臨的

陽光,同時

有無數灰塵

降下空襲,細如子彈的陰影

如今我知道

這箱庭的名字是愛

而當光和灰塵

同時覆蓋

愛是一座靜止的火宅



◎作者介紹


蕭宇翔

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一七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赴關渡取藝術碩士學位。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二〇二二),曾獲第八屆楊牧詩獎,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生在第十二夜,命主紫微天相,易卦天醫,魔羯加射手,ENTJ型人,生命靈數358。

(摘自《濱海的遠足》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 #箱庭 」(はこにわ)是一種在小箱子、盒子中,用沙土、模型建造起的微型空間,既能是山水盆景,也能將各種客觀所見或想像設計的景象呈現出來。詩人楊智傑曾在短文〈哀歌與箱庭〉中,延續「箱庭」的意象,指向在文學作品中,一種相對於時間性(蘊含生滅與消逝)的哀歌,更扎根於空間性、相形靜止且不受介入的所在;能抽離出人事變化和時間推移的悲哀,提供一份情感的庇蔭地,如其所言「變化之中有恆常之物, #時間中蘊含著被保護的空間 」。露伊絲 • 葛綠珂在追憶、哀悼母親的〈夏天花園〉一詩中,也是從陽光普照的昔日記憶空間,以及多年後業已被灰塵覆蓋的照片,作為契機,一面鋪陳出今昔與亡故之變,一面卻又獨立出時間順敘之外,深化一幅母親與孩子們同樂相伴的 #永恆靜物畫 ;「這是她想像的世界:/真假並不重要。」

而今晚,小編想邀請大家一同暫且沉靜,走進詩人蕭宇翔在長詩〈箱庭〉裡,為奶奶與童年玩伴而傾心打造的小箱庭。

𝄞 #多音獨角戲

整首詩在開頭與結尾,分別立下兩分重要而性質相對的價值判斷,如同一顆心深切見證過驟然的消逝,既在反覆回憶與省思、沉澱之間,領會到「幸福」是陰影與光亮共生 ,「愛」擁有反詰時間守護住重要連結的能力;卻同時也仍隱隱蘊含著,某種在世者、被留下者的惘然與失真感――當人生過往許多時刻都習慣、依憑的人事物,忽然就缺席了,當「持續已久的東西/突然停止」(露伊絲 • 葛綠珂〈忠貞之夜〉),一切還在行進,而心中某些部分卻在恍惚中失根――或許這是為什麼,整首詩開頭將「佈置箱庭」的原因及意義,以及往後的所有敘事與感悟,都奠基在「 #使它們比我更真實 」之上。

再一次,「真實」究竟為何?

有些人事物還在,而有些人事物就是不在了。有些時候生活仍在延續,外界一如既往地伴隨,但內心實際感受到的則是在抵達、見證結局之前的空懸與游走。自我的實感尚未康復,種種情感與記憶總是先於自我地現身,或被自己強烈感受到、或被時間確證為真實存在過,卻未必有多少聯繫能勾勒出清晰的自我。暫時束手無策,而所愛的已逝物及其記憶光景,唯自己深刻知情與擁有,於是 #記憶與情感共生的變體 ――被有意挽留並無限延長的特定時空情境,箱庭,便從現實中獨立出來,如閾限空間,形成一個自我能暫時遁入、不安時感到些許歸屬的小宇宙。

儘管打造箱庭的人,同樣也深深明白其邊界,以及外在現實、箱庭內世界、自己之間的距離。

也因此,往後穿插敘述出敘事者「我」與奶奶的日常互動,或是梳理童年玩伴的情誼及其亡故,整個追憶兼哀悼的實際呈現方式,皆是由我以 #手指 去調度場景、去推進情節發展,而非全然融入箱庭內世界成為一部分。像是扮家家酒般演練過一切,反芻著記憶,試圖在重新經驗、體察細節的過程中,試圖找尋到能重新安放自我的原因,體會到人生不只存在遷變,亦有恆常與撫慰。至於現實中哪些人還在世(在過去我與奶奶都在場的記憶中,童年玩伴已過世,那後來的奶奶「她」呢),便非重點所在,重要的是從箱庭中如何拾回通向未來的勇氣,在閾限空間內的過渡與轉化。

起先敘事者我「確保一切/都各就其位」,讓 #追憶的前提 ,建立在一切會失序淆亂的肯定事實上,而當我想試圖「扶正」箱庭內的年邁奶奶,或是當奶奶交代出童年玩伴過世後,我主動收束此記憶片段而「點點她的頭/讓她沉沉睡去」,這些主動介入及其他為了安定秩序的行為(食指、中指、無名指,如牽線木偶、如滑動手機,積極地布局與轉場),背後也隱含著對變化、不確定性的恐懼。乃至於後來轉場進入我與童年玩伴的互動時,對於記憶箱庭與昔日真實場景之間必須「有著一樣的格局」、「一樣的風景」之執著,某種懼怕及珍惜挽留的心緒仍在推進,更是愈來愈鮮明。從第16節開始,「讓他……」的句式接連出現,一路到「就讓他繼續微笑/彷彿還在一場夢中,久久/不願醒來」,明明許多理應由童年玩伴「他」自己做出的情緒反應、言行舉止,卻轉而由「我」積極地引導。整個箱庭內的人物,從回憶中的他者漸漸表現成自己劇本裡的角色,而原本多人交會的記憶情境,也揭示出當中 #獨角戲 的本質,倍加顯現出敘事者的雙面性――既作為主宰箱庭、留住昔日的大寫「我」,卻也是現實中獨獨被遺留下來的失真的人;「我」在箱庭內的無比能動性,也側面暗示出箱庭外自我的深深無力。

一個已經過世,不再能動和出聲的「他」,必須經由「我」的操演,才能讓我所珍惜的昔日日常對話、幸福光景,再一次實現。記憶中的奶奶「她」,也只有在「我」主動親近、出演時才活動起來。動與不動之間的間隙、箱庭內外的差異、「我」的介入痕跡……在在突顯出敘事者我,在既定事實之下的不可抗力與無奈。第6節的「事情就是會這樣發生」,變故的本質不可更改,僅能接受。

𝄞 #永遠應允的歸宿

從第24節延續「馬」的意象開始,整首詩便從箱庭內的多音獨角戲、具體情節,過渡到自我與童年、成長變化之間的感悟省思。如果以核心意象「手指」而言,前半部往往讓佈置箱庭/記憶的抽象手指,與實際記憶中的手指動作相呼應(折金元寶、滑手機傳訊息等),布局中緊密連結起來,後半部則讓手指告退,回頭反思起整齣箱庭遊戲本身。

記憶裡的小木馬,回身指向童年自我,從而發展出童年與現在自我的拉鋸——小時候尚未經歷消逝,一切箱庭所模擬出的現實情景都仍是不會結束的唯一真實,而童年的我也得以縱情融入、毫無隔閡;然而,隨著「玻璃」出現,這份 #空間性的邊界揭示出時間性的終結 ,昔日熟悉的情景確已改變,如今「只容得下一根指頭」來觸及那些失去的美好,長大後的我已無法再回歸其中。手指也從能動的體現,轉為其侷限;儘管能重映往日光景,卻也不外乎「招呼,擁抱,告別」。

告別童年玩伴,告別曾年幼熱切的自己,業已從消逝裡習得冷酷與成長。大人們皆以告退,來到第29節,敘事者「我」再次回到奶奶「她」的所在。箱庭內,「她」依舊老邁而「搖搖/晃晃」,延續「像一棵樹/正與一架怪手搏鬥」,顯得渺小脆弱,卻又一直牢牢挺立;這幅記憶中為整個家始終堅毅的永恆身影,也讓我從失樂園式的感懷中脫身而出,進一步,反思一股足可超越時空變化的力量。這些箱庭是敘事者我在歷經成長與消逝後,試圖獨立於時間性之外的靜態空間,但同樣不隨時間撼動,昔日裡見到的奶奶,明明經歷過更多消逝,卻能長久如一地安頓家屋。換言之,奶奶儼然 #將自身活成一處箱庭 ,在活著的無數時刻,庇護所愛的人。

#屹立不搖的愛 ,也由此代替了對消逝的恐懼,成為重新理解箱庭的基礎。這份守護家人的愛,正與奶奶數十年間「咬緊牙根」的艱辛,彼此共生而成;「中心空空」、將自我讓渡給勞動,藉以換得「底部殷實」與捍衛所愛的源源動力。陽光與灰塵,守護與犧牲,一切相對而成雙,從而令「幸福」成真,讓敘事者我所珍惜的美好光景,得以真實存在過;更在消逝之後變形、留存於箱庭內,被悉心保存著。「愛是一座靜止的火宅」,生老病死憂患熾然不息,變化與犧牲、隔閡與告別,長存於時間中,而奶奶「她」的愛、以及我寄寓於箱庭處處的愛,也同樣平衡著一切,不畏風雨,締造長存的歸宿。

即便某些時候,內心仍會感到受限或失真,這份由愛打造的庇護所,也將永遠應允著自己的回歸,無論何時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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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從擎天崗徒步走到金山老街的樂達

美術設計: #芷綺

#蕭宇翔 #愛是一座靜止的火宅 #濱海的遠足 #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今天我會成為比昨天更好的人 ◎潘柏霖

 


【搭配動畫:犬夜叉】

今天我會成為比昨天更好的人  ◎潘柏霖

我決定從今天

找到一個人

存活的緣由

我打算真的明白

為什麼我是我

我是我的惡魔


我不要再懷疑

每一個人

擁抱我的時候

我感到溫暖

是不是從他們身上

剽竊了什麼

我決定參加生日派對

不再把成長

當成詛咒


我會開始拍照

把所有日子

好好記牢

有些很可愛的人

我會愛他們

也知道愛

不等於擁有


我會向所有

過往的怪物告別

我會認識我

我會開始微笑

成為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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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潘柏霖

寫詩寫小說寫散文和一些其他東西,曾獲誠品職人年度最期待作家獎,林榮三散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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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微宇 賞析

  潘柏霖的〈今天我會成為比昨天更好的人〉,我們將其比喻為犬夜叉褪去自我厭惡外衣的一首詩,長久以來,犬夜叉極度厭惡自己身為半妖的身分,這份不純的血脈,讓他感到自卑與反感。而詩人在這首詩的最後寫下了「願意成為自己的英雄」,如同在書寫犬夜叉自我接納的過程,詩中的每一個轉折,都精準對應了犬夜叉的心情,他在心靈的泥沼中掙扎,最後卸下心防,蛻變成成熟完整的他。

  「我打算真的明白/為什麼我是我/我是我的惡魔」,詩的開篇直指犬夜叉靈魂深處的痛楚──對「半妖」身分的不認同,在失去妖力的朔月之夜,他蜷縮著,拉扯著自己厭惡的、失去銀白光澤的黑髮,從小,他被人類扔擲石塊排斥、被兄長冷眼鄙視,半人半妖的血脈,成了他極度厭惡自己的原罪,承認「我是我的惡魔」,是他終於不再用暴躁與張狂來武裝自己,而是低下頭選擇直視長久以來將自己反鎖在孤獨裡的自卑感。

  第二段敘述著他被柔軟瓦解了防線,「我不要再懷疑/每一個人/擁抱我的時候/我感到溫暖/是不是從他們身上/剽竊了什麼」,完美訴說著阿籬在無數次危機中不顧一切衝上前陪著他戰鬥,面對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身為一個總是被視為「半吊子」的半妖,他連承接溫暖都顯得不知所措,因為過度自卑,活得這純粹的溫暖時,他內心深處忍不住懷疑:自己這般殘缺的軀殼,是不是偷走了這個女孩身上的光?但答案已經撫平了他的孤寂,讓他願意收起身上的刺,留在如同派對一樣快樂的此刻。

  「我會開始拍照/把所有日子/好好記牢」,犬夜叉用他的雙眼定格他珍惜的這些夥伴與時光,他的目光不再像初遇時那般充滿對世界的敵意與戒備,而是透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眷戀,將一切深深刻進記憶的底片裡。「有些很可愛的人/我會愛他們/也知道愛/不等於擁有」則是對桔梗最深沉的釋懷,面對著漸漸透明的桔梗,他沒有強求她留下,他鬆開手,看著她的靈魂化作光芒升向夜空,而面對一開始只是自己剋星的阿籬,他也產生了更加深厚的情感,他逐漸重視、珍惜、寶貝著,他知道從此之後,束縛住自己的不是那句「給我坐下」,而是他的心,因為他終於找到歸宿了。

  全詩的結尾,迎來了自我認同的終極和解,「我會向所有/過往的怪物告別」。所謂的那個怪物,正是過去那個極度自卑、渴望變成全妖來證明自己的犬夜叉,他不再渴望著著四魂之玉的力量,也不再隱藏或厭惡頭上那對半妖的犬耳,最終,他因為擁有阿籬與夥伴們,他迎接這個介於人與妖之間、充滿缺陷卻無比真實的自己,擺脫了怪物,成為了真正接納自己靈魂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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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社群 ◎ 陳繁齊

 


社群  ◎ 陳繁齊


**您已收回訊息。**

已經練就把心掏出來

再擺回去的魔術

魔術的觀眾

是我自己


一切都無傷大雅

即使失敗了

也不會被拆穿


**限時動態**

將內心

巨大的聲音

壓成比眼淚

還要小的字


並不指望被參透

只是希望能像天氣預報

督促那個人

攜帶雨具


**通知**

你反覆抬頭

察看是否有你鍾愛的鳥禽

默默飛過自己的頭頂


你反覆問自己:

如果牠來了

該要立刻擊落

還是讓牠飛離


**訊息**

如果我為你養了一座海洋

你的一句話就是一顆隕石


**大頭貼**

不停看見過期的你

笑得很開心

一再核對五官

並且複習:你的快樂

已經不需要我的準時


**動態**

有時會不小心

讀到一封寄錯的信

知道他在哪裡

他過得如何

他愛誰


是自己不該站在

他寄得到的地方


**封鎖**

脆弱的我

擁有很多面鏡子


請不要責怪我

僅僅打破

你愛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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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繁齊,一九九三年生,臺北人,國北教語創系畢業。文字工作者。著有詩集《下雨的人》、《那些最靠近你的》、《脆弱練習》;散文集《風箏落不下來》、《在霧中和你說話》。 

(參考自《聯合文學》網站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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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崇安 賞析

 

本詩以多種「社群媒體功能」為段落小標題,在各段中分別描寫對應的「情感關係狀態」。段與段之間著重的心情並不一樣,所使用的譬喻與象徵也相異,使得整首詩似乎可以拆分成多首小詩來看;但當各段合在一起同看時,又予讀者一種旁觀自身「科技使用」與「情感關係」的雙日常之感。詩人本身屬於千禧世代,這代人在享受戀愛與友情、練習關係處理的高峰期──高中、大學時代,恰好同步經歷了社群媒體的竄紅與普及,如此重疊的時間線,讓本詩中「社群媒體功能」與「情感關係狀態」交相呼應的設計更顯別具巧思,亦引人思考:人們如何因社群媒體的存在而形塑情感表達的方式?


第一段落「您已收回訊息。」,描寫在關係中投入更深、情緒更激動的一方,可能在發出訊息後,因自覺不妥而選擇收回訊息。詩人將此發出又收回的過程,比為「把心掏出來/再擺回去的魔術」,又稱因為觀看者是自己,所以不怕被拆穿。但魔術是一種障眼法,本就帶有欺騙的成分;以為收回訊息就能不留痕跡,以為收回訊息就能收回自己的心,更是一種自欺欺人──無論收回地多即時,總會留有「您已收回訊息。」一句話作為證據,雙方都無法忽視。


「限時動態」一段,描繪許多人在經歷情感波動時,又想暗示對方自己的心情,又不願直接溝通,因此選擇在諸如限時動態等社群平台的角落,「公開」但「針對」地發出文字。「壓成比眼淚/還要小的字」十分具象化地形容常見的限時動態畫面,在偌大的背景中只有一行小小的字,但文字乘載的情緒卻很有重量。「並不指望被參透/只是希望能像天氣預報/督促那個人/攜帶雨具」幾句,則精準抓住發文者欲語還休、想暗示對方又不想明說的心態。天氣的譬喻很恰當,天氣與情感都會變動、都是「限時」的,而雨和前段所提的眼淚也能相對應。


「通知」以反覆觀察是否有鳥飛過頭頂,比喻人反覆查看是否有期待中的人與自己互動的通知,甚至不忘點出即使期待萬分,真等到時卻不見得會立即回應,反而可能有「讓牠飛離」的欲擒故縱之舉。


「訊息」則以落入海洋的隕石,比喻在自己發給對方的「一汪洋」的訊息中,對方只要回覆一句話,便足以引起心中巨浪。海洋的譬喻,或許多少也與臉書訊息中,由自己發出的訊息框底色為藍色這個特性有關。


「大頭貼」段落,描寫兩人分開之後,一方看見對方大頭貼中笑容燦爛,認清對方現在的快樂已與自己無關──與對方的關係既已「過期」,自己是否「準時」參與他的快樂,自然就無足輕重。


「動態」一段,以「不小心/讀到一封寄錯的信」,描繪不經意間在社群媒體上看見已分開的對方的消息。「是自己不該站在/他寄得到的地方」是本段的精采之句,讓人反思:看到消息真的是不經意的嗎?還是因為始終無法完全放手,因此為自己留有繼續窺伺對方的可能性?


最後一段「封鎖」,既在說情感的放手與終結,也在說情感的映照特性:每一段關係皆如「鏡子」,皆會反映出某一面的自己與某一面的對方;而當關係走向末路、瀕臨「封鎖」,那個面向的自己與對方,不管出於無奈或是自願,也可能面臨消亡。結束的,從來不只是聯絡、不只是關係,也是一個階段的我與他。


同屬千禧世代的一員,文編在讀〈社群〉一詩時,一直試著比對文中所描述的現實情形與社群時代之前情感關係的模樣。社群媒體的出現,是否只是讓亙古不變的情感模式有了新的傳達方式?又或者,社群媒體在革新溝通方式的同時,其實也改變了人們能夠建立何種關係、能夠感受何種情感?這個問題,或許也是本詩希望讀者反思之處吧。


末尾一提,雖然關係的發展與變動並非線性,但從本詩第一段讀到第七段,不免讓人聯想到關係出問題到最終斷聯的過程:「您已收回訊息。」寫想就問題進行溝通卻又踟躕;「限時動態」寫改用暗示來溝通,期待奏效;「通知」寫等待回應的焦灼;「訊息」寫等到微少回應便大受影響的卑微;「大頭貼」寫已分開的認知;「動態」寫分開後卻仍保持某種獲取對方消息的管道;而「封鎖」則寫最終放手的決心,不論是出於保護自己的心而自我強迫,或是當真視之為過眼雲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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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18日 星期五

2014 給上一代人的情詩◎楊智傑

 


2014 給上一代人的情詩 ◎楊智傑


2012我閉門苦讀高普考

喝風,吃雨

靠小寧打工接濟

不去聽2013,機械獸縝密陣形

議場外靜列

菸絲墜落

黑暗中大口呼吸者,行為巳違法一ー


一場雨。


上一代逼視著大火

這一代

卻在雨中弄髒了眼鏡。2013我騎單車載小寧

回到老眷村

旋即跌入1997、1985,1968

承認記憶不願帶走的(老窗格、薄暮色

雨夜小巷子)


遺忘就註定要帶走……


2013,這世界已不屬於我

牽著小寧走上街頭

人群中我高呼口號:「無法原諒是因為

已經原諒?」「依法行政意思是

怪手與拒馬?」

時光的背影瀟灑轉身

槍殺了我們一一


(2014,時間倒轉

死者甦醒

公平與正義要回來了,白紗裡小寧嬌羞

奔向我胸口)


一場夢。


2013我在深夜重讀王小波

在一並不偉大的時代,執意翻開偉大作品

旋即被拖入歷史的暗巷

像殘廢的

大樓洗窗工,在暴雨的逼供中哭出白銀⋯

2013,天地不仁


誰不是自己

僅有的不敗之地?


2014床頭燈亮,我知道基本薪

快調漲了

我知道自己快有房可住了

我知道十七歲小寧

卸下肩帶,在一個新世界的微光裡等我


我知道,我知道

但2014

睡不著的人沒權利要求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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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智傑

1985年生於台北,清華大學畢業。著有《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等多部代表詩集。其創作實力備受矚目,入選《文訊》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年20本詩集。曾獲邀擔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2021年駐會作家,為台灣當代青年詩人。(參考Openbook閱讀誌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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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隸芙 賞析 


這首詩收入在詩集《小寧》之中,內容都聚焦於台灣年輕世代在時代變局、社會運動(如街頭抗爭經驗)與生活現實中的焦慮與心境。


上文是截取〈2014 給上一代人的情詩〉。這一段詩主要在寫這一代與上一代之間的差異,以及人面對時代與記憶時的無奈。


「上一代逼視著大火/這一代/卻在雨中弄髒了眼鏡」,用「大火」和「雨」對比兩個世代所面對的處境。上一代經歷的是比較直接、強烈的時代衝突,就像眼前燃燒的大火,必須直視,無法逃避;而這一代面對的卻像一場一直下著的雨,看起來沒有大火那麼猛烈,卻長久地影響著生活,甚至讓人「弄髒了眼鏡」,想看清楚這個世界,卻反而變得模糊。這裡也帶有一種世代之間難以真正理解彼此的感覺。


接著「2013我騎單車載小寧回到老眷村」,從原本比較大的「世代」一下回到兩個人的日常。老眷村不只是兩人經過的地方,也像是一個保存過去的空間。當詩人回到這裡,時間突然從2013「跌入1997、1985、1968」,不同年代的記憶一下子重疊在一起。這也代表著一層一層被留下來的歷史。


「老窗格、薄暮色雨夜小巷子」則讓原本遙遠的歷史變得很具體。透過窗格、雨夜、小巷這些景物,把記憶慢慢帶出來。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地方,反而成為最難忘的東西,也讓個人的回憶和上一代留下來的歷史交在一起。


最後「遺忘就註定要帶走……」讓整段有了一種淡淡的傷感。表示詩人其實想把這些過去留下來,但最後卻又承認,遺忘終究會把它們帶走。這裡我覺得詩人想表達出對某個地方、某段青春的捨不得。


因此這段詩最後留下的是一種「明知道會失去,卻還是想記住」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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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隸芙

美術設計:#芷綺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我偏好冷氣 ◎煮雪的人

 


我偏好冷氣 ◎煮雪的人


我偏好

有冷氣的房間

牆上掛著從未見過的畫作

作者,可能比我年輕


我不若其他詩人

他們熟識山林,他們逃離都市

我以此為恥,也以此為傲


我的答案也許不在外頭

而是在乾淨明亮的冷氣房

卸下畫作後的牆面上

的電子螢幕中


「什麼植物象徵夏日?」

一位畫家問我

「冰箱裡的切片西瓜。」我說


我不坐在山頂

我坐在冷氣房中


我是嶄新21世紀的人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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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煮雪的人,1991年生。臺北人。日本法政大學文學碩士。2011年創辦《好燙詩刊》。2021年以《掙扎的貝類》入圍臺北國際書展大獎。2024年,詩作〈月球博物館〉被選入美國拱門任務基金會「方舟月球藝術典藏」計畫,由奧德修斯號送上月球典藏,為目前已知最早登陸月球的華文新詩。著有《小說詩集》、《掙扎的貝類》、《讀出一記左勾拳》等。


(改寫自《重返月球博物館》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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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徐開箱 賞析


冷氣,無非是21世紀人類最不可或缺的電器(沒有之一)。而對千禧世代而言,各式現代物件更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我偏好冷氣〉正是從這樣如此現代,甚至有點「不浪漫」的物件出發。


詩作首句便坦率地說:「我偏好/有冷氣的房間」,藉此建立起有些反常,卻又十分貼近當代生活的語調。


到了第二節,詩人則透過「偏好冷氣」,翻轉了我們對「詩人」的想像。


傳統上,我們常將詩人與「自然」及「超脫」畫上等號,彷彿作為一位詩人,必須遠離世俗。然而他卻寫:「我不若其他詩人/他們熟識山林,他們逃離都市/我以此為恥,也以此為傲」。由此可見,詩人既意識到自己與傳統想像的差異,卻也不吝嗇地將其納入自己的認同與身分。


第三節中,詩人對冷氣的偏愛甚至成了觀看世界的視角。現代的人們,只需坐在冷氣房裡,就能透過科技接收各種知識與藝術。「畫作」轉向「電子螢幕」的敘述,便精準捕捉了這樣藉由科技接觸世界的樣態。


到了第四節,面對「什麼植物象徵夏日」的問題,詩人回答:「冰箱裡的切片西瓜。」這答案帶著幽默,甚至有些荒謬,卻非常符合現代人的夏日經驗。現代語境中,夏天未必需要透過花草、樹木或山林來感受,只需一塊冰涼西瓜,就足以成為夏日的象徵。傳統的自然意象到了這裡,也被重新放進現代生活的脈絡中。


到了結尾,「我是嶄新21世紀的人造人」,「人造人」這個詞既有科技感,也帶著自我調侃。既然自己就是生活在冷氣、冰箱與電子螢幕所構成的世界裡,那麼坐在冷氣房中,同樣可以成為一種屬於21世紀的詩人姿態。


〈我偏好冷氣〉最大的價值,正是這種幽默而荒謬的自我承認。它從「偏好冷氣」這件小事出發,坦率地將現代人的生活需求寫進詩裡,更讓「詩人」的形象從超脫世俗的空間,回到充滿生活感的冷氣房。這看似微小而當代的物件裡,在詩人的筆下卻拓展出一片廣袤的意境。或許,在科技所構成的日常裡捕捉詩意,便是千禧世代的詩人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文字編輯:#徐開箱

美術設計:#芷綺

2026 年七月|當我們已經學會了語言:童言童話詩選 🥚🐣🐤🐥🐔


 


2026 年七月|當我們已經學會了語言:童言童話詩選 🥚🐣🐤🐥🐔

󠀠

◎C南/樂達

󠀠

時間過得好快,七月的童言童話詩選也在今天邁向尾聲。


會想做這個詩選,主要原因來自於讀到林宇軒《心術》的輯三「快樂王子」,在那一章裡,林宇軒用了一章的篇幅去在再詮釋那些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


萬分迷人。


關於〈快樂王子〉,扣問「快樂是什麼後」,王子說那些被挖去寶石後身上遺留的洞讓他更像個人;〈小美人魚〉在變成泡沫之時說著「我們只剩下現在了」;關於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凍骨的冬天裡,詩集裡寫道:「我的影子終於接住了我/像衣襬接住雪,雪接住所有體溫」。


有些是劇情的反轉,有些則是文字意象的切刻,這讓我很是著迷。又想孩子在詩裡是個很棒的切入面,也想看看這樣的主題會勾起什麼樣的火花於是主題便這麼定下來。


結果比我想像的還要更令我驚喜,關於童話的再詮釋,我們有比如〈彼得潘之影〉倒反天黑天亮,天亮成了規訓成了需要害怕的事;有比如〈公主〉輕率的定義好壞,白雪公主本人的姿態或立場被剝奪得好像可有可無,有毒的自然不是蘋果,是赤誠之心被被高喊有毒的時候。除了批判服膺社會脈絡的一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問題,延伸到父權、女性、過分神聖化婚姻以致把愛情都輕巧帶過的問題,我們也看到其他的寫作策略,比如〈童話議題〉替我們補足童話故事美好切角以外的事;〈暗中的葛麗特〉談及糖果屋的兄妹出逃後的創傷,殺人與自救的矛盾,又任何邪惡都不會是父親——父權下的家庭架構主體;〈從前從前換個結局〉直接展開一條if線結局後,再回過頭來找開頭,暗示遙遠的以後,故事只要流傳仍然會有童話慣常開頭的那句從前從前。


我們同時還有看到對於孩童時代的注視,有的包含滿腹的愛的傾注,比如喵球〈為父〉;也有注視孩童徹想未來後油然而生的恐懼或悲傷,比如露伊絲 • 葛綠珂〈兒童故事〉;有像是楊牧對童話整體概念的再詮釋,〈童話詩〉透漏著詭譎的氛圍;也有如顧城,把「孩子」錨定在平行於現實世界的光明幻想,一首〈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卻因為現實已然發生,終在句末以「我沒有領到蠟筆/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我的手指和創痛/只有撕碎那張張/心愛的白紙」去摧毀它。


童話以外,我們有經典的孩子視角的童詩創作,蔡仁瑋三首、經典的楊喚〈夏夜〉、谷川俊太郎〈飛機〉。也有刻意把視角放在孩子身上的寫作模式,只因孩子的視角天然可以迴避苦痛,是以寫成的沉重更重、苦痛更痛。泰戈爾的〈壞郵差〉,孩子天真的自以為是的解方讓我們看到一齣家庭悲劇下受困的母親;玖柒〈孩子,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乍看是骯髒的交友模式,卻隱設失去童真的大人多麼令人想要逃離;林宇軒〈回家〉是拆遷的社會議題,用積木指涉公權力的輕易,用孩提的視角,增厚那份迴避不能的重量;避無可避的還有陳黎的〈旋轉木馬〉,不斷出現的「忠烈祠」刻印進孩子無害的視角,他自然不能理解那份複雜性,為什麼神社要變忠烈祠?為什麼同樣是死於政權暴力下的烈士,死於「光復」後的台灣人卻不忠烈了?孩子無法透視也無法迴避,如同台灣人主體,同樣也沉沉的接下這整塊化不開的歷史哀歌……


好多,好多,原來「童言」一點也不輕,原來「童話」是一塊要久久含著的硬糖,咬不下去,也化不開。


詩可以給我們這樣的能量,不知不覺,月初我們牙牙學語,月末,我們已學會語言的重量。


願我們長成骯髒的大人,仍不忘小孩時那豐沛的語言與直率。如同露伊絲 • 葛綠珂在刻劃時間推移後的哀傷,給出同樣的期許:即便哪天所有的希望都煙消雲散,我們回到那希望消散處,依然可以找到他。


*.°·˚𖡼ॱ*。゚✿✧**.°·˚𖡼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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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暑假過了一半但還是與我無關的 #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 #深然 @0_sumyin_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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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童話詩選 #童言 #童話 #詩 #現代詩 #新詩

從前從前換個結局 ◎廖之韻

 



從前從前換個結局 ◎廖之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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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和公主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聽過的故事再說一遍

結局是世界開始的原因

我們留下了愛

在空蕩蕩的王座前舞蹈

古老的大鐘唱起了歌

無人記起碎裂的玻璃鞋

我們赤腳穿過瑩亮的南瓜田

互換月色的誓言

僅有的,一個吻的永遠

在床邊說著,從前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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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𖡼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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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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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之韻,1976年出生於台北市,台大公共衛生學系、心理學系、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程。寫詩、寫文、寫故事。寫書、編書、也賣書。寫作類型廣泛,當作家也當編輯,後來還開出版社「奇異果文創」。著有詩集《好好舞》、《持續初戀直到水星逆轉》、《以美人之名》;散文《快樂,自信,做妖精》、《我吃了一座城》;小說《裸‧色》、《備忘》;主編《性別平等議題多元選讀本》;與沈斑和赫米兔工坊合著繪本《庫特的毛線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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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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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故事常以「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作為故事結尾,似乎這樣就是抵達圓滿結局的方式,然而這樣隱含多層刻板印象和性別框架的敘事,置放於當代詩作之中,詩人又會如何翻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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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童話詩選」轉瞬間進入最後一篇賞析,今天為大家賞析廖之韻〈從前從前換個結局〉。此詩出自《少女A》第三部分「放開那個女孩」,每詩於2023年12月16日曾賞析的詩作〈我豈好戰〉也是出自於此,同樣展現詩人回應性別議題的強烈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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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以「魔女和公主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開場,在童話故事中往往被視為阻礙公主通往幸福的大壞蛋「魔女」,反倒和公主過上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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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同性婚姻合法化,原本的結局成了新的開始「聽過的故事再說一遍/結局是世界開始的原因」,人們對於情愛關係的想像更加多元,「我們留下了愛」不論性別皆共同指向「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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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連續使用童話《灰姑娘》的意象,「在空蕩蕩的王座前舞蹈/古老的大鐘唱起了歌/無人記起碎裂的玻璃鞋/我們赤腳穿過瑩亮的南瓜田/互換月色的誓言」過去種種因違反社會主流婚姻和性別腳本,不被認可的愛,最終打破束縛穿過南瓜田,迎向豐收璀璨的日子,能夠真誠的彼此承諾,彼此交換一種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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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僅有的,一個吻的永遠/在床邊說著,從前從前」永恆像是童話,卻因為打破過去的「從前從前」有了新的可能性,「在床邊說著」故事,從想像的童話回歸到現實世界,從親子變成了愛侶,也象徵世代之間。一首十一行的短詩,從童話到生活日常,傳統中只涵蓋異性戀的愛已是「從前從前」,人與人之間不分性別與身分,唯有「愛」的本質才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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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編輯:#深然 @0_sumyin_0 

#從前從前換個結局 #廖之韻 #少女A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