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陳育虹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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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甚麼?希望生命
不死?你的想法
都這麼驚人嗎?顯然
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
你皮膚上沾著
太陽的汙痕,金黃
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
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
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
撥浪鼓喋喋著──噢
靈魂!靈魂!難道單單
往內看就夠了?輕忽人
是一回事,但為甚麼
藐視這寬闊的原野
越過禺毛茛純淨的花冠
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
天堂概念啊:一成
不變。它比地球好?站在
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
你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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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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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2023),美國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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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綠珂生於美國紐約市,為匈牙利猶太後裔。她自幼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大學時期因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接受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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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綠珂於 1968 年出版第一本詩集,一生共創作了十四本詩集,獲獎無數,包括國家書評人獎、普立茲文學獎、國家書獎等。2003 年,葛綠珂榮任美國國家桂冠詩人,其後更於 2020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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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自《野鳶尾》(陳育虹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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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崇安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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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一詩出自葛綠珂的《野鳶尾》詩集,在該詩集裡,詩人輪流以花、人與造物主的口吻祈禱、詰問與回應,透過交織的對話推進從痛苦、迷茫到清明的內在旅程。因為詩集具有對話與旅程的延展特性,〈野花〉既可作為獨立的詩作來看待,亦須被放在整體詩集的脈絡中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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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位於詩集中段,在此區段的詩作,多呈現對造物主的探問、質疑甚至埋怨,而〈野花〉亦不例外。本詩以花為第一人稱,一開頭便質疑人類對神的信仰:「你說甚麼?希望生命/不死?你的想法/都這麼驚人嗎?」譯文中的「生命不死」,原文為「eternal life」,意即「永生」。在此,「野花」直白地表達了對人類透過信仰追求永恆生命的驚異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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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接著指控人類:「顯然/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你皮膚上沾著/太陽的汙痕,金黃/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撥浪鼓喋喋著」。因為執著於追求永生,人類對於周遭一切美麗但變動、有限的事物皆予以忽略:太陽有起落,禺毛茛(buttercup)──野花的一種──有生死,它們的金黃燦爛落在執著永生的人身上,只是「汙痕」與「粉塵」。野花更眼光毒辣地指出,人類從「晃動撥浪鼓」的幼年起,便開始對永生的追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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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噢/靈魂!靈魂!難道單單/往內看就夠了?」開始到「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天堂概念啊:一成/不變。」為止,是如同詩作開頭一般直截了當的質問。野花質疑人類何以只關注自己的內在、自己的靈魂,而無視其他人類與滿原野的花──神的其他造物;野花亦再次指出人類眼光的狹隘:忽略現實中那些變換、有限的,只關注想像中永恆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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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為止,讀者或許以為本詩只是對信仰的尖銳質疑,但末段卻打開了另一種可能性:「它比地球好?站在/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你如何知道?」在野花最後的提問中,並不否定天堂的存在,亦未宣稱人間勝於天堂,而是直指人類之所以不得而知天堂是否存在、是個怎麼樣的地方,純粹是因為人類自身的侷限性──「既不在彼也不在此」,從未真正領略人世間。換言之,人類的信仰本身或許並無問題,但其手段、方法卻有錯:與其終生將眼光放在遙不可及的永生,關注救贖自身的靈魂,不如放下執著,完滿地體驗神所創造的人間,從關懷其他生命中認識靈魂之美,從擁抱變化萬千的世界中學會珍惜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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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出發回頭看〈野花〉全詩,它便不再是直白的信仰質疑,而是巧妙且溫柔的「點化」。與此同時,詩人為何獨獨指名「禺毛茛」作為野花的代表,也多了一種可能的解釋。此花雖然未出現在《聖經》中,但在基督教信仰中有其象徵意義:維多利亞時代著名的畫家與宣教士莉莉亞斯.特羅特(Lilias Trotter)在其著作中經常提及「毛茛花的教訓(the Buttercup’s Lesson)」,以毛茛花從緊緊包裹到完全綻放的過程比喻「人應放棄對生命有所掌控的執著,完全交託給神」。聯繫到這個著名的比喻,禺毛茛在〈野花〉一詩中的出現便別具意義,因為本詩的主旨正在於提點人類「放棄執著」──包括對靈魂救贖、對永生、對信仰本身的終極執著;唯有如此,人類才能享有真正的生命,體驗真正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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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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