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0日 星期三

安靜與相反 ◎李蘋芬

 



安靜與相反 ◎李蘋芬

直升機的噪音

往內面,記憶正螺旋的隱現

敲打出紋理

他把機體拆卸

某天,它徹底安靜

像電影忽然消音(那一瞬間,丘陵的細節

隨著它抹去)直到他變成雁

遙遠,雲漸漸下沉

那是友人的臉,石英手錶

幾時幾分,幾時幾分,懸念從喉頭爆破

再度喧鬧

朝彼此的後方,他們的話題縱身而過

有好長一陣子

沒有人聽他敲打的音樂

當十一月的霧,超越山的頸部

邊界隱蹤

例如普通與出奇的二者

怎樣區別,例如預先安置一場葬禮

與貪生之間

機翼的零件單獨散落

只有散落,才是它原本的位置

有好長一陣子

電波的干擾使他迷惑:

關於安靜的反面

是熱情,或是紛擾

⠀⠀

◎作者簡介

⠀⠀

李蘋芬,一九九一年晚春生,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著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昨日涉水》。曾獲臺北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詩的蓓蕾獎,入選《臺灣詩選》、《九歌109年散文選》。(改自《昨日涉水》作者介紹)

◎小編 #一尾 賞析

關於「安靜」,詩人從詩題開始即給定了一個迥異的命題,首先告訴讀者什麼不是安靜。

安靜的反面,是「直升機的噪音」,「往內面,記憶正螺旋的隱現/敲打出紋理」,噪音被具象化,直升機螺旋槳旋轉的畫面嵌入聲音裡頭,那是安靜的反面。

第一段末句的:「他」現身了,接著第二段資訊越來越多,讓我們可以得知「安靜」在這首詩裡意味著人的消失與失聯。一個人的「離開」,詩人用電影消音、風景細節抹去與變成雁飛走來描繪這個「離開」,這個離開意味著什麼,在詩的敘事過程中會漸漸明朗。

接著第三段,「那是友人的臉,石英手錶/幾時幾分,幾時幾分,懸念從喉頭爆破/再度喧鬧/朝彼此的後方,他們的話題縱身而過」,手錶在極為安靜的情況下能聽見指針移動的聲音,「幾時幾分,幾時幾分」則具象化化了手錶滴答滴答作響的聲音。這段最後揭曉,原來安靜後的喧囂是久別重逢。

來到倒數第二段,原來「他」的安靜、離開是自我疏離,但似乎詩人有此自覺,在詩中敘事者的他仍舊掙扎於寂靜的自我覺察與人間煙火的連結互動,如「例如普通與出奇的二者/怎樣區別,例如預先安置一場葬禮/與貪生之間」。

來到末段,詩人再度將詩的畫面接回直升機螺旋槳的意象,一個人在安靜與「非安靜」之間要如何取得平衡,而外界如同電波般的干擾要如何應對,詩人並沒有給出答案。不過,詩人肯定的是:「關於安靜的反面/是熱情,或是紛擾」,這似乎就是不斷困擾著內向I人的難題。

𝄞 ♫♩♬♪

⠀󠀠

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藝蓁

#安靜 #相反 #噪音 #紛擾 #內向 #離開 #熱情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靜詩選

2026年5月18日 星期一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徐珮芬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徐珮芬

⠀󠀠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蹲在落雨的街燈下

也不撐傘

靜靜地等待

⠀󠀠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等待嗎

坐在咖啡店

手裏拿著讀到一半的小說

望著窗外

人往人來

⠀󠀠

你不覺得

她需要被經過嗎

意外的擦肩

來自陌生人的一聲抱歉

就能讓她

覺得安慰

⠀󠀠

你不覺得

她總是在表演嗎

輕易讓人看見眼淚

也很常沉下臉

可是她的嘴角

有歡快的痕跡

⠀󠀠

你不覺得她應該養隻貓嗎

為牠拍照

餵牠飼料

為牠抓狂

為牠微笑

在牠生病的時候跟著生病

在牠尖叫的時候一起尖叫

⠀󠀠

在牠離開以後

回到落著雨的夜晚

在街燈下

靜靜地等待

⠀󠀠⠀ ⠀ ⠀ ⠀ ⠀ ⠀ 

如果你看到她

就借她一把傘當我們都老了

⠀󠀠

⠀󠀠

 ◎作者介紹

⠀󠀠

徐珮芬,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及國藝會創作補助等。2019年美國佛蒙特工作室中心駐村藝術家。出版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小說《晚安,糖果屋》及翻譯T·S·艾略特詩集《貓就是這樣》。

⠀󠀠

⠀󠀠

 ◎小編 #焦糖的奴才 賞析

⠀󠀠

全詩前五段皆以「你不覺得」句式開頭,看似詢問「你」的語句中,實際上皆是描述著「她」的寂寞。適合在落雨的街燈下看貓的她、適合獨自在咖啡廳看著書等待的她,以及需要被經過、總是在表演的她。描繪出「她」在城市中孤獨身影的同時,更是細膩的揭示了一個渴望接觸人群的人,在看似孤獨悲傷的面容中,隱藏著某些與自己獨處的歡快。

⠀󠀠

銜接前四段所描述的「她」,第五段以「你不覺得她應該養隻貓嗎」,所指向的是一種關於未來的想像,陪伴一隻貓、「為牠拍照/餵牠飼料/為牠抓狂/為牠微笑」以及和牠一起生病與尖叫,孤獨的日子裡有了貓,有了另一個獨立的靈魂陪伴,孤單的成分漸漸消散,一成不變的迴圈時間因此有了出口。

⠀󠀠

在詩的架構上,第五段為最後一次以「你不覺得」的疑問句作為開頭的段落,暗示了某種困惑狀態的階段性中止。而當貓離開之後,「她」又再次回到了落雨的夜晚,又回到靜靜等待看貓的日子,然而這次的「你」不再旁觀著一切,而是向她遞出一把傘。「當我們都老了」揭示出「她」看似回到沒有貓的日子,卻因為曾經有貓的時光,推動她曾經凝滯的自轉時間,即使像是相同的軌道,卻在末尾處流露出歲月的流動與收穫,一種看似靜止卻充滿動能的尾韻。

⠀󠀠

詩當中雖然只有「你」和「她」兩個人稱,在透過「你不覺得」的問句,暗示了對話中「我」的存在。若將「你」、「她」皆視作「我」來閱讀,會發現全是呈現出以第三人稱視角,旁觀著自己的孤獨與需求,同時期盼著由貓的靈魂啟發的生命經驗,是一種剖析自己的視角,並且也流露出靜靜學習陪伴自己走過歲月的力量。

𝄞 ♫♩♬♪

⠀󠀠

文字編輯:在台南和焦糖一起曬太陽的焦糖的奴才

美術設計:#藝蓁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看貓嗎 #徐珮芬 #貓貓詩 #等待 #寂寞 #我愛貓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17日 星期日

雨巷 ◎廖人

 



雨巷 ◎廖人

在雨巷

喪失一些重量

在雨巷

折斷某些東西

在雨巷

泛起潮熱和刺癢

在懸浮

的光點之間

在洶湧的打鬥後

肉體的要塞裡

誕生獅子

和生鐵

冷雨

水平滑動

察覺鏽斑

分裂了細胞

陰影

雕刻了餘暉

餘暉攀爬

濕淋的建築

天空正在暗下

雨路更模糊

繼續滋事

同時緩慢受辱

牆角的手掌

一一鬆開

觸摸更加

新鮮的事物

這地上骯髒

小巷輝煌

念頭不免嚴肅



◎作者簡介:

廖人

著有《13:廖人詩集》,以《浪花兇惡》獲楊牧詩獎。

本名廖育正,一九八二年生於臺北。國立清華大學文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哲學博士班。現任教於廣東。曾獲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文化部藝術新秀補助、臺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

(引自詩集《浪花兇惡》作者簡介)


◎特約小編 #沃斯田鐵 賞析

時間也已經來到了五月中,梅雨的季節,彷彿所有必經的窄巷,沒有太多的轉折。日復一日地過著,在速度中變得越來越輕,就算慢慢走在路上,也只是茫然。心中的平靜,若不是死亡,那會是什麼?眼前所見,如果還有意義,那會是什麼?

〈雨巷〉這首詩便嘗試描摹,從眼前的都市景象中剩餘出來的那些什麼。整首詩以「在雨巷」開始,「在雨巷」相比於標題〈雨巷〉,額外強調了「在」。在三個重複強調的「在雨巷」之間,夾著兩行「喪失一些重量」、「折斷某些東西」,可以是消極意義的陳述,卻也表現出動作的意志。「一些」、「某些」的模糊指稱,則為知覺保留了進一步探索的空間。

在句子的延長之中,第二段帶進了更加難受的「熱」與「癢」;相比於「喪失」、「折斷」可能出自於知覺者(或許可以理解為本詩隱去的人稱)的意志,「泛起」則比較像是出於雨巷的意志。「在懸浮」使先前重複了三次的「在雨巷」有了進展;「懸浮」之後,一個換行的空白表達了更進一步的懸浮,才接到那彷彿沒來由的「的光點之間」。

「光點」,詩中首次出現了主要是在視覺中被感知的對象,但隨即「之間」又脫開了視覺感知的限制;進而「洶湧」,召喚體溫與壓力的感知,在「打鬥」中進一步形塑動作者的存在。最後一個「在」只有一個字,雖然可以僅僅表達一種肯定的回應,但也可以接續地點或某動作:許諾著安定,卻在複沓句型的催逼下更加懸浮。

「肉體的要塞」從空白中誕生而出,「獅子」也從肉體的要塞中誕生而出。「獅子」比駕駛人的肉身更加強壯,「生鐵」則比加工過的車輛更純粹。「誕生獅子」、「和生鐵」的第二個字都是「生」,在詩的圖像上形成一個短短的通道如同巷子。

「冷雨」接續自「生鐵」,都是形容詞加上名詞的組合。「生」與「冷」可以組成「生冷」的形容詞,「鐵」和「雨」也可以組成「鐵雨」的戰爭意象,隱隱承接上一段洶湧打鬥的餘波。「水平滑動」四個字比「冷雨」兩個字的唸讀速度更快,但又比先前段落的長句要短,彷彿冷雨慢速滑動的動作得到了關注。

「察覺鏽斑」和「分裂了細胞」都是動詞開頭。動詞「察覺」的主詞可以是知覺者,也可以是冷雨;動詞「分裂」則可以是「鏽斑」的動作,可以是「冷雨」的動作,也可以是知覺者的動作。「分裂」比「察覺」有更多的主詞可能,也許正呼應著「分裂」的概念。知覺者察覺了冷雨,卻寫冷雨察覺了鏽斑,就好像肉體的要塞憑空誕生,卻寫肉體的要塞誕生獅子。

「陰影」接續自「細胞」,並與「冷雨」的結構位置相同,都處於段落的開頭。「細胞」在顯微鏡還沒發明以前就如同「陰影」,但那陰影卻是使作為集體的「生命」得以成立之所在;「餘暉」是還沒消失之物,藉著「消失」才得以成立。「陰影雕刻了餘輝」彷彿有所抗力,彷彿在抗力之中,陰影和餘暉承擔起自己的體積與重量。

在「分裂了細胞」、「雕刻了餘輝」、「濕淋的建築」以五字相同句式形成的節奏之中,長短的「察覺鏽斑」、「陰影」、「餘暉攀爬」帶出了遲疑感,彷彿進行一場試探的遊戲,呼應「攀爬濕淋的建築」這一帶有危險性的動作。對於餘暉而言,攀爬難道不是望向太陽的最後嘗試?

「濕淋的建築」使「攀爬」更為困難,雨重新成為了阻礙:「天空」這個詞藉著「攀爬」與「建築」而抵達,又藉著「暗下」的「下」,回到地面的雨路。「正在」強調了「下」的持續性,接下來的三個段落便聚焦於雨巷中更低處的事物,乃至於「牆角的手掌」。

「雨路更模糊」,餘暉逐漸消逝,被折斷的。手掌一一鬆開,是死亡了呢,還是得以逃脫清晰的掌握,安然露出手心?「緩慢受辱」,喪失的重量返還於世,折斷的東西重獲感知,繼續滋事。細胞分裂於陰影中:知覺者和雨巷的意志在「觸摸」中從彼此獨立出來。

這細胞分裂的地上骯髒,不乏新鮮的事物。「地上」,也是這些承擔起自己的體積與重量的事物之上。「小巷輝煌」:最後一段可以視為ㄤ韻的高密度爆發,在「雨巷」、「喪」、「重量」、「牆」、「手掌」之後,連續用了「地上」、「骯髒」、「小巷」、「輝煌」;而結尾則以「嚴肅」,來為比較平均分布在詩中的ㄨ韻「懸浮」、「建築」、「雨路」、「模糊」、「受辱」、「觸」、「事物」做收束。

冷雨身不由己,在速度的日子上水平滑過;然而重量,那些被壓抑的事物持續雕刻著我們;每天都有死亡發生著,有人醒著也有人睡著。或許平靜,便是重新觸摸到事物,界線的時刻。

𝄞 ♫♩♬♪


文字編輯:沃斯田鐵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廖人 #雨巷 #懸浮 #生鐵 #冷雨 #小巷輝煌 #浪花兇惡 #靜詩選


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

土芒果之謠 ◎周先陌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時報出版思潮線 #文末抽書 土芒果之謠 ◎周先陌 打開寄來的信封袋 湧出靠山那端綠墨的空氣 媽,這是一串綿遠的藥包 唐山過台灣,台灣錢淹腳目 妳用微苦的粉末提醒: 宇宙洪荒以來 敘事激流的邊岸 一箱土芒果泡了太久的水,遺忘 在我狹小租賃的體內 拾起一粒,光線穿透爛肉的縫隙,照亮飢餓 小時候,有一種餓是阿嬤覺得你餓,現在有一種餓是 人們要你活著,親像一蕊無言花 所以我該吃藥了,媽 人類活得太長,太老,忘記如何睡一場好覺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吋。媽 和媽媽們和媽媽們唱過。那時候夜航的捕魚船為祖輩點小夜燈 父們去捕魚,為什麼不回家? 海妖唱吼的聲線,礁岩稜角,船舷破碎 港的煙雨深處,燒酒一杯擱一杯 我睡得著,會長高 撕開藥包,倒入藥粉,打開新聞 治失眠多夢,治無法以光線判定時間 電視機特寫媽祖低眉的鏡頭 空蕩客廳,鑾轎緩緩走過地平線 我的桌上有光,餐刀上斜陽指認假日的消逝 消逝的信仰,親像一蕊無言花 我切開土芒果,咀嚼出一種韌性 驚覺它在嘴裡跳動 電視機的畫素模糊起來,有人在唱三分天註定 七分……一定是在睡夢……一時落魄不免膽寒 我聽見胃與腸摩擦的交界 一條順水溝流動的小路,媽牽著我,提肉粽 是時候該從夢中醒來 雨夜花,雨夜花,花謝落土 我不回家 夜幕漸漸漲潮,撕開又一包藥 哼江蕙的歌,這時節的山在下雨吧 土地神拄杖追趕魑魅,一顆顆 土芒果在泥濘間眨眼 滿山的鬼,在雨的深坳裡唱 ⠀ - ⠀ ◎作者簡介 ⠀ 周先陌,1995年11月生於台北。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周夢蝶詩獎。 - ⠀ ◎小編 #魚鰭 賞析 ⠀ #赤子作為一種敘事 周先陌《赤子》於今年三月出版,為2025年周夢蝶詩獎獲獎作品。由書籍封面:無臉的人、內褲、皮鞋、門與各式各樣有些獵奇的器官和元素,不難讀出《赤子》將帶給讀者瘋狂體驗的野心,於語言的大膽創新鋪排,交織出一首首敘事豐富且特別的詩作。 《赤子》全書分為三輯,依序為「血色」、「裸裎」到「過敏」。〈土芒果之謠〉則收錄於輯一,如詩題所述,以土芒果和歌曲的串聯,「謠」除了為「歌謠」,亦可能為「謠言」、「謠傳」之義,是跨越五感與虛實的臆想。詩人透過營造不斷綿延變換的氣味、觸感與聲音,召喚不同「時候」,細膩書寫人在之中,面對他者、面對生長土地的纏繞糾結。 #虛實與睡眠之間的搖晃 首段「打開寄來的信封袋/湧出靠山那端綠墨的空氣」像是揭開序曲,掀起撲面而來魔幻的霧,讓後續的詩句一層又一層打上。 第二段像是由遠方飄泊而來的夢境,「唐山過台灣」如為〈客家本色〉歌詞下句為「沒半點錢」,此處轉折為「台灣錢淹腳目」,卻同時「微苦」,彰顯之間的矛盾情結。「敘事激流的邊岸」當種種論述碰撞,「一箱土芒果」在敘事者「租賃的體內」中腐爛,描繪某種寄居已久,卻始終被忽略的問題,再次「拾起」,光線穿過陳腐的,指認飢餓。 「小時候,有一種餓是阿嬤覺得你餓,現在有一種餓是/人們要你活著,親像一蕊無言花」飢餓作為人最原初的慾望,過去的關心,隨著年齡成長產生質變,從被滿足者,成為滿足他人期待的人。「所以我該吃藥了,媽」連嬰兒最擅長的睡眠,長大了卻又不會了,只得依靠藥物,父母輩雜亂的聲響,像是浪,「一杯擱一杯」地影響著敘事者的意識。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吋」則來自〈搖嬰仔歌〉,是作曲家呂泉生因初為人父的喜悅而寫,歌詞內容多為母親哄睡嬰兒所用,這樣的音樂在世代之間傳承,對照後續的「海妖唱吼的聲線,礁岩稜角,船舷破碎」,聲響大小落差之下,雌雄氣場衝突,形成強烈對比。 後段敘事視角從廣大的港口,聚焦回到日常,「我睡得著,會長高/撕開藥包,倒入藥粉,打開新聞/治失眠多夢,治無法以光線判定時間」客廳中光線昏黃擺盪,「我」則在半夢半醒之間,觀看時代與自我,試圖抓住些甚麼。 #土芒果與肉粽作為隱喻 土芒果在第二段後,以被安靜凝視的姿態再次現身,「切開」是手起刀落的自剖,敘事者開始咀嚼,細品那賃居在身體中照亮慾望的果實。「驚覺」慾望出其不意地「在嘴裡跳動」,這樣的不適讓一切暈眩,世界又再次「模糊起來」回到過去。 土芒果是台灣最早的芒果品種,經過馴化後才較好入口,盛產於溼熱的夏季,香氣十足,果肉少且纖維粗,給人懷舊的感受。於此,並不僅止於象徵童年,更是呈現過去慾望、創傷與我三者之間相互作用,不斷形塑現在,久久縈繞不去的,因「落魄」被社會觀看而生,複雜且令人「膽寒」的恐懼。 「我聽見胃與腸摩擦的交界/一條順水溝流動的小路,媽牽著我,提肉粽」,從味覺到聽覺,一再反映了慾望在體內躁動,耳畔的嘈雜再次被放大,描繪被「愛拼才會贏」的成功枷鎖,籠罩的不安無所遁逃。後句緊接著以傳統民俗中,為了送掉自縊者怨氣,多半於出海口或大排水溝舉行的「送肉粽」儀式收束,沿著水流意圖把這些「痛苦」和「煞」送走,消解敘事者過往,因長久以來備受期待,所造成揮之不去的夢魘。 #未完的詞,未完的人 除了土芒果,歌詞也像是鬼魅般在詩句中擾動,反覆呢喃,提醒種種被期待沉默安分的價值,單句穿插錯落。全詩引用許多歌詞,「親像一蕊無言花」、「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吋」、「三分天註定」與「雨夜花,雨夜花,花謝落土」四句,分別來自:江蕙〈無言花〉(1994)、呂泉生〈搖嬰仔歌〉(1945)、葉啟田〈愛拼才會贏〉(1988)和鄧雨賢〈雨夜花〉(1934)。 末段〈雨夜花〉歌詞原為:「雨夜花 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不被看見的「怨嗟」回應「無言花」的壓抑,更是展現了從日治到戰後,幽深的時間跨度與土地連結。 未唱完的歌詞,無論是〈無言花〉:「親像一蕊無言花」,下一句「惦惦來開 惦惦水」(華語翻譯:靜靜地開靜靜的美),或是〈愛拼才會贏〉後半句「七分靠打拼/愛拼才會贏」本在歌曲中完整了正向意涵,在詩句中卻被中斷,形成欲言又止的感受,不僅讓歌成為人未竟狀態的投射,停留在悲傷消極的階段。 #哼著歌在雨夜中行走 末段「是時候該從夢中醒來」劃破過去的混亂彌留,撐開逃跑路徑。「我不回家/夜幕漸漸漲潮,撕開又一包藥/哼江蕙的歌,這時節的山在下雨吧」敘事者離開既有的處境,走向朦朧的夜幕,哼著的歌或許是〈無言花〉。 在雨水之中觀看與聆聽「土地神拄杖追趕魑魅,一顆顆/土芒果在泥濘間眨眼/滿山的鬼,在雨的深坳裡唱」,生活仍被神鬼圍繞叨擾,光影仍相依存在,時不時召喚的聲響,一切失眠的根源並不會消停,而是只能在喧囂裡持續地走,以忽遠忽近的腳步裡與之共存。 綜觀全詩,詩人反覆提出飄搖的辯證,讓敘事者被各類話語與聲響圍繞,身處謠傳質感的漩渦。在多樣的視角和聲腔之間遊戲,帶領讀者進入詭譎的內心世界,在時間與世代的巨大裂隙,直面迅速流動的慾望和創傷,探索自我、世界與他者的風暴,以及風暴之後,在安然和解以外的可能回應。 ▎文末抽獎辦法(以FB留言為準): 1.幫這篇文章按讚 2.分享這篇文章(要設公開哦) 在文章下面tag兩位朋友,並留言:「一起來讀赤子!」 範例:「@皮卡丘 @泡泡龍,一起來讀赤子!」 抽獎活動至5/23晚上23:59截止,我們將抽出三位幸運讀者,贈送《赤子》乙本。 #購書連結請看第一則留言!

- 文字編輯: #魚鰭(方格子: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周先陌 #赤子 #時報出版 #土芒果之謠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 #現代詩 #新詩 #音樂 #歌曲 #江蕙 #芒果 - 《赤子》購書連結: 讀冊:https://www.taaze.tw/products/11101084162.html 誠品:https://www.eslite.com/product/10012010632683093935008 博客來: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5295

2026年5月14日 星期四

めしひなれば道と教へで行かしめよ荊棘変じて百合となる道 ◎與謝野晶子(尤海燕譯)

 



めしひなれば道と教へで行かしめよ荊棘変じて百合となる道 ◎與謝野晶子(尤海燕譯)

若她是盲人,

就不告訴她是道路,

讓她去吧!

這條荆棘變成百合的路。


◎作者簡介

與謝野晶子(1878 – 1942),日本近代詩人、作家、思想家。

曾和丈夫與謝野鐵幹(本名與謝野寬)成立新詩社,創辦《明星》刊物。一生著述頗豐,用現代日語譯有《源氏物語》等古典作品,出版了《亂髮》《小扇》《戀衣》《舞姬》《夢之華》《白櫻集》等二十幾部詩集。(摘自《亂髮:與謝野晶子短歌230》作者簡介)


◎小編 #雙雙 賞析

讀尤海燕譯《亂髮:與謝野晶子短歌230》(北京聯合出版社),這首短歌收錄為第8首——本著找合符本月主題(靜)作品的心態,就停在這首上面。

不過,所能取得的任何一本其它《亂髮》中譯本,都沒能找到這一首,在原《みだれ髪》裡也沒有。明明前一首「昨日をば千とせの前の世と思ひ御手なほ肩にありとも思ふ」,在《みだれ髪》就有。沒關係,也許收在《小扇》之類,反正不妨礙我感到平靜的這一事實。

平靜當然不可能是因為「百合最能清心安神了」這樣的理由。《亂髮》的主題,一般來說是戀愛——亂髮就讓人想到,醒來,還沒來得及梳妝就被看見的狀態——比如上面提到的「前一首」,中譯:「想著昨日就是千年前,/而一轉念,/你的手,/仍在我肩上。」(尤海燕譯)

不過,平靜的理由,也許正因為,沒有放在「戀愛」的語境來閱讀?也還是說,純粹的細讀。以「文法 無用、自由 最高」的原則翻譯(?)一下這首短歌:

「失明 既然、道路 告訴 不要、讓 行走 吧、荊棘 變成 百合 道路」

加上譯者補上的主語「她」,總讓人想到里爾克的名篇,〈盲女〉,在幾米《地下鐵》中被引用到的這一段:

「如今我已不再置身事外,/一切色彩皆已化入/聲音與氣味。/且如曲調般絕美地/鳴響。/我何必需​​要書本呢?/風翻動林葉,/我知曉它們的話語。/並時而柔聲覆誦。/而那將眼睛如花朵般摘下的死亡,/將無法企及我的雙眸……」

單從這段節錄看來,不免過於安詳,盲女一邊安靜地聆聽,幽幽地一邊說出死亡無法企及,總讓人覺得,生命力像是也受到某種壓抑。

而在這首短歌——主語是「我」似乎也可以,如此,這就成了一種關於自身、而非她人的句子:「行かしめよ」,命令語氣,以及表示情緒、主張的終助詞,使得情景就像,她清堅決絕、決絕不返地,往前,除了盲女感知自身以外一無所見的漆黑踏出一步。

這樣一種意志、情感波動,與另一種的浪濤——「君死にたまふこと勿れ」(與謝野晶子的名句,似乎以「請君勿死」的譯法廣為人知)這樣的一個世界——構成干涉(interference),從而所形成的那個平靜的節點(node),這樣一個位置,恰好就是這首短歌的所在。換句話說,是抵消中和的平靜,平靜並非出於壓抑或冷靜,而是兩股力,逆向等量地相沖。這樣的姿態,婉如一路,荊棘與步、妨礙與前行的對消,凝成一言不發、清心安神的百合。

僅僅是想到世界中還存在這樣一種婉約而壯麗、決不跟世界妥協的可能性,也就足夠讓人「聊以忘卻那無法形容的疲勞和倦怠」,抵達片刻的靜謐了吧。


𝄞 ♫♩♬♪

⠀󠀠

 

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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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謝野晶子 #与謝野晶子 #盲人 #荊棘 #百合最能清心安神了 #行かしめよ #亂髮 #みだれ髪 #短歌 #尤海燕 #靜詩選

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

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程弋洋譯)

 



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程弋洋譯)

⠀󠀠


從這束光,從這纖弱的

火焰中。永恆

閃爍。從這不眠的花園

從這陰影。

打開通向時間的門檻

事物被磁化

它們浸入時間的深淵

被它滋養:

清澈,渾圓

慷慨。它們為飽滿的歡愉

為節日的盛況

為深遠的星空

所充盈,所滌盪。

堅固而獨特

它們的空間

它們熔化的時刻,它們感覺中的

豐沛果園。如同花園中

散落的石頭。如同廟宇裡不斷湧現的

頓悟的瞬間。


⠀󠀠

⠀󠀠

◎作者簡介:

⠀󠀠

卡柔・布拉喬(Coral Bracho,1951-),墨西哥當代女詩人,拉美新巴洛克詩歌代表人物。詩風華美細膩,重視感官經驗和語言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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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在時間的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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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小編 #介殼蟲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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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喬的詩擅長感官經驗的描寫,然而訴諸感官經驗的詩,並不容易寫好,何況這首詩動用了諸多形容詞。詩人布羅茨基在《小於一》的〈論W. H. 奧登的〈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曾提醒我們:「當一個名詞被超過一個形容詞修飾,尤其是在紙上時,我們就會變得有點起疑。」我自己的理解是:詩歌應該塑造情境,邀請讀者進入,使情感在讀者心中自行發生,而非直接用形容詞灌輸讀者――這無異於一位賭徒自揭底牌。然,〈從這束光〉雖動用許多形容詞,且意象雜陳,但我們卻不對其堆砌有厭煩之感。或許是因為,詩裡的形容詞與意象並不指向龐大的情感,乃是漸漸打開我們的感知,引領讀者走向超越性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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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首詩(或布拉喬的其他詩),毋須過於執著因果邏輯,請直接享受詞語跳躍、拉扯的張力。竊以為,這首詩並沒有想讓讀者在一開始就完全讀懂:詩人將最重要指涉對象,以及該對象的行為給抹去了。這首詩並不試圖描述事物或光束本身,反倒讓光輝在不斷流轉的空間中自行生成。詩歌以數個「從……」的句式開頭,從不同的方向靠近一個不可命名的狀態,然而詩人卻不說明是什麼事物「從」,及其做了什麼行動,我們只能將「從」視為某個根源。指涉雖不清楚,但詩人用了對比的手法,讓讀者不致完全迷失方向,比如:纖弱與永恆,火焰和陰影。相反的意象除了帶來張力,也使該源頭具備了兼容二元對立的特性,這種特性為結尾的超越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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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同樣沒有主詞的「打開通向時間的門檻」,究竟是什麼能打開時間?或許我們可以先以前文提到的根源權充這裡的主詞。而事物被時間「磁化」的想像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磁化,是物質內原本散亂的磁疇,受外部磁場影響而趨於一致,並獲得暫時的磁性――一如熵增定律:在一個封閉的系統內,混亂程度必然不斷提高,熵增的趨勢決定了時間的走向,而時間也如磁場暫時賦予事物統一的前進方向,縱使,這前進的方向不可避免地指向消亡。消亡,也引出了下一句「時間的深淵」,然而詩人再次展現其深邃的思考,運用對比的手法連結到後句:「被它滋養:/清澈,渾圓/慷慨。」我們以為時間帶來的是事物的崩解與毀滅,此處詩人卻點出時間也同時「滋養」了新的生機,且帶來節慶般的「飽滿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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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結尾,詩句愈發抽象。在「感覺中」,事物的空間和時間帶著如液體「熔化」的流動性,卻同時具備「堅固」的實在。由此引出結尾的收束和跨越:事物既是空間中具體的、靜止的「散落的石頭」,又是時間裡抽象的、湧現的「頓悟的瞬間」──一靜一動,一實一虛,所有的特性在事物之中同時存在。讀到此處,我們才終於明白,為何布拉喬隱去主詞。因為這首詩指向的,已靠近本體論的邊緣:一無法被框限,無法被言說指涉的對象,而這對象包含了所有特性,並在所有特性中不斷生成變化。主詞的消隱,使讀者能憑自己的聯想填空,如詩意、生命、終極的奧秘……。若是設定一固定的主詞,則無法呈現其多元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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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用如此短的篇幅,由感知出發,以頓悟告結,帶來深邃卻不乏味的哲思,適合在繁忙的五月,花上一些時間,靜靜感受詩中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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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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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Coral #Bracho #在時間的核中 #頓悟的瞬間 #程弋洋 #墨西哥詩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

特朗斯特羅默之死 ◎蕭宇翔

 



特朗斯特羅默之死 ◎蕭宇翔

​三月天。一塊青石頭

鑽出風的訊息

​午後,托馬斯讓我去收信

我只刨下了一些苔蘚

​他點了點頭,放進色盤裡

然後說,他要小睡一會兒

​像岸一樣睡著,那眼角

流動著上下的潮汐

​那彈鋼琴的手指,規律地

在腹部奏出黑色鐘聲

​他驚醒的意識彷彿

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

​提起筆,但失去了詞

他試圖描摹:一種風格

​明快、繁複的左手

與右手的低音部取得了平衡

​以一種

瓷器的輕盈

​他沉思,鈷藍式的沉思

他飄過冰雪,使青花發色

​他翻枝接葉、編織出一片森林

詞語——終於消失。

​結束後,他指著窗外雪地

讓我去找尋鹿蹄的拓印

​他雀的眼睛正經歷一次冬季飛行

而我不懂,擋在門口

​他用沉默翻譯生活:

每一刻,都是遞增的謎語

​但我不懂,擋在門口

​他握起我的手,像是在

給我把脈

​像是握著一個門把

然後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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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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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宇翔

世紀末生,成長於桃園龜山,一七年負笈花東縱谷,隨後赴關渡取藝術碩士學位。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雙囍,二〇二二),曾獲第八屆楊牧詩獎,第一屆台積電旭日書獎。生在第十二夜,命主紫微天相,易卦天醫,魔羯加射手,ENTJ型人,生命靈數358。

(摘自《濱海的遠足》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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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C南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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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收錄在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特朗斯特羅默是著名的瑞典詩人、同時也是心理學家、翻譯家,在該詩集中,本詩的前一首〈深夜聽托馬斯彈琴〉,是如此注釋: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於一九九〇年中風,失去語言能力並半身癱瘓。他曾在二〇〇一年秋天錄製並發行了一張左手鋼琴 CD。落鍵過重、琶音機械、踏板遲鈍、喘息聲干擾。十分感動。

同時在該詩蕭宇翔是如此詮釋:「此刻,半個托馬斯一動不動,而另一半/坐在未來彈琴,那是二〇〇一年秋天的錄音//此刻黑暗燒錄著我們,直到唱片彈出槽隙/睜開光縫,我看見他靜止於潔白書封」


𝄞 #沉靜來自於形式抑或來自於死亡

既然是靜詩選,會選這一首也想當然來自於靜。讓躁動的心緒凝神,讓紛擾的雜沓重歸於止水,我在初讀時感受到這個,以至於我無法確切切分,究竟是詩題的「死亡」過於巨大,還是別的東西。

蕭宇翔在詩集裡關於托馬斯的兩首詩都大膽了使用二句一節的形式,這會讓詩易讀,易讀會不會造成增速效果,私以為要看詩句裡使用字詞牽涉的廣度,他是否是一個牽涉廣泛的大詞,或者他的意象好不好讓讀者進去,回行是否順暢。本首詩有個很重要的基調,是彈琴。彈琴的意象本就會讓讀者靜心,同時感受到一種悠然的流動,蕭宇翔也很願意使用一些讓人困惑的意象,並在適度的慢下來的時候附加上音樂。

「一塊青石頭/鑽出風的訊息」,我感受青苔的濕氣,風吹過耳後留下嗚咽;「像岸一樣睡著,那眼角/流動著上下的潮汐」,我可以感受到規律的呼吸起伏,閉著的眼皮窩藏一股巨大,且有海的聲音;「他驚醒的意識彷彿/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這次沒有聲音了,可是這是一個很巨大的大詞,反襯出眼前的托馬斯,我由衷地感受到他的虛弱,正因為虛弱所以浩瀚,所以那隻要被燒灼的手,再顫抖也顯得那麼的有力。


𝄞 #直面死亡像直面某種銳利邊界與他的毛邊

從「一隻欲抓住太陽的手」以降,詩的流速變得快,就像進入下一樂章,快板的,但基調沉穩以至於心跳還是慢的,我們看到了托馬斯的真誠勇敢,面對著他的有限。「提起筆,但失去了詞」、「以一種/瓷器的輕盈」,這是一種義無反顧,我感受到執著向前意味著必然丟失,但他還是站起了身,就像瓷器輕盈起來必然意味著落地、然後碎裂,他易碎本身造就了重量,可是他如此地願意輕盈。

這何嘗不是一種直面?誓要燒乾鍋中的滾水那樣,像征服者那樣從容——我來、我見、我征服——看到了死亡,所以從容的完成他每日的偉業,他仍然提筆,仍然彈琴,半邊的身子癱瘓以至於有了「繁複、明快的左手」,與萎靡低音的右手,但仍然取得了平衡,他「鈷藍式的沉思」、他不畏詞語終於消失,坦然,詩中的托馬斯像是預見了那個邊界,銳利是生與死無從交集的不同,而他的勇敢可以軟化疆界,直面起毛邊的邊界,此時生死模糊,原先壁壘分明的兩者籠上一層白霧,但就算超脫生死,托馬斯也執意前往。


𝄞 #死亡的終焉於我是離開於他是打開

而終於,托馬斯調開了敘事者打算前往,即便如此,他於生這一頭的眼睛仍像是經歷一次冬季飛行,那樣的肯定、那樣的義無反顧。

「不要。」敘事者將他擋在了門口,死亡是什麼在這一刻被拉抬到了緊繃。死亡於生者而言是離開,是再也見不到,是空餘下的輪廓與無盡的想念。所以敘事者不懂。多說無益,托馬斯沒有任何回答,丟給敘事者是連綿的不解。

接著迎來了本詩唯一的一句單行詩節「但我不懂,擋在門口」。這一句話重複了第二次,不過句首的「而」,替換成了「但」,第一次是一句順接,順暢地不懂,順暢地阻止,順暢地說了不要。即便托馬斯沒有任何回答,敘事者仍然感受到了那股堅定,無須解釋,他明白托馬斯非去不可。但他還是不懂,這一次,是因為懂了所以刻意地不懂,所以他仍然擋在門口。

終於托馬斯握上了敘事者的手,似是和解似是理解,似是終於肯答應下什麼。「他握起我的手,像是在/給我把脈」,把脈,一種關於「知」的媒介,從握手的友好到探知的明確介入。

然而下一句急轉直下。「像是握著一個門把/然後打開」終究離開的意志是那樣的堅定,托馬斯終於穿越了敘事者。門把,一種啟動的意象,而打開,於敘事者是種掠過,像過門時把門扉掠在身後,但接續前句的「把脈」,托馬斯打開了生與死的疆界,也打開了敘事者,離開此時並不無情,而是一種「我懂了」,但我終究得走。

此時死亡即便沒了情節支撐仍發酵到了更高的維度,敘事者作為生者,是如此不捨,死亡等同於離開,他當然不懂,必須要不懂。但對於死者呢?人是要邁向下一個階段的,他走了,也意味著破開一個巨大的疆界,往下一階段流動。而敘事者作為見證者,也成為了媒介。此刻敘事者是門,托馬斯是步伐;終有一日場景轉換,會有下一道門,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像托馬斯那樣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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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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