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 ◎袁紹珊
凌空折下一根宇宙的枝椏,
沉默是最安然無恙的對話。
閃電軟柔,人們在光中劈柴餵馬。
以山岳為師,對井的陰翳一無所知。
去當自由的粒子,做幸福的無名氏。
大海飄著逼真的冰塊,
生活是一連串混沌的無解。
時刻凝視深淵的漆黑,
生之圓滿,在於巨大地留白。
善意無形無色,
宇宙某個深處的水龍頭又掉下水滴。
唯獨惡意不可能是抽象的。
₊⊹.݁⟡. ₊⊹
◎作者簡介:
1985年生於澳門,詩人、作家、跨媒體藝術家,北京大學中國文學及藝術學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清華大學文學博士。曾獲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詩歌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詩歌首獎、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國詩人駐留獎金、澳門文學獎新詩首獎及散文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首屆創世紀現代詩獎等。已出版詩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愛的進化史》及散文集《喧鬧的島嶼:臺港澳三地文化筆記》、《拱廊與靈光:澳門的120個美好角落》。曾任北極圈藝術計劃及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應邀出席紐約、里斯本等多個國際詩歌及文學節。長期從事文學跨界創作及文化藝術項目之策劃、統籌、顧問、出版工作,包括擔任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二○二三年澳門國際藝術雙年展副總策劃及主場展藝術總監、《中西詩歌》副主編、澳門首部原創中文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等。執導之詩歌紀錄片《冰山一覺》入圍多個國際影展。
(取自《普波威》)
₊⊹.݁⟡. ₊⊹
◎小編介殼蟲賞析:
本詩的句子短促,判斷迅猛,且具有某種箴言般的句法。當然,儘管字字發出燦金的光芒,但我想詩人不會希望自己的句子真的成為教條式的金句。詩人似乎還刻意賣個破綻,誘讀者進來探探這些偽格言的虛實。不過,虛晃的招式有時竟不經意地剖開了贗品般的人間。
詩句給人格言之感,竊以為是源於詩中召喚出一種近乎道家的思想氣質,且句式多用簡明的陳述和判斷,以及詩句中意象的對比。且讓我們從第一段開始看起。開篇,詩人就將視角拉至宏大的宇宙,如北歐神話一般將其想像成一棵巨樹,但旋即又將宇宙陡然縮小(或曰某個意識被放大),成為可被「折下」的枝椏,彷彿宇宙萬物觸手可及。接著詩人筆鋒一轉,談起了沉默也可以是一種言說。此處用的形容詞是「安然無恙」,似乎暗示語言本身具有傷害性,故沉默反而是更安全的交流。這不禁讓人想到道家思想中,老子所謂「知者不言」,或是莊子「言隱於榮華」、「道昭而不道」一類的理論。
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段的這兩句雖然是用逗號串聯,但它們彼此之間似乎沒有什麼關係。然而它們卻看起來理所當然地站在了一起。此種敢於跳躍、切斷語義聯繫,使那些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並置在一起的手法,在《普波威》中相當常見。有些令人遲疑,有些令人叫絕。這類型的詩並不仰賴邏輯和意義上的轉承,而讓詩行像氣墊曲棍球桌一樣開展,連綿的詞語和意象就是一枚枚的塑膠圓片,在桌上飄移來去,與其他詞語和桌邊相撞,一不小心落入洞裡,濺起警句的火花。而詩人又善於經營於穩健推進的句式間,經營聲音節奏:若讀者諸君仔細觀察,在本詩的前幾句其實有押韻。雖說現代詩歌不講究押韻,但詩人對聲音的講究,也為頻繁跳躍的意象提供了扎實的根基,我認為這是讓詩達到平衡的有效策略。
第二段的詞句延續著第一段帶有對比性的組合:將閃電如此危險、強大的現象以「軟柔」形容,而人們甚至還能「在光中劈柴餵馬」。次句再度跳躍,但依然是一組對比:我們師法於崇高偉岸的自然,但卻遺忘了近在腳邊的黑暗?此句也帶出本詩的核心主題:我們如何面對惡意?這個問題迨我們討論到結尾時再來探討。總而言之,一、二段有著相似的結構,詩人首先引入一個宏大、具有力量的意象(宇宙、閃電),再將其與日常生活的物件掛勾(折下枝椏、劈柴餵馬),最後給出一個判斷。而我認為這種宏大意象與日常物件產生的對比和張力,也是為之後探討惡意作鋪陳。
第三段單句成段,命令句的形式更顯格言之感。「自由的粒子」就像測不準原理所揭示的,我們永遠無法精確得知一個粒子的動量和位置,也意味著我們或許無法真正掌握一切。而「幸福的無名氏」,則讓人想起〈逍遙遊〉裡的「無何有之鄉」,一個一無所有的地方,反而成為了可以承載一切的理想所在。總之,粒子和無名氏都指向一種拒絕被固定、被命名的狀態。
第四段首句同樣是大海和冰塊的對比,不過逼真一詞令人困惑,難道我們平常所見的都是虛偽的冰塊嗎?就在我們困惑之時,下一句點出了肯綮所在:生活,本來就是一連串沒有答案的謎題。人,往往對未知的渾沌感到不安。然,詩人必須安於不確定,不急於對問題給出答案,一如濟慈所謂「消極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若急於求解,或許則有〈應帝王〉中渾沌鑿竅之悲。
既然「生活是一連串渾沌的無解」,然則人該如何自處?第五段給出回應。同樣以對比製造張力,但第一句一反於第二段「對井的陰翳一無所知」,而強調「時刻凝視深淵的漆黑」,似乎可見對黑暗的接受。然,次句再度將意義延展:如果世界渾沌難解,那麼「圓滿」的意義則不在於將一切盈滿,乃是容許「空白」存在;這也回應了第一段「沉默是最安然無恙的對話」。是以,「未始有封」的渾沌或許才是最自然美好的狀態,它同時涵括了沉默與言說,漆黑和空白。
第六段,詩句逐漸靠近本詩的核心。首句依然以宏大的概念「善意」起頭,並以「無形無色」形容之。這頗為奇怪。善意本就是抽象的概念,自然無有形體,何須特意說明?這個問題姑且按下不表,迨談到結尾再一併討論。接著,視角又拉回第一段的宇宙,並再度以日常物件產生對比效果。可細究的是,這兩句僅用逗號分隔,在意義上的關聯較強,而水滴的意象似乎可以呼應前一句的「無形無色」。宇宙某處水龍頭滴下的水滴,小如一粒灰塵上的粒子,一如善意之渺小?
末段一句是本詩的詮釋關鍵。讀到此處,我們才明白上一段強調「善意無形無色」,是為了凸顯「惡意」之具象。而我認為,如何面對惡意,是本詩的主題。詮釋方向有兩種。其一,是將結尾的警句視為對前文的當頭棒喝:無論你位處何處,心境如何超然,到頭來總得面對現實生活――而生活中,善意小如水滴,惡意砭人肌骨,我們註定得忍受它帶來的痛楚。而其格言的形式或許也是為了博取讀者的輕信,最後再瞬間拆解它。其二,是將結尾當作新的開頭:既然惡意不可避免,而我們亦「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所以我們才需要留白、沉默、自由,當一個無名氏一無所知。至於哪種詮釋更好,抑或有更多的讀法,則交由讀者諸君判斷了。以上分享。
₊⊹.݁⟡. ₊⊹
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芷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