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4日 星期三

禮儀 ◎周漢輝


 




禮儀 ◎周漢輝


炎夏那場喪禮,沒有在場的

舊同學們穿上冬裝,圍坐你身邊

陪笑,談話往還穿透你,像你

才不在場。一對新人上台,射燈下

新郎轉眼半掩著眼,新娘子仰臉

笑起來打開五官,盡量收納光

旁人亮出手機鏡頭,你只凝看

祝禱,偶一眨眼,光移照靈堂

黑框內他也這樣笑過,留有笑聲

在你佇視下乍響,消散於燭火

遇風微顫,喘定,自一根白燭

到另一根間,有誦經勝常在

燭淚淌成他家人的白衣身影

一一走入堂後,瞻仰縫補後的遺容──

臉上妝容漸溶,是新娘子幸福得

直泣,彩痕自畫出面具圖騰時

婚紗從女體上滑脫,校服裙

隨腳步擺晃,引動燈光瞪向台側

中學劇社進行綵排,台下的你

親見你演回自己,也在面具後

透看掩去臉相的他者,眾人默立

像扮演舞台本身,為了主角倆

按劇本爭吵與推撞,訴說偉大理想

末了一眾面具摘下──男生女生

屬於紙紮祭物當中,飛灰橫浮過

在校服上靜止前,苦沉,又騰飛

因誦經人換班進出。唯你

獨留靈堂前,經吟中,他決定

向長空試步,影子打你眼角

劃降,你失神望去,飛灰猶未著地

一場相認幾乎告終,以火──化寶爐外

他家人已剩下空手,垂放,手邊

灰燼欣欣繁生,隱然朝向你

像他們湊巧著都斜瞧過來

焚祭中交托你代燒,那些合照

有你在內,焰光先化去圖像

復現在暗處布幕,時光衰微得

穿越不來,沿平面滑卸了

劇社仝人,下一頁,上大學

畢業,工作,遠遊,轉職,投影片

剪接流暢,新娘子在旁像綜觀

自己的喪禮,待全場燈火重亮

偕新郎對台下致意,舉起杯中香檳

放下來,茶水在杯底返照

旁人給你再斟茶,你點點頭

說不出話,專注飲茶或夾吃齋菜

席間談話往還穿透你,像你

才不在場。拍掌聲及歡呼

透壁闖入,解穢飯便與喜事

同在。甚至壁板往橫敞開

彼方台上舊同學們受邀

跟一堆新人合照,獨欠你

大伙兒在招手,你循著召喚

前去,登台,燈光擴闊角度

你們全體同學曾經身披戲服

手牽手,鞠躬不起,直到閉幕

才有那幀照片多年後你不忍焚化



◎作者簡介

周漢輝

曾用筆名波希米亞,由此衍生不少暱稱。信耶穌,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寫詩與散文,活在城市底層。得過香港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並於海外獲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宗教文學獎、金車現代詩網絡徵文獎。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2018年獲邀代表香港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首本詩集《長鏡頭》於2010年夏出版(風雅出版社)。(引用自《光隱於塵》)



◎小編 #李雪凝 賞析


《光隱於塵》為周漢輝第二本個人詩集,其第一本詩集《長鏡頭》出版於2010年,然而事隔近十年,詩人才於《光隱於塵》的自序中表示自己深愛的長鏡頭風格,此時才「從概念脫胎出詩的骨肉」。他的詩作當中有不少並沒有分節,而是通過經營詩行節奏,或運用標點,達到如同鏡頭一樣的轉換視覺或留白效果,從而推進詩作的敘事。「光」的意象在周漢輝的作品中,或推進詩作敘事,或留白情節,或營造氛圍,或象徵情感的表現與生死主題,就像電影裏不可或缺的光與影,隨著情節發展而有所改變,或整齣以同一色調突出某個主題。光與影是電影中不可缺少的元素,能夠塑造人物的形象與氣質、營造氛圍和產生象徵作用。光線有多種表現作用,通過明暗、顏色和影調等不同組合,能夠使畫面呈現不同效果,藉此深化主題內容。這點在書頁的設計上已能夠發現,詩集中「光」這一輯,書頁為一般書本的純白紙張,輯內的詩作既是周漢輝一貫的生命哲思,但呈現方式大多輕柔。而接下來要討論的〈禮儀〉,書頁是黑色紙張,收錄在詩集「隱」這一輯,主題與情感大多比較沉重,也涉及對於生命陰翳之處的思考。這些詩作當中仍不時有「光」的意象出現,但呈現出來的效果卻截然不同。整體而言,周漢輝詩作的情感往往能夠點到即止,而且在平凡的日常生活題材中挖掘出深度,像光影一樣輕柔而具有人情的溫度。


在處理深沉而難以言喻的題材時,周漢輝同樣通過「光」的意象進行呈現與留白,展現情感的輕重,並且推動敘事情節和場景轉換。〈禮儀〉是詩集中相對沉重的詩作,作品圍繞中學舞台劇演出、婚禮和葬禮三個事件,詩行不斷穿插在其中。吳美筠在〈複調與多重視覺的生死相聚──評周漢輝的〈禮儀〉〉一文中,評論此詩以「複調」形容詩中不斷改變的所指,「你」、「我」、「他」的身分不斷調動,象徵人生中不斷改變的角色和身分。這首詩運用大量光的意象,也恰巧強化了複調的戲劇效果,使事件的跳接過渡得更順暢。詩作敘述的三個生命事件,從象徵成長與友誼建立的中學時代,到後來一眾同學各散東西,只有紅白二事才會齊聚相見的場合、從喜事到喪事的轉折、從當下到回憶的交錯,各種記憶的線索都在倏忽之間閃現又消逝,也像光影變幻,將世事滄桑與友誼聚散的主題寫得舉重若輕,在不斷變遷、被迫前行的人生當中,仍有值得眷戀與銘記的情誼。


詩作以喪禮開首,為作品奠下灰黑的光影基調,也予人凝重而驚心動魄之感。出席喪禮的舊同學談起逝去的人,「你」的形象似有還無,因為詩人形容談話「穿透」你,這個動詞從光的形態挪用過來,也表現「你」已然死去,但卻活在舊同學的談話與記憶當中,如此一來,死去的人其實仍然在場。這種在場與缺席的戲劇張力,在詩作的其他部分會繼續藉由「光」的意象表現出來。從喪禮轉移到婚禮的畫面,作者僅用了「射燈」來轉移場景,接著就是一連串相關的意象群,人們的手機鏡頭,新人的喜悅和在場鎂光燈的聚焦,光線的變化劇烈,突然打破了開首設下的光影基調,表現出熱鬧又炫目的感覺。敘事隨即跳回喪禮,也是運用了同樣簡單的言詞「光移照靈堂」,婚禮與喪禮在情緒上的強大落差僅僅以「光」來串連,也像光線一樣轉瞬即逝。「光」意象形成了強烈戲劇作用,但也由於僅以光串連,背後龐大而濃烈的情緒因而像光束一樣化開,產生留白效果,讓讀者補充各種所指背後的關係和故事。在靈堂上,詩人仍然極力以「光線」呈現畫面,儘管有光,但在慘淡而深黑的色調當中,黑與白的對照使燭光顯得份外空洞。燭火慘白而微弱,像生命一樣脆弱易逝,也表現了死亡的空寂。


詩作交代了婚事和喪事的展開,然後開始插入第三件事,也就是中學劇社綵排的回憶,由此點明了前面婚喪二事,聚首的人們都是舊同學。進入第三個事件時詩人運用舞台燈光引入,「引動燈光瞪向台側」表現的是像舞台效果的聚焦,然後書寫零碎的情節和回憶。此處插入的回憶補充了前面的想像,這些人的交雜源於中學劇社,在往後的人生再次相遇時,是在生命的重要場合,人生無疑也像戲劇。接著的事件過渡較為特別,詩人沒有運用「光」來穿梭於當下與過去,而是寫「末了一眾面具摘下──男生女生/屬於紙紮祭物當中,飛灰橫浮過/在校服上靜止前,苦沉,又騰飛」,「飛灰」是相當敏銳的觀察,因為通常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才會看到空中飄浮、尚未落定的塵埃,而且會注視塵埃也通常意味觀察者是處於靜止、思考的狀態,才會觀察到身邊微塵的浮沉。因此當飛灰出現在舞台劇的回憶當中,就使得這段鏽蝕而久遠的回憶更加模糊,而且處於凝結的狀態,彷彿詩人在沉思著這段過去。詩人通過飛灰,再次回到喪禮的當下,死寂的靈堂上因而顯得更凝重、茫然。戲劇表演與喪禮對照,記憶與當下交替上演,「飛灰猶未著地/一場相認幾乎告終」,當下面對的死亡是如此虛無,過去遙遠的記憶反而又變得真實,而死去的人也由此再度「在場」,但生者與亡者還未來得及相認,亡者就已經化成欣欣繁生的灰燼「隱然朝向你」。接著,詩人通過灰燼和焚燒一暗一明的對照,像是隱喻生死界線,淡化了死亡的哀愁,因為亡者的灰燼「欣欣繁生」朝向大家,彷彿他仍然在場見證一切。死去的人,還有圖像和合照在焚祭中被焰光化去,在焰光的明滅之中,回憶和死去的人是否仍然在場?這是詩中的戲劇效果,也是詩人對於生命的感嘆,尤其站在遠離中學時代的當下,回憶變得虛無,曾經共處的人死去,傷感之餘也感到惆悵。


回憶隨著詩的推進再度重臨,這次也是利用舞台佈置,寫舞台上「暗處布幕,時光衰微得/穿越不來,沿平面滑卸了/劇社仝人,下一頁,上大學/畢業,工作,遠遊,轉職,投影片/剪接流暢」,布幕彷彿是戲劇過場,也象徵生命階段的種種過場,投影片也是光影的一種形式,敘述再度回到婚禮,播放新人的成長片段,漫長的生命歷程卻像戲劇光影一樣飛快流過,眼前的影像有時反而虛幻,也對照文字與情感的深刻與溫度。時光已然衰微且「穿越不來」,詩人不寫「時間」、「歲月」或「日子」,時光夾雜著年月與模糊的光影,人生也像戲劇一樣。詩人作為回憶的參與者,婚禮與喪禮的旁觀者,被投影片與照片勾起了不少回憶,世事變遷,過去親密的友誼如今只有在各人的紅白二事上才有機會見面,因此感到悵然若失。


到了接近結尾的地方,席間談話又再次「往還穿透你,像你/才不在場。拍掌聲及歡呼/透壁闖入」,缺席的逝者又想鬼魅一般再度重臨,而且彷彿也一同參與結尾的大合照。一眾舊同學難得有合照的機會,一次是在過去中學戲劇表演的謝幕;另一次則是在婚禮上與新人的合照。儘管詩人寫舊同學們受邀「跟一堆新人合照,獨欠你」,但是隨後又寫「大伙兒在招手,你循著召喚」,這個「你」正是體現吳美筠所言的複調視角,「你」既是亡者,但又似乎與眾人同在,沒有被大家遺忘,但「你」也可能只是婚禮上普通的賓客。最後眾人合照「前去,登台,燈光擴闊角度」,婚禮的大合照與中學演出謝幕的大合照回憶重疊了,燈光此處產生的戲劇作用,將婚禮這個重要的人生片段,與參與劇社的回憶、話劇的情節三者融為一體,彼此手牽手向觀眾鞠躬,直到舞台閉幕,也象徵了三個事件的收束──中學回憶已然遠去,婚禮也到了尾聲,喪禮的主角也走到人生的閉幕。種種生命的迷思,對死去的人有所追憶,也因為參與婚禮和喪禮而觸發回憶,糾結良久的沉重和哀愁都在大合照當中得到和解。然而和解並不意味遺忘,而是有了「那幀照片多年後你不忍焚化」,人無法穿透過去,但至少仍能留下影像和文字,中學往日的同窗情誼仍然存於詩人心中。


涉及周漢輝詩作的重要主題,包括老去、家庭、生死。不論詩作題材是淡然還是沉重,「光」仍在當中巧妙地發揮不同作用,使周漢輝的詩歌語言在平實淡然之餘,還增添了像電影光影一般的流動感。「長鏡頭」手法為他的詩作形成了獨特敘述視角,也使節奏產生綿延而迴還往復的節奏,再配合「光」的意象營造氛圍、影調與種種明暗對比,為敘事詩增添戲劇效果。在周漢輝的其他詩作中,「光」的意象也與其慣用的不同基督教、《聖經》典故有關。總括而言,周漢輝詩作的光與影,深化了詩作中的生命主題,使其語言充滿知性魅力與人情的溫度,種種正在醞釀的內涵、緩緩訴說的生命體會,不論是喜是悲,都得以在呈現與留白之間,明亮與陰沉之間得到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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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雪凝

美術設計:#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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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 #周漢輝 #舞台劇 #婚禮 #喪禮 #長鏡頭 #回憶 #地納於心 #光隱於塵 #香港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

頭城──悼 F ◎零雨

 



頭城──悼 F ◎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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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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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牆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黑得有點讓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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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火車經過隧道

然後樹也變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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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

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

最後掉在村子裡

電線杆的路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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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特別聽到

跌落山谷的一面鐘

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

向右掠過水域騷動

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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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長來剪票了不知為什麼

他說了謝謝又說旅途愉快

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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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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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1952年出生於新北,現居宜蘭。

畢業於台大中文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

曾獲年度詩獎及年度詩人、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獎、紐曼華語文學獎等多個獎項。著有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女兒》等多部,以及詩選集:《種在夏天的一棵樹》、《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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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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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是台灣當代文學中極為特殊的存在。它巧妙地摒棄了傳統悼詩中常見的斷腸哀慟,轉而透過「空間的移動」與「視覺的遞變」,將死亡的沉重凝鍊成一場輕盈、帶著溫度的「送別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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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核心建立在「閾界空間」的跨越上。詩人將背景精確設定在初夏傍晚「6點5分」的火車,這不僅賦予告別一種現實生活的臨場感,更利用黃昏作為生與死、晝與夜交替的模糊地帶,象徵 F 正在經歷一場不可逆的過渡。火車在零雨的筆下不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載著靈魂駛向遠方的時間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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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意象的層次感則是此詩最具張力之處。詩人透過白牆與黑窗的強烈對比,勾勒出死亡背後神祕的引力;隨後,那神來之筆的「淺藍布簾」將暮色具象化,看著布簾從窗口掉落並覆蓋路燈,象徵著世界對逝者溫柔的覆蓋與接收。這種「天空降臨人間」的意象,讓離別顯得安然且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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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聲音的處理上,詩人描述鐘「跌落山谷」並發出如蟬鳴般的細響,這隱喻了逝者現實時間的終結,卻也暗示其存在形式已轉化為自然律動的一部分。最終,情感的節制在「列車長」的客套話中達到昇華。那句稀鬆平常的「旅途愉快」,將最深沉的悼念收攝進日常的儀式中。F 在此已昇華為一名「理想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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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不僅是對友人的放手,更是一場冷靜而幽邃的蘭陽平原式哀悼,讓我們看見:告別,也可以是一次寧靜的火車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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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比起人群更喜歡動植物的 #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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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城悼F #零雨 #火車 #龜山島 #哀悼 #旅途愉快 #閾界空間 #告別 #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 #紐曼華語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2日 星期一

沒有題目,收錄在作者的詩集《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P.19  ◎作者:Nguyễn Thiên Ngân(譯者:張瀞心)

 



沒有題目,收錄在作者的詩集《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P.19

 ◎作者:Nguyễn Thiên Ngân(譯者:張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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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記得我年輕時的西貢

過往的街道是否深沉如此刻的大道

在人生中無數的岔路上我慌了手腳

以至於最終忘了所有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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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陽台

幾隻貓

破裂的紅磚

成排的羅望子樹將朦朧的夜色塗抹成一片碧綠

誰紅了眼眶,誰在小店角落乾笑

誰在一場雨中回歸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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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樓梯

昏黃的燈炮閃爍

「彼此相愛吧!

̣永遠愛你,

即使灰飛煙滅」

約定永恆的話語如刀刃般鋒利

而我們只是一群年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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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仍滑行在幻想的河流中

群星在天邊忘情呼吸

即便燒盡那些發黃的信

我們的故事也許只剩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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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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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uyễn Thiên Ngân,阮天銀,1988年出生於越南多樂省邦美蜀,畢業於胡志明市社會科學與人文大學文學與語言學系。還在多樂省就讀中學時,她便獲得紫墨報(Mực Tím)所舉辦的第二屆「青春肖像」寫作比賽(2005年)短篇小說第一名。20歲時,Nguye Thien Ngan已出版4本書:《那些被雨淋濕的長長街道》(金童出版社)、《兩輛緊鎖在一起的自行車》(金童出版社)、《藤製手鐲》(西貢文化出版社)以及《太陽之屋》(婦女出版社)。她是一位相當多才多藝的作家,除了寫小說,也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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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小說:《那些被雨淋濕的長長街道》(2005),《兩輛緊鎖在一起的自行車》(2006),《藤製手鐲》(2007),《太陽之屋》(2008),《路還很長,很長》(2009),《那些轉調》(2010),《每個人的假期》(2011),《向日葵之日》(2013)。詩集:《我們必須像那年夏天一樣活著》(2012,2019再版),《多麼奇怪啊,這份疼痛》(2013,2017再版),《抱著船錨夢想著遙遠的天際》(青年出版社,2015;文化文藝出版社再版,2018),《有人從夢中驚醒》(201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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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翻譯及改寫自此出處:https://www.goodreads.com/author/show/5100023.Nguy_n_Thi_n_Ng_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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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喜歡文學。最近開始閱讀越南詩,嘗試翻譯並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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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瀞心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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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學習越南語到一個程度後,我對老師說,我想讀讀越南的詩。正巧,時隔七年,Nguyen Thien Ngan的詩集《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Người là một bóng chim khuê tú)也出版,我們一邊讀著越南國文課本內會出現的詩作,同時也讀著他的。最近,就只讀他的,並分析著每一個用字,推敲他的用意。整本詩集,每一首詩都沒有題名,我們只好以第十九頁的詩、第二十五頁的詩......來稱呼。第十九頁,就是本詩作。以下詮釋建立在我個人的感受和生活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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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以記憶為題。以「遺忘」做為開端。近幾年西貢的變化非常大。發話者的「我」慌慌張張在人生路上丟失的詩句,我將之視為一些年輕時認為重要的事物。以西貢的都市更新作為譬喻,拓寬、整合後,失去許多枝幹繁密的細小岔路。時間一久,不再記得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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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憶的奇妙之處,是會在某天,猛然回想起一些稱之為浮光掠影的事物。若漫步在胡志明市第一、第三郡內,尚未被「更新」的道路和建築群,一定會看見第二段內,作者所描寫的「小小的陽台/ 幾隻貓/ 破裂的紅磚」,還有做為行道樹的羅望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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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人的生活,小店總佔據了重要的位置。舉凡路邊攤的小吃店,或者開在城市角落的小咖啡店。人們在這裡度過各種時光,悲傷或快樂,有時也是雨季時暫時躲避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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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淘洗記憶,留下深刻印象的,也許是將誰愛誰,愛你到永遠...等字句寫在牆上、課桌椅上、公車上的過程。因此第三段安排了公寓昏暗樓梯內的永恆誓言。對比成人後的生活,青春之時的天真無知,回想起來有時會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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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段,則以一種遠距離的視角觀看。遠遠遙望,在幻想的河流裡,船只剩下帆。群星是遠在天際,深情呼吸,才能讓觀者看見閃動的樣子。「即便燒盡那些發黃的信/ 我們的故事也許只剩疼痛」生命的漫長歲月裡,是不是只有最具標誌性的事物,才能被看見?而那就是去除掉所有枝微末節後,回想起來最為疼痛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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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設計:愛爬山和走路的 #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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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uyễnThiênNgân #阮天銀 #西貢 #疼痛 #記憶 #我們的故事 #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 #越南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1日 星期日

日久變形之夏 ◎鯨向海

 



日久變形之夏 ◎鯨向海


喉結之鐵沼澤之鬚

肥沃無邊少年時代

「再也不能」

是一段多麼漫長的時間啊

關於彼此召喚的夜鶯

與肌肉互電

突然就被撚熄斷線

然而我的宮殿很深

你的皇親國戚很神祕

我們有詩的貴族血統

不會錯的

一瞬間

就聞到了對方的血腥味

如此虛弱

卻為了什麼而堅持輝煌

武器相交最是孤獨——

大雨中衣衫不整的超人

遊泳池畔健身失敗的變形金剛

全都是我們,都是我們自己

落難少年

極盡穿越文明氣焰時

漫長的

迎合向彼此的偉大旅途中

幻想怎樣

使自己好看

幻想怎樣胸廓寬敞

可以依偎天鵝

怎樣鮮花與書

和魂魄相觸——

我原希望我們之間是不言可喻的

最後卻變成不可言喻

如被剪下的夏日截角

我不再是年輕人

而你也不是了

這些詩

就是我們兌換的贈品吧


◎作者簡介

鯨向海,精神科醫師。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每天都在膨脹》。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小編 #DN 賞析


鯨向海的〈日久變形之夏〉是一首特殊的悼亡詩。若從標題切入,「夏」代表著生機勃發,一切感官被放大至過度飽和,象徵那段肥沃無邊、充滿情慾與生命力的青春盛世;「日久變形」則指肉身與關係隨著時間流逝,無可挽回地扭曲、衰退。詩中描寫的對象或許仍活在世上,但兩人曾經共有的夏天,以及當年深愛彼此的時光,早已徹底逝去。

詩的開篇,詩人先是聚焦於青春期的肉身。「喉結之鐵沼澤之鬚/肥沃無邊少年時代」,鐵與沼澤的意象,帶著堅硬而原始、猛發而難以馴服的生命力,而後承接沼澤意象,以「肥沃無邊」隱喻富饒又漫無邊界的「少年時代」。在一個對彼此充滿渴望、感官全開的年紀,兩人的靈魂如同「彼此召喚的夜鶯」般充滿共鳴,身體則彼此交會,「與肌肉互電」。但一切充滿張力的連結,卻「突然就被撚熄斷線」。詩的第三行,詩人刻意將「再也不能」加上引號獨立成句,除了是現在對過去的回望和感慨,短句獨立成行帶給人的視覺停頓,亦如「撚熄」、「斷線」兩個帶有瞬發、速度感的動詞一般,代表著時間、關係不可逆的猝然終止。

「然而我的宮殿很深/你的皇親國戚很神祕/我們有詩的貴族血統」。詩人連用「宮殿很深」、「皇親國戚很神祕」、「詩的貴族血統」三組詞彙,堆疊出與世俗格格不入、孤高且排他的姿態。「深」、「神祕」說明兩人內在如層層疊疊的宮殿般難以輕易進入,而在宮殿的「我們」驕傲地以「貴族」自況。不過真正讓這兩個驕傲靈魂相認的,卻是「一瞬間/就聞到了對方的血腥味」。詩人用「血腥味」這個生猛、帶有動物性與痛感的詞語,打破前面極盡鋪張的華麗。同類之間的辨識無關高貴完美。兩人憑藉的,是身上相同的、被現實劃傷的創口。

擁有貴族血統的同類,終究敵不過時間的「日久變形」。我們「如此虛弱/卻為了什麼而堅持輝煌」,「如此」二字加重無能為力的疲態,與堅持裝出的「輝煌」形成對比。而「武器」提供金屬般的質感,除承接第一節的肉身意象,亦是男性性器與慾望的象徵,「武器相交最是孤獨」直指兩人的肉體交合。曾經的我們「肌肉互電」,帶著電流、彼此吸引,充滿新鮮感與張力;此處的性愛卻成為對比,兩人肉體結合終究無法填補靈魂的缺口,交合的瞬間更顯示出雙方無法真正觸及彼此的寂寞。我們都化為了「大雨中衣衫不整的超人」與「遊泳池畔健身失敗的變形金剛」。「大雨」剝除了超級英雄的神聖光環,「衣衫不整」則寫出褪去偽裝時的狼狽;「遊泳池畔」是展示肉體的場域,曾經「肌肉互電」的少年,如今也成了「健身失敗」的變形金剛。曾經的我們想拯救世界,卻在後來意識到,我們只不過是被時間打敗的凡人。

在這場「漫長的/迎合向彼此的偉大旅途中」,我們「幻想怎樣胸廓寬敞/可以依偎天鵝/怎樣鮮花與書/和魂魄相觸」。「迎合」一詞,帶出兩人為了靠近對方,曾經用力地扭曲自己。接著詩人用三個「幻想」具體陳列迎合的內容,天鵝象徵高雅,鮮花與書是浪漫與文明。詩人企圖使用古典浪漫主義的意象,重現兩人試圖以最唯美、最文學的姿態相愛的企圖。可是,「我原希望我們之間是不言可喻的/最後卻變成不可言喻」。「不言可喻」、「不可言喻」兩詞僅僅調換了字序,卻標誌著關係和青春的消逝。我們曾經無須開口便靈犀相通,後來卻只剩下無話可說、不知從何說起,甚至不堪回首的死寂。

到了結尾,所有的激情與創傷全被收攏,我們的青春「如被剪下的夏日截角」。「被剪下」一詞,帶著被動且不可逆的意味;「截角」本身微小、瑣碎,「有兌換期限」。夏天被剪下一角,代表它曾經被真實地使用過,如今那段關係雖已過期失效,卻仍深刻保有當年夏天的殘存記憶。那個曾「肥沃無邊」的少年時代,在時間面前終究成了傳單邊緣一枚將要作廢的紙片。「我不再是年輕人/而你也不是了」,兩人都不再年輕,也「再也不能」回到過去,詩人以這兩句直白的陳述,帶出對關係死亡的無奈與妥協。這場充滿血腥味、肌肉互電,甚至拚盡全力只為迎合彼此的旅途,到底剩下了什麼?「這些詩/就是我們兌換的贈品吧」。「兌換」指付出代價換取回報,這份代價是前述變形、迎合、失敗之種種,以及用整場夏天的青春去熬過那段漫長無邊的「再也不能」。換回來的不是原本想要的輝煌或靈魂相契,而是「贈品」——僅僅是一份微薄、帶有補償性質的附屬物。而這份贈品恰恰是詩本身,或許廉價且不值錢,卻是這場變形的青春過後、兩人燃燒完彼此,在這世上所能留存下來唯一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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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DN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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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變形之夏 #鯨向海 #落難少年 #逝去 #夏天 #悼亡詩 #我不再是年輕人 #贈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0日 星期六

感情幹線 ◎洛楓

 



感情幹線 ◎洛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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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times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Sometimes the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Sometimes 我和你分叉

城市高危吊詭的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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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列車隆隆駛入月台的剎那

漆黑的隧道總會空白一片

沒有血色的玻璃門上注滿

一雙一對鬼影幢幢的眼睛 

看不透門外蠕動的風景

除了努力抓緊一根金屬的扶手外

我們別無他法制止

情感迅速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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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踏入還是踏出車廂

我們都不能逃避月台的跨越

無論是追、趕、跑、跳

這一步原是無可厚非的

讓中途的路程提前圓滿

但往往只有「請勿超越黃線」

或「小心月台空隙」的警告

霸佔你我密集擠塞的思維

唯是欠缺這個姿勢

我們終於也無法行行重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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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好的都留在最後

管它是月台還是舞台

毋需送我回家

也不打算眷顧你流連的背影

就讓兩邊相反相成的隧道

同時響起列車開動的噪音

那時候期待 你依然相信

Sometimes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Sometimes the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Sometimes 我和你分叉

兩條終極無間的感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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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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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香港作家、詩人、文化研究學者。研究範疇為香港文學、中西比較文學、流行文化及電影理論、性別理論等。著有評論文集包括《世紀末城市:香港的流行文化》《女聲喧嘩:媒介與文化閱讀》《不合時宜的群像:書寫理論的獨行者》;詩集包括《距離》《錯失》《飛天棺材》《感情幹線》《頹城裝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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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年月說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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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metimes WE SAVE THE BEST FOR L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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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幹線〉首尾以Vanessa Williams經典金曲Save The Best For Last的歌詞作呼應,“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 和 “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 都是違反自然規律的現象,值得留意的是副詞 “Sometimes”, 它不夠Never 絕望也沒有 Always 般理所當然,這個詞的微妙在於其不固定性,「有時候 / 偶爾」 可以帶給人緩衝感和希望,同時也可以讓人抱期望後失望。原曲 “ Sometimes” 指一種奇蹟的逆轉,象徵著愛情中意想不到的驚喜與回歸。在洛楓筆下 “ Sometimes” 還用來修飾 「我和你分叉」,這種情況像六月飛霜和太陽繞月一樣反常嗎?在光怪陸離的都市裡,人與人分叉似乎是常態,反常荒謬的是我們以為不會分叉。地鐵幾分鐘一班,錯過班次以後很快就可以等到下一班,你和我之間分叉這回事也可以是迅速的,只不過情感一旦分岔便沒有調頭接駁的軌道,所謂的「一生一世」或許只是一齣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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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激車站裏尚有月台能讓我們滿足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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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以「城市高危吊詭的幹線」—— 香港地鐵作為情感流動的載體。高危,因為速度、人口高密度,一不小心可能出意外;吊詭,因為幹線可以把人和人連接起來,當你坐過站的時候,愛人會跟你說「沒關係,我在某某月台等你,一到站開門就會見到我。」但偏偏它又最擅長把人分開,某天你與他隔著車門用誇張的口型道別,還未來得及看清他想表達什麼,列車就已經開走,而這一次可能是二人的最後見面。每當列車駛入月台時「沒有血色的玻璃門上注滿 / 一雙一對鬼影幢幢的眼睛 / 看不透門外蠕動的風景」 地鐵玻璃門反射出來的人影本來就是半透明的。你以為你在看對面月台的人,其實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還有「蠕動」的風景。蠕動本義為昆蟲爬行,在此可以代表月台上人群密集的景況,人群緩緩移動,彼此距離又近又疏離。這是外面的世界,而我們在擁擠不堪的地鐵裡面,唯一能做的是抓緊扶手,避免在顛簸中跌進別人懷裡。物理意義上握好扶手就可以穩住身體,但情感並不能,它會像船一樣,滑落後無論怎樣竭力都無法制止沉沒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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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踏入還是踏出車廂 / 我們都不能逃避月台的跨越」月台是詩中最富有張力的空間,它既非起點亦非終點,而是一個在兩端之間的臨界地帶。每一次「追、趕、跑、跳」,按自己的步伐選擇去哪個站、見誰、離開誰都是無可厚非的。沒有人會責怪你踏入或踏出車廂的決定,但這樣也代表人們不需要為自己的離開負責。「讓中途的路程提前圓滿」更顯諷刺,圓滿應該是終點的事,但現代人連中途都要追求圓滿,而且是「提前」的圓滿。我們不願意花時間慢慢走到終點,反而願意隨意地下車換下一班。「請勿超越黃線 / 小心月台空隙」是城市的規訓語言,這裡不允許駐足、凝望、等待這些不合時宜的「姿勢」,因此你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行行重行行。古代人的離別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傷感並企盼下一次相見,但現代人沒有,因為後面的人會迫你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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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好的都留在最後」一句溫柔但又夾雜些許自欺欺人的感覺。詩人將月台與舞台並置,表示都市人的情感互動本質上是一場又一場的即興演出。這讓人想起陳奕迅的〈人來人往〉,離別時刻把剩下的眼淚留在月台,哭乾後不必相送歸家,亦不必執著回望對方背影,二人就像兩列反向駛離的列車同時鳴響轟鳴。就算情感最後失散於煩囂,依然感激曾經同在一個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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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曼蒂克還存在於大都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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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問題是我讀畢整首詩最大的疑惑。在一個什麼都求快的速食年代,都市人還會花時間愛嗎?活在三四十年代的張愛玲已經作出「這個年頭,誰是那個羅曼蒂克的傻子?」的質疑。今日,或許因為我們活在時間瞬息即逝又捉摸不定的地方,每個「當下」前一秒被捉緊而下一秒被拋棄,因而形成都市人的liquid love。這是波蘭社會學家齊格蒙·包曼提出的液態之戀理論,他認為在流動的現代性中,人們寧願與群體裡的人進行 「聯繫」 (connections),而非建立一段深厚的「關係」(relationship) 。  緊密的「人際網絡」可以填補孤獨感,當它變得鬆散人們又可以去尋求新的滿足感。羅曼蒂克似乎已經不復存在,又或者說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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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若能夠永不失去,何以你今天竟想找尋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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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年月說 @sublunary.echo

美術設計:年月說 @sublunary.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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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幹線 #洛楓 #月台 #列車 #聯繫 #關係 #愛情 #VanessaWilliams #SaveTheBestForLast #香港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

開始 ◎ 詹姆斯・賴特 (曹馭博譯)

 





開始 ◎ 詹姆斯・賴特 (曹馭博譯)


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在田野上。

黝黑的麥子聆聽。

靜下來。

現在。

他們在那兒,月亮的子嗣,試著

鼓動翅膀。

樹林間,纖細的女子抬起優雅的

臉龐,此刻她步入空中,此刻她已全然

消逝,在空中。

我獨自站在一棵接骨木旁,不敢呼吸

或移動。

我聆聽著。

麥子向後傾靠自身的黑暗,

而我傾靠我的。


Beginning ◎James Wright


The moon drops one or two feathers into the fields.

The dark wheat listens.

Be still.

Now.

There they are, the moon’s young, trying

Their wings.

Between trees, a slender woman lifts up the lovely shadow

Of her face, and now she steps into the air, now she is gone

Wholly, into the air.

I stand alone by an elder tree, I do not dare breathe

Or move.

I listen.

The wheat leans back toward its own darkness,

And I lean toward mine.



◎ 作者簡介

詹姆斯・賴特(James Arlington Wright,1927~1980),美國「深度意象派」詩人,翻譯家,大學教授。曾獲耶魯青年詩人獎、普利策詩歌獎、古根海姆獎等榮譽。

(摘自詹姆斯・賴特詩全集《河流之上》)


◎小編 #介殼蟲 賞析



詹姆斯・賴特是美國「 #深度意象 」派的代表詩人之一,其餘較有名的深度意象派詩人如羅伯特・勃萊(Robert Bly)、默溫(W.S.Merwin)也是很值得一讀的詩人。既然提到深度意象派,就不得不談談何謂「深度意象」。深度意象派,是意象派與超現實主義的分支,或曰「新超現實主義」。粗略地說,深度意象派省去了超現實主義中的紛雜和晦澀,及任潛意識奔走的自動書寫,而專注於特定意象的發展(常見的如月亮、石頭、花等),但同時也保留超現實的魔幻成分。此寫作法讓意象和詞語,在根基於日常所見的同時,也能在詩人的觀察、想像下,昇華到頓悟或形而上學之境。透過詩人的洞察,事物在詩中被並置、轉化,成為詩人感知器官的一部分,並打開隱藏於我們感知之下的深度空間。這種深度空間經常瀰漫著神秘且柔美的氛圍,使讀者無法全盤掌握詩的意義,卻又為詩中難以言說的情境所吸引,這正是深度意象詩歌迷人之處。


賴特出生於俄亥俄州的一貧困小鎮,其童年時光環繞著煤煙、工廠,像螺絲一樣被拴緊的中產階級。其母在洗衣店上班,其父則在玻璃工廠工作――啊,玻璃工廠,如同歐陽江河〈玻璃工廠〉所述:「整個玻璃工廠是一隻巨大的眼珠,/勞動是其中最黑的部分」,敏於感知的詩人無法接受自己的筆墨沾染刺鼻的煤油,他渴望逃離這衰弱的工業峽谷,逃離父親像沙一樣被融解的命運。賴特藉由到大學讀書、寫詩來遠離故鄉,但其實他從未忘記那貧困的小鎮,他的詩中經常寫到工人、酒鬼、罪犯、流浪者,彷彿賴特仍用詩歌祭奠那些被資本綁縛一生,而無法離開的人。


賴特很早就開始寫詩,也展現出過人的才華。不過,他的一生中都為憂鬱和躁鬱症所困擾:他酗酒、抽大量的菸、住進精神病院、試圖自殺未果,甚至因為常宿醉不去上課,或在酒吧跟人打架,而丟掉了大學的教職工作。他也一度放棄寫作,但不久後賴特承認自己:「沒辦法擱筆不寫。我欠了超級財團太多錢。他們會幹掉我的。」(???) 無論如何,賴特雖然在世時彷彿「偷擠宇宙的乳汁苟活」(語出特朗斯特羅姆〈火的塗寫〉),但一生筆耕不輟,直到

1980 年因舌癌病逝於紐約。他一生留下十餘部著作,包括詩集、散文詩和翻譯,也獲得普立策詩歌獎的肯定。


賴特詩始終不離黑暗與憂鬱,但是不同於一般抒情詩的常見弊病:過度耽溺、自我中心。賴特詩裡雖有深邃的幽暗,但這些悲傷「來得像天鵝絨」(語出柏森〈墓碑前,小號的吹奏〉),迷幻,輕盈,如秦三澍〈雨後寄友人〉結尾一句:「凡黑暗之處,必有輕盈的倒立。」比如他描述自身的破碎,絕不會搞得天崩地裂,而是寫:「如果跨出身體,我將碎成/一片花海。」(〈恩典〉)


而這首〈開始〉的場景,彷彿是夢境與現實的交界地帶,為了容納那沒有邊際的黑暗。詩題〈開始〉(Beginning)也如同〈創世紀〉開篇的「起初」(In the beginning),時間和空間從「空虛渾沌」中被詩人/神給打開。最初的造物同樣是光。賴特的光,是陰性的、柔軟的月光,而且詩人不直寫月光,而是寫「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在田野上」,落下的原文「drops」使此一警句揉合了羽毛的纖細與滴水的輕盈,物質自由流轉變幻,固態液態的交融恍若超離子冰。


面對此一神秘的創世場景,再結合詩題〈開始〉,我們或許會有種什麼事件將要展開的預感。但詩人並沒有如此續寫,而是設定了一個沉默的觀察者,什麼也不做,「傾聽」一切發生並要求安靜。此處敘事者與受話者的位置相當有趣,究竟是誰在要求「靜下來」?又是誰被要求呢?直覺上我們認為此處是詩人的聲音,但我認為,如果把「靜下來」當成是麥子的發言,並且是同時對詩裡的「我」和讀者說話,那麼整首詩的意義將被提升一個層次。這涉及詩人詩觀,以及所採取的寫作姿態,迨我們分析到後段再回頭來談。


進入詩歌中段,也是最迷幻難解之處。何謂「月亮的子嗣」?而「纖細的女子」又從何而來?若以前文月光與羽毛的比喻觀之,在「鼓動翅膀」的,或許就是原野上月光的具象化(翅膀的形象是有羽毛的);至於那名女子,我們與其猜想她是什麼人,不如稱之為「非人」,視她為某種意念的跨越、靈魂的昇華,或是「廟宇裡不斷湧現的/頓悟的瞬間。」(語出卡柔・布拉喬〈從這束光〉)。她彷彿莊子〈逍遙遊〉裡住在「藐姑射之山」的神人,不為時空所限,能夠「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最後竟直接逸散於大氣之中。我們不妨將該女子的逸散,視作對於肉身的跨越、詩人對於虛實邊際的試探:當一切物質處於超離子的游離狀態,且連月光都活了過來,然則神秘的女子(且當是某種意念的化形)能「羽化而登仙」,也就不奇怪了。我們前文提到的〈恩典〉一詩的結尾「如果跨出身體,我將碎成/一片花海」亦可呼應此處,當神識脫離肉身的限制,帶來的或許不是死亡,而是「物化」(當然不是現代主義式的物化,而是莊周夢蝶式的物化)。


有趣的是,面對此情境,當讀者又開始揣想有什麼事要開始時,詩裡的「我」再次做出了與麥子一模一樣的反應――安靜並傾聽。我在前文提到,我認為這是詩觀,以及詩人姿態的問題。這問題具體來說為何?我以為,是主客體顛倒的問題。簡言之,在一般人的認知中,人是「萬物之靈」,是世界的主宰,又有神賜的權柄掌管一切(可見〈創世記〉一章二十六到三十節),因此我們習慣以人為主體來審視其他事物。而文學是人寫的,自然也是以人為主體,就算有非人類視角的寫作,也是建立在人的想像之上。杜甫的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就是經典「主體」強烈的例子:花當然不會濺淚,鳥也不可能驚心,這是詩人把自身憂思的濾鏡,加諸他者之上。竊以為,這種作法有其危險性,若非有真實且強大的苦難為基底,或如子美高超的詩藝,這種客體化世界的抒情法,容易淪為無病呻吟。而這種主客易位的書寫則反之,詩人讓出自身的能動性,讓出敘事的位置,使事物自己發出聲音,或是事物反過來審視詩人,如王爾德說的:「揭示藝術,隱去藝術家,是藝術的目的。」


回到詩作。面對自然之美、事物的變化與生滅,詩人「把自己的臉/從這一切中/悄悄移走」(語出藍藍〈你的山林〉),讓出能動性,保持靜止與沉默,把自己當成一株麥子,默默傾聽一切。這種沉默是詩人的智慧與謙卑,我想到松尾芭蕉曾有俳句這麼說道:「對閃電雷鳴,不悟者,更可貴。」而佩索阿的幾首詩也有類似的思考,比如〈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但是對於我這個不知道思考什麼的人來說/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除了是/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不會是別的什麼/只是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或是〈我發現不思考是多麼自然〉:「因此,不要思考,我就會擁有大地和天空。」這些詩句都展現人若不主動將意義強加於他者,而事物是其所是的狀態,相比於人想要藉事物領悟深刻的道理來得更可貴。因此「我」並沒有評價和判斷自然的變化,只是處於一種敬畏當中,傾聽著,觀看著。


而結尾兩句的收束堪稱完美。此處的黑暗,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乃是堅實穩固,如牆一堵,成為可以被具體感知和「傾靠」之物。詩人也不直寫自己傾靠黑暗,而是以曲折的筆法,再次回到了與麥子的連結上:麥子安靜時,「我」也安靜;麥子傾靠黑暗,而「我」亦然。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我」在詩中對自然保持敬畏,並且把自己當成一株麥子來思考,但這首詩並不是「物我合一」的。我認為,這首詩可以視為孟浩然「江清月近人」的反面:「我」在這首詩中一直與事物保持著距離,因為詩中所發生的事件,並不是人能理解和掌握的。月光與女子美則美矣,但面對這「無法拒絕的光明」,「我」選擇「保持我陰暗的身影」(語出王良和〈晨雨〉),回到了或許對於「我」來說更自在的黑暗之中。雖然詩人並未在詩中抒情,但讀完全詩,仍能感到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憂傷,在詞語之間流淌。正是因為詩人在寫出月光柔美的同時,也區隔出在黑暗中動彈不得的「我」,如同賴特一篇散文詩〈開花的橄欖樹〉的結尾寫道:「整整一英里山路都在橄欖花怒放的短暫中午閃爍,而我是阿爾卑斯山上唯一黑暗的生命。」雖然文中沒有寫出孤獨二字,但透過光影的對比,我們已不難察覺出詩人的寂寞。這種寫法,讓賴特詩作的意象在出入玄虛幻想之境時,仍能很好地維持抒情的張力和深度。


這首詩以光明為始,自黑暗而終,談到意念的生滅變化,以及「我」在想像現實間的深度空間中,所見所聞的一系列事件,又隱約勾勒出「我」的孤獨。讀到此處,我們或許會認為這首詩要描寫的是光明與黑暗,存在與消逝等二元對立的主題,以及其中的拉扯和張力。若是這樣解讀,或許稍嫌淺薄和片面。我認為,這首詩的感知深度以及敘述姿態,恰恰是於明暗之間、生滅之間游離的超離子態。超離子態,是冰的第十八種型態,在高溫高壓下形成,處於固態和液態之間,同時擁有部分穩定的結構(氧離子保持不動),以及遲緩流動的特性(帶電的氫離子會在結構中穿梭)。且由於在高壓下,氫原子原子核的電子之間靠得更緊密,導致光子被電子吸收,所以超離子冰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


我認為以超離子態為隱喻,很適合解讀〈開始〉。詩題所謂「開始」或許並不意味著光的誕生,而是對與黑暗同在的接受。就像超離子冰的形成需要極端的高壓,賴特的「開始」或許就是在那種瀕臨破碎的邊緣,重新找回與自然平等的靜止(補充:接骨木的花語是勇氣與重生)。這首詩有著部分穩定的結構,比如我們點出的羽毛和翅膀、麥子與「我」的連結,以及首尾呼應的光暗對比。但是,詩中事物的變化,以及所發生的事件,卻是如液體流動、不可掌握的。這讓讀者能大略讀出詩意的輪廓,但無法一眼看透詩的意涵。此種神秘,難以捉摸的特性,正是深度意象詩歌能吸引不少讀者的原因。以上,是對〈開始〉一詩的粗略觀察,希望諸君讀完也會喜歡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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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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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 #詹姆斯賴特 #河流之上 #黑暗 #聆聽 #普立茲詩歌獎 #超離子態 #Beginning #JamesWright #曹馭博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端午節快樂


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躍場 ◎商禽

 



躍場 ◎商禽


滿鋪靜謐的山路的轉彎處,一輛放空的出租轎車,緩緩地,不自覺地停下來。

那個年輕的司機忽然想起的空曠的一角叫"躍場"。"是呀,躍場。"於是他又想及怎麽是上和怎麽是下的問題——他有點模糊了; 以及租賃的問題,"是否靈魂也可以出租……?"

而當他載著乘客復次經過那裏時,突然他將車猛地煞停而俯首在方向盤上哭了; 他以為他已經撞毀了剛才停在那裏的那輛他現在所駕駛的車,以及車中的他自己。



◎作者簡介

本名羅顯烆,又名羅燕、羅硯,另有筆名羅馬、夏離、壬癸等。一九三〇年生於四川珙縣,十六歲從軍,在逃亡與被拉伕的交替中,流徙過中國西南各省,期間開始搜集民謠,試作新詩。隨軍來台後任陸軍士官退伍,做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等,也賣過牛肉麵,後於《時報周刊》擔任主編,任副總編輯退休。

早年於《現代詩》發表詩作,後參與紀弦發起的「現代派」,並加入創世紀詩社。曾應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其早年成名作多為散文詩,被譽為一九五〇年以降台灣散文詩的開山者,有「鬼才」之稱,是活躍於五、六〇年代台灣現代詩壇的重要詩人。詩作數量不超過兩百首,著作僅有詩集《夢或者黎明》(1969)、《用腳思想》(1988),以及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1988)和選集《商禽‧世紀詩選》(2000)、《商禽集》(2008)五種,另有英、法、德、瑞典文等譯本。一九七七、一九八二、二〇〇五年三度名列當代十大詩人,《夢或者黎明》亦於一九九九年入選台灣文學經典詩集。

(摘自《商禽詩全集》作者簡介)


◎小編 #文安 賞析


「散文詩」是詩人商禽作品中常見的表現手法,透過連貫的敘述建構場景,再以突出的意象架空現實,使字裡行間流露出超現實的思想轉折。

此詩雖然篇幅簡短且敘述平實,細讀卻可見許多精巧的意象,展現詩人對生命價值的反思。

「躍場」是指山路轉彎處的避車空地,供車輛會車時使用。作為連接上下道路、行車緩衝的地點,躍場一詞在詩中承上啟下,連接敘事並開展意象。

年輕的司機初入社會,以駕駛出租車為業。在獨自駛車行經躍場時,陷入了沈思,詩中因此提出兩個問題:「上與下」以及「租賃」。上與下除了是山路的方向,也可視為精神與物質的象徵,使司機在兩者間困惑掙扎,其原因則與租賃有關。「是否靈魂也可以出租?」至此,詩人點出現代社會的價值問題。對於司機而言,被出租的不僅是車輛、身體、時間,更是自由、自我、靈魂,然而所換得物質(形而下)的金錢,卻不足以彌補精神(形而上)的損耗。當司機再度載客,以「被出租」的形式行經躍場,顯現諷刺的張力。他頓感自我價值的失落,撞毀並失去剛才獨自思考的真實自我。

現代社會物質化的價值取向,使人容易落入現實的框架。重複性的工作雖能立即帶來回饋,生命的付出卻容易被忽略。詩中年輕司機將靈魂出租,是一種精神上的死亡,而行經躍場的過程,則是一次與日常不經意的對視。平時習焉不察的陰影,赤裸裸地晾在眼前,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委靡的軀殼,靈魂早已出走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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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文安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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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場 #商禽 #散文詩 #出租車 #司機 #靈魂出租 #軀殼 #羅顯烆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