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回家 ◎吳浩瑋
你說,幸好我們都喜歡回家
勝過於喜歡家――鐘聲裡換上球鞋
從校門口出發,路過許多張臉、夾竹桃與鐵絲網
路過螞蟻分屍一隻蝴蝶,路過風
就成為風景,路過人就成為人群
路過晚霞,晚霞就準時
降落我們的肩膀
路過路燈。有些在天上,有些在水窪
當腳踝被泥巴挽留,我們讓
僅剩的太陽催促――拉起短褲,你的膝蓋
有蠟筆一樣的紫色
拉起短褲,一整個九月黏在我們的腳底
那麼天真那麼新。一整個九月
路過一首歌編織我們的耳機繩,路過
一條街鬆綁我們的鞋帶
路過一根菸在長椅上消滅自己,路過鋼琴就和諧了
哭泣。你想起你的瀏海
昨晚又被爸爸剪壞。路過我們小心了一地的玻璃
路過蛇與蛇蛻。路過一面牆
同時寫滿幹你娘與我愛你,路過公園
就在公園等待天黑:烏鴉的瞬膜闔上了世界
你盪鞦韆。我負責推
你學爸爸的口氣:「快一點。」
你說,「快一點。」路過一朵雲憋住了雨
路過一根電線
承受著剛剛好的麻雀。路過你
也路過你路過我,像共用一本日記
用祕密彌補祕密:我的影子在前,你的影子在後
輕輕
重疊出了更深的重疊
也就這麼路過了你的路過。你說,
爸爸會脫你的衣服踢你,淚水路過媽媽的眼睛、
你的眼睛,路過晚餐就
懲罰了舌頭,路過桌巾就糾正了褶縐。一櫥櫃漂亮的花瓶,
一台電視旋轉的噪音,一盞燈熄滅
另一盞燈就亮起
在別人家裡。你說,幸好我們都喜歡回家
勝過於喜歡家。路過別人家的窗戶、別人家的咖哩
別人家的全家福掛在別人家的客廳
在別人家的倒影裡就又一次
路過了自己。此時,一隻蝴蝶路過我們的腳踝
底下爬滿螞蟻――
此時,你正對黑夜,背對房門
爸爸媽媽在沙發上等你,你說,「我回去了。」
我伸出手。當一隻手被另一隻挽留,我們讓
一整個九月拖延――你說掰掰,我說掰掰,你路過我
我就成為原地
你說,「我回來了。」打開門,朝向另一邊
你的影子在前,我的影子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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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吳浩瑋,2001。世新大學畢業。現職藝文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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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C南 賞析
這首是去年林榮三文學獎首獎詩作,一首縝密而充滿誘惑的詩。
說是誘惑是因為他童趣的底色,這讓我想到漫畫《章魚P的原罪》,一切都包含在美好的外觀下。就連褲管下的瘀青,也是蠟筆一樣的紫色。
文中的敘事很特別,他像一般的詩一樣選用一個語言慢慢玩,不乏諧音梗與聯想,揀選的意象跳轉接連,構成一種召喚,線索慢慢放,幾乎到了中段,才驚覺這不是單純一起回家的童趣。
本詩選用的語言是「路過」,一個好感傷的詞句,不是歸人而是過客,過了,就與我無關。路過跳轉接續的是冷漠,我路過,觀看,走不進去。路過了別人的家門、路過了別人家的餐桌,路過了別人客廳溫暖的黃光,如果別人的全家福相框,愈是路過,未言明的空缺就愈是蒼白哀傷。
一般的詩句技法在這首詩裡也是運用得精湛,我們看到聯想,諧音梗的、長焦短焦切換的:「路過風/就成為風景」、「路過人就成為人群」;看到虛詞實體化:「晚霞就準時/降落我們的肩膀」、「一首歌編織我們的耳機繩」、「一條街鬆綁我們的鞋帶」;看到主語賓語的轉換:「烏鴉的瞬膜闔上了世界」、「晚餐懲罰了舌頭」、「桌巾糾正了褶縐」;我們看到一些細節資訊的填塞造就了更多想像:「一根電線/承受著剛剛好的麻雀」。
「路過」在詩的後半段被有技巧的深化,冷漠可以再冷漠化,客體可以再客體化,當「路過」也成為一種抽象虛詞,進一步透過虛詞實體化被抓取,「路過你/也路過你路過我」、「也就這麼路過了你的路過」,敘事者是誰變得不在重要,「路過」上升到了一層更高規格的意象連結。於是文本開始暴走。
「淚水路過媽媽的眼睛、你的眼睛」,路過一些美好的事物卻揭示在別人家裡,於是「在別人家的倒影裡就又一次/路過了自己」,到最後「你說掰掰,我說掰掰,你路過我/我就成為原地」。
這是一個好哀傷好哀傷的詩,語言克制乾淨到幾乎抓取不到任何評論,但單憑召喚,就充滿著力量,回到標題一起「回」家,喜歡「回」勝過於喜歡「家」,畢竟「回」的歸途上沒有暴力,有你有我,這是歸人與過客的差別,我們依序路過自己,一起「路過」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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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設計:#深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