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天堂的孤兒——記鄭捷之死 ◎追奇

天堂的孤兒——記鄭捷之死 ◎追奇
󠀠
傳說靈魂送到母親身體
以前,都先經過了洗滌
記憶掏得乾淨
󠀠
他必須不知道什麼是樹
什麼是風
不曉得水能滅火
也不知道何謂
東昇西落
󠀠
他不能懂得如何愛人
當然,也不該明白
為什麼會有怨恨
他理應是團初成的紙糊等待乾燥
也許聰慧、也許髒污
除了無知
他沒有任何力量
󠀠
一、
第一個認識的地方是
家。
󠀠
這裡有床
有車,有能夠躲避危險的泥牆
有人天天說愛他
擁他入睡
喚他的名,像是遊戲
握握他的小手
輕吻他的額頭
說他眼底裡
都是星星
󠀠
二、
第二個熟悉的地方是
學校。
󠀠
這裡有師長同學,有朋友
有他相信一輩子
都會玩在一起的伴
書本裡的知識
書本外的快樂
他在藍天底下穿著制服奔跑
遠遠地就看見
榮譽的校徽在他胸前發光
󠀠
第三個沉浸的地方是
網際。
󠀠
這裡有文,有字
以及不被相信是文字的
他所愛的文字
靜靜在故事裡取暖
一個人取暖
日記裡呼救
一個人呼救
󠀠
在家,在學校
在每一個他始終記得乖巧守規的角落
死去的證明
󠀠
一個人,寫下了後來
扭曲的傷心
󠀠
一個人死去
󠀠
三、
如是匆匆幾年
母親生產後癒合的裂縫
轉向裂開在他的心臟
新的副本從裡面生出
慢慢吃掉
不想再活的自己
而活了下來
󠀠
他繼續笑著,模範地笑著
吃力許多
但比起從前
包括引起注意的方式
也已經漸弱到
覺得沒有必要
󠀠
有時他會問
「我能去喜歡某一樣事物嗎」
例如寫字,例如創造一個
得以盡情被愛的宇宙
例如唆使,例如決定小說裡頭
如何進行一場詭譎的殺戮
以安慰自己自由
󠀠
「我能嗎」
當天他離開了學校
帶著刀子
消失在開往江子翠的捷運列車上
󠀠
四、
新聞播報:
「快訊 /
台北捷運剛才發生了首起致命的
隨機殺人案——」
󠀠
是他。
他做到了
󠀠
這個年輕而壓抑的靈魂
在一手弄污的二十八人血泊中
找到生命歪斜的意義
那麼多存在如不在的日子
當刻就要結束
——「他是撒旦!是魔鬼!是發了瘋的精神病患!」
󠀠
不管他是誰
不管他曾遭受多少蔑視與冷漠
󠀠
一聲槍響後
多歡聲,多雷動
󠀠
多快樂
󠀠
因為這次
這次終於不再是
不再是
一個人死去了
󠀠
󠀠
◎作者簡介
󠀠
追奇
󠀠
摩羯座O型,高雄人。畢業於高雄女中、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寫字是為了拯救自己,或者更幸運地,也拯救他人;雖然到最後,可能誰都拯救不了。著有《這裡沒有光》、《結痂》、《任性無為》。
󠀠
◎小編 #微宇 賞析
󠀠
  在新的一個月、新的主題的第一篇詩選擇了追奇的〈天堂的孤兒〉,這是一個沉重但極具意義的開端,我希望這一篇詩文可以讓讀者看見罪惡的另一個面貌,並得到不同的體悟。雖然這首詩看似是一首極具爭議詩作,然而這篇作品的並不意在為罪惡開脫,而是試圖還原一個「怪物」在長成之前,是如何在社會的縫隙中壞死的過程,那漫長、無聲且無人察覺的死亡。
󠀠
  詩的開篇描寫生命最初的白紙狀態,預先說明了這首詩的主角──鄭捷,如同每一個新生兒一般不懂得這個世界的事物,然而與旁人不同的是,他不懂得如何愛、不明白怨恨,除了無知之外他什麼也沒有,必須沒有力量地活下去,彷彿已經為他一生的悲劇鋪排好了劇情。
󠀠
  在第一個段落,家庭給予他許多的愛,看似搭建了安全的泥牆,然而,那看似溫暖的肢體動作,在詩的語境裡卻透著一種令人發寒的「單向感」,只停留在皮膚的表層,詩人並未寫出家庭的溫暖帶給了他歸屬感,如同在為後續段落的內心深淵留下一個伏筆。
󠀠
  第二個段落,場景轉換至校園時,詩句中那份「存在如不在」的孤絕感被無限放大,大家或許總習慣於喜歡那些順從點頭的乖巧輪廓,卻未曾察覺在深夜裡、在無人問津的網路文章中,反覆輸入又刪除那些求救的字句,那些撕裂他的無聲悲劇,在這個時候,他早已「一個人死去」了無數次。
󠀠
  第三個段落,詩人極其細膩地描摹了「異變」的物理痛楚,具象化了心理層面的崩潰:「母親生產後癒合的裂縫/轉向裂開在他的心臟」,這是一道血淋淋的撕裂動作,象徵著生命與世間連結的徹底截斷。他依然在笑,但那扯動臉部肌肉的動作變得多麼滯澀、吃力,為了尋找活下去的意義,試圖為自己打造一個不被拋棄的宇宙,然而,沒有任何事物能填補他的空洞,那原本握著筆桿的手,最終在無聲地拿起了背包深處冰冷的刀柄。
󠀠
  全詩的結尾,收束在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歡與荒謬之中,他用最扭曲的姿態向這個世界發出的致命嘶吼,而當那一聲結束生命的槍響劃破天際,換來的是社會大眾如釋重負的歡呼與雷動。詩人在此處刻意抽離了道德的批判,僅僅凝視著那個倒下的身影——那份「快樂」,不僅僅是群眾的,竟也是屬於他自己的。因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於透過這場殘酷的毀滅與制裁,換來了在眾多人關注之下,「不再是一個人死去」的結局,這種極致的絕望與病態的解脫,將整首詩的悲劇氛圍推向了深淵,讓讀者也如同看到了鄭捷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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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編輯: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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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世代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追奇 #詩 #現代詩 #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2026 九月|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 2026 九月|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主編:微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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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月選擇的主題是「千禧世代的詩人作品」,希望藉由這些千禧世代的詩人,這個見證了從傳統類比世界過渡到數位網路的第一代高度熟悉網際網路的群體世代的角度,了解橫跨一個這個世代詩人所擁有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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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禧世代的孩子受到了經典奇幻動畫的啟蒙,《美少女戰士》與《小魔女 DoReMi》的變身華服,《神奇寶貝》與《數碼寶貝》裡主角與怪獸間跨越物種的羈絆進化,填滿了他們的童年,吸收了這些動畫的養分,千禧世代詩人擁有極度奔放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他們非常擅長將抽象的情緒「具象化」,當現實的引力過於沉重時,他們便召喚出童年記憶裡的召喚獸,在稿紙上展開一場屬於自己的,沒有人會真正死去的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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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禧世代經歷過華語流行樂的黃金盛世,因為歌詞中大量使用具備強烈敘事性與次文化色彩的文字,這對於當時正處於青春期、急於尋找自我定位的千禧世代而言,這些歌詞就是他們接觸「現代詩意」的初體驗,代替他們說出了那些在升學壓力與家庭期盼下,無法輕易吐露的叛逆與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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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智慧型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放學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衝到電腦前登入即時通訊軟體,最能乘載千禧世代幽微心事的,莫過於名字旁邊那一小串「狀態列」,以及刻意對某些人顯示的「隱身」與「離線」,他們在「渴望被某個特定的人看見」與「害怕被所有人看穿」的矛盾中,反覆修改著那行文字。早期網路平台不僅是通訊工具,更是詩人們最初的文學練兵場與情感展演台,從撥接上網的緩慢等待,到常駐在系統列的各種通訊軟體圖示,這些數位媒介的演進,深刻地決定了他們如何巧妙地組裝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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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千禧世代共同擁有的記憶,可能大大地影響了現代詩人的作品,因為擁有相仿的經歷,進而對於事物有著相似的價值觀,接下來的一個月,就讓我們穿越回到千禧世代,並一同享受這些詩作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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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編輯:#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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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新詩 #現代詩 #千禧世代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走來到了鐵鋪

腰際纏繞著夜來香。

小孩凝望凝望月亮。

小孩正凝望著月亮。

盪漾不定的空氣中

月亮搖晃他的手臂

又放浪、又純潔的月亮,

袒露硬錫般的胸膛。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吉普賽人若來到此,

會把你的心拿來做

白色項鍊還有指環。

小孩,就讓我跳舞吧。

吉普賽人來臨之時,

會在鐵砧上找到你

小小雙眼就此闔上。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我已聽到馬蹄聲聲。

小孩,讓我走,別踩著

我漿硬的白色之光。

騎士已經漸行漸近

在平原上敲出鼓響。

小孩如今在鐵鋪裡,

一雙眼睛從此闔上。

橄欖樹林那端走來,

如夢如銅,吉普賽人。

個個昂首神氣地來

一雙雙眼半闔半張。

夜鷺歌聲多美妙啊!

在樹梢上悠囀清唱!

月亮朝向天空走去

帶著小孩在他手上。

在鐵鋪中吉普賽人

大聲哭泣、叫嚷。

空氣守望,守望月亮。

空氣正守望著月亮。


◎作者簡介


費德利可・加爾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楊牧《西班牙浪人吟》譯為「洛爾伽」,汪天艾等譯為「洛爾迦」,又名羅爾卡、洛爾卡等,出生於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納達省,是20世紀西班牙最重要的詩人、劇作家之一。

短短38年的生命中,羅卡創作了包括《吉普賽故事詩》、 《深歌之詩》等七本詩集、《白納德之屋》、《血婚》等十二部劇本、數十篇散文、評論、獨具個人風格的畫作,收集編寫西班牙民謠、童謠,並創作劇作中的多首歌曲。



◎小編 #樂達 賞析


¡¡¡Viva España!!! ⚽⚽⚽

¡¡¡¡¡Gloria a España!!!!! 🔥🔥🔥

2026世界盃,西班牙贏了!!!🇪🇦🇪🇦🇪🇦

昨天清晨,和鮑阿公以及西文課朋友們一起追球賽,漫長精彩的攻防僵持,心臟備受考驗,而終於,西班牙在延長賽踢進了嗚嗚嗚......!感動和歡慶之餘,今晚,小編想為大家讀上世紀西班牙大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代表作之一〈 #月亮之歌 〉(Romance de la luna, luna)。


#複習羅卡與西班牙

羅卡,又譯為洛爾迦等,是20世紀 #二七年代 的詩人之一,也是頗負盛名的西班牙詩人。1898年出生於格拉納達,1936年在佛朗哥將軍率領的法西斯陣營下,不幸被暗殺身亡,享年38歲;而在同一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全國逐漸陷入政治與軍事的暴力動盪裡,傷亡無處不在,許多作家和知識分子紛紛遭受迫害或流亡海外。三年後,佛朗哥將軍的長槍黨政權得勢,開啟長達39年的高壓獨裁統治,言論及人身自由皆受到嚴密的威脅,仍留在國內的人民始終活在極右派的恐懼底;直到1975年佛朗哥病逝後才漸漸解嚴,讓全國重新走向自由與開放。幾十年來,反思歷史上的傷痕,不斷爭辯著這片土地的新去向,政經與文化皆輾轉蛻變成當代的形態,西班牙方才成為我們如今有目共睹的模樣。無論是2026年世界盃的冠軍國,抑或是在旅遊、藝術、飲食、建築及其他方面,大家所看見的 #España。

  試着來記取

  一分偉大的關懷,在格拉拿達

  試着記取你們的語言和痛苦

  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你們的

  語言和快樂——你們偶然快樂

  ——在河岸醒轉的樹林外

  小毛驢的蹄聲,此刻,響過酒和收獲


  (節錄自楊牧〈禁忌的遊戲3〉)

羅卡,一名始終面對人民,兼擅詩歌、戲劇等領域,積極將藝術推廣給大眾的創作者,在一件高度政治性的暗殺事件中離世。 #羅卡之死 ,不僅被標誌為極右派高壓統治的起手式之一,也震驚世界,成為無數國內外詩人、作家關切的主題,悼念、對話、在作品裡互文,更回頭反思自己所處的環境。如上面所引楊牧〈 #禁忌的遊戲3 〉的第一節,「格拉拿達」是羅卡的故鄉,「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一句,正化用自羅卡〈 #夢遊 〉(Romance Sonámbulo)開頭的「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海面上的舟楫,/和山林間的馬匹。」等,這些詩句也是由楊牧親譯。從〈禁忌的遊戲〉等作品中,臺灣後輩詩人與西班牙前輩詩人之間的對話,字裡行間、在在可見。

除了詩人羅卡的詩歌長才和生平際遇,如果我們回頭綜觀上世紀的社會變化,西班牙的政治發展(反共政權的極權統治),和上世紀從二戰後、戒嚴以至解嚴的臺灣,高度相似、頗有互相參看之處,這或多或少也讓羅卡成為許多臺灣讀者接收、認識西班牙詩歌的開端之一。民初以來,戴望舒等人零星翻譯過羅卡的詩,來到1997年,楊牧也翻譯、出版了《 #西班牙浪人吟 》,引介羅卡到臺灣,將許多融合了西班牙謠曲傳統和戲劇藝術的敘事詩轉譯為中文,如前述〈夢遊〉一詩。而同樣這本羅卡詩選,2006年譯者陳南妤針對原文加以重譯,出版《 #吉普賽敘事詩 》(Romance gitano)一書。比對兩譯本以及羅卡原文詩,可以發現,楊牧的譯文美則美矣,但就語義而言頗不夠準確;陳南妤則精準對應到羅卡原詩的詞彙語義、語序、押韻及形式方面,而就翻譯語言本身的美感來說頗不及楊牧。換言之,楊牧雖則有相當改造,卻仍是羅卡接收史上的重要前驅;而如果想逐句「看見」羅卡原詩,陳南妤則是中文和西文之間直接性的重要中介。


本粉專在2020年9月的「白銀與硝煙――西班牙現代詩選」,曾引介過羅卡/洛爾迦及其他同時代優秀西班牙詩人;去年5月的「西語詩選」中,小編賞析過〈夢遊〉(陳南妤譯〈夢遊曲〉)。如今,世界盃已至第23屆,21世紀也走過四分之一,翻譯更須持續演進,我們不妨換個譯本閱讀看看,一同親臨一場月光下美麗、充滿童趣與天真,卻同時隱隱悲哀的故事吧。



#月光下的童趣與悲劇


羅卡的敘事詩,深深習取著來自民謠、早期民間故事,以及20世紀以往西班牙及歐洲多國的文學養分,精心於韻律和戲劇性的場景、情節張力,宛如一名吟遊詩人,重新發揚,向聽眾「唱」出一段宛如久遠、但其實相當現代的民間故事。世界上的 #民間敘事詩 ,如中國古代的樂府詩,擁有諸多特徵,像是相似詞句的 #複沓 、迴還往復,對應到口傳時代中,詩歌往往透過聲音、吟唱誦讀來傳遞給讀者/聽者,而非紙本閱讀;憑音達意,適時重複有助於聽覺上的接收。此外,人與人、 #人與非人的對話 ,不時也出現在詩句中,營造起充滿新意及張力的情境,如樂府詩〈戰城南〉中「為我謂烏:且為客豪」等對烏鴉的發話,〈上山採蘼蕪〉中女子與前夫的對白。這些口傳文學、民間敘事詩的特質,如何體現在羅卡的詩中呢?

這首〈月亮之歌〉(楊牧譯〈月亮,月亮〉),透過 #小孩與月亮的對話 來推進情節。雖然沒有使用引號,但從句子本身便可推敲出發話者/敘事者的身分及轉換。開頭的前八句,首先勾勒出故事的發生場景,引導讀者進入兩名主角夜間相遇的畫面,而「鐵鋪」此一地點更聯繫到傳統中,吉普賽人多以鑄鐵為業,詩句在此也默默鋪陳了後面 #吉普賽人 的登場。孩子和月亮相遇,看見彼此,「見」正是主角們開啟對話的發端,是以詩人重複了語句,「小孩凝望凝望月亮。/小孩正凝望著月亮。」經營起視覺性的場景之後,開始有人出聲發話。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吉普賽人若來到此,/會把你的心拿來做/白色項鍊還有指環。」小孩率先說話了。在小孩的目光中,白色的月亮有著「硬錫般的胸膛」,這份金屬聯想反而引起小孩的擔憂:不忍心如此美好的月亮被破壞,繼續停在原地被自己看見的話,反而會加劇被吉普賽人拿來加工、摧毀的風險。但很有趣的是,這並非單向投射,月亮本亮也開口回話了:「小孩,就讓我跳舞吧。/吉普賽人來臨之時,/會在鐵砧上找到你/小小雙眼就此闔上。」橫躺在鐵砧上,閉上雙眼,不似睡著、更貼近死亡,小孩彷彿會就此去世,不會再睜眼看見月亮。在孩童的視角中,吉普賽人會殺死月亮,殊不知換作月亮來看,犧牲者反而會是小孩。 #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及敘事 ,其衝突既帶來張力,也引導出撲朔迷離的故事面貌,吸引讀者後續發掘可能的真相。

隨後小孩又再次勸月亮逃走,充滿善良與同情,而月亮的性格則複雜多樣、難以捉摸:先是想跳舞,接著想離開,但兩次皆受小孩阻擋(小孩躺在月光中,如踩住月亮的白衣),彷彿自有主見,只是剛好在今夜此時遇見了小孩而有所對話;就像前面對小孩說吉普賽人會來殺你,但月亮的行動並非勸對方離開或關懷同情,而是繼續跳自己的舞。月有陰晴圓缺,變化多端。月亮與人同在,但月亮是月亮,從不服膺人的意念來行動,不會感受人之所感。很有意思的是,羅卡將它擬人化,卻不讓月亮承擔同情人類的情感義務 ;正如自然總是與人事同時在場,但 #共時並非共情 ,月光下可能的悲劇仍會繼續發展。然而,犧牲的究竟是誰?

來到第二、三節,人月對話終止,小孩的雙眼已經「從此闔上」,不再睜開。原因為何無從知曉,因為一個小小敘事者已經死去不再發聲,另一個敘事者也只是靜默,不會做任何干涉;讀者對事件的掌握,全然隨敘事者來推進或中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跟吉普賽人無關,這群「昂首神氣」的吉普賽人正騎馬到來。來到鐵鋪後,將會發生什麼?

來到最後兩節,整幅畫面滿是戲劇性的對比:夜鷺唱著美妙的歌聲,之於吉普賽人集體的哭喊聲;人們在地上不停悲傷,而月亮只是攜手帶著小孩離開人間,兩位主角雙雙離開場景;先前小孩同情月亮可能被殺害,如今吉普賽人同情死去的孩子。或許病故、或許傷重不治,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孩不幸地離世,但沒有人能挽救這場悲劇。也是來到結尾,從吉普賽人的反應,才終於揭開他們的面紗,並蘊含多種引人聯想的關係真相:小孩或許是那群吉普賽人的孩子,孩子深知大人們鑄鐵為業而擔心起月亮,大人們回來卻發現遲了一步,悲劇在無可預期中降臨;小孩或許與吉普賽人無關,月亮不會共情,但同為人類,那群吉普賽人也有為早夭兒童深切同情的可能。

⠀ 

至於真相為何,羅卡引起並交付給讀者自由延續聯想。吟遊詩人並非偵探,敘事詩不為解開一切謎團,而是在既有的限定視角及韻律形式下,尋思如何好好講完一段故事。這段故事、這首月亮之歌,起先是詩人獻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亦即他妹妹;時至詩人離世,傳唱至今,作為讀者的我們仍能沉浸在他的作品底,一處詩、歌、戲劇兼容交會的精彩舞台。



⠀ 


⋆。˚☽˚。⋆⋆。˚ ☁︎ ˚。⋆。˚☽˚

文字編輯:西班牙萬歲一生推的樂達

美術設計: #曼然

#羅卡 #洛爾迦 #陳南妤 #GarcíaLorca  #吉普賽人 #西班牙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VamosEspaña #WorldCup2026  #copamundial

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這是我們的理想世界

本會見證我們死亡的人,全都

死了。我聽見那女巫的哭聲

劃破月光,由一片

薄薄的糖:神賜予的獎賞

她乾皺的舌漸漸煙消⋯⋯

此刻,遠離她們的臂彎、

關於她們的回憶,在父親的小屋裡

我們沉沉地睡著,且從不飢餓

為何我就是忘不了?

父親閂起門,將傷痛

隔在家外,一年又一年

沒有人記得。就連你,我的兄弟

一個個夏日午後你看向我,彷彿

示意著離開

彷彿那從未發生。

但我為了你而殺,眼底有武裝的冷杉、

火光迸跳的烤爐尖頂——

好幾個夜晚我向你尋求

慰藉,你卻不在身旁

難道只有我?間諜們

在祥和中嘶嘶潛行,漢賽爾——

我們依然在那,現實中,確實

那座幽暗的森林與火,真真切切

Gretel in Darkness

This is the world we wanted.

All who would have seen us dead

are dead. I hear the witch's cry

break in the moonlight through a sheet

of sugar: God rewards.

Her tongue shrivels into gas. . . 

Now, far from women's arms

and memory of women, in our father's hut

we sleep, are never hungry.

Why do I not forget?

My father bars the door, bars harm

from this house, and it is years.

No one remembers. Even you, my brother,

summer afternoons you look at me as though

you meant to leave,

as though it never happened.

But I killed for you. I see armed firs,

the spires of that gleaming kiln come back, come back

Nights I turn to you to hold me

but you are not there.

Am I alone? Spies

hiss in the stillness, Hansel,

we are there still and it is real, real,

that black forest and the fire in earnest.

✩₊˚.⋆☾⋆⁺₊✧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

◎小編 #啊比 賞析

格林童話《糖果屋》的故事,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講述漢塞爾和葛麗特兩兄妹被遺棄森林、關進糖果屋後後,利用聰明才智將想吃掉他們的壞巫婆殺死,逃回家和父親過上幸福快樂生活的故事。

從小孩的視角來看,這樣的結局似乎皆大歡喜,然而在這首詩中,詩人露伊絲從妹妹「葛麗特」的視角切入,敘述她在成為殺人兇手後,即使生活回歸常軌,也無法脫離創傷的處境。

第一節呈現傳統上對故事的理解:壞人死了、小孩回家,世界恢復理想。「糖」象徵糖果屋的主題,巫婆的舌「乾皺、煙消」,則呼應巫婆死於葛麗特將她推入火爐。異常的是,縈繞在葛麗特記憶中的,並非巫婆的醜陋、邪惡,而是她死前絕望的哭聲,由此,詩人已隱隱透露——在這首詩中,妹妹葛麗特難認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反而始終背負著「殺人」的罪惡。

第二節開頭的「她們」,指涉壞女巫與當初提議遺棄孩子的繼母。兩兄妹回到父親的小屋後,曾經的懼怕變得遙遠、無法再造成實際的傷害,對哥哥漢賽爾而言,那些記憶早已遙遠得無法成像,如同第三節描述他彷彿未曾經歷危險,又想在夏日午後出門。

對於哥哥的無感,葛麗特感到十分訝異,因為自從為了救他而殺了女巫之後,她便未能拿下創傷的濾鏡,只要看見森林、想起那些回憶,眼前的杉樹便彷彿穿上盔甲、成了她殺戮前戒備的模樣,而巫婆喪生、化為灰燼的火爐尖頂,也不曾在她的眼前熄滅。

父親、哥哥的一如往常,讓葛麗特忍不住懷疑:是否自始至終,有問題的都是自己?在得來不易的祥和生活中,無法遺忘悲慘回憶、時時活在難過中的「我」,如同間諜般侵蝕著這片安穩。她唯一能做的,僅是於心中一在確認:那座森林、那場遭遇都曾真實發生。

從性別的角度觀察,葛麗特自認為間諜,可能因為她是故事中僅剩的女性——《糖果屋》中的反派,無論唆使丈夫拋棄小孩的繼母、引誘小孩想吃他們的巫婆都是女人。有這樣的角色設計,除了作者本身是男性外,也因為創作年代(19世紀初)盛行的「家父長制」讓成年男性成為家庭的權力核心,童話故事也傾向讓小孩認為父親是正派,錯誤決定都來自壞心繼母的唆使。另一方面,獨立生活在森林、脫離家父長制的女性,也因此常被描繪為邪惡、危害社會的反派(女巫)。

殺了女巫的葛麗特,就算回到父親安全的屋簷下,也無法揮別關於那些女性的記憶。或許對當時的葛麗特、女巫、決定拋棄小孩的繼母而言,無論怎麼走,都脫離不了籠罩她們的黑暗。

✩₊˚.⋆☾⋆⁺₊✧

文字編輯: #啊比

美術設計: #曼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童話 #糖果屋 #露伊絲葛綠珂 #新詩 #女性 #性別議題 #文學 

壞郵差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壞郵差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親愛的媽媽,跟我說說,您為什麼如此安靜沉默地坐在地上?

雨從開著的窗子打進來,您都淋濕了,卻似乎不在意。

您聽到鐘聲敲四下了嗎?該是哥哥放學回家的時候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您的神色看起來好奇怪。

您今天沒收到爸爸的信嗎?

我看見郵差的袋裡裝滿了信,幾乎鎮上每個人都收到信了。

只有爸爸的信,被他留下來自己看了。我可以確定那郵差是個壞人。

但別因此而傷心呀,親愛的媽媽。

明天是隔壁村落的市集日,您可以請女傭去幫您買些筆和紙。

所有爸爸該寫的信都由我來寫,您不會找到半點兒破綻。

我會從A一直寫到K。

但是,媽媽,您為什麼笑了呢?

您不相信我能寫得跟爸爸一樣好嗎?

我會用心寫整齊,把每個字母寫得又大又漂亮。

我寫完之後,您以為我會跟爸爸一樣傻,將信放進那可惡郵差的袋裡嗎?

我會自己馬上將這些信送來給您,並且逐字逐句幫您讀。

我知道那個郵差不願意把真正很棒的信件送來給您。



Why do you sit there on the floor so quiet and silent, tell me, mother dear?

The rain is coming in through the open window, making you all wet, and you don't mind it.

Do you hear the gong striking four? It is time for my brother to come home from school.

What has happened to you that you look so strange? 

Haven't you got a letter from father to-day?

I saw the postman bringing letters in his bag for almost everybody in the town.

Only, father's letters he keeps to read himself. I am sure the postman is a wicked man.

But don't be unhappy about that, mother dear.

To-morrow is market day in the next village. You ask your maid to buy some pens and papers.

I myself will write all father's letters; you will not find a single mistake.

I shall write from A right up to K.

But, mother, why do you smile?

You don't believe that I can write as nicely as father does!

But I shall rule my paper carefully, and write all the letters beautifully big.

When I finish my writing, do you think I shall be so foolish as father and drop it into the horrid postman's bag?

I shall bring it to you myself without waiting, and letter by letter help you to read my writing.

I know the postman does not like to give you the really nice le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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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泰戈爾


出生於加爾各答顯貴家族。泰戈爾十分喜愛旅遊,對印度獨立運動採同情態度,曾寫下許多針砭英國殖民統治的文章,並熱衷於教育與哲學探究,闡揚東方精神文明。他一生創作豐碩,含括詩、小說、戲劇、散文等,於1913年發表著名的《新月集》英譯本,文中充分展現崇尚大自然之情懷,同年以英譯的《吉檀迦利》榮獲諾貝爾文學獎,1916年再發表《漂鳥集》英譯本。



伍晴文


曾在英國修研碩士學位,深受英國文學中自然與人文交織的氣息所吸引。期望能將英國文學獨特的氣質,讓更多中文讀者感受到。譯有好讀出版《純真年代》、《咆哮山莊》、《艾格妮絲•格雷》與《諾桑覺寺》(合譯)。

(擷自《新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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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Joyful Yellow 賞析



白色信件背面,藏的是未知,是謊言,是思念。還有些什麼?


本詩開頭「親愛的媽媽」,類似信件書寫格式,為整個故事埋下伏筆,也與主題扣合。接著,孩子天真地詢問媽媽沉默又失魂落魄的原因,並藉由窗外與滴落在媽媽身上,隱喻她的心裡也正在下雨,所以無力理會外頭的天氣如何。而後,孩子第二次問媽媽是否聽到鐘聲,提到哥哥差不多放學的現實。對於一位母親而言,孩子在她心中應該佔據相當重要的部分,不過從孩子第三次關心她發生甚麼是可以推測:此刻媽媽最在乎的並非每天放學時間都會看見的兒子,而是另一個人,不過尚未點名對方身分。


不過下一句的「您今天沒收到爸爸的信嗎?」,直接說出她此刻的憂愁。然後,孩子又繼續分享自己看見郵差帶著堆積如山的信來到鎮上,因此認為媽媽沒收到爸爸的信,是因為郵差把它留下來看,並為媽媽感到憤憤不平,責備壞郵差。


孩子不明白,也不相信,爸爸真的沒寄信回家,而這也反應媽媽內心的自我安慰可能是:沒關係,丈夫或許是沒空閒寫信、信件還在運送中、郵差不小心弄丟等等。


後來,孩子再次安撫媽媽不要傷心,建議可以在明天的市集日買筆和紙,不過不是要寫給爸爸,而是孩子欲偷偷偽裝成爸爸,捎來振奮的消息,這些也可以從前面兩度用「親愛的媽媽」的仿信件書寫模式,推敲孩子為此不斷練習。第五和六次孩子問媽媽,是整篇詩裡,她初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笑容,但是孩子不懂其中的意涵。媽媽的微笑是對孩子某種程度上,體貼的成熟打動,亦是矛盾的心理活動讓她自己清楚,沒有這麼多「可能」,畢竟沒收到丈夫的信是事實,是清醒的痛。孩子問媽媽的最後一個問題,再度以孩子之口,呈現媽媽仍然在心底有些微的期盼,希望丈夫有寄信,而且抱的是好消息。


結尾,矛盾的心態來一個大轉彎。儘管孩子只提及「郵差不願意把真正很棒的信件送來給您」,可是這句話反過來看,其實是稱讚郵差是好郵差,而非剛開始認為的壞郵差,且爸爸的情況不樂觀。爸爸或接觸過他的人也許真的有寄信來,卻是壞消息,而郵差(或說是媽媽的親朋好友與左鄰右舍)能夠提供一臂之力的,唯有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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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Joyful Yellow @summercoming_.817._

美術設計:曼然


#壞郵差 #泰戈爾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