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大坵島所見──馬祖行之六 ◎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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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不比風從樹梢踅轉多費一點周章
不比樹影隨太陽挪移多那麼一寸長
從那時
他篤定望著自己的遠方
不再理會我攝影鏡頭壓低的喀嚓聲
不屑於我眼神裡的驚疑
自以為聰明地張揚他的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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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鹿越過我的肩膀篤定地望著自己的遠方
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
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
灼人肌膚烈烈夏陽
都會溜下山崙、山丘、山崗
都比國境之北更北
比想望的遠方還遠還荒
至於愛情突然
水與乳一般 不會相撞
水與油一般 不用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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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風可能吹落樹葉,落葉可能飄下海
那海初一十五掀開不同的浪
那浪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
那鹿篤定
只回那麼一次頭
爭取最後勝利云云
自有冥頑不靈的石頭去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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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大坵島位於北竿北方,與小坵島相連,與高登島相鄰,幾乎是無人島的海角樂園,只有梅花鹿野放在此,駐而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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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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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馬祖的大坵島,原有許多戶人家居住以及軍隊駐守著,來到上世紀末,才隨著人口外移和國軍退出而成為無人島;然而與此同時,臺北圓山動物園曾送給連江縣政府的梅花鹿,經過80、90年代慢慢復育,後來選擇野放到大坵島上。臺灣梅花鹿的生命史,就這麼被移植、生根於這座島,人類如今反而成為外來的觀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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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望、偷窺……,觀看,於是成為蕭蕭本詩的出發點。不過詩人所看見的,不只是攝影鏡頭中鹿的一瞥,更延伸想/望見過往時代裡,同樣發生在這座島及周邊的戰爭。攝影與射擊,槍砲準星與鏡頭,兩者在詩人筆下被嫁接在一起,默默共享著相似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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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視與被窺視,人與鹿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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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由造訪大坵島的發話者「我」起首,隔一段距離,用攝影機捕捉鹿回頭的身影,並運用前後四個否定句來聚焦,加深這舉止、瞬間情景的獨特意義。先是描繪其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微小尺度的多餘或不足之處,一切動作自然得恰如其分。隨後詩人又在這份自然之上,增添一股「篤定」,將鹿旁若無人的遠望,詮釋成對旁人行為與情緒反應的「不屑」,背後儼然有超然於人事之外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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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看、欣賞總是伴隨著「距離」。如開頭以來,人與鹿之間隱然存在無法、不容介入的距離,致使鹿顯得篤定非凡,旁人卻又無從知悉、僅能試圖勾勒與欣賞——這份供人投注視線的距離,詩人進一步揣想,將往日戰地景況納入其中,讓今與昔交會在眼前這頭鹿身上。「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數字對數字、空間與時間,心態不同(拍攝、擊殺)卻同等專注的凝視,便在換行間,將人與鹿的前世今生涵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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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回那麼一次頭,還歸於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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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無論是如今來攝影,曾經的戰況,還是如常不變的烈陽,凡此種種都發生在這座「比國境之北更北」的島嶼,皆會隨著島嶼的地貌和生命軌跡而一同沉浮。在大海之外,遙遠且無人煙之地,暗含無數的記憶和拉鋸。當中深邃動人的並非突然搬演出愛情故事,反而是一個個生命個體如何在不同時代,在此駐守、生活、見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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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第三節,榮枯葉落,隨風飄至大海,海浪隨不同時日掀動,大坵島就這麼度過這年復一年。面對這些時代興替和不寧,或許「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令看見、知悉這一切的人心有所感,跌宕起伏。不過在鹿眼中,這些一時的勝利與否遠遠無足掛齒,許多人事波瀾皆能被「一次回頭」輕輕帶過。詮釋的視角最終由人回歸到鹿,一如大坵島,昔人退去,如今交付於群鹿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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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律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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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在這首詩中,詩人有意設計了韻腳之間的連結,且不限於結尾。如第一節,尾韻的「周章」、「長」、「遠方」、「驚惶」以及句中的「太陽」、「張揚」等,在同一節中悄悄經營著閱讀節奏和聽覺效果。而如果將尺度放大到整首詩,又能發現不同節之間也維繫著相同韻腳。許多時空性質各異,但都聯繫著這座島的物件及詞彙,如過去參與戰亂的「槍」、長久擺盪的「浪」、鹿不屑於人事而一直望向的「遠方」……等,在音樂性的黏著下,與彼此緊緊相關,讓意義和聲音交會在這座韻律之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