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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陔 ◎楊牧
這時你應該已經去到了南方
在我無法想像的地方定居了
或許是黃薔薇大草原的中央
遙遠遙遠的城市,或許不然
近些,在海岸寛廣的三角洲
而無論如何你是已經到達了
並且定居在我無法想像的南方
我對著滿院子的綠草讀書
努力偽裝我究竟並不在想
陽光照亮一朵顫抖的蒲公英
我將保持我冷靜從容的態度:
一個古典的學術追求者不在乎
身外的事務,聽任綠草越長
越長,在窗外默默陪伴我讀書
假使我無法永遠偽裝下去
有時還偷偷低吟張衡的四愁
Tutti li miei penser parlan d'Amore
我還是堅持對自己說,一切
都是為了古典學術的傳承。詩
可以興觀群怨。或者掩卷嘆息:
「但丁是歐洲文明最美的靈魂」
我祗是不肯承認是在想著
想你這是應該已經去到了
我不可能確定的一個地方
好遙遠好近,像午夜驚醒的
十字星,掩藏在夢的後面
憂慮的前面,在春天滿滿的
綠草叢,在一首逸詩
(一九七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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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楊牧(1940年9月6日—2020年3月13日)
出生自日本統治下的花蓮,長子,本名王靖獻 ,從母姓,上國民小學以前只識臺語、日語和一點阿美族語。家中經營花蓮第一家印刷廠,家境小(?)康,楊牧因為有自己的和室大房間而遭弟妹羨慕,聽說他在家都鎖房間不知道都在幹嘛,其弟稱楊牧有「恐門症」,是個宅男,直到結識第二任妻子,性格外放、跆拳道黑帶的夏盈盈女士,楊牧才開始出門運動。
楊牧也是全面放棄數理的花中「三葉」之一,為了逃避數理補習課程,向學校謊稱要考美術系,躲在美術教室。因為修改素描需要白饅頭,三人會輪流購買,楊牧很常失蹤後空手而歸,說自己吃掉了或是沒帶到錢。
楊牧也曾向準備留學美國的數學老師補習,數學老師稱:「王靖獻,你永遠沒有希望了。」
1964年楊牧赴愛荷華大學攻讀創作,數學老師的留學考國文還沒及格。
而志向,楊牧自稱人生五六十年致力於拯救漢字於「水深火熱」的使命,也收養流浪犬「黑皮」,黑皮會在楊牧睡午覺時墊腳尖走路。楊牧還愛喝啤酒,一次會訂購好幾箱,還會為了不被店家發現這件事而特別輪替賣家。
在台大外文系作客時期,時常參與政大長廊詩社與臺大現代詩社創社元老的籃球大戰,負責在台下喝啤酒(傳說贏的那一方之後就不太寫詩了)。曾在東華大學研討會後背其他同事邀請共飲,楊牧婉拒離開後,被同事們楊牧發現一個人站在雜貨店前面喝啤酒,晚年因醫生建議而被迫戒酒。
在東華大學任教期間,會在黃昏時帶著草帽一人散步,造就「東華一景」之傳說,也曾在簡餐店「村上春宿」想喝「健怡可樂」,讓詩人林達陽費盡苦心在台九線騎著摩托車尋尋覓覓許久,但楊牧最後只喝了一口,林達陽稱其「ㄎㄧㄤˉㄎㄧㄤˉ的」,楊牧,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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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ㄈ 賞析
How happy is the blameless vestal's lot!
The world forgetting, by the world forgot.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Each pray'r accepted, and each wish resign'd
——Alexander Pope〈Eloisa to Abelard〉
這電影《王牌冤家》的英文原名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的來源,劇情大概是有一對情侶分手後去把對方的記憶洗掉結過又相遇。
〈南陔〉選自詩集《禁忌的遊戲》,第一輯「南陔」中最末的同名詩,寫於1978。《禁忌的遊戲》之名,同時也是1952年拍攝的知名寫實反戰電影,描述德國男孩在家中收留猶太女孩的故事,雖然電影英文《Forbidden Games》和楊牧原本詩集譯文的《A Game of Taboos》不同,可是1993年Joseph R. Allen翻譯一本專書《禁忌的遊戲與錄像詩篇:楊牧與羅青的詩》,一樣使用Forbidden Games作英譯,且原詩集內文,也直接提及和影射了1937年的西班牙內戰。
楊牧曾經於訪談中提到寫《禁忌的遊戲》是他生命中極不快樂的一段時期,他試圖隱藏,所以才將書寫場景搬到了西班牙、詩人羅卡爾的故事中。
——隱藏的企圖很巧妙的與「南陔」是詩經中丟失內文只剩下的題目呼應,古人會幫是詩經遺存的題目而外編曲,而挪用其他詩文來吟唱,我們可以注意到〈南陔〉的第三節取了不少中西經典引用。
在而《禁忌的遊戲》南陔一輯,就直接大量討論了音樂和故事、時間、空間、精神間的關係,如果注意到《禁忌的遊戲》的書封,即一人彈奏吉他一人吟唱。1978前一年1977年6月,楊牧和第一任妻子陳少聰離婚,楊牧方寫下另一首更知名的〈蘆葦地帶〉。
全詩分四節,每節皆七行且句勢公整,(如果ㄢㄤ諧韻)首兩節句末呈現了abaacda、abcddba音韻結構,兩個首尾對稱,迴旋的聲音同時也將「南方、定居、到達、南方」、「讀書、念想、越長、讀書」合「你、我」間的結構對比:
這時你應該已經去到了南方
在我無法想像的地方定居了
或許是黃薔薇大草原的中央
遙遠遙遠的城市,或許不然
近些,在海岸寛廣的三角洲
而無論如何你是已經到達了
並且定居在我無法想像的南方
我對著滿院子的綠草讀書
努力偽裝我究竟並不在想
陽光照亮一朵顫抖的蒲公英
我將保持我冷靜從容的態度:
一個古典的學術追求者不在乎
身外的事務,聽任綠草越長
越長,在窗外默默陪伴我讀書
而如第一節一二句末「去到了/南方」、「地方/定居了」等,將二三字組成的音步對調錯落,同樣給我非常舒服的循環和收束感;「不然/近些」迴行的意義歧異與連接,好扯好漂亮,喔楊牧,yyds……
而到「南方定居」的動詞似乎也暗示著「你」擁有了其他的歸所深根、更明朗的未來,明明留下是我,卻是離開的你定居。
根植的「綠草」則在詩經和楊牧翻譯西班牙詩人,羅爾卡的〈夢遊〉(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等中,都有思念的對應,本身也由生長、搖晃的特徵帶來物質感很重的意象。
古代的中國詩人似乎很喜歡以閨怨、美人等方式去暗喻自己的政治遭遇——好像文人與政權、功名、君主永遠無法分割,中國的脈絡是把社會理想改成愛情解釋,而但丁則是在文藝復興時期由教會主導神的信仰,重新書寫到人的情愛與美學價值:
「一個古典的學術追求者不在乎身外的事務」
我在教育史課程學到過柏林洪堡大學創校的校訓:寂寞與自由(Einsamkeit und Freiheit),是來自創校先賢威廉.洪堡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大學的運作不外乎寂寞與自由兩條原則。乍看之下,摸不著頭緒的連結,其實是學術(Wissenschaften)如何脫離、不服從於過往國家與宗教的掌控,學術如何在乎於個體的自我轉化、自我發展的過程。
所以大學並不是現在普遍認定的職業訓練所,大學只是為了學術本身。同時,國家有義務財政支持大學,但不能干涉大學自主。洪堡將「寂寞」與「自由」兩者掛勾,闡述某一種西方教育發展中,如何讓學術擁有純粹的意義。
如同政治、文學、宗教的道途是愛,楊牧將愛情和學術做出了這樣的連接:
我還是堅持對自己說,一切
都是為了古典學術的傳承。詩
興觀群怨。或者掩卷嘆息:
「但丁是歐洲文明最美的靈魂」
(注意到::對自己說,一切——整段都超漂亮的迴行,扯扯扯、、、)孔子把詩歌當成教育人的社會工具(……詩/興觀群怨……),而我只是把書本闔上嘆息,那樣子純粹、孤獨且徒勞地想你。
我祗是不肯承認是在想著
想你這是應該已經去到了
我不可能確定的一個地方
好遙遠好近,像午夜驚醒的
十字星,掩藏在夢的後面
憂慮的前面,在春天滿滿的
綠草叢,在一首逸詩
最末的結尾,南十字星在北迴歸線以北基本不可能見到,你到到達的地方,藏在虛晃的想像和夢境裡,回到了春季之中,看見萬物生氣,起草的標題下無關的生活叢生,一切都只能是一首詩丟失的想像。
好遙遠好近......失去如何拉近思慕的距離。我想起來楊牧同樣在〈南陔〉前年1977寫的〈水田地帶〉收尾:
而現在我們在前往的船上
前往永遠不再的水田地帶
為了證明這是幻想不是愛
——需要被證明是幻想的,不是愛,還能是什麼?
有趣的是,曾經有人努力考究首段出現的「黃薔薇」的具體象徵,楊牧有回覆其實沒有什麼,他只是適合出現在那邊的詞彙,但我已經忘記是在哪裡看到了,始終找不到。(想你這是應該已經去到了/我不可能確定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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