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8日 星期日

聖人一再回頭 ◎蕭蕭


聖人一再回頭 ◎蕭蕭
(一)仲尼回頭

  走過曲阜斜坡,仲尼曾經三次回頭,一次為顏淵、子路、曾參、宰我,一次為孔鯉、孔伋,另一次為門口那棵蒼勁的古柏。
  走過魯國開闊的平疇,仲尼只回了兩次頭,一次為遍地青柯不再翠綠,遍地麥穗不再黃熟,一次為東逝的流水從來不知回頭而回頭,回頭止住那一顆忍不住的淚沿頰邊而流。
走過人生仄徑時,仲尼曾經最後一次回頭,看天邊那個仁字還有哪個人在左邊撐天上的那一橫地上的那一橫,留個寬廣任人行走。

(二)母親回頭

  母親的身影,在山與山的峰谷之間,穿梭,在浪與浪的這一秒下一秒之際,穿梭,在艱辛與苦難的隙縫裡,穿梭。
  穿梭在山峰山谷之間
  織起兒女唇邊的酒渦,自己指間無法剝離的厚繭
  穿梭在浪起浪落之際
  織起兒女臉上的花朵,讓自己額際的魚尾紋失憶
  穿梭在艱辛與艱辛的刀尖,苦難與苦難的隙縫
  織起兒女生命中牢靠的繩索,自己筋骨裡的痠痛
  母親的身影,帶著花的芬芳,在溫煦的春息中綻放,在太陽的光熱裡躍動。要用整顆心貼近,要用全生命熨燙,要用完整的一首詩比擬呵!母親回頭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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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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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南賞析

#聖人與回頭

回頭是一個文本很常見的意象多半與在意有關,「曲有誤,周郎顧」,顧盼的身影扣上聖人身份,總有種走在時代前頭的人,因為憐憫因為仁心,放慢著腳步顧盼這個世間。

文中蕭蕭用非常工整的文字把這樣的仁心仁術透過孔老夫子的身影紮實地刻劃了出來。三個場景:一在曲阜、一在魯國、一在人生仄徑,逐步遞減的回頭,份量卻越來越大,從學生到親人再到一個刻印歲月的植栽,然後是天下蒼生,最後則完全上升至心頭的那抹理念,大同、小康、再不行,有沒有那麼一個人還有人隻身撐起天地?

#聖人投放於回頭的削減

第二段,蕭蕭用了一樣的句式,讓人很直接的看到聖人此刻投放在母親的形象上,章節名曰「母親回頭」,我們很自然的可以想像母親的形象——在人生的大風與大浪裡頻頻回頭,注視身旁那柔弱的小兒。然而我們在在文章裡卻見不到這樣的論述,取而代之的是「穿梭」。一樣三個場景的穿梭:在山與山、在浪與浪、在艱辛與苦難的縫隙裡,不曾回頭卻是穿梭——母親此刻不走在前頭,他要在後頭——以身作為穿線的梭——孩子在前頭他在後頭。

對比上下兩節,我們可以在前者看到意義巨大的大詞,而後者失卻了那種大詞於轉往更親膚的存在。沒有蒼勁的古柏而有兒女唇邊的酒窩與臉上的花朵;沒有遍地青稞與麥穗,而有厚繭、魚尾紋和筋骨酸痛。兒女在明面,母親留在暗處。滄桑的大詞塑造歷史感,親膚的意象則多了更多的注視:活在裡頭所以無須回頭,聖人走在前頭而母親伴在左右。只是聖人自有文本為他作序,母親的視線熱切,孩兒大了之後卻少有回看。

#褪下聖衣的聖人

本首詩的調性是莊嚴的,由歷史撐起了文化與重量,由「回頭」這樣標誌性的符碼撐起了愛憐。蕭蕭先構築了「回頭」,而後削減「回頭」,讓我們看見了「回頭」符碼的本質——這個動作的愛憐意象,來自於被觀看。
只有仲尼能回頭,因為他是一種被書寫的聖性。仲尼與凡人是遠的,他有高度,他走在前頭,他被歷史看見且透過後人的書寫不斷地回放,所以他的回頭具有重量,他才有回頭的資格。

回看母親角色,其實母親沒有時間與餘裕可以回頭,他沒有道統、沒有歷史座標、缺乏觀看,他不距離我們太遠,以至於他沒什麼能力可以回頭,而他做的事就只是概括承受,承受苦難承受酸痛,承受時間與摩擦作用在他身上。蕭蕭把母親與聖人的連結做得越明確,我們越可以清晰感受母親並非聖人,他不在那個位置上,神聖性此時土崩瓦解,神聖性作用的文明場景被轉化為生活場景,此時方覺,母親不回頭但比回頭更加地愛憐,他不愛憐世間所有苦人,但他凝縮於少數個體的愛憐只怕比仲尼更為巨大。

當仲尼撐著「仁」字,憂心著「仁」的消解而一再回頭;母親的「仁」自然地在他身上運作,而他撐著的,是每一個「你」。

2026年3月7日 星期六

看水開花 ◎蕭蕭

看水開花 ◎蕭蕭

水自在地流,流得長久

花自在地開,開得豐盈潔白

流,流向哪裡?

開,開成什麼顏色?

一個過客,問也不問,看水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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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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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水與時間的隱喻是文學裡的恆常命題,跨越語言也跨越時間。詩從第一句開始,延續水與時間的這個命題,但以「自在」比擬水,同時是以觀者的角度來轉化作為自然界事務的「水流」,同時比喻人生的時間推進,「自在」才會「長久」。


「花自在地開,開得豐盈潔白」,延續第一句的意境,詩人加入花的隱喻,繁花盛開意味人生的豐滿,同樣的重複第一句的句式來強調「自在」的重要。


「流,流向哪裡?開,開成什麼顏色?」來到這首詩中段的轉折,逝者如斯,那水流後,花開後呢?即使讀者都已知道未來所將面臨的。此時最後一句,詩中終於有人物登場,但卻什麼都沒做。卻是問也不問,看水花開,亦即「逝者如斯」的下句:「不捨晝夜」,只是看著花開水流,只是把握生命最好的時刻,把握生命最美的那刻,但別忘了詩人一開始的提醒——自在!

 

2026年3月6日 星期五

風入松 ◎蕭蕭

 

風入松 ◎蕭蕭

風來四兩多

松葉隨風款擺、吟誦

風去三四秒

五六秒

松,還在詩韻中

  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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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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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風入松」是著名的詞牌,此詞牌名源於古琴曲〈風入松〉,相傳為晉代稽康所作。唐人的樂府詩也經常以此為本、借題發揮,書寫「聽琴」與「松風」的意境,如唐僧皎然的〈風入松歌〉:「西嶺松聲落日秋,千枝萬葉風颼飀。美人援琴弄成曲,寫得松間聲斷續。聲斷續,清我魂,流波壞陵安足論。」


隨著宋代晏幾道等詞人的使用,「風入松」作為詞牌的格律也被確定下來,但詞的內容卻也不必再是「聽琴」或「松風」等事。「風入松」成為了填詞的規矩之一,它的本事也就常常被略過不談。


但在蕭蕭的這首現代詩裡,我們好像重新觸及了「風入松」這個古老名字的意涵,甚且脫去了琴聲,只是風與松的互動(但我們也可以想像嵇康聽著的,正是這一種互動,因之可以撫琴造曲),並且藉由現代詩的分行與長短句,風松的參差與呼應被體現得恰如其分。


「風來四兩多」,淺淺的重量帶動了松葉的舞動與聲響,「風去三四秒」,詩人以隔行的時間並列了第一行的重量,「五六秒」更刪去了風動的主詞,好比遠離了松樹就再難辨識出風的存在。結尾兩行「松,還在詩韻中/□□動」。詩人還特別把「動」字向右騰挪了兩格,在視覺上顯示了松樹幾乎要隨風而去的動態;然而,聽覺上卻又以「松」、「中」、「動」三個同韻字,緊緻的把樹固定在了原地。


詩人觀風入松,能將其張力盡顯於一首詩的視聽裡,筆力深厚。而風與松的動與不動,促進了人對輕重與時間的感知,既是音樂的原理也是詩的原理,正像它們傳達給稽康的那樣子,蕭蕭也在這首詩裡傳達給了我們。


2026年3月5日 星期四

〈河邊那棵樹〉三則 ◎蕭蕭

 

〈河邊那棵樹〉三則 ◎蕭蕭


13. 


河邊那棵樹 

對月光說: 

不論你怎麼舖,怎麼展 

就沒有唐朝的月光平 

沒有李白的白 

沒有她的心那麼亮 

我的 那麼寬闊 ⠀⠀ 


20. 


河邊那棵樹 

對兩岸說: 

水,一定要奔向海 

或者 

天空 

那你們堅持什麼呢? ⠀⠀ 


35. 


河邊那棵樹 

對腳印說: 

你會懷念那雙腳 

還是懷恨那重量? 

當那雙腳踩下 

你驟然成形

也驟然成空 

懷念要繫在哪裡? 

懷恨又能懷有多久? 

幼年總角之交的髮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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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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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河邊那棵樹〉原為組詩,詩人蕭蕭讓樹與不同事物對話,包括飛鳥、蟬、落葉,以及這三則節錄裡的月光、兩岸和腳印。每一則詩篇幅短小如佛偈,樹仿佛恆定的鏡頭,靜默地觀察萬物,時而疑惑、執著,時而開闊、勸人釋然。


#13

佛家有「分別心」一說,即由於主觀的意念,為物事劃分好壞之別。但凡有了分別心,便陷落比較,一如第十三則中,河邊那棵樹顯然已見過更美、更好的「月光」,那或許是盛世唐朝的明月,李白詩中亙古的月亮,又或是愛戀之人的一顆心,同樣皎潔、燦亮,如同暗夜星月,於是此時天上的月光驟然失色。


#20

與第十三則相比,第二十則的樹又像是忽而豁然開朗,放下了分別心。「水」在詩詞中常象徵時間的流逝,如蘇軾在黃州赤壁磯寫下「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同樣是借滾滾江水的逝去,道出在歷史長河中,萬物皆會不斷遭受淘洗、循環,周而復始。猶如一滴水的生命,也不過是從地面蒸發成為天上的雲朵,再等待凝結,降落海面。從水和時間不斷流動,終歸於自然或無限的思考中,末句的「堅持」仿佛變成了固著的鐵錨,提醒人們有時候所謂不便的堅持,或許就是一種執著。


#35

但這執著終究還是回到河邊那顆樹身上。在第三十五則中,樹詢問腳印愛和恨可以繫掛在何處?而愛恨本身即是一體兩面,猶如腳印之所以能夠形成,是因為承受過重壓,以及那雙腳的離開。這短暫的交會與遠離讓情感無所憑藉,於是所謂的「懷恨」,其實是一種遺憾,只能被過往的一抹髮香牢牢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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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2026年3月4日 星期三

測字 ◎蕭蕭

 

測字 ◎蕭蕭
我從風雨的八方來,猶未
拼攏
那散佚的慌字
是不是匆匆遺落了左胸肅立的那心
從此鳥飛千山絕
  人踪萬徑滅
或者滲進了眉際的水滴
流向八方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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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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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漢字的成形離不開對外物的描摹,一字之間,經常暗藏彼此相通的自我和世界。猶如詩裡,蕭蕭從「測字」出發,便投射出萬物歸一的流動圖景。

測字作為自古流傳的占卜術,根據一字的形、音、義來感知萬物與人事。此詩以「我從風雨的八方來」開篇,「風雨」之中,一切好像無所逃遁,而「我」則是尚未「拼攏」的、有待重組的,如同「散佚的慌字」。「慌」字從心,形態上對應著左胸的心臟。當其被「匆匆遺落」之後,內心失了序,便徒留右旁的「荒」。《說文解字》形容「荒」字為「艸淹地也」,意即雜草掩覆了田地,從字源來看,似是帶有一種鋪覆天地、無可制約的感覺。

第二段中,詩人以「肅立」一詞形容左胸的心,暗示那原是穩住自身的內在根基,其後更化用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來描繪「心」的丟失。〈江雪〉原詩裡描繪的是一個寒江獨釣的畫面,柳宗元由宏觀景象(千山、萬徑)開始寫起,畫面逐步縮窄。蕭蕭在詩中保留了原詩的入聲韻,然而出於「心」的缺席,卻將原詩的結構反了過來,轉而先由微小處寫起──當鳥失去影蹤、人踪消失,缺乏了感知的主體與內在的支柱,境隨心轉,天地之間便好像空無一物。又或許,隨著「心」之空無,執我也一併放下了,首段中的主體「我」因而消失,融入了萬事萬物。

到了最後兩句,「滲進了眉際的水滴」呼應著前文的「絕」與「滅」,動態卻是「滲進」的,過程乍看緩慢而無形。「流向八方風雨」一句又與全詩首句「我從風雨的八方來」形成回環,前文跟外在世界(八方)隔絕開來的「我」,在此又融回萬物之中,兩者經由詩句的呼應,重新化為一體,形成了一道相向流動的循環。最終「我」乘著水滴隨風雨消散,就好像在自然萬物中覓得安寧和依歸。

以「慌」字為卦,〈測字〉通過一個字的拆解與重組,寫出了靈魂漂泊的過程。在無盡的循環之中,風雨依舊,或許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散佚與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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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2026年3月3日 星期二

〈石頭也有話要說〉之一 ◎蕭蕭

 

〈石頭也有話要說〉之一 ◎蕭蕭

千年的血不化為碧

只知凝

凝於風雨羞辱的時光中

千年的羞辱不化為淚

只知沉

沉積於更嚴實的病疴上

千年的病疴不化為我

只知默默對峙

對峙中我的額頭逐漸突出而圓

三千年的話,留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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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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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 賞析

蕭蕭的這首詩讓我想到電影《媽的多重宇宙》中有一幕,母女變成石頭的場景。荒原上沒有配樂,只有字幕慢慢浮現。

In here, we can just be rocks.

No one can hurt us.

Just be a rock.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極端的誠實——當所有姿態都放下之後,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

讀〈石頭也有話要說〉時,我也感到這種誠實。詩說「千年的血不化為碧,只知凝」,血沒有被加工成象徵,它停留在原來的狀態;「千年的羞辱不化為淚,只知沉」,羞辱沒有轉化成可以宣洩的情緒,而是向下沉積。這種書寫讓創傷保持它的重量,而不是被整理成好理解的故事。

「千年的病疴不化為我,只知默默對峙。」我讀到這裡時,想到的是一種直面。創傷與自我並立,時間在其中慢慢雕刻形體。對峙中,「我的額頭逐漸突出而圓」,像石頭在歲月裡成形。

最後一句「三千年的話,留在嘴邊」讓我停下來。那種停在邊緣的語言,與電影裡石頭之間的字幕對話互相呼應。語氣簡單,情緒卻濃重。當一切被削減到最少,存在本身變得清晰。

在《媽的多重宇宙》裡,兩顆石頭並肩躺在山坡上。沒有高潮,沒有宣言,卻有強烈的在場感。蕭蕭的石頭也是如此。血、羞辱、病疴與話語都留在那裡,沒有被抹去。

當我們用石頭的視角去感知世界,時間的尺度與意義變得不同。千年不再只是誇飾,而是一種緩慢堆疊的重量。

2026年3月2日 星期一

珠淚 ◎蕭蕭

 


珠淚 ◎蕭蕭

仰望
沈默的夜空欲滴未滴,一滴鮫人椎心的淚
不能辨識方向的我
與你與眾弦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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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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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柯琳賞析

張華《博物誌》曾有過這麼一段記載:「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而這首詩便是化用了這個典故:鮫人的眼淚落下即能化為珍珠,而這也是詩題〈珠淚〉的來源。

詩的第一句只有「仰望」兩個字,仰望什麼呢?仰望那「沈默的夜空欲滴未滴」。首句的留白不只是一種停頓,更是營造了夜晚天空的沉寂與無邊無際。夜色深重得彷彿隨時都要滴落,此時夜空更像是承載悲傷的巨型容器,與鮫人的眼淚形成鮮明對比。

鮫人便是現代所說的美人魚。希臘神話中人魚會用歌聲迷惑水手,使他們迷失心志,最終使船隻觸礁沉沒;而安徒生筆下的小美人魚,為了能更接近所愛之人,日日忍受踩在刀尖上般的痛苦,最終歸於泡沫。傳說中鮫人只有極度痛苦才會落淚,而「沈默的夜空欲滴未滴」與「一滴鮫人椎心的淚」所連接形成的長句,更是將悲傷綿延的象徵。

第三句從虛幻的鮫人回歸本身。人處於極度傷痛下,所有實體的方向、或是腦中對未來的想像都將一一崩解。第四句的「你」則有多種指涉,除了實指的、所思念與深愛的對象,也可能是無法觸摸,卻能實際感受的那份悲傷。最後的「眾弦俱寂」則是本首詩的情感高峰。「眾弦俱寂」原本是指涉音樂的結束,然而在此處卻代表,當世界一切的紛擾與外界雜音消失,只剩下「我」和「你」,以及那顆即將滴落的淚珠,最終都歸為難以言說的靜默。

詩人勾勒了淚珠成型,將落未落的那個瞬間,把原本無法言說的悲傷,轉化成具體的珍珠。透過仰望的姿態,不只是延緩眼淚掉下的速度,更是讓自身的椎心之痛投影至浩瀚的夜空。而在那個失去方向,萬籟沉寂的夜晚,沈默並不是情感的盡頭,而是最震耳欲聾的無聲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