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故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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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和王后厭倦了鄉村生活,
回城裡去,小公主們全都跟著,
在車後座喋喋不休,齊唱系動詞「是」的變位歌:
我是am,你是are,is 用於他她它——
但是車裡
不會有變位,不會。
誰能說說未來?沒人對未來有一星半點的了解,
甚至行星也不了解。
但公主們免不了要活到未來。
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
車外,牛群與草場漸行漸遠;
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絕望才是真相。這一點,
母親和父親心知肚明。所有的希望都已煙消雲散。
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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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hildren's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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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red of rural life, the king and queen
return to the city,
all the little princesses
rattling in the back of the car
singing the song of being:
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
But there will be
no conjugation in the car, oh no.
Who can speak of the future? Nobody knows anything about the future,
even the planets do not know.
But the princesses will have to live in it.
What a sad day the day has become.
Outside the car, the cows and pastures are drifting away;
they look calm, but calm is not the truth.
Despair is the truth. This is what
mother and father know. All hope is lost.
We must return to where it was lost
if we want to find i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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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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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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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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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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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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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時空與人事物註定會改變,盼望回到從前、或者畏懼變化的心,可以怎麼活在現代此刻呢?如何迎接那必然抵達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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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於生老病死,源於工作或感情,或是心理上難以表述的困頓低沉――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一切已經毫無希望,絕望、乃至於寂寞、迷茫等等,成為生活裡可感的實相時;時間還在行進,人將繼續被推向下一刻未來,我們能怎麼重新拾回相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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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生日當壽星的小編,想跟大家分享近來私心最愛的一首詩,露伊絲 • 葛綠珂〈兒童故事〉,一同在絕望與希望之間的現實生活裡,練習擁有心懷變化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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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題名為「兒童故事」(A Children's Story),是關於孩子們的故事,而非一般的童話寓言或冒險。敘述者的口吻,起初如同講出一篇童話的結尾或另一重開端,旁觀敘述出國王與王后、以及小公主們的動作與心情;然而,整個童話故事的主角,卻在敘述中慢慢轉移、聚焦到那對國王與王后,讓整首詩隱然成為 #父母視角下的兒童故事 ――孩子們註定會長大,成長與變化,在為人父母的心底有時也意味著未知與恐懼;走出防護殼外,陸續深入社會環繞的種種黑暗,經歷人際或生命裡令人心碎的過程,失去某些純真可貴的特質、單純相信著什麼的能力――孩子們終將成為我們所是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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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整首詩,在抵達結尾、關於希望的價值判斷之前,敘述上率先從孩子們唱的動詞「變位歌」開始。此處談的系動詞「是」,亦即我們從小學習英文時,隨著人稱與時態而有不同變化型的Be動詞。但是為什麼,這一幅孩子們開心唱著歌、學習語言的景象,隨後卻會陡然引導向對未來的傷感與絕望呢?「人生識字憂患始」或許稍與之呼應,但還不足以充分解釋,而如果我們回看這Be動詞與 #動詞變位 本身,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正意味著 #變化作為一種常態 ,早已深入語言的本質中,在我們習得語言、認識世界的過程裡。中文較難體現,但如果在英文或其他語言中,變化時時存在於日常談話裡,而這樣的語言也在使用時,一再提醒著我們,不同時態截然分明,過去、現在與未來不會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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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此刻,在車裡「不會有變位」,小公主們仍舊歡樂齊唱著,一切尚未變形。然而,當小公主們學完「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這些現在式的變位後,接著便將探觸到其他時態,包含未來式。也因此,語言時態上的未來、時間上的未來、以及父母無法想像的孩子們未來(縱使尚未成形),三種未來在此交會,並一再突顯出當中的「未知」(映襯著此刻眼前已經存在的美好),從而引導向「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未來尚未造訪,但悲傷與絕望已提前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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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pair is the truth.
絕望,未必會發生在一場不幸事件,或悲哀的情境裡,有時也會成形於極其尋常的時分。「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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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hope is lost.
希望蕩然消失。然而很有意思的是,譯者選擇翻譯成「煙消雲散」,但原文使用的「lost」,反而更貼近「失蹤」、迷路等等。換言之,某些時候我們確實看不見任何希望,極其悲傷,但敘述者、詩人從未否定希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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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不是不存在,只是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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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一詞,本身就存在著與之相對、配套共存的詞彙,如「找回」;如許多詞彙依賴著相反詞、相對的概念而存在。也因此,當「 #lost 」一詞讓整個情境跌到谷底,看似毫無轉機時,與之共存的「 #find 」也同時被肯定著;希望既然暫時失蹤、失去了,那我們也同樣有可能「再次找到它」。在整首詩的結尾,經營起令人印象深刻的跌宕與回升,將絕望與悲傷等等情感的高強度,全然灌注於 #找回希望 的動力,讓這件事不顯突兀又必然可行。至於能否順利找回、何時希望復燃、如何重獲失卻的信心,皆無從得知,都還在尚未完成的未來裡,但至少,希望是可能的,絕望也同樣可能,任一個的出現都從未取消另一方的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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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出自於露伊絲 • 葛綠珂人生最後一本詩集《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Winter Recipes from the Collective),如前一本詩集《忠貞之夜》(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皆有不少首詩帶有寓言的特質。像是今年5月22日本粉專分享的〈縮短的旅程〉一詩,從樓梯上進退不得的人,衍生至人生多種情境下的無力與轉變;今晚分享的〈兒童故事〉,從童話裡的國王王后公主取材,由父母的視角來往下發展,但許多對情感的指認、對概念的價值判斷,皆具有一定普遍性、未曾綑綁於單一關係中,擁有餘裕可以回響在其他充滿變化的情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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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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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會因此歷經著悲哀與寂寞,但
我們還有可能找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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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願這首詩與這篇賞析,某天帶給感到毫無希望的你,一絲尋求轉變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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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回朴子東石過生日的樂達
美術設計:#年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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