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0日 星期日
去過靜慢的生活 ◎任明信
2026年5月9日 星期六
維持寂寞的方式 ◎陳怡芬
維持寂寞的方式 ◎陳怡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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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寂靜,肥滿
逼近耳膜,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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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侍遞來幾款
聲形甜美的微笑
像仰角二十三度的軟太陽
斜切過杯沿淺淺流動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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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加雪菲是為自己點的
卡布奇諾給我的
幽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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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一個人的午茶儀式:
拍照
打卡
上傳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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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逐漸冷卻的水面
桌上一疋薄光,兩只杯子
從不劇透人際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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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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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芬,桃園人,現居住新北市,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曾獲新北市文學獎、金車現代詩詩獎、葉紅女性詩獎、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作品散見於各報副刊,詩作曾入選2018、2019《台灣詩選》。(取自《迷宮之鳥》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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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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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維持一個人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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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寂寞的方式〉出自《迷宮之鳥》輯二「結痂的地方,長出華麗的尾鰭」,僅以16行的短詩,便道出獨處時的複雜心境,在寂靜時豐腴,卻又孤寂空虛,矛盾相依而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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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段「有一種寂靜,肥滿/逼近耳膜,喋喋不休」,呈現出一個人時,聆聽內心聲音的滿溢,自我內在對話與外在喧嘩交織,於心中躁動,不斷地脹大。隨即咖啡廳內的女侍,以「聲形甜美的微笑」打破了這樣的拉鋸,「斜切過杯沿淺淺流動的日常」讓安靜的生活有了微小的震盪,成為有些詩意的小插曲,像是從窗邊輕灑入室的陽光,悄悄點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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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寂寞的小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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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加雪菲是為自己點的/卡布奇諾給我的/幽靈朋友」一杯具有花果柑橘香氣的黑咖啡耶加雪菲,一杯牛奶風味為重的卡布奇諾,二者香氣性質互補,描繪缺一不可的狀態。而「幽靈朋友」則傳遞一種缺席的在場,由自身投射與填滿的空白,若有似無地存在餐席之間,也回應首段的寂靜與肥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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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這是我一個人的午茶儀式:」則以三個社群動作連貫,俐落地表露自處的堅定姿態,卻也不失為讓「維持寂寞」的游刃有餘,成為社群上的展演與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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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為外人所知的完美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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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段收束「在時間逐漸冷卻的水面/桌上一疋薄光,兩只杯子/從不劇透人際的荒涼⠀」看似兩個人的座位,在觀者眼裡並不寂寞,像是一場完美無瑕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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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外人所知的結局,難以真正看透的心思,聽見自己的代價,就這樣凝滯在當下,帶著維持平靜的荒蕪冷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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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最近喝太多咖啡的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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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寂寞的方式 #陳怡芬 #迷宮之鳥 #咖啡 #荒涼 #幽靈朋友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沒有之歌 ◎謝銘
沒有之歌 ◎謝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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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們沿海邊唯一的那條路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沒有熱切仿造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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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並非穹頂
十字不以肉身(教堂的你
聖餐的你)沒有輪流作為彼此
禱告時的長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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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聖徒
從最敏感的腳趾
窺見宇宙和造物者的溫暖
沒有用額頭親吻。詩篇一樣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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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迷戀二手的天堂
同樣沒有談論山寨的地獄
只是互相提醒
務必專注,在這漆黑
寒風襲來的神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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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著心臟懷表
以海浪擦拭
以沉默校準
呼吸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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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從迎面襲來的車燈
推測死神的唇語
沒有恐懼
沒有牽手
沒有責難,黑暗
是護照,直到雙眼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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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同行的伴侶以愛
核對這一趟遠行
沒有時區與速度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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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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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銘,馬祖人。以文字與影像,記錄空間、情感中的張力;近年以圖文小誌《賽博台北》出沒(寄售於萬華區飛地書店)。曾服務於咖啡店、調香工作坊,現為室內設計師。曾獲紅樓文學獎,入圍周夢蝶詩獎、楊牧詩獎,獲選2022年優秀青年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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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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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銘的〈沒有之歌〉,以一連串否定式的字句,將「有」的表相加以摒棄,在一種近乎存在主義式的姿態中,直面黑暗與荒誕,同時照見自身與彼此的孤獨和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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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的狀態看似虛無,卻反將我們帶回最赤裸而誠實的存在。詩裡,「我們」始終在黑暗中行走,開頭接連三次「沒有」,便率先抹去了光的存在,營造一種漆黑、孤獨且不帶任何虛幻希望的氛圍。在「沿海邊唯一的那條路」上,兩人僅有同行的選擇,但眼前沒有星星或月亮,也沒有天堂的照明,信仰與救贖徹底缺席。由此,詩人否定浪漫主義的想像,並以「沒有輪流作為彼此/禱告時的長椅」點出伴侶之間深切的隔絕,沒有辦法將對方從各自的歉疚或絕望中拯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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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空的信仰回到肉身,詩中以「胸膛」對應「穹頂」、「肉身」對應「十字」,卻否定身體作為神聖的投射。孤獨的兩人並肩而行,直面黑暗的同時,也照見了對方、照見了自己。「沒有迷戀二手的天堂/同樣沒有談論山寨的地獄」,強調面前的路是一種全然未知的、無從複製的狀態──這裡沒有天堂,亦沒有地獄,只有此在的自身與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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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寒風襲來的神的桌面」上,神的缺席把人擲回自身,孤獨而存。心臟成為唯一的「懷表」,撇除外在的信仰與希望,唯有以內在的節奏互相擦拭、校準。黑暗中,「迎面襲來的車燈」成為詩中難得的光源,然而這不但不是救贖,更是「死神的唇語」,一種朦朧不清且隨時撲來的危機。光暗交替中,「沒有恐懼/沒有牽手/沒有責難」以三行否定,凸顯兩個個體如何在隔絕中並存,並只有勇敢直面黑暗,才能真正同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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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末,「護照」、「入境」、「遠行」等意象,將伴侶的愛比喻為一場並肩的旅程:雖然同樣孤寂,但在未知的黑暗中,透過凝視與並肩,抱持一種靜默而堅定的渴望,也許能在「沒有時區與速度差異」的遠行裡,一起抵達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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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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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芃萱
#沒有之歌 #謝銘 #靜詩選 #愛 #黑暗 #遠行
2026年5月6日 星期三
容器 ◎eL
容器 ◎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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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餐——一顆無花果、兩片奶油吐司
以及一杯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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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相簿、已模糊的帳單、
過期的停車券、沒寫日期的作業簿
以及有眉批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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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腹盛裝食物
我的記憶盛裝日子饋贈的舊物
我也盛裝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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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逝詩人們的詩句,裡頭有陌生的城市、有焚化爐、
有售貝果麵包的街、有糾纏一起的電線、
有被鳥屎沾滿的人像、有九重葛的磚牆、
移動的雲、短暫的雨、
偶有漣漪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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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詩人的詩中,我也找到音樂、
不確定的心緒以及
帶著微弱意志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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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在我的肌膚上
和風吹拂過我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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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盛裝一點溫暖、快樂、孤獨以及
一些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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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話,說得太大聲
一些歌,唱得像呢喃
一些信,不知怎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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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盛裝
沒在聽我講話的友人,他們在關心
大減價和大罷工
我只關心今日鹿角蕨營養葉,
長得更多了嗎?
虎尾蘭、綠蘿、龜背芋,
它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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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看到麻雀玩泥沙
看到樹投在牆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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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天,我會不在。我將無法盛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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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的缺席。它將會靜靜的接續我
盛裝曾經存在與即將存在的
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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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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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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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後。生於馬來西亞婆羅洲島。著有《失去論》(2013,黑眼睛文化)、《內傷的觀望者》(2018,商周出版)。現居島上小鎮,讀書、寫字、看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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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博客來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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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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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熱愛每一天的日常,珍惜不起眼的小事而安之如飴?如何邀請書本和記憶裡外,實際陪伴自己共同生活的物事,如其本然地參與進自己的文字中?而出版《沙拉紀念日》的日本女詩人俵万智曾分享過:「我反而覺得讓平凡無奇的一天成為紀念日很有意義」如果有一天,那必然的一天,平凡無奇而幸福的日子隨著生命結束,我們又能否適應、坦然接受,甚至如詩人所寫「謝謝我的缺席」?靜詩選,今夜小編想跟大家分享馬華詩人eL的〈容器〉,某種遼闊而自如的生活、生命態度,正源自一份如容器般,接納生命一切贈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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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出自去年12月出版的新詩集《日常光影中》,整體語言平易近人,結構上也針織緊密,引導讀者從生活中最直接可感的具體事物,一步步順過記憶、閱讀與日常其他人事,而後自然地抵達未來的人生終點。嶄新而尋常的一天再度到來,有什麼事物能最直接鮮明地,揭開一日序幕呢?滿足腹欲的早餐率先到來。透過逐一確切地指稱、不假修辭地排列點名,為整首詩(甚至整本詩集皆然)定下某種判斷基調――取消外在賦予的象徵或人為意義,讓事物還原回它們本身,並以此最自然的狀態來認識、看見它們。正是「一顆無花果、兩片奶油吐司/以及一杯黑咖啡」,啟動自己的一天並被接納、沿襲成不變慣習。同樣的羅列稱名,第二、四節一再運用,藉由許多具體細節來拓展讀者的眼界;然而,如果只是接連鋪排,或許便容易顯得零碎而難以成篇,於是中間第三節便擔任橋樑,往前往後接住這些瑣碎事物,為它們稍加歸納和命名――「食物」、「日子饋贈的舊物」(與記憶)、「風景」(與閱讀及詩歌)――進而讓讀者有跡可循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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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生活」,所謂「日常」,實際上究竟是由哪些具體可感的事物,共同交織、成就出來的?讓這些寬泛而抽象的詞彙,能夠落地成形且扎根於現實;有別於其他任何人的敘述者「我」,也早已在當中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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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四節的「已逝詩人們的詩句」延續到第五節的「在詩人的詩中」,順暢地由詩句中的確切圖景走向難以言喻的音樂與興感,而有趣的是隨後第六節又經由等長的兩句,將鏡頭拉回現實,稍加停頓與沉澱(亦如背景音般,經營著一日早晨的整體氛圍),才帶向階段性的收束――我作為「容器」,承載著生活中的一切。第七節既以破折號開頭,彰顯其總結的作用,又沿用與第三節相同的句式「OO盛裝XX」,發展主題、踏出更進一步、且不忘回頭呼應聯繫,此外更讓「一些人事」單獨成行,預示著往後的詩句發展。擔任小橋梁的第三節,接軌到處於全詩中間、擔任大橋梁的第七節,讓詩中盤點過的眾多虛實事物,都能被穩定聯繫並推進,致使閱讀上得以順暢接收資訊,貨暢其流,而不失於一盤散沙或各自為政;換言之,詩人相當高明地經營著整首詩的音樂,而又巧妙地隱藏這項技術,將音樂隱含在看似平凡無奇的語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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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詩人的詩句中找到的「音樂」,詩人更進一步將自己的,鋪展於讀者眼前,譜曲在無形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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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不乏的各種「人事」,也在同樣以「一些」起首的句式中展開;但很有意思的是,詩中呈顯的人事,盡是以不盡完善的面目出現,皆有所缺失,卻又準確地指向充滿不足、因而無比真實的生活本身。隨後第九節再次讓「OO盛裝XX」句式出現,不過主詞悄悄從「我」擴展到整個「我的人生」,並藉由與他人的差異,為人生及生命態度立下更深的價值判斷――「我只關心」植栽長得是否安好,在樸實、乾淨而真誠的關懷中,讓生活乃至人生,都被還原回本是如此的自然樣貌,一如開頭讓事物還原回其自身一樣。「我的人生」在此也差不多說盡,鏡頭已經放眼到整個生命,其後自然便是其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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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第三節「午後看到麻雀玩泥沙/看到樹投在牆上的陰影」,與第六節「晨光照在我的肌膚上/和風吹拂過我的耳邊」效果相同,一方面讓當下時間由早晨推進到午後,另一方面也在生與死之間,由一幅日常景象來連接與過渡――人生如此平凡而自足地度過――倒數第二節便隨即打斷節奏,僅以單句成節,直接了當地交代出必然的死亡,既突顯出死亡的突如其來、不可預期,又經由相當平淡「如常」的敘述口吻,舉重若輕,承繼前面以來的情感及生命態度,一樣的知足、安然且無懼,往後更引領出最後一節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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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我的缺席。它將會靜靜的接續我
⠀⠀盛裝曾經存在與即將存在的
⠀⠀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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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對死亡的無懼,昇華至對生命完成本身的感謝,整個關於生活與人生的話題,在結尾忽然就把這交談的層次提高,卻又不顯突兀,反而深深總結了這份生命態度的底蘊,一種將心安放於一切際遇的坦然與通達。而早在詩人的第一本詩集《失去論》中,如〈可有可無〉一詩所寫:「你停止走路時/路仍然在。/你停止唱歌時/歌仍然在。/你停止喝酒時/酒仍然在。」事物不隨生命結束而改變的觀點,來到這本《日常光影中》也擁有一份顯著可貴、更為成熟的蛻變。對於在世所擁有的一切,致上感謝及禮讚,由此化作每一個活著當下的內在動力,繼續開啟新的一天,更作為安放生命及自我的核心觀點,珍惜自己的在場,並隨時接納相伴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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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容器,盛滿流瀉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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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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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陪伴美國和巴西孩子學習的樂達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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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L #容器 #日常光影中 #失去論 #內傷的觀望者 #婆羅洲 #馬華詩 #謝謝我的缺席 #音樂性 #靜詩選
2026年5月5日 星期二
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夏宇
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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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幾年來都是這樣在路上
形而上
末日一樣
路邊叢叢野薄荷幾公里長
我采了葉子放在舌下
我就快走到了
野薄荷先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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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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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慶綺(1956年12月18日—),筆名夏宇、童大龍、李格弟,臺灣詩人、作家、填詞人與劇作家,著有《備忘錄》、《Salsa》、《腹語術》等多部詩集,於2012年、2020年、2024年與2025年分別以詞作〈請你給我好一點的情敵〉、〈Ophelia〉、〈帽子裡的惡魔〉及〈允許萬物破碎〉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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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柯琳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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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出於夏宇詩集《脊椎之軸》,源自詩人在2009年時所行走的聖雅各朝聖之路(Camino de Santiago)。以垂直脊椎為軸,腳步為平行箭頭,就這麼走了一千六百公里。經歷的五個月就像過了一輩子,宛如要將所有事物拋下或是被拋下的走。沿途沒有手機也沒有網路,只能依靠鉛筆在紙上一筆一劃的書寫。抵達世界盡頭的時候,詩人在象徵結束與新生的海岸邊,焚去衣衫與當時所寫的所有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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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十年後,那些字句又宛如深眠於地底的種子驟然甦醒。此詩的首句即為詩題,「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且「幾年來都是這樣在路上」。這裡的「他」為詩人路途中所見一名衣衫襤褸的老人。行走朝聖之路的旅人,通常抵達盡頭後即會離開,回歸到原來的生活。然而這名老者卻在每次行到終點又重新折返,朝聖之路上標示公里數的里程碑從加法變成減法,復又成為加法,如此回返往復。這或許不僅是老人寫照,詩人在徒步的過程中,也隨著越來越靠近終點而漸漸心生恐懼。彷彿只要繼續流浪,便可以只專注在當下行走的瞬間,無須思索抵達後的下一步,也不必面對旅途結束後的現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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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跋涉後會發生什麼呢?步行已不單單只是物理距離改變的移動,而昇華為無法用言語說明,「形而上」的概念。不斷而緩慢的踏步,像試圖擺脫什麼,卻無法真正的逃離。時間與空間在此刻都失去了焦距,移動不再是單純的動態行為,更像是證明,或是說支撐自己,至少看似有做些什麼的存活著。沿途景色如「末日一樣」荒涼,但永無休止的前行、破了又重新生長的水泡、荒野與城鎮不斷交錯的景色,又何嘗不是一種看似流動,卻在巨觀輪迴下靜止的末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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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這看似龐大而凝固的時空中,詩人將視角拉回了路旁叢生的野薄荷,並實際「采了葉子放在舌下」。那一縷薄荷的清涼不只是提神醒腦,更成為了靈魂感受到肉身存在的定錨點。隨著越來越逼近終點,恐懼與迷惘也日益加深,也許不只一次燃起留在此處、永不離去的念頭。抵達的前一刻,詩人卻用「野薄荷先到」,象徵味覺所牽引的肉身將率先抵達,但靈魂能不能遲一些再到呢?在實際跨向終點前,這份微小的抵抗,就像是廣袤、靜止宇宙下唯一的流動;也是在日復一日行走、不得不行至終點的路途中,唯一且短暫,卻被詩句永遠定格在此刻的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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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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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柯琳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他一走到目的地就往回走 #夏宇 #脊椎之軸 #朝聖之路 #野薄荷 #暫停 #靜詩選
莒光號 ◎牛靜
莒光號 ◎牛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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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停車
只為兩輛交會的火車
莒光坐在裡面
目迎又目送
他不是莒光號
是三千,白色的自強
再一次臨時停車
莒光坐在裡面的心期待
月臺的另一端的交會
來約的是莒光的
莒光號,別再來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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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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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靜,專屬恬適、平淡、寧靜的筆名。族名為Kacwa,阿美族人,擔任諮商心理師。創作過小說、散文、新詩、報導文學以及舞台劇本,都得過獎,算是小小成就,並以周牛之名出過一些書。相信文字具有療癒心靈的效果,常說的話是「動手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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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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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族的牛靜曾以筆名周牛出版數本小說,也曾以心理師的身分創作《為精神科寫首詩》詩集。最新出版的《眉間的汗水》在關懷上則有所轉向:「為原住民野菜留下文學作品,將客體的經驗世界與主觀的想像世界,以新詩的形式表達。」目次之前的文章編排,讓讀者得以清楚了解創作的歷程和觀念,詩人強調這些詩「不打算醫治誰」,甚至為此虛構了一封和「詩」的信件。整本詩集以輯一「邦查心情」為主,詩作全部以組詩的形式呈現,亦即同個詩題之下有不同小標,比如〈蔓草〉包含「祖靈」、「伊娜的淚」、「演」、「十菜一湯」;如此的結構設計也讓詩作讀來富有起承轉合的層次,將各別植物發展得完整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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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間的汗水》除了輯一原住民傳統文化的植物,也在輯二加入更多元的題材,使得整本詩集不只關乎野菜而和詩人本身產生更緊密的連結,比如這首〈莒光園地〉長組詩當中的「莒光號」,就展現出詩人的幽默感。整首詩的情境在於臨時停車,為的是和另一輛火車的交會。最迷人之處,在於「莒光」這個詞的多重指涉:作者牛靜的本名是周牛莒光,因而「莒光坐在裡面」這句便產生了極強的戲劇效果:莒光乘坐的是否一定要是莒光號?自強3000和莒光號的關係,又代表了什麼?詩人透過自己名字的歧異性,和交通工具連結產生閱讀上的趣味,這類或調侃、或詼諧的詩作也出現在其他的作品中,為全書增添了諸多閱讀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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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林宇軒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牛靜 #眉間的汗水 #莒光號 #Kacwa #阿美族 #靜詩選
2026年5月4日 星期一
寂馳 ◎Denton Loving(曹馭博 譯)
寂馳 ◎Denton Loving(曹馭博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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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五歲,周遭漆黑看不到路。
我們是在穿過隧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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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已故的父親說,不是。回去睡吧。
他從長椅座位那頭伸手過來。那手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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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讓我腹中的椋鳥安靜下來。
我知道自己很安全,當我緊鄰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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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之中,星星如針刺在地平線上。
我胸骨裡那枚小小的藍色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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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領悟而迸裂:我們並不是
穿行於山巒壓迫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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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我們正寂馳於蒼穹中
憑藉亙古的羽翼,那靈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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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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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nton Loving,美國詩人、小說家、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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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於一座農場,位於歷史悠久的坎伯蘭峽(Cumberland Gap)附近,此地為Tennessee、Kentucky與Virginia交會之處。著有《Feller》、《Crimes Against Birds》、《Tamp》等三本詩集,其中《Tamp》入圍Weatherford Award,並獲頒首屆田納西圖書獎詩歌獎(Tennessee Book Award for Poetry)。此外亦擔任《Seeking Its Own Level: an anthology of writings about water》的編者,以及EastOver Press及其文學期刊《Cutleaf》的共同創辦人與編輯。其小說、詩作、隨筆與評論見於多種刊物,包括《The Kenyon Review》、《Tupelo Quarterly》、《Iron Horse Literary Review》與《Ecotone》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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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引、轉譯自詩集《Feller》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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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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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變化無常,所愛的人也可能在下一個時間轉角,默默走進其他的世界,永永遠遠,而書寫者總是見證以及被遺留下來的人。而這個世界仍會繼續運行,既顯得無情也可能讓人感到安定,不過總會留下某些痕跡與人,會記得曾經見過、經歷過的日常種種,讓相遇的微光留存,試著為它們來找尋位置,好好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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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與此同時,安放的過程卻也始終不易。如果事件才發生後不久,如果已經歷漫長時間,努力從記憶裡走出來而發現,自己在今時今刻仍舊孤身一人,有哪些人事物能在寂靜時分裡安撫自己呢?有沒有可能反而是那不可復返的久遠過去,關於已逝者的想像,真正讓自己感到安靜與安心?今夜,小編想與你分享私心很喜愛的一首短詩――Denton Loving〈寂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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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中的時間相當有意思,敘述上站在現在的時間點來發話,現在式地描述出當下在進行的事情與感觸(包含與父親對話),但是所敘述的情節與行動,卻又全然發生於想像與記憶參雜的過去。從首句「我又回到五歲」開始,現在的時空場景便被輕輕隱藏在閱讀的視角之外,讀者無法窺見,「又」(again)一詞又暗示著這份追憶次數的多種可能:敘述者我究竟是初次回想起五歲往事呢,還是已經反覆出入過無數回?是什麼緣由或契機,讓敘述者我選擇隱藏現在,將自己拋進過往、甚至是虛構的空間?而這份「五歲」的場景,起初更處於全然的漆黑之中,一點光或色彩、一絲聲音及其他感知皆不存在,就連任何去向、定位與歸屬都無從確認,彷彿置身於失根的狀態中,迷失了方向――「我們是在穿過隧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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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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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第二節,藉由「已故的父親」一詞,極其節制、平淡地交代沉重的變故,回頭更新了前面的漆黑狀態。詩人精湛地將童年裡,進入隧道世界驟暗,以及歷經消逝後,暫時看不見自己、無法為自己的感知落定於任何確切的所在,兩種不同經驗嫁接合在一起。已故的父親回答的「不是」,更確立了這不是單純的追憶。一切彷彿讓不可見的「現在」,經由虛構的「五歲」來具象化而被看見,見到其實仍在幽暗與迷失之中的小小的自己。我現在在哪裡?或許在人生某些時刻,這是根本無法也不必要解答的問題,而在這首詩、宛如在車廂內的不確定空間中,只有「父親」與他的手掌是唯一確信的――我在我父親身旁,而他正安撫我入睡,這是我現在最想投身進入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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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平息了內心的火宅,像是安撫一隻躁動不安的椋鳥,想像中的父親,為自己帶來現實環境無法實現的「安靜」與「安全」;這兩種感覺剛好位在詩的中間,承先啟後,開啟後續重生的可能。一切仍被包裹在黑暗之中,但開始有一點一點「星星」現身,微小的轉變,介入並鬆動著原本的迷茫。體內的蛋/被困住的內心狀態,更因這份來自所愛的安撫而解開。這份由黑暗開啟光明,從受困到掙脫而出,既突顯出中間轉變的契機(真實可感但未必來自現實當下的愛),更讓往後接續的價值判斷顯得更強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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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不是
穿行於山巒壓迫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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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我們正寂馳於蒼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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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所愛的人,我們只是一直在變換的時間中不斷奔馳前進,沒有任何事物能完全困住共有的彼此;如一隻鳥仍在繼續飛行,在無盡的蒼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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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現實的你已經飛到了其他的世界,不在這裡,情感與想像仍會有那麼一刻提醒自己:睜眼後既是孤身一人被留下,卻也繼續與所愛共生般,一起走向新的一天,兩者同時存在。寂寞會延長,而愛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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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字編輯:喜悅與寂寞在平靜裡共生的樂達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寂馳 #隧道 #蒼穹 #漆黑 #安靜 #安全 #共生 #DentonLoving #曹馭博 #靜詩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