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兒童故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兒童故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國王和王后厭倦了鄉村生活,

回城裡去,小公主們全都跟著,

在車後座喋喋不休,齊唱系動詞「是」的變位歌:

我是am,你是are,is 用於他她它——

但是車裡

不會有變位,不會。

誰能說說未來?沒人對未來有一星半點的了解,

甚至行星也不了解。

但公主們免不了要活到未來。

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

車外,牛群與草場漸行漸遠;

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絕望才是真相。這一點,

母親和父親心知肚明。所有的希望都已煙消雲散。

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A Children's Story

Tired of rural life, the king and queen

return to the city,

all the little princesses

rattling in the back of the car

singing the song of being:

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

But there will be

no conjugation in the car, oh no.

Who can speak of the future? Nobody knows anything about the future,

even the planets do not know.

But the princesses will have to live in it.

What a sad day the day has become.

Outside the car, the cows and pastures are drifting away;

they look calm, but calm is not the truth.

Despair is the truth. This is what

mother and father know. All hope is lost.

We must return to where it was lost

if we want to find i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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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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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如果一切時空與人事物註定會改變,盼望回到從前、或者畏懼變化的心,可以怎麼活在現代此刻呢?如何迎接那必然抵達的未來?

感於生老病死,源於工作或感情,或是心理上難以表述的困頓低沉――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一切已經毫無希望,絕望、乃至於寂寞、迷茫等等,成為生活裡可感的實相時;時間還在行進,人將繼續被推向下一刻未來,我們能怎麼重新拾回相信的能力?

今晚,生日當壽星的小編,想跟大家分享近來私心最愛的一首詩,露伊絲 • 葛綠珂〈兒童故事〉,一同在絕望與希望之間的現實生活裡,練習擁有心懷變化的勇氣。

整首詩題名為「兒童故事」(A Children's Story),是關於孩子們的故事,而非一般的童話寓言或冒險。敘述者的口吻,起初如同講出一篇童話的結尾或另一重開端,旁觀敘述出國王與王后、以及小公主們的動作與心情;然而,整個童話故事的主角,卻在敘述中慢慢轉移、聚焦到那對國王與王后,讓整首詩隱然成為 #父母視角下的兒童故事 ――孩子們註定會長大,成長與變化,在為人父母的心底有時也意味著未知與恐懼;走出防護殼外,陸續深入社會環繞的種種黑暗,經歷人際或生命裡令人心碎的過程,失去某些純真可貴的特質、單純相信著什麼的能力――孩子們終將成為我們所是的大人。

於是整首詩,在抵達結尾、關於希望的價值判斷之前,敘述上率先從孩子們唱的動詞「變位歌」開始。此處談的系動詞「是」,亦即我們從小學習英文時,隨著人稱與時態而有不同變化型的Be動詞。但是為什麼,這一幅孩子們開心唱著歌、學習語言的景象,隨後卻會陡然引導向對未來的傷感與絕望呢?「人生識字憂患始」或許稍與之呼應,但還不足以充分解釋,而如果我們回看這Be動詞與 #動詞變位 本身,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正意味著 #變化作為一種常態 ,早已深入語言的本質中,在我們習得語言、認識世界的過程裡。中文較難體現,但如果在英文或其他語言中,變化時時存在於日常談話裡,而這樣的語言也在使用時,一再提醒著我們,不同時態截然分明,過去、現在與未來不會是同一件事。

回到現在此刻,在車裡「不會有變位」,小公主們仍舊歡樂齊唱著,一切尚未變形。然而,當小公主們學完「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這些現在式的變位後,接著便將探觸到其他時態,包含未來式。也因此,語言時態上的未來、時間上的未來、以及父母無法想像的孩子們未來(縱使尚未成形),三種未來在此交會,並一再突顯出當中的「未知」(映襯著此刻眼前已經存在的美好),從而引導向「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未來尚未造訪,但悲傷與絕望已提前成形。

Despair is the truth.

絕望,未必會發生在一場不幸事件,或悲哀的情境裡,有時也會成形於極其尋常的時分。「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All hope is lost.

希望蕩然消失。然而很有意思的是,譯者選擇翻譯成「煙消雲散」,但原文使用的「lost」,反而更貼近「失蹤」、迷路等等。換言之,某些時候我們確實看不見任何希望,極其悲傷,但敘述者、詩人從未否定希望的可能。

希望不是不存在,只是失蹤了。

「失蹤」一詞,本身就存在著與之相對、配套共存的詞彙,如「找回」;如許多詞彙依賴著相反詞、相對的概念而存在。也因此,當「 #lost 」一詞讓整個情境跌到谷底,看似毫無轉機時,與之共存的「 #find 」也同時被肯定著;希望既然暫時失蹤、失去了,那我們也同樣有可能「再次找到它」。在整首詩的結尾,經營起令人印象深刻的跌宕與回升,將絕望與悲傷等等情感的高強度,全然灌注於 #找回希望 的動力,讓這件事不顯突兀又必然可行。至於能否順利找回、何時希望復燃、如何重獲失卻的信心,皆無從得知,都還在尚未完成的未來裡,但至少,希望是可能的,絕望也同樣可能,任一個的出現都從未取消另一方的存在本身。

這首詩出自於露伊絲 • 葛綠珂人生最後一本詩集《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Winter Recipes from the Collective),如前一本詩集《忠貞之夜》(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皆有不少首詩帶有寓言的特質。像是今年5月22日本粉專分享的〈縮短的旅程〉一詩,從樓梯上進退不得的人,衍生至人生多種情境下的無力與轉變;今晚分享的〈兒童故事〉,從童話裡的國王王后公主取材,由父母的視角來往下發展,但許多對情感的指認、對概念的價值判斷,皆具有一定普遍性、未曾綑綁於單一關係中,擁有餘裕可以回響在其他充滿變化的情境底。

「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雖然會因此歷經著悲哀與寂寞,但

我們還有可能找回希望。

也願這首詩與這篇賞析,某天帶給感到毫無希望的你,一絲尋求轉變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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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回朴子東石過生日的樂達

美術設計:#年月說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Glück #兒童故事 #絕望 #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 #范靜嘩 #諾貝爾文學獎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蜻蜓 ◎柴柏松

 



蜻蜓 ◎柴柏松

夢想走得這麼遠,人不禁對其過去感到驚訝,

對自己所曾是的那個孩子感到驚訝……

我們就這樣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靜止的童年,

從日曆的齒輪下解放出來的、無變化的童年。

——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嚮往童年的夢想》

你在我身邊

重遞舊日時光,

像徒步溪邊,

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

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

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

你在我手裡

放進綠色的東西,

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

被日光簇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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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柴柏松

1993年出生於高雄,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碩士班。他是台灣備受矚目的青年詩人、跨性別創作者與國際認證芳療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肯定,作品亦多次入選年度《臺灣詩選》。他在2020年出版首部個人詩文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其後於2024年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並於2026年推出全新著作《光的受孕》,深刻記錄身為跨性別女性的身心拉鋸與自我誕生的心路歷程。柴柏松的詩風意象鮮明且情感細緻,文字多在觸摸個人經驗、身體跨越與性別認同,近期作品更常糅合散文與詩的二重唱形式,展現出獨特且溫柔的文學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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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這首詩的核心在於「召喚與重逢」。首節「你在我身邊/重遞舊日時光」,詩人劈頭便點出這不是一場當下的邂逅,而是一次記憶的倒流。詩題名為〈蜻蜓〉,但詩中並未直接描寫蜻蜓的複眼或薄翼,而是巧妙地運用「聽覺」與「動態」來具象化蜻蜓的存在。第二節中「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詩人將蜻蜓在溪邊低空盤旋、振翅的微小聲響,轉化為一種包覆性的空間感,彷彿讀者也隨之置身於那條漫長的時間之溪。這時候,蜻蜓不再只是昆蟲,牠變成了時間的信使,領著長大後的「我」,去指認那個被遺忘在過去的自己。

接著,詩歌進入了全詩最核心的精神交會點:「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這裡呼應了引文中所說的「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靜止的童年」。詩中的「兩個孩子」,一個是過去真實存在過、卻隨時間封存的自己,另一個則是如今帶著滄桑回頭尋覓的自己。他們在「溪邊」這個象徵生命流動與洗滌的空間裡重逢。穿過石頭的阻礙、順著水流的引導,這場相見跨越了日曆的齒輪。而後,這種抽象的時空交會,在第四節凝聚成一個極具觸覺與視覺的具體動作——「你在我手裡/放進綠色的東西」。這「綠色的東西」可以是一片葉子、一隻捕獲的蜻蜓,更象徵著童年那份純粹、充滿生機且尚未被現實污染的生命質地。

詩的結尾將鏡頭拉向一個近乎永恆的靜止畫面:「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被日光簇擁」。這呼應了巴舍拉所說的「無變化的童年」。當現實世界依舊在時間的齒輪下轉動、崩壞,詩人卻透過這首詩,在記憶的深處定格了一個被日光祝福、永遠安靜且溫暖的夏天。這是一場對自我的療癒,也是對逝去時光的深情回眸。

人生路上,或許我們會失去某些東西,就像那隻在記憶深處振翅、再也抓不住的蜻蜓。但這首詩並非是要我們耽溺過去、停步不前,而是在日曆的齒輪無情轉動時,給予心靈一場溫柔的洗禮——隨著我們穿過時光的水流,從那個在安靜夏天裡、被日光簇擁著的內在小孩手中,重新接過那抹未曾褪色的綠意,我們便不再是一無所有地孤獨前行。當我們帶著這份初心與勇氣再度出發,那條通往未來的漫長步道,也正被當年的日光,和煦地簇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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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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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 #柴柏松 #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回家 ◎林宇軒

 



回家 ◎林宇軒

他們推了過來

不留你任何餘地

彷若小時候辦家家酒

輕易推倒的積木——

沒有退路了。往後望去

人人盡如鄰居小孩,對你

簡單粗暴地屠宰

關於你的傳說

他們手拿劇本私傳

說你不是先知,不是信徒

你只能是一枚釘子

隨時間生鏽——

這真是個悲劇,他們說

能結束悲劇的方法

唯有死亡

你想像自己經手多人

成為一枚硬幣拋擲

你的命運在此刻

持續翻轉,翻轉

怪手和房屋的比賽

最後房屋輸了,你的命運

全收進了別人口袋

「住手。」你喊

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

無論公義無論仁愛

你的家是辦家家酒的積木

你的心是夜裡的碎星

在這個健忘的世界

我所能做的不多

只願你快快樂樂出門

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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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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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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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這是是一首力道強勁且極具批判性的社會寫實作品,全詩以溫柔卻殘酷的筆調,直面現代社會中常見的強制拆遷與土地正義議題。詩人巧妙地將宏大的都市更新事件,縮小、濃縮進個體微觀的心靈創傷中,透過童年意象與冰冷現實的劇烈反差,揭示了弱勢個體在體制巨輪與資本遊戲下的失語、無奈以及尊嚴的失落。

全詩最精彩的手法,在於大量運用了純真、帶有童年色彩的語彙來包裹殘忍的現實。詩的開頭以「辦家家酒」與「積木」切入,這原本是孩提時代充滿想像力與安全感的遊戲,但在此處,輕易被推倒的積木卻成了個人畢生家園被強權瞬間摧毀的殘忍隱喻。這種將拆遷兒戲化的手法,更突顯了建商或體制這類加害者的簡單粗暴。在他們眼裡,他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不過是地圖上的持分與數字,如同鄰居小孩玩遊戲般可以隨意擺弄與屠宰,毫无對生命情感的尊重。隨後,詩人深入探討了「被拆遷者」在社會輿論中所面臨的污名化困境,旁觀者手拿劇本私傳,將捍衛家園的人貼上標籤,不被理解為追求真理的信徒,而僅僅被簡化為一枚隨時間生鏽的「釘子」,也就是阻礙都市進步的釘子戶。接著,詩人將房屋的存續比喻為一場硬幣拋擲的賭局,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比賽,怪手與房屋的對決結局早已寫定,個人的命運與財產最終淪為資本市場的籌碼,全收進了別人的口袋。

當面對怪手的步步逼近,主角吶喊出唯一的反抗「住手」,卻換來了更巨大的精神悲劇:「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這是全詩最具震撼力的意象,怪手拆毀的不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水泥建築,而是直接侵入了主角的精神世界,那巨大的機械怪手成為主角身體與心靈的一部分,象徵著創傷的永久內化。在冷酷的體制面前,無論是公義還是仁愛都顯得微不足道,個體的心碎成了夜裡的碎星,微弱而無人注意。

全詩的高潮與最深沉的悲哀凝聚在最後兩句,詩人轉化了台灣大眾極其熟悉的日常祝願,寫下「願你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平平安安」。敏銳的讀者會發現,這句習慣語背後最核心的「回家」二字,被詩人刻意刪除、留白了。這種省略手法產生了強烈的藝術張力,因為主角的家已經被夷為平地,在現實中他已無家可回,詩人連在文字裡都無法再給予他回家的承諾。這種溫柔的祝願放在一個家破人亡的語境中,形成了極致的反諷,它不僅控訴了這個健忘世界對於受害者苦難的麻木,也為那些在時代巨輪下失去聲音、失去家園的人們,寫下了一首深沉輓歌。

大家不妨可以想想,​當我們習慣了城市的繁華與新大樓的拔地而起,那些在進步巨輪下被推倒的「積木」,究竟只是都市發展中必須付出的代價,還是我們在走向未來的路上,不小心遺落的公義與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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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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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積木 #推倒

被動 ◎林宇軒


 


被動 ◎林宇軒

「從前從前……」

一個故事就這麼被展開

被欺負的公主

在大街上被笑

被討厭,一個人

被發現躲在後花園

被祝福被囚禁

最後被拯救

從此,王子

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而公主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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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宇軒

󠀠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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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C南 賞析

󠀠

本詩收錄於詩集《心術》,當中的輯三「快樂王子」,花了一整輯的篇幅去一一闡述童話的再詮釋,而這篇〈被動〉小編私以為可以作為整集的註解。

✿ #童話是當代社會脈絡的映射

童話作為孩子的床邊故事,通常不只是一個綺麗的虛構,它涵蓋生而為人的基本價值觀,也擔負起塑造孩子基本認知的任務。我們看到許多剪裁的痕跡,比如格林童話的和諧版本,這些剪裁會讓長大後的我們讀來詫異:故事情節的因果是那麼簡單就推進的嗎?而童話暴力直接,天馬行空的想像下,是現實社會的凝縮,它有很明確的聲腔,要告訴讀者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因為善良所以被愛,因為被愛所以有所幸福。

剪裁過後的童話,凝聚的是當代社會的敘事腔,社會覺得怎樣的脈絡是好的,什麼是要告訴孩子的,什麼是要孩子有所警惕的,說故事的人的聲腔也會承載那樣的脈絡放大或剪接既有的故事,於是森林愈來愈黑、大野狼愈來愈可怕。

「從前從前……」一個萬用的公式句,童話總是如此暴力地在切開背景脈絡直接召喚故事,詩也也就這麼暴力地展開來。

✿ #主動的人生被動地活

人生是主動的,許多心靈故事總是這樣告訴我們。第二節開始,文本展開他第一層的反動:故事總是被動的,因為一句「從前從前」,故事就必須展開,而總有一個善良而可憐的人,他從故事設定的開始,就註定要窮苦地活,當童話被我們翻閱,好像他必當如此。「被討厭、被發現、被祝福、被囚禁」,故事裡的公主沒有說不的權利,詩文本把故事裡所有因設定而給出的主動句再詮釋成被動,我們便輕鬆可以閱讀出作為敘事主體的「公主」,主體性反而是缺失的。

全詩的荒謬在第二節末段拉至最強,「最後被拯救」。討厭、發現、祝福、囚禁,公主幾近隱身,他在所有的被動下,沒辦法展露他的情緒,他是哭是笑,是享受是安然還是逃避,讀者無從知曉,公主也無須表露,只因他的表達在這樣的被動裡並不重要,我們看到他被發現被祝福,就想當然爾的覺得他需要滿懷感激,被討厭被囚禁就假定他需要拯救,在這裡沒人在乎公主的聲音。

所有的形式都是被安排好的,而後會有個橫空出世的王子,他長什麼樣,是善良是溫柔是不是被公主所愛都不重要,因為公主必須愛他,必須因為他的「拯救」而愛上他。其餘並不重要。

我們看到這樣的聲腔,公主被視為拯救的「獎賞」而被授予,而施以主動拯救的人,他的行為動機也不重要,這是一個社會聲腔的傾注,這就是當代的父權。

✿ #輕易許諾的幸福也是被動的

強烈的語境被展演到末尾,又是一個如同「從前從前」的經典套語,「於是,王子/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首先有意思的事情是,作為原故事主體的公主,通常在最後一句被並置到了橫路出現的王子之後。王子在故事裡通常沒有過多的戲份,是以我們不了解他,如同故事敘事裡並不著眼於公主是不是需要被拯救,王子的拯救也同樣來得唐突,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動機是為了看到一個需要被救助的人而伸出他的手,還是為了一個被社會框架所允諾的「愛」,公主被拯救,所以王子理當獲得公主的愛與她的全部,文本於是在最後一句拉出他的punch line:而公主並不。

這似乎是王子的幸福,橫空出世而獲得了所有,公主呢?至少在大部分的童話敘事裡,我們並不知曉,然而回到「幸福快樂的日子」本身也是荒謬的,都說愛情的考驗是在愛上後才開始,兩個個體適不適合?是否有相似的興趣?相似的思考方式?溝通對話能不能有效地成立?都是一個一個橫渡在遙遙無期的「從此以後」路途上的河,卻輕易地被許諾出來,幸福,在一起就幸福嗎?被動地在一起就幸福嗎?

童話的功能性導致它簡單美好又暴力的擘劃一個孩子可以輕易相信的虛幻,傾倒過份綺麗的目標——我要幸福快樂的日子,而這樣的目標卻在被動裡似乎暗示只有「在一起」才是美好,更忽略了主動或被動。這是童話迷人的地方,也是童話恐怖的地方。

長成之後,我們更重新指認,發現了故事的輕率,而後重新詮釋,所以〈被動〉才如此讓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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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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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動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公主王子 #幸福快樂的日子

蟬的衣裳 ◎金子美鈴(譯者:田原)


 


蟬的衣裳 ◎金子美鈴(譯者:田原)

媽媽

屋後的樹上

有一件

蟬的衣裳

蟬也怕熱

脫掉了衣裳

脫掉後

就忘在那兒了

夜晚

天變涼了

我應該把衣裳

送去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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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介紹

 


金子美玲


原名金子照子。1903年生於日本山口縣大津郡(今長門市仙崎)。活躍於大正末期及昭和初期,二十歲開始詩歌創作,生前共發表九十首詩作,二十六歲服藥自殺。 1923年,同時在四家雜誌發表詩作,被稱為「年輕童謠詩人中的巨星」,讀者稱之為「雲朵上的女神」。 過世後被世人遺忘半個多世紀,1984年被發掘留有五百一十二首遺作,全集出版後在日本引起強烈反響。


田原


1965年生,為旅日詩人、日本文學博士、翻譯家。 90年代赴日留學,現為日本城西國際大學人文學部教授。

著有《田原詩選》、《夢蛇》等詩集,譯作數十部,獲獎無數,曾獲上海文學獎、海外華人傑出詩人獎、第一屆台灣太平洋國際詩歌翻譯獎等。 ⠀

(以上介紹擷自《金子美玲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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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瀞心 賞析

 


循著本月主題找尋詩作時,讀到這首,馬上擄獲我的心。

一個月前帶著小孩們去鄉下玩耍,看到黏在樹幹上的蟬蛻時,他們馬上大聲地說:「媽媽!是蟬耶!」雖然我極力向他們解釋了蟬蛻是什麼,不過不曉得他們所理解到的蟬蛻,到底是什麼呢?

〈蟬的衣裳〉以純真的想法詮釋了蟬蛻,蟬蛻是蟬覺得太熱而脫掉的衣裳。最終段「夜晚/天變涼了/我應該把衣裳/送去哪裡呢」,也十分寫實地傳達出,幼兒仍未將蟬蛻視為生活的慣常、有些擔心的模樣。全詩以細膩的觀察和豐富的想像力,點出一個可愛的想法。

此詩作內的「衣裳」,在原文中讀為「obebe」,是昭和時代的幼兒用語。全詩也採用幼兒的語調,形成特殊的韻律感。無論日文或中文,皆保留了這股童真的韻律。

金子美鈴的許多詩作都被改編成童謠。此詩亦有音樂上的詮釋,以下是我最喜歡的版本,分享給大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B4TEJ27vV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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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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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的衣裳 #金子美玲 #田原 #童言童話詩選

2026 年七月|當我們還在牙牙學語:童言童話詩選 🥚🐣🐤🐥🐔

 



2026 年七月|當我們還在牙牙學語:童言童話詩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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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南/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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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多久沒有好好地用孩子的角度去看事情了,工作很累,生活很煩,我們走向一個低敏、減法的運作邏輯

變鈍、異化,更多的是抽離的視角,假裝今天與我無關。

但還記得小時候嗎,那是一個情緒豐沛的一天,想哭就會哭,想笑就會笑,通常不太需要理由,那時的我們,可能一句「屁股」就可以笑到肚子痛。

我們有多久,沒有用這樣豐沛的心去面對一天的太陽了?

我們又有多久,沒有期待一個好好的床邊故事,去期待一個童話,去期待「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從不覺得荒謬呢?

本月詩選定名「童言童話」,我們想邀請各位每詩讀者一起重回輕易結成金色記憶小球的年歲,豐沛的語感,我們可以粗粗短短的手指輕易就可以命名,就可以發問,我們情緒豐沛,敢哭敢笑,害怕時,就輕易得縮在誰的臂膀之後。

另一層意思,童話童話,除了孩童會說的話,他也是一則則簡單又不簡單的故事,床邊的故事。

還記得嗎還記得嗎?那個在床上不願睡覺時,央求爸媽唸故事的夜晚,童話背後影射的,通常是完整的社會脈絡,因為要讓孩童理解,所以在若干次改編後,變得簡單又直接,故事告訴孩子一些人生而該遵守的道理,要小心陌生人、要小心森林裡有大野狼,不要說謊、要善良,告訴你是值得被愛的,也告訴你,好像怎麼做就會自然而然的「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那是一整個社會的脈絡與觀點,所以當我們長大後,我們不免俗地回望那些太過自然簡單的敘事,重新指認後的回望,形成太多可以被質疑的點,有些是父權,有些是異性戀霸權,也有很多粗糙的推論,我們不免俗地回望,問為什麼大野狼肯定要吃人?問公主為什麼可以被陌生的王子輕易地輕吻?問為什麼人不能沒有婚姻地一個人開心地過?又為什麼,故事的結尾必然是幸福快樂?幸福快樂是那麼簡單的事嗎?

於是有了許許多多的詩去再詮釋這些童話,謝知橋說「公主不知道自己睡得好好的 / 為什麼要被拯救」、林宇軒說「從此,王子 / 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 而公主並不」這些迷人的長大了的童話,是這個月我們同樣想回顧的。

七月,炎熱的暑假,放假的時節,這個月的主編——每詩的C南與樂達,作為同樣長假已是奢望的社畜跟研究生,想帶大家找尋這樣的詩:

一、以孩子的敘事口吻,豐沛而直接的敘事視角、敘事腔調的詩。

二、以童話為前文本,再製再詮釋的詩。

邀請大家去看、去賞析、去找回當初簡單發笑簡單哭泣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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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教練我想放暑假的 #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 #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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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童話詩選 #童言 #童話 #詩 #現代詩 #新詩 

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

日輪草 ◎大手拓次(雨下松譯)

 



日輪草 ◎大手拓次(雨下松譯)


登上天空吧,

我心中的日輪草啊,

登上叮鈴搖響的階梯,

進入廣闊天空 那藍又藍的中心,

我的生命將在那裡萌芽。

現在的我,被痛苦、孤寂的惡魔之網包覆。

日輪草啊,

誠實的日輪草啊,

循著鈴聲 向上攀登、向上攀登,

天空中舞動的魚鱗之鏡,

也終將映出你的身影。



そらへのぼつてゆけ、

心のひまはり草よ、

きんきんと鈴をふりならす階段をのぼつて、

おほぞらの、あをいあをいなかへはひつてゆけ、

わたしの命は、そこに芽をふくだらう。

いまのわたしは、くるしいさびしい惡魔の羂につつまれてゐる。

ひまはり草よ、

正直なひまはり草よ、

鈴のねをたよりにのぼつてゆけ、のぼつてゆけ、

空をまふ魚のうろこの鏡は、

やがておまへの姿をうつすだらう。


◎作者簡介

大手拓次(1887—1934),畢生傾心於愛慾題材的日本象徵詩人。群馬縣出身,畢業於早稻田大學英文科,就學期間接觸當代日本詩壇,後熱衷於波特萊爾,走上耽美的象徵主義之道。大手氏被認為是日本口語自由象徵詩的開拓者之一,但不以文學為業,與詩壇互動亦不算熱絡,畢業後兩年受雇於獅王牙膏廣告部撰寫文案,終身未轉職,在職員生活中保持長年創作活力。

一部分出於性格含蓄羞澀,生前寫下超過兩千三百首詩卻未曾出版,歿後由友人協助將詩稿整理,遺有詩集《藍色的蟾蜍》貫穿二十六年的文學生涯。其詩風充斥艷麗幻想及官能美,得以建構出童話似的愛情世界,尤以對薔薇、香氣的執著表現獲譽「薔薇的詩人」;晚年風格趨於純淨,但依然保有象徵詩獨特的瑰麗內斂色彩。

◎小編 #雨憐生 賞析


「日輪草」即向日葵的日文古名,這首詩寫於1915年年初,當時大手拓次剛從大學畢業、返鄉協助家業的溫泉旅館做會計,雖然在離鄉工作和拮据的手頭間掙扎,卻是詩興最為旺盛、鮮烈且難解的時期之一。在這樣的早期時代中,偶而會出現像〈日輪草〉一樣遣詞不會過於「成人」,意涵也易於解析的作品。

在溫泉家族成長的拓次,身為次子本來在長子離家後有繼承的責任,但從他中學時期的日記能看出雖然擔心年事已高的祖父母,卻又一直想脫離讓他煩悶的家中,後來才以上大學為由養大說服自己的祖父前往東京,把責任交給末弟。畢業之後因為祖父停止金援又還沒找到工作,不得不回到那個一度遠離的氤氳之地──祖父身為磯部溫泉觀光復興的第一人,大手家的溫泉受到當時權貴歡迎,人來人往,大人帶著天真無邪的小孩,加上自己被嚴格的女中(傭人)包夾管教,終於養成了偏愛純潔少年少女的審美觀。他看過、注意過許多掠過身邊的美好形象,卻又因旅遊的時限性及自身的內向性,習慣默默在旁關注,因此造就了他生涯面對最大宗的文學主題:單戀,這種單戀還是不希望獲得回應的,因而成就一種彆扭的抒情。

以題材的統一性來說,「痛苦、孤寂的惡魔之網」本來比較不可能象徵職業問題,不過在這短暫返鄉的兩年間,不甚滿意的家業生活現況或許也受涵蓋,混入原先主要意指的愛的寂寞。把心與向日葵(心のひまはり草)結合起來,拓次渴望澄靜之所的心暫時遠離昏沉的故鄉,朝廣闊藍天邁進;向日葵卻並非直線生長,而要一步一步、朝那傳來清脆鈴聲的階梯上攀登,終能抵達祈求的自由,那裏有許多潔淨到能夠反映景色的魚在舞動著。

需要憑藉鈴聲而向上攀登(鈴のねをたよりにのぼつて)……拓次所聽見的響亮聲音,或許就是純真、可愛,少年少女的聲音,達到藍天中心的拓次他向日葵狀態的心,似乎終於能長出新芽(そこに芽をふくだらう)。最終預期能在魚──潔淨載體上看見他所念想的「你」的身影(おまへの姿),我們無法知道是否是拓次當時愛慕的某一特定對象,或是數份情感的重疊,但那份豁然開朗終究存在於戀慕的收束──詩情之上。向日葵是誠實的,在詩情滿溢的心中,拓次藉由象徵的修飾不再羞於表達,暫時脫離生存之苦,享受情愛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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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雨憐生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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