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大風景──記台灣詩哲林亨泰 ◎蕭蕭

大風景──記台灣詩哲林亨泰 ◎蕭蕭

伸長了秋的咽喉,秋的長長的咽喉,思想以喑啞的響聲在咽喉深處轉了好幾折,又折了回去。猛然,赫!扭轉了秋的咽喉。呃──  

達利的雕塑      ──無有回聲  

形銷骨立的風景    ──無所依傍  

水牛動也不動的立姿  ──無需支撐  

空谷的氣流      ──無人欣賞  

猛然,哈!扭轉了春的聲音。咦──思想也有了春天的色彩。春天也有了苦難的消息。消息也有了磁波。磁波也有了台灣的振幅。台灣也有了思想的紋路。思想也有了春天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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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禪理禪趣自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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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珮綾賞析

蕭蕭的〈大風景──記台灣詩哲林亨泰〉讓我想到一種思想在時間之中慢慢形成的聲音。詩一開始寫「伸長了秋的咽喉」,思想在喑啞的響聲裡反覆轉折,好像有話要說,卻暫時卡在喉嚨深處。那種聲音低沉而持續,使整首詩帶著一種深長的沉思氣氛。

詩題中的林亨泰,是臺灣現代詩史上一位重要的詩人。林亨泰(1924–)出生於彰化北斗,早年在日治時期接受教育,戰後曾參與文藝團體「銀鈴會」,並在1949年出版日文詩集《靈魂の產聲》。在語言與政治環境劇烈轉變的年代,他仍持續透過詩探索新的表達方式。後來他參與紀弦推動的現代詩運動,並在1964年與吳瀛濤、詹冰等人共同創立《笠》詩社,長期投入詩創作與詩論寫作,是臺灣現代詩的重要推動者之一。

帶著這樣的背景再讀這首詩,我會覺得蕭蕭描寫的不只是個人的形象,而是一種思想者的姿態。詩裡出現的意象──達利的雕塑、形銷骨立的風景、水牛靜立的姿態、空谷的氣流──都呈現出孤立而堅定的存在。每一個畫面後面接著「無有回聲」、「無所依傍」、「無需支撐」、「無人欣賞」,彷彿思想在世界裡發聲時,往往先面對的是沉默。

這種沉默也讓我想到林亨泰在詩〈書籍〉裡對閱讀與思索的描寫:


「一枚 一枚と  

それをめくつてゆく私の指は  

寺から寺へと  

尋ね歩く苦行僧のように哀しい」


(「一頁一頁翻著書的我的手指,像從寺院走到另一座寺院的苦行僧一樣悲傷。」)


翻頁的手指像苦行僧在寺院之間行走,文字與思想之間的探索需要長時間的耐心與孤獨。那種在書頁與世界之間反覆往返的姿態,也讓人理解為什麼蕭蕭會用「大風景」來形容林亨泰——那是一種在時間中慢慢形成的思想景觀。

詩的後半段出現一個轉折:「猛然,哈!扭轉了春的聲音。」思想彷彿重新獲得力量。春天進入詩裡,但這個春天同時帶來「苦難的消息」。春意與歷史重量交織,使思想不再只是個人的沉思,而開始與更大的世界連結。

接下來的語句像波紋一樣向外擴散:消息有了磁波,磁波有了台灣的振幅,台灣有了思想的紋路。思想逐漸與土地產生共振,從個人的聲音擴展為整個時代的回響。當詩最後再次回到「思想也有了春天的色彩」,那種色彩像是在漫長沉默之後慢慢浮現的光。

讀完這首詩,我會覺得「大風景」並不只是自然景觀,而是一種思想與土地交織的視野。從秋的喑啞到春的色彩,從孤立的雕塑到具有振幅的台灣,整首詩像是在描寫一位詩人如何在時代的夾層中長久思索,最終讓思想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深刻的紋路。

 

2026年3月10日 星期二

枯葉飄落時 ◎蕭蕭

 

枯葉飄落時 ◎蕭蕭 ⠀ 

葉子落下時 

他自己以為承擔了世界的體重 ⠀ 

雲隨風湧動 

風隨地球旋生 

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 

枯葉飄零,不無可能 

世界失去了他應有的平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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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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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莊子.齊物論》中,影子對罔兩(影子外圍顏色較淡的部分)說:「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意思是,我之所以動無常則,靜無特操,是因為要跟隨它物,它物動了我才能動,它物靜止我也要隨同,而該物又跟隨另一個它物⋯⋯「它物」的途經或終端,不無可能,低微如蛇的腹鱗、微薄如蟬的翅膀?

由此看來,並不令人費解,〈枯葉飄落時〉的意旨,就是「待」(跟隨/→):枯葉→雲→風→地球/世界,這樣的層遞,並且,不無可能,其實是迴環:世界→枯葉。「承擔了世界的體重」,興許不是「他自己以為」——類同蛇蚹、蜩翼的枯葉飄落之時,果真,「世界失去了他應有的平衡」。

令人費解的是這一句,橫亙在兩個「他」(枯葉、世界)之間的你和我:「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既不在層遞/迴環之中、以人間打斷了物間的鏈索,同時以ㄠ打斷了ㄥ的押韻。無論在意義或語音,這一行難道不都顯得格格不入?即使不存在,詩依然成立:從「世界→枯葉」的以為(首2行)到果真(末2行),之間2行是作為論證的「雲→風→地球」,因此,「我→你」之所在的、末2行之前,難道本不應該像首2行之後一樣是空行?

即使如此,(想像中的)「作者」仍然義無反顧地介入了這道分隔、隔閡——出於什麼理由?如果物間的跟隨是被動的「待」,人間的跟隨,即使也有「待」的成分,難道不亦存在主動的「愛」?

你的進止難期,若往若還,正是我動無常則,若危若安的理由。

這個「你」是近在眼前如落葉也好,或者是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只要同樣,生而為人。《空之境界》(奈須きのこ)說,所謂的人類,「只憑藉著身為同一種類這種依靠,為了將無法相互理解的隔閡,淡化為『空』之境界而活下去。明明知道那一日不會到來,卻依然做著那樣的夢而活著。」(鄭翠婷譯)由此看來,「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不正是這樣一個夢?明明,無待、無我才能逍遙,他人之事與我何干,但放棄這種自由何嘗不亦是自由之所在——甘願墜落如飄零、世界不安定,自絕位列仙班,以與你悲喜相隨。

因此,撤回前言,與其說這是一首關於「待」的詩,不無可能,是關於「愛」?

(當然,不無可能,「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枯葉飄零」是迴行:我隨著你嘻鬧或哭鬧而枯葉飄零,枯葉飄零之際,不無可能世界失去了他應有的平衡——但,還是比較喜歡讀成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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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後更年期的白色憂傷〉五則 ◎蕭蕭





〈後更年期的白色憂傷〉五則 ◎蕭蕭

6. 不捨

聽見和尚芒鞋
踩碎露珠 ⠀
太陽的光越來越強
16. 閒

無人來問路 ⠀
池邊的柳樹指揮水底的雲
找尋津渡⠀⠀
21. 致佛陀

有的佛住在宮殿的輝煌裡
有的住在草庵中 ⠀
你,落腳哪裡?
23. 後更年期

髮從鬢邊開始白
耳,不為什麼,右耳先住進蟋蟀 ⠀
夜深九點,不與天論流年
47. 棋局

我揮黑車直入
你的紅炮還愣在原處
誰贏了這局?天俯下身來,沒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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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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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常言「五十而知天命」,即到了人生的後半程,理應覺察生命運行的自然法則,順應本性而活,不強求因果,抵達通透、豁達的境界。蕭蕭的〈後更年期的白色憂傷〉五則之中,同樣告訴讀者他在這個階段知曉、領悟了什麼。
#6. 時間的易逝與已逝
露珠凝結於霜重的清晨,此時已被「和尚芒鞋/ 踩碎」。曹操一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同樣是以那轉瞬即逝的露水,暗示時間的流淌。而「露珠」與「太陽」相比,無疑是須彌山與芥子的較量,是博大與微小,乃至無限與有限的對比。然陽光恆在,露珠被踩碎時,它的光亮甚至「越來越強」。詩人表面以淺白筆觸寫自然之景,但若轉化至個人生命,那露珠何嘗不是在永恆的時間面前,一個個渺小的人類。於是詩人在題目中透露「不捨」,是對於時間與生命的不捨。
#16. 無人問路舟自渡
一句「無人來問路」呼應了題目的「閒」。大部分人畏懼「閒」,仿佛那等同被忽視、遺忘,無人問津的寂寞,於是寧願在人群中孤獨,也不願面對寂靜無人的時刻。但也唯有「閒」能帶來心底的沉靜,讓人有時間關照「池邊的柳樹」與「水底的雲」,並恍然發現自然萬物有時將引領我們尋找出口。
#21. 心無所住
《金剛經》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所謂「住」即心生執著,以致成為牽絆,例如對於富貴名利、身世命運。於是詩中向佛陀提問:「有的佛住在宮殿的輝煌裡/ 有的住在草庵中」,末句「你,落腳哪裡?」與其說是問佛陀,更像是垂眸而坐的佛陀在問凡人如你我,我們的心應當安頓在何處?畢竟眾生皆是尚未覺悟的佛陀。
#23. 不與天論流年
這則內容以描寫衰老為主——兩鬢開始變得斑白,「右耳先住進蟋蟀」,「蟋蟀」即能代表深秋,從而延伸至人近暮年,且蟋蟀善鳴,仿佛也暗示了中年後身體發生變化,耳朵不再聰敏如昔。但面對衰老,詩人在此卻顯得豁達,末句「夜深九點,不與天論流年」,「流年」同樣有時間消逝之意,但此時詩人仿佛在說:「夜深了,晚安。」何必在意時間又將如何流逝。
#47. 人生如棋?
有人愛把人生比喻為對弈,待對面的敵手落座,各自排兵佈陣,一爭輸贏。只見「我揮黑車直入/ 你的紅炮還愣在原處」,贏時沾沾自喜,落敗又一臉愁容,但若跳出棋盤,除了原本執著的自己以外,還有誰真正在乎那輸贏呢?至少「天俯下身來,沒問起」,若天觀棋有語,大概也是一句「也無風雨也無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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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2025.03.10

2026年3月8日 星期日

聖人一再回頭 ◎蕭蕭


聖人一再回頭 ◎蕭蕭
(一)仲尼回頭

  走過曲阜斜坡,仲尼曾經三次回頭,一次為顏淵、子路、曾參、宰我,一次為孔鯉、孔伋,另一次為門口那棵蒼勁的古柏。
  走過魯國開闊的平疇,仲尼只回了兩次頭,一次為遍地青柯不再翠綠,遍地麥穗不再黃熟,一次為東逝的流水從來不知回頭而回頭,回頭止住那一顆忍不住的淚沿頰邊而流。
走過人生仄徑時,仲尼曾經最後一次回頭,看天邊那個仁字還有哪個人在左邊撐天上的那一橫地上的那一橫,留個寬廣任人行走。

(二)母親回頭

  母親的身影,在山與山的峰谷之間,穿梭,在浪與浪的這一秒下一秒之際,穿梭,在艱辛與苦難的隙縫裡,穿梭。
  穿梭在山峰山谷之間
  織起兒女唇邊的酒渦,自己指間無法剝離的厚繭
  穿梭在浪起浪落之際
  織起兒女臉上的花朵,讓自己額際的魚尾紋失憶
  穿梭在艱辛與艱辛的刀尖,苦難與苦難的隙縫
  織起兒女生命中牢靠的繩索,自己筋骨裡的痠痛
  母親的身影,帶著花的芬芳,在溫煦的春息中綻放,在太陽的光熱裡躍動。要用整顆心貼近,要用全生命熨燙,要用完整的一首詩比擬呵!母親回頭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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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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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南賞析

#聖人與回頭

回頭是一個文本很常見的意象多半與在意有關,「曲有誤,周郎顧」,顧盼的身影扣上聖人身份,總有種走在時代前頭的人,因為憐憫因為仁心,放慢著腳步顧盼這個世間。

文中蕭蕭用非常工整的文字把這樣的仁心仁術透過孔老夫子的身影紮實地刻劃了出來。三個場景:一在曲阜、一在魯國、一在人生仄徑,逐步遞減的回頭,份量卻越來越大,從學生到親人再到一個刻印歲月的植栽,然後是天下蒼生,最後則完全上升至心頭的那抹理念,大同、小康、再不行,有沒有那麼一個人還有人隻身撐起天地?

#聖人投放於回頭的削減

第二段,蕭蕭用了一樣的句式,讓人很直接的看到聖人此刻投放在母親的形象上,章節名曰「母親回頭」,我們很自然的可以想像母親的形象——在人生的大風與大浪裡頻頻回頭,注視身旁那柔弱的小兒。然而我們在在文章裡卻見不到這樣的論述,取而代之的是「穿梭」。一樣三個場景的穿梭:在山與山、在浪與浪、在艱辛與苦難的縫隙裡,不曾回頭卻是穿梭——母親此刻不走在前頭,他要在後頭——以身作為穿線的梭——孩子在前頭他在後頭。

對比上下兩節,我們可以在前者看到意義巨大的大詞,而後者失卻了那種大詞於轉往更親膚的存在。沒有蒼勁的古柏而有兒女唇邊的酒窩與臉上的花朵;沒有遍地青稞與麥穗,而有厚繭、魚尾紋和筋骨酸痛。兒女在明面,母親留在暗處。滄桑的大詞塑造歷史感,親膚的意象則多了更多的注視:活在裡頭所以無須回頭,聖人走在前頭而母親伴在左右。只是聖人自有文本為他作序,母親的視線熱切,孩兒大了之後卻少有回看。

#褪下聖衣的聖人

本首詩的調性是莊嚴的,由歷史撐起了文化與重量,由「回頭」這樣標誌性的符碼撐起了愛憐。蕭蕭先構築了「回頭」,而後削減「回頭」,讓我們看見了「回頭」符碼的本質——這個動作的愛憐意象,來自於被觀看。
只有仲尼能回頭,因為他是一種被書寫的聖性。仲尼與凡人是遠的,他有高度,他走在前頭,他被歷史看見且透過後人的書寫不斷地回放,所以他的回頭具有重量,他才有回頭的資格。

回看母親角色,其實母親沒有時間與餘裕可以回頭,他沒有道統、沒有歷史座標、缺乏觀看,他不距離我們太遠,以至於他沒什麼能力可以回頭,而他做的事就只是概括承受,承受苦難承受酸痛,承受時間與摩擦作用在他身上。蕭蕭把母親與聖人的連結做得越明確,我們越可以清晰感受母親並非聖人,他不在那個位置上,神聖性此時土崩瓦解,神聖性作用的文明場景被轉化為生活場景,此時方覺,母親不回頭但比回頭更加地愛憐,他不愛憐世間所有苦人,但他凝縮於少數個體的愛憐只怕比仲尼更為巨大。

當仲尼撐著「仁」字,憂心著「仁」的消解而一再回頭;母親的「仁」自然地在他身上運作,而他撐著的,是每一個「你」。

2026年3月7日 星期六

看水開花 ◎蕭蕭

看水開花 ◎蕭蕭

水自在地流,流得長久

花自在地開,開得豐盈潔白

流,流向哪裡?

開,開成什麼顏色?

一個過客,問也不問,看水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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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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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水與時間的隱喻是文學裡的恆常命題,跨越語言也跨越時間。詩從第一句開始,延續水與時間的這個命題,但以「自在」比擬水,同時是以觀者的角度來轉化作為自然界事務的「水流」,同時比喻人生的時間推進,「自在」才會「長久」。


「花自在地開,開得豐盈潔白」,延續第一句的意境,詩人加入花的隱喻,繁花盛開意味人生的豐滿,同樣的重複第一句的句式來強調「自在」的重要。


「流,流向哪裡?開,開成什麼顏色?」來到這首詩中段的轉折,逝者如斯,那水流後,花開後呢?即使讀者都已知道未來所將面臨的。此時最後一句,詩中終於有人物登場,但卻什麼都沒做。卻是問也不問,看水花開,亦即「逝者如斯」的下句:「不捨晝夜」,只是看著花開水流,只是把握生命最好的時刻,把握生命最美的那刻,但別忘了詩人一開始的提醒——自在!

 

2026年3月6日 星期五

風入松 ◎蕭蕭

 

風入松 ◎蕭蕭

風來四兩多

松葉隨風款擺、吟誦

風去三四秒

五六秒

松,還在詩韻中

  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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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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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風入松」是著名的詞牌,此詞牌名源於古琴曲〈風入松〉,相傳為晉代稽康所作。唐人的樂府詩也經常以此為本、借題發揮,書寫「聽琴」與「松風」的意境,如唐僧皎然的〈風入松歌〉:「西嶺松聲落日秋,千枝萬葉風颼飀。美人援琴弄成曲,寫得松間聲斷續。聲斷續,清我魂,流波壞陵安足論。」


隨著宋代晏幾道等詞人的使用,「風入松」作為詞牌的格律也被確定下來,但詞的內容卻也不必再是「聽琴」或「松風」等事。「風入松」成為了填詞的規矩之一,它的本事也就常常被略過不談。


但在蕭蕭的這首現代詩裡,我們好像重新觸及了「風入松」這個古老名字的意涵,甚且脫去了琴聲,只是風與松的互動(但我們也可以想像嵇康聽著的,正是這一種互動,因之可以撫琴造曲),並且藉由現代詩的分行與長短句,風松的參差與呼應被體現得恰如其分。


「風來四兩多」,淺淺的重量帶動了松葉的舞動與聲響,「風去三四秒」,詩人以隔行的時間並列了第一行的重量,「五六秒」更刪去了風動的主詞,好比遠離了松樹就再難辨識出風的存在。結尾兩行「松,還在詩韻中/□□動」。詩人還特別把「動」字向右騰挪了兩格,在視覺上顯示了松樹幾乎要隨風而去的動態;然而,聽覺上卻又以「松」、「中」、「動」三個同韻字,緊緻的把樹固定在了原地。


詩人觀風入松,能將其張力盡顯於一首詩的視聽裡,筆力深厚。而風與松的動與不動,促進了人對輕重與時間的感知,既是音樂的原理也是詩的原理,正像它們傳達給稽康的那樣子,蕭蕭也在這首詩裡傳達給了我們。


2026年3月5日 星期四

〈河邊那棵樹〉三則 ◎蕭蕭

 

〈河邊那棵樹〉三則 ◎蕭蕭


13. 


河邊那棵樹 

對月光說: 

不論你怎麼舖,怎麼展 

就沒有唐朝的月光平 

沒有李白的白 

沒有她的心那麼亮 

我的 那麼寬闊 ⠀⠀ 


20. 


河邊那棵樹 

對兩岸說: 

水,一定要奔向海 

或者 

天空 

那你們堅持什麼呢? ⠀⠀ 


35. 


河邊那棵樹 

對腳印說: 

你會懷念那雙腳 

還是懷恨那重量? 

當那雙腳踩下 

你驟然成形

也驟然成空 

懷念要繫在哪裡? 

懷恨又能懷有多久? 

幼年總角之交的髮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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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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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河邊那棵樹〉原為組詩,詩人蕭蕭讓樹與不同事物對話,包括飛鳥、蟬、落葉,以及這三則節錄裡的月光、兩岸和腳印。每一則詩篇幅短小如佛偈,樹仿佛恆定的鏡頭,靜默地觀察萬物,時而疑惑、執著,時而開闊、勸人釋然。


#13

佛家有「分別心」一說,即由於主觀的意念,為物事劃分好壞之別。但凡有了分別心,便陷落比較,一如第十三則中,河邊那棵樹顯然已見過更美、更好的「月光」,那或許是盛世唐朝的明月,李白詩中亙古的月亮,又或是愛戀之人的一顆心,同樣皎潔、燦亮,如同暗夜星月,於是此時天上的月光驟然失色。


#20

與第十三則相比,第二十則的樹又像是忽而豁然開朗,放下了分別心。「水」在詩詞中常象徵時間的流逝,如蘇軾在黃州赤壁磯寫下「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同樣是借滾滾江水的逝去,道出在歷史長河中,萬物皆會不斷遭受淘洗、循環,周而復始。猶如一滴水的生命,也不過是從地面蒸發成為天上的雲朵,再等待凝結,降落海面。從水和時間不斷流動,終歸於自然或無限的思考中,末句的「堅持」仿佛變成了固著的鐵錨,提醒人們有時候所謂不便的堅持,或許就是一種執著。


#35

但這執著終究還是回到河邊那顆樹身上。在第三十五則中,樹詢問腳印愛和恨可以繫掛在何處?而愛恨本身即是一體兩面,猶如腳印之所以能夠形成,是因為承受過重壓,以及那雙腳的離開。這短暫的交會與遠離讓情感無所憑藉,於是所謂的「懷恨」,其實是一種遺憾,只能被過往的一抹髮香牢牢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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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