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少年──寫給葉永鋕〉◎ 追奇
他們嘲笑我一如狼群威嚇著羊
說服我離開叢林往草原上
奔走!不要回頭不要冀望
這個奉達爾文為神的世界
玫瑰長在少年身上
玫瑰變髒,少年定被汰忘
十六年故事一直是謎
只有我自己知道,躺臥血泊
像條魚被死神捕捉
而顫抖,又像朵玫瑰
安穩融回鮮豔的紅
有多詭譎。
因為從來沒弄清楚
該從何處離開或該去哪兒生存
最後竟是
此般情況下有了答案
其實我沒有刺的
也尚未愛過別人,那種
可能與我不同或近似的人
還未能聚首
看看自己究竟可否
被醫好天生溫柔的病
讓別人願意擁抱並且明白
他們不會受傷
但這下無關要緊了啊
我留下一片花瓣壓進歷史
留下一點香氣給母親帶著
什麼都好好的,未來交給世局
沒有人能再真正定義我
我若做天空
也要是清澈的天空
我若成大海
也要當薄透的輕浪
我若要愛人
也要愛自己想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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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追奇,畢業於高雄女中、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2013 年創立自己的粉絲專頁,從粉絲專頁成立開始不停的創作,作品多數是散文、生活隨筆、新詩。出版過詩集《結痂》、《任性無為》,文集《一根菸的時間》,以及詩文集《這裏沒有光》、《我不是你能結婚的那種人》。她的創作多從個人生命經驗出發,關注青春、愛、自由與社會等主題。
(參考自高雄文學資料庫,及專文〈詩人作家追奇的人生選物店:「這個世界太樂觀、太光明。我想扭轉這樣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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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崇安 賞析
2000 年 4 月 20 日,屏東高樹國中三年級學生葉永鋕,因遭部分同學以「陰柔的性別氣質」之故霸凌,不敢於下課時間去洗手間,而在某堂課快結束時提前離開去上廁所。下課後,葉永鋕被其他學生發現在廁所重傷,臥倒於血泊中,經送醫後仍不治死亡。此事件引發臺灣社會對於性別教育的討論,促使原《兩性平等教育法》於 2004 年修訂為《性別平等教育法》;而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亦於 2006 年出版《擁抱玫瑰少年》專書,記錄葉永鋕事件與其性別教育意涵,這也是葉永鋕正式被以「玫瑰少年」一詞稱呼的開始。
「玫瑰少年」這一稱謂,令人想到譯為《玫瑰少年》的法國電影 Ma Vie en Rose,這部電影正好也以一名「非典型」的男孩──他認為自己是女孩──作為主角,探索性別的故事。儘管該電影翻作《玫瑰少年》其實並不得宜(在法文中,rose 亦指粉紅色,電影名更近似「粉色人生」之意),卻意外讓一名在現實中因性別氣質而受傷,但仍然溫柔、並留下其深遠影響的臺灣少年,有了其標誌性、令人難忘的別名。
追奇的〈玫瑰少年──寫給葉永鋕〉一詩,延續了以「玫瑰少年」稱呼葉永鋕的傳統,並多次運用「玫瑰」來比喻葉永鋕。開頭幾句「他們嘲笑我一如狼群威嚇著羊/說服我離開叢林往草原上/奔走!」,先將葉永鋕比作無助的羊,此一譬喻似乎來自詩人揣想霸凌者的視角──視葉永鋕如同「獵物」。後續二句「不要回頭不要冀望/這個奉達爾文為神的世界」,進一步加強了前面狼與羊譬喻所營造出的「弱肉強食」情境:達爾文最有名的即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理論,此句似乎暗示了葉永鋕在霸凌者甚至一般世人眼中,本就是「弱者」、是「不適者」,其消亡可以被合理化。
這當然是錯誤的認知,因此詩人很快從將葉永鋕比為獵物、弱者的譬喻,切換到了經典的「玫瑰」象徵。「玫瑰長在少年身上/玫瑰變髒,少年定被汰忘」兩句,前句的「長在」一詞,讓人感受到玫瑰的生機勃勃──葉永鋕本也該如此享受活著的權利,更描繪出一幅純真少年身上綻放出美麗花朵的肖像──其神性似乎勝過前句被奉為神的達爾文;後句則將葉永鋕之死,定調為美麗被汙染,而非弱者理所應當的被淘汰。另外,這兩句在點出「玫瑰少年」一詞的同時,又透過拆開「玫瑰」與「少年」,暗示雖然玫瑰少年之名無人不曉,但玫瑰與少年未必為一體,少年也許可與玫瑰之喻脫鉤。
第二段也有相似的譬喻切換,從「像條魚被死神捕捉」到「又像朵玫瑰/安穩融回鮮豔的紅」,雖然都在描述葉永鋕臥於血泊的場景,但前者放大了其無力,後者則強調其美麗。然而本段更精彩之處在於「謎」的探討。葉永鋕逝世後,法醫認定死因應與其自身症狀導致昏倒、造成頭部受傷有關,但始終無法完全確定原因──這也留下了一個永遠的謎題給關注葉永鋕的人,也就是詩人所謂「十六年故事一直是謎」。但詩人提出整個事件中其實存在第二個謎,即葉永鋕因自身的與眾不同而可能有過的迷惘──「從來沒弄清楚/該從何處離開或該去哪兒生存」。段末,詩人說「最後竟是/此般情況下有了答案」,指出葉永鋕之死雖然留下一個謎──死因之謎,但卻也解了一個謎──他的死亡讓世人對如他這般的玫瑰少年有新的理解,玫瑰少年的對自我認同的迷惘因此不應再存在。
三、四段反過來探索謎題未解時的情況,呈現出自我認同的迷惘是何等模樣。詩人以玫瑰之「刺」以及「天生溫柔的病」,比喻世人眼中葉永鋕的與眾不同──那些不為他們所理解的「異常」。詩人以葉永鋕的口吻溫柔地揣想,或許世人只是害怕他們會被自己所不明白的事物傷害,並自澄自己無刺,甚至考慮醫治自己的「病」。此處詩人也提出葉永鋕「尚未愛過別人」,此句回應葉永鋕事件中始終存在的、關於其性傾向的討論:霸凌者因其溫柔的特質將其貼上同性戀標籤,也有老師「幫忙澄清」他不是同性戀;然而,一則性別氣質與性傾向並不能掛勾,二則從無證據證明其性傾向,或許連正在成長與探索的他自己都尚未有答案,三則即使是同性戀也不構成異常、不能合理化霸凌,因此關於性傾向的討論無疑是偏離了重點。詩人便以這樣一句話,將焦點收束回葉永鋕的自我認同與掙扎,同時也為葉永鋕的情感傾向留下開放式作答的空間(同樣的開放式答案也見於全詩最後一句「我若要愛人/也要愛自己想愛的人」)。
「但這下無關要緊了啊」為本詩開啟了最後一個篇章,從這句開始直到詩末,也是文編私心最喜歡的部分。詩的前幾段裡,詩人模擬葉永鋕所經歷的自我探索、懷疑、認同,描繪霸凌者或世人安在葉永鋕身上的標籤、甚至是性別教育推動者為葉永鋕事件做的定調,然而對於此刻的葉永鋕的靈魂,這一切或許都不再重要。葉永鋕確實曾呈現玫瑰的型態,但說到底,玫瑰不是他自選的稱謂,而他究竟是玫瑰還是什麼別的,也不能影響他存在的價值。作為人們眼中的玫瑰,他已經「留下一片花瓣壓進歷史/留下一點香氣給母親帶著」,此後「沒有人能再真正定義我」──他不只可以自由地做溫柔的玫瑰,更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他想成為的。這裡聯繫到第一段段末「玫瑰」與「少年」可能脫鉤的隱喻,呈現出葉永鋕除了在死亡後,掙脫了生前遭受的汙名化標籤之外,又能夠透過詩人的新意,進一步掙脫死後被貼上的玫瑰標籤。這種不受任何標籤拘束、真正地做自己的狀態,或許才是葉永鋕事件讓世人看見的終極可能性。
於是在最後一段中,詩人不再採用玫瑰作為喻依,而是用更廣袤、更自由、更與任一性別特質皆無關的天空和大海為譬喻,寫出葉永鋕之靈的願望,以及所有因與眾不同而掙扎者的生命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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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設計:#深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