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2日 星期日

幸福快樂的生活  ◎王天寬

 


幸福快樂的生活  ◎王天寬

  

1

晚禱到了早上

變得涼涼的

  

從前從前

現在現在

  

火柴到微波爐

  

溫情的故事

變得燙手

  

2

說幾個謊

做一份愛

  

開房間

睡美人

  

3

「你愛上我嗎?」

  

我愛

上你

  

4

長髮長髮

都更都更

  

魔鏡魔鏡

Siri Siri

  

5

一匙之差

重複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選自王天寬詩集《如果上帝有玩Tinder》

  

--

  

◎作者簡介

  

王天寬,文字工作者,寫詩、文、小說和劇本。在文類和風格中換檔,變得難以界定,認同危機,推理不出一個精確身分。有詩集《開房間》、《如果上帝有玩Tinder》,文集《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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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鄭里 的回應

  

〈童話的實現與結束〉

  

  此篇賞析相當精準地掌握了詩作的核心意象,即藉「童話」與「現代」的對照,突顯出現代性的悲哀之情。在詩作「轉變」的面向上,也有相當深刻的觀察,從觀念的轉變,延伸至慾望的轉變。

  

  賞析中提及「愛情能力的消失,以及愛情至上主義的退場」令我深思,我們如何失去了愛的能力呢(甚至使得傳頌純真之愛的童話,如今都變得燙手),詩作並不給出答案,甚至或許,詩本身的意義就是提問。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此詩不斷彰顯出「童話」與「現代」的差異與對立,在寫法上,卻始終是兩者並存的,以賞析所舉的「魔鏡魔鏡/Siri Siri」為例,我認為不僅僅是營造差異與轉變,其中更深一層的暗喻,或許就存在這呼喚的意象上:在童話中,只要呼喚魔鏡,所問之物就能得到答案,與現代人們呼喚Siri,其實是異曲同工之妙。

  

  以前只在童話中發生的,時至今日透過科技都已成真。可以說,童話早已成真,我們卻離童話逐漸遙遠。

  

  由此,我們或可回到詩體,同時也是全詩結尾「幸福快樂的生活」,這是我們最熟悉的童話結局,魔法實現、戀人相聚的「結局」,鮮少人意識到其中有隱含「結束」意味。魔法淪為冰冷的工具、愛情成為虛構之物的,結局。

  

  我們活在童話之中,然而故事早已寫盡無法再前進了,於是我們只能「重複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童話的實現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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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及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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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王天寬 #幸福快樂的生活 #如果上帝有玩Tinder #實驗徵稿 #評論詩評 #小編回應

2022年1月1日 星期六

幸福快樂的生活  ◎王天寬


幸福快樂的生活  ◎王天寬

  

1

晚禱到了早上

變得涼涼的

  

從前從前

現在現在

  

火柴到微波爐

  

溫情的故事

變得燙手

  

2

說幾個謊

做一份愛

  

開房間

睡美人

  

3

「你愛上我嗎?」

  

我愛

上你

  

4

長髮長髮

都更都更

  

魔鏡魔鏡

Siri Siri

  

5

一匙之差

重複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選自王天寬詩集《如果上帝有玩Ti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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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天寬,文字工作者,寫詩、文、小說和劇本。在文類和風格中換檔,變得難以界定,認同危機,推理不出一個精確身分。有詩集《開房間》、《如果上帝有玩Tinder》,文集《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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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 #邢辰 賞析

 

這是一組簡短卻蘊含深厚哲思的詩。「幸福快樂的生活」讓我們聯想到傳統的童話故事的結局:從此王子與公主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而在〈幸福快樂的生活〉這組詩中,詩人確實使用了童話意象—睡美人、魔鏡皆來源於我們熟悉的《格林童話》。「晚禱到了早上/變得涼涼的」,「從前」跨越至「現在」,火柴的功能被微波爐取代,對著魔鏡問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之王後變成了對著人工智能siri講話的現代人,「溫情的故事/變得燙手」,對應著現代人觀念的轉變:不再喜歡、不再信任溫情故事。由此生發現代人面對愛情的無能無力,「說幾個謊/做一份愛」,「『你愛上我嗎?』/我愛/上你」皆指向了現代人慾望對象的轉變:以肉體之愛取代情感之愛。在深一層的內涵上,彰顯了現代人的「現代病」——愛情能力的消失,以及愛情至上觀念的退場。因此,詩人所謂「幸福快樂的生活」其實並不幸福,亦不快樂,卻重複著,「重複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這便是現代社會的生活,亦是現代人的宿命。全詩處處體現了詩人對現代性的思考,以及面對現代性表現出的冷硬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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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及設計 _ 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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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王天寬 #幸福快樂的生活 #如果上帝有玩Tinder #實驗徵稿 #評論詩評 #讀者投稿

2021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  ◎曾詠聰


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  ◎曾詠聰

  

最後一次碰面,是在行人天橋

那時我還在名校實習,逐漸適應新生活

你說自己身體健壯,囑我回家轉告

母親在夜裡收到短訊,你笑說

阿聰還那麼年輕,比較像學生

  

成長,總是來得非常突然

量身高的小黑線縫在門後,沒有既定頻率

就似客廳冒出了一棵夏天的聖誕樹

拿著燈飾,不知是聚還是散

但這棵小樹確實長在你的身體裡

擴散還是聚攏,都改變不了

你說自己身體健壯,我卻不知道

要轉告家中哪一位

  

你的死訊,是母親從行人天橋帶回來

那時我正把領帶逐一鬆開

別在恤衫的領子

為以後無數個匆忙早上作準備

卻沒想到,頃刻又要把一件沉色的

掏出來,重新掛在房門後

母親為你致電給朋友,沒人相信的

消息就如聖誕樹在炎夏,突然盛開

又突然枯黃

  

往後無數個聖誕夜

我想像你的獨子拿著燈飾

把四肢聚攏在可圈定的日子裡

我又想起那天相遇,你高興地

說出第一句話:還認得肥姨姨嗎?

  

二〇一五年五月七日

  

  

*引錄自曾詠聰詩集《戒和同修》(匯智,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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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詠聰,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煩惱詩社創社成員,現職教師。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詩組冠軍。著有詩集《戒和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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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皮皮 的回應

 

驚雷:

讀完這首曾詠聰的詩,再讀你的評論,聽你敘述緣起,以及香港城市景觀──香港,多麼美麗的地方,楊牧在上個世紀末於香港教書那會兒,也時常看著香港科技大學附近的清水灣,思考人生和時間。而這首詩也讓我湧起這樣的感受,與你相同。你看過蔡明亮的電影嗎?他有一部短片名曰〈天橋不見了〉,故事設定在台北街頭,透過天橋此一物件的拆除,試圖討論如何影響人們的認知。當原本在天橋上販售手錶的商人失去了天橋,他便失去了工作場地,只能去試鏡色情片演員;而另外一個女生,因為失去了天橋,她不知道如何跨越眼前的車水馬龍,只能違規穿越後,沒有選擇地被警察開單──而在此時,她的身分證遺失了。同天也是台北的限水日,於是乾涸的水龍頭,與男女主角的困窘相呼應,在如此繁華的台北,我們看見了人們竟可能無處容身。

 

曾詠聰的這首〈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以矛盾的意象拼湊成詩題,為了是對應而後肥姨姨體內的癌細胞,你說這是一種以醜為美、以善寫惡的樂觀,我多麼喜歡妳的註解,如同我有多麼著迷日治時期風車詩社於戰前寫的實驗性現代詩,好似我們終於可以距離世界近一點點,新穎的活權帶來從未有過的生機與火花,這樣運用強烈反差感到最後,卻是內斂的情感作結,你認為使本詩帶有無盡的哀傷餘韻,我無疑是認同的──風車詩社社員李張瑞曾寫過〈戀愛詩〉,詩中敘述一位女子守在原地、愛而不得的寂寥,在文中,女子的新潮打扮,似乎都無法破出最傳統的命題──愛情,就如同肥姨姨的樂觀,是否最終也無法突破病痛之於身體的損敗?

 

曾詠聰在首段以倒敘開筆:「最後一次碰面,是在行人天橋」,交代寫作背景。最後一段又以「我又想起那天相遇,你高興地/說出第一句話:還認得肥姨姨嗎?」呼應詩中的我在天橋上與肥姨姨最後一次的相遇。而又因生老病死如同本詩結構完整,在這樣無法逃脫的循環之下,人們的成長都是瞬間的,瞬間變老、也瞬間成長。所以你說,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能保持思考、記得曾詠聰書中的精神。讀完你的評論,我時常在想,或是我也同樣好奇著你的想法──如果努力記得詩中的精神,如同記得曾經存在過的天橋,那我們能不能在一個以不斷失去為日常的時代裡,參透無常,也找到屬於我們的棲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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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及設計 _ 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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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曾詠聰 #夏天的聖誕樹 #給肥姨姨 #戒和同修 #實驗徵稿 #評論詩評 #小編回應 

2021年12月30日 星期四

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  ◎曾詠聰


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  ◎曾詠聰

  

最後一次碰面,是在行人天橋

那時我還在名校實習,逐漸適應新生活

你說自己身體健壯,囑我回家轉告

母親在夜裡收到短訊,你笑說

阿聰還那麼年輕,比較像學生

  

成長,總是來得非常突然

量身高的小黑線縫在門後,沒有既定頻率

就似客廳冒出了一棵夏天的聖誕樹

拿著燈飾,不知是聚還是散

但這棵小樹確實長在你的身體裡

擴散還是聚攏,都改變不了

你說自己身體健壯,我卻不知道

要轉告家中哪一位

  

你的死訊,是母親從行人天橋帶回來

那時我正把領帶逐一鬆開

別在恤衫的領子

為以後無數個匆忙早上作準備

卻沒想到,頃刻又要把一件沉色的

掏出來,重新掛在房門後

母親為你致電給朋友,沒人相信的

消息就如聖誕樹在炎夏,突然盛開

又突然枯黃

  

往後無數個聖誕夜

我想像你的獨子拿著燈飾

把四肢聚攏在可圈定的日子裡

我又想起那天相遇,你高興地

說出第一句話:還認得肥姨姨嗎?

  

二〇一五年五月七日

  

  

*引錄自曾詠聰詩集《戒和同修》(匯智,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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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詠聰,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煩惱詩社創社成員,現職教師。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詩組冠軍。著有詩集《戒和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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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 #驚雷 #評論

  

〈我只想身體健康:再讀曾詠聰〈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

  

記得是在香港書展「大頭菜」的攤位,購入曾詠聰的首本詩集《戒和同修》。那時,店員正熱心地為我推介各類文學書籍,但我早已選定:我就要這本。對於《戒和同修》的偏愛,一來是因為書名藏著的精神(戒:戒律;和:和諧;同修:共同修行),二來是詩人中學教師的身分(正好與我的經歷類同),再後來就是在細讀每首詩作後,結合前兩項背景所衍生的共鳴。

  

曾詠聰的詩很生活化,俗一點說,就是「接地氣」。譬如編進詩集最後一輯——輯五:有人說魚擅長遺忘,集中了主題關涉死亡的詩,例如輯五的輯名是出自他在青文獎獲獎的組詩〈桂花魚〉:「有人說魚擅長遺忘,我害怕味蕾未及成熟/丟失了一桌節奏緩慢的家常便飯」,寫及外公的死亡。〈夏天的聖誕樹——給肥姨姨〉是另一首寫實的生活詩,阿聰對肥姨姨的情感,如在目前。全詩分為四節:

  

首節以倒敘開筆:「最後一次碰面,是在行人天橋」,交代寫作背景。詩人將自我投射到「我」(後來在末句乾脆透露「我」就是阿聰),以第二人稱引入肥姨姨,可見二人關係不算生疏。「行人天橋」在此詩成為一種回憶的連繫,人來人往的印象一般予人嘈雜的感覺,但阿聰與肥姨姨交談期間,讀者好像都被戴上一對性能良好的消噪耳機,每字每句都異常清晰。甚至乎,交談中的二人好像成為前景,褪到背景的行人彷彿都被凝住了;行人天橋再現於第三節:「你的死訊,是母親從行人天橋帶回來」,行人天橋似乎已成為收發消息的地方,在肥姨姨死後,那對消噪耳機也遺失了。本來猜想,詩中的天橋會否剛好就是曾詠聰在後記提到獨居的家附近的那道天橋,但回看他在二〇一八年三月初稿的〈回家〉後,發現時間不太吻合,便自我否定了這個想法。然而,在誤打誤撞之間,或許引申出更多關於「香港是一座由天橋連接的城市」的旁證。

  

第二節出現全詩重要的矛盾意象——「夏天的聖誕樹」。夏天與聖誕樹,一熱一冷,看似突兀,但讀至「但這棵小樹確實長在你的身體裡/擴散還是聚攏,都改變不了」,才驚覺那隱喻著肥姨姨體內的癌細胞,這是一種以美寫醜、以善寫惡的樂觀。類似的矛盾在詩裡反覆出現,例如肥姨姨強調自己「身體健壯」,一向身體無恙的人是不會強調自己身體健壯的,正如醉酒的人不會說自己喝醉;阿聰是中學教師,在肥姨姨眼中卻比較像學生;在最後一節,詩人有意並置「你的獨子」與「無數個聖誕夜」,以孤獨一人對比無數個歡樂的聖誕夜晚,形成強烈的反差感,為詩作留下無盡的哀傷。由此可見,曾詠聰寫這類詩的時候並未採用「情感爆發式」的粗獷寫法,而是讓字句在詩行之間自然散發淡淡的哀愁,效果反而更佳。

  

  全詩結構完整,最後一節寫到「我又想起那天相遇,你高興地/說出第一句話:還認得肥姨姨嗎?」呼應阿聰在天橋上與肥姨姨最後一次的相遇,而肥姨姨在阿聰心中始終凝定於最好的一面。

  

人生由生老病死這四塊大拼圖組成,往往從一個階段跨向另一階段時,人們會從中經歷苦痛、獲得成長。但這種跨步有時也是突如其來的,人們因而被催促成長,正如曾詠聰在第二節寫到「成長,總是來得非常突然」。這種「突然」近日也見於這本由周漢輝寫推薦序、被下架的詩集(周漢輝詩集《光隱於塵》同被下架)。兩者在時代裡竟同遭此命運,或許無論順逆,我們可以做的只是保持思考、記著書中的精神:《光隱於塵》,《戒和同修》。

  

只要存在,每一刻都是成長。

  

2021.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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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及設計 _ 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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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曾詠聰 #夏天的聖誕樹 #給肥姨姨 #戒和同修 #實驗徵稿 #評論詩評 #讀者投稿

2021年12月29日 星期三

〈to be elsewhere〉 ◎夏宇


 〈to be elsewhere〉 ◎夏宇

 

相遇濱海小鎮

共度美好一夜沒有留下地址

各自他去  三年後

不期而遇

整整

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

所丟棄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

地遇見

一問:你是誰看起來冷和疲倦

一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

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

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出處:夏宇,〈to be elsewhere〉,《Salsa》,臺北:夏宇出版,2020年7月(五版一刷),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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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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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異教觀世音信徒小編 #洪萬達 回應

 

〈說話作為一種自我認同〉

  

  你好。先跟你道聲好。喜歡夏宇的人時至今日好像也已經逐漸少。

 

  我看了你手上的版次是五版一刷,二零二零年,這是你喜歡上她的最近嗎?小說敘述沒有告訴我,原諒我只能這樣臆測。我愛上她在二零一六,《Salsa》恰好出了二版四刷,那一次我小心用美工刀一頁一頁割開,整本完好如初;二零一七華文朗讀節邀請她來高雄讀詩,我把當天的課全翹了。現場她先喝了一杯酒,再隨手拿起一本全新的三版《Salsa》,開始撕。撕的精光只差沒放火來燒(後來想《脊椎之軸》的後記,她大概是燒怕了)。她說,讀詩是需要一點暴力的。

 

  於是我買了第二本《Salsa》,全用手撕,結果是你可以得到更多詩,橫跨著頁,例如頁78融合頁80成〈幾個皮箱裡的繼續〉:「有些劇場是疏離的」其實你也可以感覺到一種移動。用你的話說,是不斷遷移的想像空間。幾個皮箱裡的繼續是一種隱密空間的圈定,彼此進行但不互相干涉,所以是疏離的,難言沒有道理。一種to be elsewhere。在別處。意思是顧左右而言他。或意在言外。那是二零一七。距離你喜歡上她的二零二零,也是三年。

 

  還想跟你多分享一個小八卦。一定有人比我們愛得更早。這是我很後來才學到的。那個人叫顏忠賢,寫在千囍年中國時報,給初版《Salsa》。初版的後記最後一句是「也就索幸全心全意地揮霍。」裏頭有一個錯字,顏忠賢一句「誰『捨得』說那是個錯字」,我就知道要原諒,甚至,要為她求情。然而三版之後終究校訂──你能明白那種為了愛的人辯護,卻被背叛的感覺嗎?帶著這種心情,不如你再回來讀〈to be elsewhere〉最後三句:

 

  一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

  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

  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你要說這是他們對自我的迷茫是對,而我會跟你說這是一種頹敗的絕望。「我」對於自身的存有感到無足輕重的絕望。全知觀點說「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當「一問一答」,選擇權其實回到話者本身。老師教過我,小說的角色情緒都是「虛假」,不能混作一談,我也是後來才理解,我抗拒老師是因為我代入了角色。這概念跟你評論的最後一句話剛好顛倒。我代入角色是我的意志,「我們都只是小說的人物而不自知呢」是將自己的意志交到別人手上。其實我是問者,你是答者。意思是我不害怕茫然,基於我還能關心;你交出了自己,而且自願受害,基於你愛。這種顧左右而言他,不知道你有沒有更感受一點呢?

 

  我還想對你的第一段,簡單地提出幾點否認。〈to be elsewhere〉詩名沒有虛構出一個重要象徵:

 

  第一,「在別處」在詩裡的意思就是他們真在別處。無論是「三年後不期而遇」的那個地點,或「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遇見的那個地點,都是一個確切指涉的「在別處」。「虛構」不成立。

  第二,「象徵」不能這樣使用。象徵是一個意象之上的大詞,簡要的說,它如果是一個象徵它必須眾所皆知。套用你的邏輯,「在別處」在別人的眼裡,第一時間會不會想到是「時空的不連續性」?答案是否。

 

  再者,這首詩本身並不混亂。文本本身是線性前進的:初次相遇>三年後不期而遇(第二次相遇,本世界結束。)>在另外一個世界似曾相似(第三次相遇)。你所說「無數次相遇與別離」為否。

 

  我認為夏宇為了最後三句犧牲前面所有,什麼都說卻什麼都沒說:相遇濱海小鎮沒有地址、三年的光陰被小說敘述(作者)拋棄。我想是神如果要你忘記,祂的用意就是這一切都不重要。所以我不討論。你覺得這樣任性嗎?如果你覺得,那更好,再看一次「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這就是「我只知道」,言外之意是我什麼都不願管。

 

  這三句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是因為答者對關係的失控像極了我們的日常生活,愛之所至,多數人是不能掌控的。理想的愛情並不常見。而本詩的「問與答」很有趣,一問你是誰,一答我的毛衣脫線,像不像一種顧左右而言他?像不像一種,意在言外。To be elsewhere。在別處。或是逐字翻譯,去成為別處。只要你拉著這線,這個存有將被愈拉愈長成那個消失,去成為別處。

 

  很抱歉,讀夏宇的我經常不能維持鎮定,希望你可以像顏忠賢對夏宇那樣對我,希望你不忍心說我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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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平面設計 _ 吳冠賢

https://www.instagram.com/kevi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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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tobeelsewhere #salsa #實驗徵稿 #評論詩評 #小編回應


2021年12月28日 星期二

〈to be elsewhere〉 ◎夏宇


〈to be elsewhere〉 ◎夏宇

 

相遇濱海小鎮

共度美好一夜沒有留下地址

各自他去  三年後

不期而遇

整整

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

所丟棄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

地遇見

一問:你是誰看起來冷和疲倦

一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

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

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出處:夏宇,〈to be elsewhere〉,《Salsa》,臺北:夏宇出版,2020年7月(五版一刷),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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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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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 #程冠培 賞析

  

夏宇的〈to be elsewhere〉,從詩名開始,便虛構了一個重要象徵,暗示了時空的不連貫性。從一處移往另一處,是不斷遷移的想像空間;從過去歷時至未來,是持續變化的不確定時間。時間與空間的交錯影響,使詩中的他們產生無數次的相遇與別離。而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敘述者,是作為全知者的第三人稱視角,以朗讀小說的方式敘述,平淡地將故事緩緩說出,好像所有的事都早已被人,或者更精確地說,被小說與小說的作者,都安排好了一般,整首詩的故事由此開展,也在此氛圍中結束。也許,也可以說這是另一種特殊寫作手法的「後設詩」。

  

詩中的他們是小說中的人物,從「相遇濱海小鎮/共度美好一夜沒有留下地址」開始,到後來「各自他去」,又再「三年後」,得以「不期而遇」,都是被小說與其作者刻意安排的結果。當小說需要的時候,就把他們之間串連起來,所有的偶然相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不過,一旦小說不需要他們了,他們就必須面臨「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所丟棄」的狀態,從小說中缺席,直至下次小說情節召喚他們,方得重生,再次拾回在場者的身份。在反覆離場與在場的二重處境下,他們不是有自主意識的個體,「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們的身份、意識、自我全屬空白,任由小說與其作者恣意填補。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並非是他們自願的,從缺的身份,使他們感到困惑,於是當他們「在另外一個故事裏似曾相識/地遇見」時,並非感到全然陌生,反而出現了「似曾相識」的感受。後續倆人的對話,如果不是如此,大概也不會發生了。但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們在「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所丟棄」,三年前經歷過的種種,是因為「小說敘述」而存在,一旦他們被排除於小說之外,就不得不從小說中缺席,如同人物的死亡。此刻的再次相遇,不也是小說與其作者所賦予的嗎?他們的身份也重新被虛構,重新於「小說敘述」中成為在場者。

  

詩/小說末,他們倆人睽違三年,再次展開對話。問者的身份仍屬空白,但對答者的身份則被「小說敘述」填補了許多。對答者的形象是「冷和疲倦」,可以猜測他在「另外一個故事裏」過得並不如意,不過,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才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對答者說出「只知道」的那刻,也反映了他的茫然,他的一切都是被小說與作者虛構的,超出「小說敘述」之外的,一概不知。他此刻僅被小說賦予「冷和疲倦」,以及穿著一件脫了線的毛衣,而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當毛衣脫的線被「愈拉愈長」,他就會「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這樣的安排,看似駭人,他卻也只是平淡地說了過去。

  

這首詩,從他們倆人延伸,書寫對於自我的迷茫。生活中,看似以自我意識進行的所作所為,其實都如同他們的對話一般,若非被「小說敘事」所書寫,一切就都不可能發生。而「小說敘述」就是社會,就是環境,就是世界,我們正在被世界書寫,真的能擁有自我嗎?還是我們都只是小說的人物而不自知呢?

  

  

*評論人:程冠培,目前就讀佛光大學中國文學與應用學系碩士班,曾任佛光大學飲曦詩社第二屆社長、《人間魚》與《秋水》詩刊臉書執行版主和編輯。作品散見於《人間福報》、《印華日報》、《中華日報》、《人間魚電子詩報》、《秋水詩刊》、《臺灣現代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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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平面設計 _ 吳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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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25日 星期六

軌跡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


軌跡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譯者:黃燦然

 

夜,兩點鐘:月光。火車停下

在平原的中央。遠方一座城鎮的光點

在地平線上寒冷地閃耀。

 

如同一個人進入夢境那麼深

以致他想不起身在何處

當他回到他的房間。

 

又如同一個人病得那麼重

以致他從前所有日子都變成一些發光點,地平線上

一團微弱而陰冷的模糊物。

 

火車靜止不動。

兩點鐘:遍地月光,幾顆星。

 

 

〈Tracks〉◎Tomas Tranströmer

Translated from the Swedish.

 

2 am: moonlight. The train has stopped

out in the middle of the plain. Far away, points of light in a town,

flickering coldly at the horizon.

 

As when a man has gone into a dream so deep

he’ll never remember having been there

when he comes back to his room.

 

As when someone has gone into an illness so deep

everything his days were becomes a few flickering points, a swarm,

cold and tiny at the horizon.

 

The train is standing quite still.

2 am: bright moonlight, few stars.

  

--

  

◎作者簡介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瑞典語:Tomas Tranströmer,1931年4月15日-2015年3月26日,出生於瑞典斯德哥爾摩)是當今瑞典最優秀的詩人之一,也是一個心理學家和翻譯家。著有詩集十餘卷,曾被翻譯成三十多國語言,特別是荷蘭語、英語和匈牙利語。

 

於1954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詩集《詩十七首》,在瑞典詩壇引起轟動,成為20世紀五十年代瑞典詩壇上的一大亮點,成名以后陸續出版了詩集《路上的秘密》(1958)、《完成一半的天堂》(1962)、《鐘聲與轍跡》(1966)、《在黑暗中觀看》(1970)、《路徑》(1973)、《真理障礙物》(1978)及《狂野的市場》(1983)、《給生者與死者》(1989)、《悲哀的威尼斯平底船》(1996)等,曾獲得多項文學獎項的肯定,享譽國際,影響力至今未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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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宇翔 的回應

 

義茗:

 

不知道您看過「愛‧死‧機器人」第二季沒有。一樣的夜,一樣的月光,一樣的地平線,和最重要的,半途拋錨的火車──這樣引人遐思的夢土──不過編劇將它寫成了喪屍大逃殺這樣的敗筆不妨略過不表。總之那夢土與我的遐想是被浪費了。

 

在這樣引人遐思的夢土,您很敏銳地盯著那一簇簇「光」的意象看,為了扣其虛實之兩端,您還伸出手指:「城鎮」,「從前」。至於哪一個是實象哪一個是虛象,在特朗斯特羅默的筆下往往難以區分,但或許「難以區分」本身就是世界的本質吧。

 

「現實主義本來就是形而上的。」布羅茨基如是說。想必他是領教過特朗斯特羅默,還聽說,他偷用過特爺一兩行,我是愛著布羅茨基的,這樣的秘密我只偷偷和您說。

 

您說月亮在「接引」,竟自然浮顯出這樣一個動詞,這很有趣。畢竟火車停駛了,但世界的萬千動向可沒停駛。反倒是火車的停駛,竟反襯世界的無限動靜。這令我想到唐詩的作法,事實上,我猜特朗斯特羅默深諳李白,杜甫,尤其是王維(順帶一提,雖不可比,但譯者李笠稱特爺為「瑞典的王維」)。重點是,特爺知道物質零件的僅僅併置,就能起到強力的象徵作用。木心有一句:「帶露水的火車和帶露水的薔薇雖然不一樣」,便屬此類。所以,特爺把「城鎮」和「從前」兩種發光體併置,到底什麼意思呢?

 

我想是這個意思。

 

木心很愛楊澤〈霽〉裡的兩句:「那載著往事歌劇的輪船/ 哦,冉冉升笛!」我想,與特爺的主題趨指大體一致。只是特爺的城鎮佈景到了楊澤詩中是「輪船」,而楊澤的「笛聲」作為不可觸摸的媒介,顯然與特爺的「光」若合符節。我認為,這樣兩相對照就足以釋義,其餘的不必多提。

 

「光」作為重中之重,您既已過人的膂力拎起,不妨我趁勢扶送繼之,稍稍補綴。

 

光,在宇宙裡既可衡量時間,亦可衡量空間。前者有「普朗克時間」,以光行進一定長度之耗時,作為基本單位;而後者有「光年」。這樣一系列的度量體制之存在,我想是因為,光是不可逆的,且光不可追。因為不可逆,所以它是時間;因為不可追,所以它是空間。與光的迅猛和永在相比,我們的人生就像是拋錨的火車吧。蘇軾那句話怎麼說的?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扣所附的英譯本之結構來看,中間部分我願稱之為過渡,圈出外圍,以凸顯主題。但現在我們彼此既已知悉大略意蘊之所在,不妨挾頭尾變化,稍加闡釋這首詩的中心。

 

最後一段比起,一樣是兩點鐘。月光卻「亮」(bright)了起來,而火車消失,點點星光。我們知道那光來自遠方星體曾經燃燒的一個時點,實際上,是那人不可逆且不可追的回憶。這人離開了他的房間,這人出於偶然的心意或許移動到野芒和風葦的搖擺間,這人出於想像,認定自己同火車一樣定是拋錨了。這是時空相拍擊的剎那──前前後後兩點鐘,火車還是不動。

 

竟反襯出光的動靜,世界的動靜。原來這是一輛停泊於無限的列車。

 

我們回卷掃讀,發現地平線出現了兩次,聯繫著城鎮的燈火,彷彿縫紉物的交接處,包裹著一個病人的軀體,包裹他濕冷的夢。那鎮上又有幾棟樓房,多少隔間?窗戶裡都住著誰?孩子們睡了嗎?夫妻和好了嗎?陽台間鴿子飛回小巢了?那酒醉昏睡的人,有沒有愛人替他蓋被?

 

然後我們發現這一扇扇燈火雜沓的小窗,正是那一顆顆星在遠方,在地平線上,專屬於某人的回憶。

 

就像您說的,這一切便是時間的軌跡,一切意象的衝突,不過是為了使那動靜分明,但不揭曉底細。火車拋錨了,不去這裡,不往那裡,離鄉說不定,回家也可以,不太重要,總之是拋錨了。畫面表格,橫向無處可去,鏡頭遂往縱向挪移,向上,再向上,星星外還有星星,回憶深處還有回憶,人生有限,但視野並不設限,總有地方可去。

 

特爺的詩彷彿童話裡小女孩的火柴,僅憑一根就能擦亮一片小宇宙,小宇宙裡甚麼都有。曾經那樣的冬天是致命的,好險有特朗斯特羅默,告訴他既然一根火柴足堪一片小宇宙,告訴他,雖然這樣的冬天可以致命,但你應該撐得過。宇宙那麼大,忍一下下?

 

況且春天已經來到,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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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及設計 _ 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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