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走來到了鐵鋪

腰際纏繞著夜來香。

小孩凝望凝望月亮。

小孩正凝望著月亮。

盪漾不定的空氣中

月亮搖晃他的手臂

又放浪、又純潔的月亮,

袒露硬錫般的胸膛。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吉普賽人若來到此,

會把你的心拿來做

白色項鍊還有指環。

小孩,就讓我跳舞吧。

吉普賽人來臨之時,

會在鐵砧上找到你

小小雙眼就此闔上。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我已聽到馬蹄聲聲。

小孩,讓我走,別踩著

我漿硬的白色之光。

騎士已經漸行漸近

在平原上敲出鼓響。

小孩如今在鐵鋪裡,

一雙眼睛從此闔上。

橄欖樹林那端走來,

如夢如銅,吉普賽人。

個個昂首神氣地來

一雙雙眼半闔半張。

夜鷺歌聲多美妙啊!

在樹梢上悠囀清唱!

月亮朝向天空走去

帶著小孩在他手上。

在鐵鋪中吉普賽人

大聲哭泣、叫嚷。

空氣守望,守望月亮。

空氣正守望著月亮。


◎作者簡介


費德利可・加爾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楊牧《西班牙浪人吟》譯為「洛爾伽」,汪天艾等譯為「洛爾迦」,又名羅爾卡、洛爾卡等,出生於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納達省,是20世紀西班牙最重要的詩人、劇作家之一。

短短38年的生命中,羅卡創作了包括《吉普賽故事詩》、 《深歌之詩》等七本詩集、《白納德之屋》、《血婚》等十二部劇本、數十篇散文、評論、獨具個人風格的畫作,收集編寫西班牙民謠、童謠,並創作劇作中的多首歌曲。



◎小編 #樂達 賞析


¡¡¡Viva España!!! ⚽⚽⚽

¡¡¡¡¡Gloria a España!!!!! 🔥🔥🔥

2026世界盃,西班牙贏了!!!🇪🇦🇪🇦🇪🇦

昨天清晨,和鮑阿公以及西文課朋友們一起追球賽,漫長精彩的攻防僵持,心臟備受考驗,而終於,西班牙在延長賽踢進了嗚嗚嗚......!感動和歡慶之餘,今晚,小編想為大家讀上世紀西班牙大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代表作之一〈 #月亮之歌 〉(Romance de la luna, luna)。


#複習羅卡與西班牙

羅卡,又譯為洛爾迦等,是20世紀 #二七年代 的詩人之一,也是頗負盛名的西班牙詩人。1898年出生於格拉納達,1936年在佛朗哥將軍率領的法西斯陣營下,不幸被暗殺身亡,享年38歲;而在同一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全國逐漸陷入政治與軍事的暴力動盪裡,傷亡無處不在,許多作家和知識分子紛紛遭受迫害或流亡海外。三年後,佛朗哥將軍的長槍黨政權得勢,開啟長達39年的高壓獨裁統治,言論及人身自由皆受到嚴密的威脅,仍留在國內的人民始終活在極右派的恐懼底;直到1975年佛朗哥病逝後才漸漸解嚴,讓全國重新走向自由與開放。幾十年來,反思歷史上的傷痕,不斷爭辯著這片土地的新去向,政經與文化皆輾轉蛻變成當代的形態,西班牙方才成為我們如今有目共睹的模樣。無論是2026年世界盃的冠軍國,抑或是在旅遊、藝術、飲食、建築及其他方面,大家所看見的 #España。

  試着來記取

  一分偉大的關懷,在格拉拿達

  試着記取你們的語言和痛苦

  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你們的

  語言和快樂——你們偶然快樂

  ——在河岸醒轉的樹林外

  小毛驢的蹄聲,此刻,響過酒和收獲


  (節錄自楊牧〈禁忌的遊戲3〉)

羅卡,一名始終面對人民,兼擅詩歌、戲劇等領域,積極將藝術推廣給大眾的創作者,在一件高度政治性的暗殺事件中離世。 #羅卡之死 ,不僅被標誌為極右派高壓統治的起手式之一,也震驚世界,成為無數國內外詩人、作家關切的主題,悼念、對話、在作品裡互文,更回頭反思自己所處的環境。如上面所引楊牧〈 #禁忌的遊戲3 〉的第一節,「格拉拿達」是羅卡的故鄉,「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一句,正化用自羅卡〈 #夢遊 〉(Romance Sonámbulo)開頭的「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海面上的舟楫,/和山林間的馬匹。」等,這些詩句也是由楊牧親譯。從〈禁忌的遊戲〉等作品中,臺灣後輩詩人與西班牙前輩詩人之間的對話,字裡行間、在在可見。

除了詩人羅卡的詩歌長才和生平際遇,如果我們回頭綜觀上世紀的社會變化,西班牙的政治發展(反共政權的極權統治),和上世紀從二戰後、戒嚴以至解嚴的臺灣,高度相似、頗有互相參看之處,這或多或少也讓羅卡成為許多臺灣讀者接收、認識西班牙詩歌的開端之一。民初以來,戴望舒等人零星翻譯過羅卡的詩,來到1997年,楊牧也翻譯、出版了《 #西班牙浪人吟 》,引介羅卡到臺灣,將許多融合了西班牙謠曲傳統和戲劇藝術的敘事詩轉譯為中文,如前述〈夢遊〉一詩。而同樣這本羅卡詩選,2006年譯者陳南妤針對原文加以重譯,出版《 #吉普賽敘事詩 》(Romance gitano)一書。比對兩譯本以及羅卡原文詩,可以發現,楊牧的譯文美則美矣,但就語義而言頗不夠準確;陳南妤則精準對應到羅卡原詩的詞彙語義、語序、押韻及形式方面,而就翻譯語言本身的美感來說頗不及楊牧。換言之,楊牧雖則有相當改造,卻仍是羅卡接收史上的重要前驅;而如果想逐句「看見」羅卡原詩,陳南妤則是中文和西文之間直接性的重要中介。


本粉專在2020年9月的「白銀與硝煙――西班牙現代詩選」,曾引介過羅卡/洛爾迦及其他同時代優秀西班牙詩人;去年5月的「西語詩選」中,小編賞析過〈夢遊〉(陳南妤譯〈夢遊曲〉)。如今,世界盃已至第23屆,21世紀也走過四分之一,翻譯更須持續演進,我們不妨換個譯本閱讀看看,一同親臨一場月光下美麗、充滿童趣與天真,卻同時隱隱悲哀的故事吧。



#月光下的童趣與悲劇


羅卡的敘事詩,深深習取著來自民謠、早期民間故事,以及20世紀以往西班牙及歐洲多國的文學養分,精心於韻律和戲劇性的場景、情節張力,宛如一名吟遊詩人,重新發揚,向聽眾「唱」出一段宛如久遠、但其實相當現代的民間故事。世界上的 #民間敘事詩 ,如中國古代的樂府詩,擁有諸多特徵,像是相似詞句的 #複沓 、迴還往復,對應到口傳時代中,詩歌往往透過聲音、吟唱誦讀來傳遞給讀者/聽者,而非紙本閱讀;憑音達意,適時重複有助於聽覺上的接收。此外,人與人、 #人與非人的對話 ,不時也出現在詩句中,營造起充滿新意及張力的情境,如樂府詩〈戰城南〉中「為我謂烏:且為客豪」等對烏鴉的發話,〈上山採蘼蕪〉中女子與前夫的對白。這些口傳文學、民間敘事詩的特質,如何體現在羅卡的詩中呢?

這首〈月亮之歌〉(楊牧譯〈月亮,月亮〉),透過 #小孩與月亮的對話 來推進情節。雖然沒有使用引號,但從句子本身便可推敲出發話者/敘事者的身分及轉換。開頭的前八句,首先勾勒出故事的發生場景,引導讀者進入兩名主角夜間相遇的畫面,而「鐵鋪」此一地點更聯繫到傳統中,吉普賽人多以鑄鐵為業,詩句在此也默默鋪陳了後面 #吉普賽人 的登場。孩子和月亮相遇,看見彼此,「見」正是主角們開啟對話的發端,是以詩人重複了語句,「小孩凝望凝望月亮。/小孩正凝望著月亮。」經營起視覺性的場景之後,開始有人出聲發話。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吉普賽人若來到此,/會把你的心拿來做/白色項鍊還有指環。」小孩率先說話了。在小孩的目光中,白色的月亮有著「硬錫般的胸膛」,這份金屬聯想反而引起小孩的擔憂:不忍心如此美好的月亮被破壞,繼續停在原地被自己看見的話,反而會加劇被吉普賽人拿來加工、摧毀的風險。但很有趣的是,這並非單向投射,月亮本亮也開口回話了:「小孩,就讓我跳舞吧。/吉普賽人來臨之時,/會在鐵砧上找到你/小小雙眼就此闔上。」橫躺在鐵砧上,閉上雙眼,不似睡著、更貼近死亡,小孩彷彿會就此去世,不會再睜眼看見月亮。在孩童的視角中,吉普賽人會殺死月亮,殊不知換作月亮來看,犧牲者反而會是小孩。 #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及敘事 ,其衝突既帶來張力,也引導出撲朔迷離的故事面貌,吸引讀者後續發掘可能的真相。

隨後小孩又再次勸月亮逃走,充滿善良與同情,而月亮的性格則複雜多樣、難以捉摸:先是想跳舞,接著想離開,但兩次皆受小孩阻擋(小孩躺在月光中,如踩住月亮的白衣),彷彿自有主見,只是剛好在今夜此時遇見了小孩而有所對話;就像前面對小孩說吉普賽人會來殺你,但月亮的行動並非勸對方離開或關懷同情,而是繼續跳自己的舞。月有陰晴圓缺,變化多端。月亮與人同在,但月亮是月亮,從不服膺人的意念來行動,不會感受人之所感。很有意思的是,羅卡將它擬人化,卻不讓月亮承擔同情人類的情感義務 ;正如自然總是與人事同時在場,但 #共時並非共情 ,月光下可能的悲劇仍會繼續發展。然而,犧牲的究竟是誰?

來到第二、三節,人月對話終止,小孩的雙眼已經「從此闔上」,不再睜開。原因為何無從知曉,因為一個小小敘事者已經死去不再發聲,另一個敘事者也只是靜默,不會做任何干涉;讀者對事件的掌握,全然隨敘事者來推進或中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跟吉普賽人無關,這群「昂首神氣」的吉普賽人正騎馬到來。來到鐵鋪後,將會發生什麼?

來到最後兩節,整幅畫面滿是戲劇性的對比:夜鷺唱著美妙的歌聲,之於吉普賽人集體的哭喊聲;人們在地上不停悲傷,而月亮只是攜手帶著小孩離開人間,兩位主角雙雙離開場景;先前小孩同情月亮可能被殺害,如今吉普賽人同情死去的孩子。或許病故、或許傷重不治,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孩不幸地離世,但沒有人能挽救這場悲劇。也是來到結尾,從吉普賽人的反應,才終於揭開他們的面紗,並蘊含多種引人聯想的關係真相:小孩或許是那群吉普賽人的孩子,孩子深知大人們鑄鐵為業而擔心起月亮,大人們回來卻發現遲了一步,悲劇在無可預期中降臨;小孩或許與吉普賽人無關,月亮不會共情,但同為人類,那群吉普賽人也有為早夭兒童深切同情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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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真相為何,羅卡引起並交付給讀者自由延續聯想。吟遊詩人並非偵探,敘事詩不為解開一切謎團,而是在既有的限定視角及韻律形式下,尋思如何好好講完一段故事。這段故事、這首月亮之歌,起先是詩人獻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亦即他妹妹;時至詩人離世,傳唱至今,作為讀者的我們仍能沉浸在他的作品底,一處詩、歌、戲劇兼容交會的精彩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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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西班牙萬歲一生推的樂達

美術設計: #曼然

#羅卡 #洛爾迦 #陳南妤 #GarcíaLorca  #吉普賽人 #西班牙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VamosEspaña #WorldCup2026  #copamundial

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這是我們的理想世界

本會見證我們死亡的人,全都

死了。我聽見那女巫的哭聲

劃破月光,由一片

薄薄的糖:神賜予的獎賞

她乾皺的舌漸漸煙消⋯⋯

此刻,遠離她們的臂彎、

關於她們的回憶,在父親的小屋裡

我們沉沉地睡著,且從不飢餓

為何我就是忘不了?

父親閂起門,將傷痛

隔在家外,一年又一年

沒有人記得。就連你,我的兄弟

一個個夏日午後你看向我,彷彿

示意著離開

彷彿那從未發生。

但我為了你而殺,眼底有武裝的冷杉、

火光迸跳的烤爐尖頂——

好幾個夜晚我向你尋求

慰藉,你卻不在身旁

難道只有我?間諜們

在祥和中嘶嘶潛行,漢賽爾——

我們依然在那,現實中,確實

那座幽暗的森林與火,真真切切

Gretel in Darkness

This is the world we wanted.

All who would have seen us dead

are dead. I hear the witch's cry

break in the moonlight through a sheet

of sugar: God rewards.

Her tongue shrivels into gas. . . 

Now, far from women's arms

and memory of women, in our father's hut

we sleep, are never hungry.

Why do I not forget?

My father bars the door, bars harm

from this house, and it is years.

No one remembers. Even you, my brother,

summer afternoons you look at me as though

you meant to leave,

as though it never happened.

But I killed for you. I see armed firs,

the spires of that gleaming kiln come back, come back

Nights I turn to you to hold me

but you are not there.

Am I alone? Spies

hiss in the stillness, Hansel,

we are there still and it is real, real,

that black forest and the fire in earnest.

✩₊˚.⋆☾⋆⁺₊✧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

◎小編 #啊比 賞析

格林童話《糖果屋》的故事,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講述漢塞爾和葛麗特兩兄妹被遺棄森林、關進糖果屋後後,利用聰明才智將想吃掉他們的壞巫婆殺死,逃回家和父親過上幸福快樂生活的故事。

從小孩的視角來看,這樣的結局似乎皆大歡喜,然而在這首詩中,詩人露伊絲從妹妹「葛麗特」的視角切入,敘述她在成為殺人兇手後,即使生活回歸常軌,也無法脫離創傷的處境。

第一節呈現傳統上對故事的理解:壞人死了、小孩回家,世界恢復理想。「糖」象徵糖果屋的主題,巫婆的舌「乾皺、煙消」,則呼應巫婆死於葛麗特將她推入火爐。異常的是,縈繞在葛麗特記憶中的,並非巫婆的醜陋、邪惡,而是她死前絕望的哭聲,由此,詩人已隱隱透露——在這首詩中,妹妹葛麗特難認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反而始終背負著「殺人」的罪惡。

第二節開頭的「她們」,指涉壞女巫與當初提議遺棄孩子的繼母。兩兄妹回到父親的小屋後,曾經的懼怕變得遙遠、無法再造成實際的傷害,對哥哥漢賽爾而言,那些記憶早已遙遠得無法成像,如同第三節描述他彷彿未曾經歷危險,又想在夏日午後出門。

對於哥哥的無感,葛麗特感到十分訝異,因為自從為了救他而殺了女巫之後,她便未能拿下創傷的濾鏡,只要看見森林、想起那些回憶,眼前的杉樹便彷彿穿上盔甲、成了她殺戮前戒備的模樣,而巫婆喪生、化為灰燼的火爐尖頂,也不曾在她的眼前熄滅。

父親、哥哥的一如往常,讓葛麗特忍不住懷疑:是否自始至終,有問題的都是自己?在得來不易的祥和生活中,無法遺忘悲慘回憶、時時活在難過中的「我」,如同間諜般侵蝕著這片安穩。她唯一能做的,僅是於心中一在確認:那座森林、那場遭遇都曾真實發生。

從性別的角度觀察,葛麗特自認為間諜,可能因為她是故事中僅剩的女性——《糖果屋》中的反派,無論唆使丈夫拋棄小孩的繼母、引誘小孩想吃他們的巫婆都是女人。有這樣的角色設計,除了作者本身是男性外,也因為創作年代(19世紀初)盛行的「家父長制」讓成年男性成為家庭的權力核心,童話故事也傾向讓小孩認為父親是正派,錯誤決定都來自壞心繼母的唆使。另一方面,獨立生活在森林、脫離家父長制的女性,也因此常被描繪為邪惡、危害社會的反派(女巫)。

殺了女巫的葛麗特,就算回到父親安全的屋簷下,也無法揮別關於那些女性的記憶。或許對當時的葛麗特、女巫、決定拋棄小孩的繼母而言,無論怎麼走,都脫離不了籠罩她們的黑暗。

✩₊˚.⋆☾⋆⁺₊✧

文字編輯: #啊比

美術設計: #曼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童話 #糖果屋 #露伊絲葛綠珂 #新詩 #女性 #性別議題 #文學 

壞郵差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壞郵差 ◎泰戈爾(譯者:伍晴文)



親愛的媽媽,跟我說說,您為什麼如此安靜沉默地坐在地上?

雨從開著的窗子打進來,您都淋濕了,卻似乎不在意。

您聽到鐘聲敲四下了嗎?該是哥哥放學回家的時候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您的神色看起來好奇怪。

您今天沒收到爸爸的信嗎?

我看見郵差的袋裡裝滿了信,幾乎鎮上每個人都收到信了。

只有爸爸的信,被他留下來自己看了。我可以確定那郵差是個壞人。

但別因此而傷心呀,親愛的媽媽。

明天是隔壁村落的市集日,您可以請女傭去幫您買些筆和紙。

所有爸爸該寫的信都由我來寫,您不會找到半點兒破綻。

我會從A一直寫到K。

但是,媽媽,您為什麼笑了呢?

您不相信我能寫得跟爸爸一樣好嗎?

我會用心寫整齊,把每個字母寫得又大又漂亮。

我寫完之後,您以為我會跟爸爸一樣傻,將信放進那可惡郵差的袋裡嗎?

我會自己馬上將這些信送來給您,並且逐字逐句幫您讀。

我知道那個郵差不願意把真正很棒的信件送來給您。



Why do you sit there on the floor so quiet and silent, tell me, mother dear?

The rain is coming in through the open window, making you all wet, and you don't mind it.

Do you hear the gong striking four? It is time for my brother to come home from school.

What has happened to you that you look so strange? 

Haven't you got a letter from father to-day?

I saw the postman bringing letters in his bag for almost everybody in the town.

Only, father's letters he keeps to read himself. I am sure the postman is a wicked man.

But don't be unhappy about that, mother dear.

To-morrow is market day in the next village. You ask your maid to buy some pens and papers.

I myself will write all father's letters; you will not find a single mistake.

I shall write from A right up to K.

But, mother, why do you smile?

You don't believe that I can write as nicely as father does!

But I shall rule my paper carefully, and write all the letters beautifully big.

When I finish my writing, do you think I shall be so foolish as father and drop it into the horrid postman's bag?

I shall bring it to you myself without waiting, and letter by letter help you to read my writing.

I know the postman does not like to give you the really nice le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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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泰戈爾


出生於加爾各答顯貴家族。泰戈爾十分喜愛旅遊,對印度獨立運動採同情態度,曾寫下許多針砭英國殖民統治的文章,並熱衷於教育與哲學探究,闡揚東方精神文明。他一生創作豐碩,含括詩、小說、戲劇、散文等,於1913年發表著名的《新月集》英譯本,文中充分展現崇尚大自然之情懷,同年以英譯的《吉檀迦利》榮獲諾貝爾文學獎,1916年再發表《漂鳥集》英譯本。



伍晴文


曾在英國修研碩士學位,深受英國文學中自然與人文交織的氣息所吸引。期望能將英國文學獨特的氣質,讓更多中文讀者感受到。譯有好讀出版《純真年代》、《咆哮山莊》、《艾格妮絲•格雷》與《諾桑覺寺》(合譯)。

(擷自《新月集》)


◌⑅⃝◍♡◌*⃝◍♡


◎小編 #Joyful Yellow 賞析



白色信件背面,藏的是未知,是謊言,是思念。還有些什麼?


本詩開頭「親愛的媽媽」,類似信件書寫格式,為整個故事埋下伏筆,也與主題扣合。接著,孩子天真地詢問媽媽沉默又失魂落魄的原因,並藉由窗外與滴落在媽媽身上,隱喻她的心裡也正在下雨,所以無力理會外頭的天氣如何。而後,孩子第二次問媽媽是否聽到鐘聲,提到哥哥差不多放學的現實。對於一位母親而言,孩子在她心中應該佔據相當重要的部分,不過從孩子第三次關心她發生甚麼是可以推測:此刻媽媽最在乎的並非每天放學時間都會看見的兒子,而是另一個人,不過尚未點名對方身分。


不過下一句的「您今天沒收到爸爸的信嗎?」,直接說出她此刻的憂愁。然後,孩子又繼續分享自己看見郵差帶著堆積如山的信來到鎮上,因此認為媽媽沒收到爸爸的信,是因為郵差把它留下來看,並為媽媽感到憤憤不平,責備壞郵差。


孩子不明白,也不相信,爸爸真的沒寄信回家,而這也反應媽媽內心的自我安慰可能是:沒關係,丈夫或許是沒空閒寫信、信件還在運送中、郵差不小心弄丟等等。


後來,孩子再次安撫媽媽不要傷心,建議可以在明天的市集日買筆和紙,不過不是要寫給爸爸,而是孩子欲偷偷偽裝成爸爸,捎來振奮的消息,這些也可以從前面兩度用「親愛的媽媽」的仿信件書寫模式,推敲孩子為此不斷練習。第五和六次孩子問媽媽,是整篇詩裡,她初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笑容,但是孩子不懂其中的意涵。媽媽的微笑是對孩子某種程度上,體貼的成熟打動,亦是矛盾的心理活動讓她自己清楚,沒有這麼多「可能」,畢竟沒收到丈夫的信是事實,是清醒的痛。孩子問媽媽的最後一個問題,再度以孩子之口,呈現媽媽仍然在心底有些微的期盼,希望丈夫有寄信,而且抱的是好消息。


結尾,矛盾的心態來一個大轉彎。儘管孩子只提及「郵差不願意把真正很棒的信件送來給您」,可是這句話反過來看,其實是稱讚郵差是好郵差,而非剛開始認為的壞郵差,且爸爸的情況不樂觀。爸爸或接觸過他的人也許真的有寄信來,卻是壞消息,而郵差(或說是媽媽的親朋好友與左鄰右舍)能夠提供一臂之力的,唯有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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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Joyful Yellow @summercoming_.817._

美術設計:曼然


#壞郵差 #泰戈爾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孩子,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玖柒

 



孩子,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玖柒


我要剪斷所有孩子手裡的氣球

讓他們明白自由有多難過

我要融化所有的甜筒

他們會知道時間會帶走快樂

我要去幼兒園附近便宜賣彩券

從小養成他們賭博的習慣

讓他們知道一個決定可以

改變他們一生

我要你知道我不是好人

但你還是願意拉我的手

我不要自由

也不要時間

✩₊˚.⋆☾⋆⁺₊✧

◎作者簡介:

我是玖柒,這個名字對我來說象徵著一個重要的日子,也標誌著我新生命的開始。這是我的第一本書,既是自述,也是傾訴,表達了對那些需要善待的情緒的思考與觀點。我一直相信,當一個人無法獨自消化情緒時,分享是最好的解脫方式。因此,比起單純的情緒抒發,我更習慣將情緒記錄下來。或許有一天,我能明白,即使身心滿目瘡痍,依然可以渴望那份溫暖的擁抱。

寫字,是活下去的方法嗎?不,它僅僅是還沒放棄的理由。

(摘自誠品書籍販售頁《玖柒自說:謝謝你讓我把第三個願望放在心裡》)

✩₊˚.⋆☾⋆⁺₊✧

◎小編 #皆非 賞析:

這首詩的標題雖然是對孩子提出友誼的邀請,內容卻極具反差,是對孩子這一純真存在殘酷的摧毀。從小到大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過童稚視線裡的美好世界逐漸幻滅的經驗,這種長大的代價在詩人筆下用類比層層疊加。不受人管控的自由其實就是沒有任何人的庇蔭,被丟進能被任何人傷害的空間之中;曾經渴望過能盡快流逝的時間,其實是所有存在走向毀滅的不可逆條件;為自己所做的每個決定,背後都有必須自己負起責任的後果,都會成為親手滾起朝自己席捲的雪球。長大怎麼可能是一件好事呢?

但或許人世間唯一存在的英雄主義就是在看透世界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在清楚認知到成長並不像想像中甜美之後,詩人對孩子敘述這些話語的用意昭然若揭——希望孩子還願意鼓起勇氣接受這無法改變的現實,主動拉起詩人的手。

每個人都有走過這一條名為成長的路,每個人都同時是詩人傾訴的年幼對象,和詩人本身。詩結尾的坦白,是一個已經長成的大人對孩子的吶喊,未來對過去的回聲。其實成為大人之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再次成為純真的小孩手拉手一起奔跑,去吃永遠不會融化的冰淇淋——所以,小孩啊,和我這個大人做一輩子的朋友吧?

✩₊˚.⋆☾⋆⁺₊✧

文字編輯:皆非

美術設計:#曼然

#小孩 #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玖柒 #成長與幻滅 #一輩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話詩選

小野花 ◎楊三恨

 



小野花 ◎楊三恨


因為小,所以可以亂開 

開在田邊土角,開在山野路旁 

有幾株想家了 

開進了廢棄的老屋 

有幾株想爺爺了 

開上了他的墳頭 


✩₊˚.⋆☾⋆⁺₊✧

◎作者簡介

楊三恨,1977年生,貴州人。其創作扎根貴州山野,常以草木、田埂、老屋入詩,語言極簡樸素。作品多發表於《詩刊》、《星星》、《草堂》等刊物。

✩₊˚.⋆☾⋆⁺₊✧

◎小編 #李文靜 賞析

曾經聽過離開的人會變成星星,每一晚都在夜空守護著我們。偶爾他們又會變成一隻蝴蝶、一陣風或是一朵雲。似乎當我們提及死亡與對逝者的思念時,言語總會變得分外輕柔,如同變回孩童一般,用童話似的想像描述著生死的轉化。

〈小野花〉這首詩同樣用純真的口吻書寫對於家鄉以及爺爺的思念。詩的第一節先突出野花的「小」,因為不顯眼,所以反而成為更肆意成長的生命,開遍山野角落與路旁。

但這野花的蹤跡實則是思念的蹤跡。

我們或許都看過開在墻縫、磚縫的野花,好奇著這樣艱困的環境本不應有植物生長,於是我們常將這些從水泥地中綻放的花草,象徵為堅韌、永不放棄的美好品格。〈小野花〉一詩卻寫出了那些野花之所以出現在廢棄的老屋,以及爺爺的墳頭上,並非單純的堅強與不屈,實則更是緣於思念。

而這三節詩不妨成為一個循環,思念不斷,於是那樣小的野花仍在不停亂開。野花的盛大終見於無論是在角落或路旁都能與它相遇,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兼具微小而茂盛的特質,讓詩人將思念寄託在野花上,同樣是無聲卻又無處不在。

✩₊˚.⋆☾⋆⁺₊✧

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芷綺

#小野花 #楊三恨 #思念的蹤跡 #無處不在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話詩選

旋轉木馬 ◎陳黎

 



旋轉木馬 ◎陳黎


旋轉木馬。週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中

逐漸轉動的世界與童年

我與我的女兒,分坐於圓周的兩點

騎著各自的玩具馬在童話的欄柵裡遊行

靜立的石獅,石象,長頸鹿

在暈眩中紛紛加入舞動的行列

圓外的青山,綠水,忠烈祠

也跟隨我們一同轉旋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

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

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

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

週日的忠烈祠公園。年輕的父親

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

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

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

一輛軍用卡車滿載士兵從山頭駛下

吊橋邊,兩個山地婦人

頂著剛撈起的蛤蜊從美崙溪走上來

我們走到一匹刻著還我河山大字的鐵戰馬下休息

母親說忠烈祠原來是日本人的神社

我問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說神社拜日本人的神,而忠烈祠

是祭祀那些被共匪打死的國軍或者

日本時代被日本人抓去的烈士的

我說像三叔公那樣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

旋轉木馬。秋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疾馳的圓裡失去重量的歷史

竹林後軍監的槍聲。蟬鳴。蘆葦

沿著漫長的石階一路上來的日式水泥燈籠

童年。樂園。我的女兒與我

坐在旋轉的機器木馬上聽著各自的兒歌

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

賣香腸、賣冰淇淋的;賣熱狗、賣甜不辣的

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在現實的叫聲中

戛然中止。我坐在我的木馬上

聽到有人喊:「爸爸、爸爸,我們回家」

秋日午後。日影漸長的忠烈祠公園

我起身,抱著我的女兒

想到那一天她的祖母剛教她

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

(一九八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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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黎

本名陳膺文,1954年出生於花蓮。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曾擔任花崗國中的英語教師。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十多種。其作品富有浪漫詩情,兼具對歷史與社會脈動的人文關懷,以前衛而實驗的精神造就獨特的文字魅力。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以及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為「臺灣當代十大詩人」。

(參考國家文化記憶庫、花蓮縣文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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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於零 賞析

這首詩出自2014年出版的《陳黎跨世紀詩選》,收錄陳黎從1974到2014年的詩作。呼應著書名,書中詩作不僅橫跨兩世紀間的四十年,這首詩的內容也形塑跨世代的對話空間,以此展開超越世紀的記憶追尋。

✩ #兩條敘事線 , #以地景為圓心畫出一個圓

首節以旋轉木馬為核心,結合公園、兒歌、玩具馬等周邊意象,為詩作描繪出具體空間場景──花蓮的現代遊戲場。隨著設施運行、旋轉,畫面因為暈眩而逐漸扭曲。恍惚之間,本屬於外緣的青山、綠水、忠烈祠等場景也被捲入其中。此時,藉由人體感官帶動外在場景產生變化,時空因此曲折、形變,同空間的不同時間線奇異地相互交疊。過去與現在的景象同時驚現於眼前。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詩中女兒、我、我的父親三位人物紛紛現身,共時地相互追趕,使兩條敘事線顯影。一條指向現在的實際時間,亦即「我的女兒」正在經歷的童年;一條指向過去的記憶時間,關乎「我」所經歷的童年。以旋轉木馬所在地為圓心,旋轉、舞動之際彷如時鐘倒轉,同時,兩條敘事線被揉雜在一起,屬於台灣歷史的夢遊仙境就此展開。

✩ #從孩童視角見證美崙溪畔的歷史扞格

同樣是週日在同樣的公園,情景卻已然回到「我」的小時候。「年輕的父親/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在父母尚未老去的年歲,他們帶著我到忠烈祠出遊。輕鬆愉快的氛圍,伴隨著壽司、花的歌、日本話夾雜台語等意象,默默說出台灣曾受日本殖民及其文化影響的歷史。

隨後,家庭美好的時光被軍用卡車硬生生截斷,卻斬不斷人民向後代說出歷史真相的意念。在這場歷史之夢裡,士兵等黨國威權象徵逐漸退場,迎來的是山地婦人的身影與母親的聲音,帶領孩童時的我走向忠烈祠背後的故事。

如同母親所說,位於美崙溪、美崙山旁的「花蓮忠烈祠」,其前身為日治時期的「花蓮港神社」,屬於日本官方認定縣格以上的68座神社之一。當時有一座「宮の橋」能夠通往神社,即為詩中婦人行進的吊橋。身為孩童的我,得知之後不禁疑惑:神社為什麼要改叫忠烈祠呢?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的回答在表層意義上,客觀而簡明地道出兩者的差異。然而藉由我的追問,道出了台灣歷史裡殘酷的真相與傷痛。

一百多年前的台灣人,在日本內地與台灣本島的認同之間猶疑,一部分的人選擇相信殖民政府及其帶來的信仰文化。不料戰爭襲來,國民政府接管台灣,並廣設忠烈祠。忠烈祠的意義如父親所言,明面上是為了紀念壯烈犧牲的反共國軍與抗日先賢;不過,父親沒說的是,其實它更帶有去日本化、鞏固政權的意旨在其中。因此,將忠烈祠設置於原神社位址,一方面剝奪了部分人民對於日本文化的習慣與信仰;另一方面,威權暴力更奪走許多人的性命。

當我們愈了解台灣歷史,愈能體會詩中「我」那孩童口吻的提問是多麼真實卻慘忍地逼近歷史現場──同樣是外來政權統治,「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還沒有問出口的弦外音,包含……被抓走的他們為什麼被抓?犯罪了嗎?去了哪裡?能回來嗎?此外,第二節到此戛然而止,空白間歇之間,沒有回答,也沒有繼續問下去,暗示了如同白色恐怖般的自我審查與禁聲。我們都聽過「囡仔人有耳無喙」這句話,但是,為什麼不能問也不能說呢?

✩ #回到現實 , #聲音史的餘響綿延不絕

末節再次提及旋轉木馬的奔馳,而將視野逐漸從過去的記憶時間拉回到現在的現實時間。寫於解嚴後的這首詩,令詩中「我」想起那些關於自己童年的歷史已逐漸遠去,不論是黨國暴力的槍響,還是日治遺留的燈籠遺跡,抑或是科技建設尚未發達的蟬聲、蘆葦等自然風貌……都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如今正值女兒的童年,取而代之的是資本主義與科技革新的時代。唱著機器兒歌的機器木馬,伴隨各種小吃攤位的叫賣聲,都是以少少的銅板換取明碼標價的童年快樂。

於此,屬於我和女兒的童年意象,在句與句之間交替出現,交織、共融,詩句再次形成空間的歷時疊合。值得留意的是,不同於先前二節,詩作此處更加強調聽覺與記憶的關係,以此串聯不同世代的主體。也就是說,如果詩中我的女兒所經歷的童年,是被機械複製時代的遊樂器材、兒歌與叫賣聲包圍;那麼被喚回現實的我,則受到歷史之夢影響而追溯自己的感官記憶,想起深藏於腦海中的傳統歌謠。

我先想起了台語歌謠:「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對應第二節家中的語言使用,可以猜想這首兒歌來自父親。直到最後,我才更深層地挖掘自己的另一個族群身分,體現台灣社會多元族群的混雜情形──詩中的我終於想起了我的母親/女兒的祖母教她唱的客語歌謠:「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傳統的客家兒歌藉由母親/祖母之口唱出,唱給我、唱給我的女兒聽。

聲音作為媒介,從胸腔發出來自心底的真情實感,並結合記憶譜成歌來流傳給後代。因此詩人藉由民間歌謠作為歷史與聲音的意象,彷彿想要告訴人們: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的歷史文化將繼續傳唱下去。

參考資料:

林惠敏,「忠烈祠吊橋」,花蓮縣文化局 @ 國家文化記憶庫 。網址: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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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正在搬家而奔波於不同縣市的 #於零

美術編輯:#芷綺

#旋轉木馬 #陳黎 #歷史與童年 #多元族群 #Hybridit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話詩選

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顧城

 



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顧城

——我想在大地上畫滿窗子,

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都習慣光明。



也許

我是被媽媽寵壞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個時刻

都像彩色蠟筆那樣美麗

我希望

能在心愛的白紙上畫畫

畫出笨拙的自由

畫下一隻永遠不會

流淚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屬於天空的羽毛和樹葉

一個淡綠的夜晚和蘋果

我想畫下早晨

畫下露水

所能看見的微笑

畫下所有最年輕的

沒有痛苦的愛情

畫下想像中

我的愛人

她沒有看過陰雲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顏色

她永遠看著我

永遠,看著

絕對不會忽然掉過頭去

我想畫下遙遠的風景

畫出清晰的地平線和水波

畫下許多快樂的小河

畫下丘陵——

長滿淡淡的茸毛

我讓它們挨得很近

讓它們相愛

讓每一個默許

每一陣靜靜的春天的激動

都成為一朵小花的生日

我還想畫下未來

我沒見過她,也不可能

但知道她很美

我畫下她秋天的風衣

畫下那些燃燒的燭火和楓葉

畫下許多因為愛她

而熄滅的心

畫下婚禮

畫下一個個早早醒來的節日——

上面貼著玻璃糖紙

和北部童話的插圖

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想塗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畫滿窗子

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

都習慣光明

我想畫下風

畫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嶺

畫下東方民族的渴望

畫下大海——

無邊無際愉快的聲音

最後,在紙角上

我還想畫下自己

畫下一隻樹熊

他坐在維多利亞深色的叢林裡

坐在安安靜靜的樹枝上

發愣

他沒有家

沒有一顆留在遠處的心

他只有,許許多多

漿果一樣的夢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為何

我沒有領到蠟筆

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創痛

只有撕碎那張張

心愛的白紙

讓它們去尋找蝴蝶

讓它們從今天消失

我是一個孩子

一個幻想被媽媽寵壞的孩子

我任性。

◎作者簡介

顧城

中國著名詩人,一九五六年出生於北京,六二年開始寫詩;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襲捲中國,此後未再就學;六九年隨父顧工下放山東,七三年移往濟南;七四年全家回到北京,曾從事油漆工、翻糖工、木匠、編輯等工作;七九年參與《今天》文學社團,與北島、舒婷等人開創了截然不同的新詩風格,評論者稱之為朦朧詩派;八七年前往奧地利、法國、英國等國家講學訪問;八八年定居奧克蘭,九三年辭世。留世有舊體詩、新體詩、童話寓言詩、歌詞、文論等多種創作,出版有《北島、顧城詩選》、《黑眼睛》、《水銀》、《海籃》、《顧城童話寓言詩選》、小說《英兒》等。詩風真摯、自然,與北島同被視為朦朧詩代表人物,為中國當代重要詩人。

(摘自《回家—顧城精選詩集》作者簡介)

◎小編 #文安 賞析

被譽為「童話詩人」的顧城,詩作擅長以童真想像描繪現實經驗,帶給讀者純粹真摯的閱讀體驗。此詩創作於1981年改革開放初期,顧城加入《今天》詩刊後,成為朦朧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相較於過往純粹以自然為主的書寫,作者的詩風逐漸融合對社會人文與自我意識的思辨,進入顧城自述的「文化」時期。

閱讀此詩時,或可從「題記」、「想像」、「想像的失落」三個部分來依序理解。題記首先點出一個宏大的願望,想為大地開窗,想讓黑暗見光明。然而這樣真誠的「我」卻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任性在日常中是一個相對負面的形容,但在此更可被理解成順性而為、天真爛漫的表現。

詩中任性的孩子,在拿到彩色蠟筆後,便開始在想像的白紙上恣意揮灑。在此作者運用大量的自然意象,去承接孩子任性的希望,呈現世界最溫柔的模樣。穿插在景物之中出現的「母親」、「愛人」、「美麗的未來」,則作為提供想像依附的客體,表達孩子為世界所愛的期盼。然而,孩童的世界是多彩繽紛的,也是複雜未知的。任何一次對表象世界的探索,都潛藏著驚喜或創傷。因此,詩中的「我」會想畫下美好未來與燦爛世界,也想「塗去一切和不幸」,並「在大地上/畫滿窗子/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都習慣光明」。這樣的願望,反映出詩人對生命純粹的關懷。

經歷豐富的想像後,詩的最後一段卻帶領讀者回到現實。「但不知為何/我沒有領到蠟筆/沒有得到一個彩色的時刻」,宣告了幻想的結束。期待緊握蠟筆的雙手,只剩下空虛與創傷,心愛的白紙在想像離開後顯得單薄。但作者仍在最後留下希望,把白紙撕碎的動作並非放棄,而是放手讓自己的幻想去流浪,去找尋蝴蝶與愛。

最終,詩人翻轉了最初的敘述。「我」其實是一個「幻想」被母親寵愛的孩子,不是因為被愛而任性,而是任性地幻想被愛。「童年」對幼年經歷社會動盪的作者而言,或許正如詩中一般,是段幻想與失落交織的過程。所幸詩人仍未放棄對童年想像的追尋,他藉由兒童的視角,以詩和文字為蠟筆,在複雜的成人世界中,為人們心裡上畫一扇童話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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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文安

美術編輯:#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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