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1日 星期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大坵島所見──馬祖行之六 ◎蕭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大坵島所見──馬祖行之六 ◎蕭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不比風從樹梢踅轉多費一點周章

不比樹影隨太陽挪移多那麼一寸長

從那時

他篤定望著自己的遠方

不再理會我攝影鏡頭壓低的喀嚓聲

不屑於我眼神裡的驚疑

自以為聰明地張揚他的驚惶


那鹿越過我的肩膀篤定地望著自己的遠方

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

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

灼人肌膚烈烈夏陽

都會溜下山崙、山丘、山崗

都比國境之北更北

比想望的遠方還遠還荒

至於愛情突然

水與乳一般 不會相撞

水與油一般 不用相撞

那風可能吹落樹葉,落葉可能飄下海

那海初一十五掀開不同的浪

那浪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

那鹿篤定

只回那麼一次頭

爭取最後勝利云云

自有冥頑不靈的石頭去承當

    

附註:大坵島位於北竿北方,與小坵島相連,與高登島相鄰,幾乎是無人島的海角樂園,只有梅花鹿野放在此,駐而不守。



◎小編 #樂達 賞析

位於馬祖的大坵島,原有許多戶人家居住以及軍隊駐守著,來到上世紀末,才隨著人口外移和國軍退出而成為無人島;然而與此同時,臺北圓山動物園曾送給連江縣政府的梅花鹿,經過80、90年代慢慢復育,後來選擇野放到大坵島上。臺灣梅花鹿的生命史,就這麼被移植、生根於這座島,人類如今反而成為外來的觀看者。

眼神、望、偷窺……,觀看,於是成為蕭蕭本詩的出發點。不過詩人所看見的,不只是攝影鏡頭中鹿的一瞥,更延伸想/望見過往時代裡,同樣發生在這座島及周邊的戰爭。攝影與射擊,槍砲準星與鏡頭,兩者在詩人筆下被嫁接在一起,默默共享著相似的視線。

#窺視與被窺視,人與鹿的前世今生

第一節由造訪大坵島的發話者「我」起首,隔一段距離,用攝影機捕捉鹿回頭的身影,並運用前後四個否定句來聚焦,加深這舉止、瞬間情景的獨特意義。先是描繪其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微小尺度的多餘或不足之處,一切動作自然得恰如其分。隨後詩人又在這份自然之上,增添一股「篤定」,將鹿旁若無人的遠望,詮釋成對旁人行為與情緒反應的「不屑」,背後儼然有超然於人事之外的視角。

觀看、欣賞總是伴隨著「距離」。如開頭以來,人與鹿之間隱然存在無法、不容介入的距離,致使鹿顯得篤定非凡,旁人卻又無從知悉、僅能試圖勾勒與欣賞——這份供人投注視線的距離,詩人進一步揣想,將往日戰地景況納入其中,讓今與昔交會在眼前這頭鹿身上。「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數字對數字、空間與時間,心態不同(拍攝、擊殺)卻同等專注的凝視,便在換行間,將人與鹿的前世今生涵括在一起。

#只回那麼一次頭,還歸於鹿

而無論是如今來攝影,曾經的戰況,還是如常不變的烈陽,凡此種種都發生在這座「比國境之北更北」的島嶼,皆會隨著島嶼的地貌和生命軌跡而一同沉浮。在大海之外,遙遠且無人煙之地,暗含無數的記憶和拉鋸。當中深邃動人的並非突然搬演出愛情故事,反而是一個個生命個體如何在不同時代,在此駐守、生活、見證著。

進入第三節,榮枯葉落,隨風飄至大海,海浪隨不同時日掀動,大坵島就這麼度過這年復一年。面對這些時代興替和不寧,或許「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令看見、知悉這一切的人心有所感,跌宕起伏。不過在鹿眼中,這些一時的勝利與否遠遠無足掛齒,許多人事波瀾皆能被「一次回頭」輕輕帶過。詮釋的視角最終由人回歸到鹿,一如大坵島,昔人退去,如今交付於群鹿腳下。

#韻律之島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在這首詩中,詩人有意設計了韻腳之間的連結,且不限於結尾。如第一節,尾韻的「周章」、「長」、「遠方」、「驚惶」以及句中的「太陽」、「張揚」等,在同一節中悄悄經營著閱讀節奏和聽覺效果。而如果將尺度放大到整首詩,又能發現不同節之間也維繫著相同韻腳。許多時空性質各異,但都聯繫著這座島的物件及詞彙,如過去參與戰亂的「槍」、長久擺盪的「浪」、鹿不屑於人事而一直望向的「遠方」……等,在音樂性的黏著下,與彼此緊緊相關,讓意義和聲音交會在這座韻律之島上。

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潤心式──古琴八式之一 ◎蕭蕭


潤心式──古琴八式之一 ◎蕭蕭

那細細的七根弦是連天通地的雨絲────

不論雷或霆,起或藏

都能讓烏龜的硬背殼長出五穀雜糧

讓愁與怨有著自己的津液、歸向

短短的是瞋長長的是恨,都換上新肚腸

雨絲如膏又如綢

迎著風,翻新了松濤與稻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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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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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本詩收錄於蕭蕭詩集《天風落款的地方》「琴音遠」一輯中,詩人將古琴的彈奏與天地的氣象並陳,為我們描摹音樂——如何轉變事物與人心的過程。

《禮記·樂記》:「樂者,天地之和也」。古人素來以為,音樂是天地間(也就是自然)互動、調和的過程與結果。這首詩也承此立論,詩人開篇就將古琴的七弦比喻為「連天通地的雨絲」,我們可以想像撩撥琴弦時,琴聲中種種的變化,乾與濕、軟與硬,隨之而來呼呼的風聲與雷聲,一時間聲情能與天氣互通,「不論雷或霆,起或藏/都能讓烏龜的硬背殼長出五穀雜糧」,那琴聲與天氣的變化相同,都能孕育出滋養身心的糧食。

龜殼是占卜的意象,經過火烤其上的裂紋,可卜出世界未來的走向;上一句「雷或霆,起或藏」也讓人想到《易經‧繫辭》中的「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時序上代表春天的雷聲一響,蟄伏的萬物被驚醒,就開始生化與生長。如此變動的「易」的概念,既是天氣,也是音樂的原理:天氣之變,能使五穀雜糧破地而出;音樂之化,導轉出人的七情六欲。詩人所以寫「讓愁與怨有著自己的津液、歸向」,正是音樂能讓人吐露心意、代謝憂愁。

「短短的是瞋長長的是恨,都換上新肚腸」,長短歌行的樂聲流轉過、洗滌過人的身心,那些情緒首先擁有名字,再被徹底地放棄。雖說無常故苦,但在音樂之中,無常或許也讓人獲得短暫、從新來過的快樂。「雨絲如膏又如綢/迎著風,翻新了松濤與稻浪」。詩人從文字中帶來了栩栩如生的樂音,與嶄新的世界;大概他是這樣子推測的──世界之所以能夠生生不息的原因,可能、也許,也就藏在音樂之中。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抱石樹與素心人 ◎蕭蕭

抱石樹與素心人 ◎蕭蕭
三百年了,我抱著一顆石頭
張望五色、五音
如你以琴為心,調弦也調息
從不放下方寸毫釐
高山高,可以高到諸子百家爭鳴
流水靜靜的流,那麽容易流入人心
我們共有這地、這天
長風,淡雲
懷抱中的巨石循著琴音進入他的夢境
我隨著夢,千里—萬里—輕盈
——選自《天風落款的地方》(2017,新世紀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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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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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祁紫賞析
日本茶道教授森下典子在其著作《日日是好日》的開頭是這樣說的:「世上的事物可歸納為『能立即理解』和『無法立即理解』兩大類。⋯⋯無法立即理解的,往往需經過多次的交會,才能點點滴滴領會,進而蛻變成嶄新的事物。」在我看來,蕭蕭的這首《抱石樹與素心人》,無疑屬於後者,必須順其自然反覆細讀,才能飽嚐箇中細味。
詩題一開始便點明和勾勒了「抱石樹」和「素心人」這兩個截然不同卻又互為對照的形象,為全詩要討論的題旨打開了清晰的門徑。「三百年了,我抱着一顆石頭/張望五色、五音」,看似堅守的「抱石樹」,實際是對「五色、五音」的執拗,《道德經》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過份追求和沉迷於物質世界當中,容易迷失本心之餘,亦會帶來痛苦。
然而,這並非是無法改變的,要解決這種精神上的苦痛,蕭蕭提供的方法是成為「素心人」,「如你以琴為心/調弦也調息/從不放下方寸毫釐」,透過調息養氣等方法,消除對物質世界的追求和雜念,專注感受當下「我們共有這地、這天/長風,淡雲」的喜悅;佛家語:「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當我們做到身心均無「窐礙」,自然能夠與諸子百家爭鳴,與高山流水自然為伍,達到「千里—萬里—輕盈」的境界。
身處在物質豐盛、資訊爆炸的年代,每天與物質世界「打交道」,實際上可以說,我們人人都是「抱石樹」,不斷地「張望五色、五音」,接受着許許多多的感官刺激;因此,要如何從「抱石樹」成為「素心人」,逃離困囿住自己的樊籠,守護自己心靈的平靜,或許就是我們人生所必修的重要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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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祁紫 @purpleblue1014

 

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寂天寞地 ◎蕭蕭

 

寂天寞地 ◎蕭蕭

雙手握緊陶缽微凸的肚子

來而又往摩挲著

千幸百幸萬幸

還有淡黃冷月缽底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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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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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獨凡賞析

首次看到此詩時,眼前出現的是坐在窗旁抱著茶碗的智者,在微涼的天裡飲著茶,再心滿意足放下,看著窗外的葉子隨風擺動。感受到對生活的滿足及綠色的風景畫面,以來回摩擦陶缽的動作,點出了恬淡舒適的生活態度。其中捧著微凸的肚子更讓人聯想到已經步入中年的身形,體會到了在中老年生活中仍能從生活中感到幸福的美。我喜歡這首詩所呈現的淡淡禪意,幾乎是不費力地身歷其境,而詩中的這一個片刻,又能表達生活及人生中的一個態度和縮影,一個知足常樂的智者,同時也不免感受到慢慢老去的哀傷。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受。

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

十八問 ◎蕭蕭


 十八問 ◎蕭蕭


天空向我們無止境地敞開心

我們可曾向天空

毫無遮攔地敞開身體?



當我雙手勤於敲打鍵盤

那樣深的夜的激動

你知道我擁抱著你嗎?



流水其實也問過大海:

上一世,我等你多久?

我的長度比起你的深度

是否更具愛的內涵?



七、百、年——只有三個字

回憶起來是快還是?慢?



關於青鳥青天青蛙同屬一家族

這件事,我很清楚,你呢?



我愛你愛我

這樣的一句類字句

能證得誰愛你比雲海多采?



山嵐消失時

有誰會叩問山嵐消失了嗎?



遠遠聽到一聲「啊——」

分辨得出:是訝然,恍然?

還是讓人顫慄的漠然?



出神那當下

你在你的生命現場嗎?

——或許你忘了逼問自己,或許忘了答

——或許我忘了我已不在你的生命現場



天明明在上,地沉沉在下

我如何能在天地之外

不讓淚回到地球的家?


十一


「你好嗎?」總是這麼輕易就道出口

有時對樹有時對人

大部分對著山上的大石頭

只是面對你——手機上的小圓孔

為什麼我說不出:「你好嗎?」


十二


我一直是他者

對於婚姻愛情百貨公司

勢利眼,翻雲覆雨手

一具具無弦也咿唔有弦也咿唔的古箏

一棵棵無風也淡然有風也淡然的古松

他者的意思——我一直在想如何讓你懂?


十三


在問號之後提出的問號還是問號

那,句點之後的肯定句

肯定不會是疑問嗎?


十四


四面八方的任一左側或右側

是否也算是一個誘人的方向?

傾斜1.05度之後

憑誰問:可口不可口?


十五


我住在你心的長城外,不妨說

也曾遷居你的心裡頭

比較喜歡在你的一掌之握中

更喜歡你常常鬆開手

所以,我到底是你的沙漠

還是綠洲?


十六


千江有千江之水

千江之水卻不一定會有千江之月

萬里無萬里之雲

萬里之雲卻藏也藏不住

僅僅是一面鏡子大小的青色天

如果你一定要問為什麼?

那先要問:

你想請萬里長的哪一寸

替青色天回答?


十七


設想你是十月的臺灣欒樹

我肯定勇於肯定欒樹的執著

設想我是變色蜥蜴

你願意隨著我的曲線、皮膚、節奏

改易操守?


十八


沒有雲的天空還可以叫天空

沒有水  淡而遙遠的香氛

那胸膛可以叫天堂嗎?

沒有教會的上帝還是上帝

沒有風在喘息的房間

可以叫天上人間嗎?

我將自己削,削成薄片。自己攪,攪成糖汁。自己燒,燒成輕煙。

沒有輕煙的冬天,你在哪裡取暖?


十九


──沒有了我,你才認得詩,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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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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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此詩共分為十九個小標,採以哲思先行的方式,於「十八問」中辯證、拆解你與我的概念。此處「你」和「我」趨近於相對彼此的他者,諸如物我之別、物我合一的思維,關係在詩行中不斷流動,不具有特指的固定實體,詩中的旨趣也在這十八個問號之中(以及本身)傳達,每個段落都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從一問談起,「天空」對於「我們」,天空自然的存在於自然,和「我們」處於同一維度下,而「我們」或許未曾思考過這種可能,此處打破了人對於天空的既有認知,產生物我的交融。

二問從「當我雙手勤於敲打鍵盤∕那樣深的夜的激動」可以讀出使我激動的來源指向「我」創作的文字,假如此處「你」正是指詩,「你」的意識和「我」的意識究竟是分開抑或一體?

三問探問時間與空間,兩相維度本不可比,此處透過流水對大海的提問,將兩者並置引人思考。

四問「七、百、年」,頓號的作用讓詩行慢了下來,從「字」的計量或讀出的時間而言,也許僅只算五個字元、三個字、經過三秒左右的時間,然而三字所承載的記憶卻非僅止於表面。

五問則體現「我」的意識與近於自性概念的相對,「我」可以說「關於青鳥青天青蛙同屬一家族」,青鳥青天青蛙他們本獨立存在,當「我」觀之、有所認知,所以「我很清楚」。另一種解讀,青鳥青天青蛙存於現象世界,而現象世界終究是基於分別的結果而非本質存在,那麼自然是同一。

六問「我愛你愛我」能有著多種的理解與排列,但此處並不糾結於語言文字上,而關心這之外「能證得誰愛你比雲海多采?」

七問,「山嵐」作為自然物理變化,霧氣散去時山嵐也就消失,「有誰會叩問山嵐消失了嗎?」人觀察到山嵐的存在、命名,但山嵐消失的那刻,(於此同時思考「消失」的涵義),也落入有無的辯證之間。

八問呈現了文字的有限性,當以文字描述聲音,該如何分辨情緒?又即便以「聽」卻不一定準確,「啊——」之間的理解並不同。

九問則以意識為思考核心,帶有雙重辯證,一是詩行前半,「出神當下∕你在你的生命現場嗎?」當意識脫離或者以另種形式的存在,該算在場或不在場?二是「——或許我忘了我已不在你的生命現場」,若「我」見你出神當下,那麼或許「我」可能也在「出神」,也或者是當「你」已不再對「我」開放,「我」就這麼處在與不在的狀態之中。

十問寫到天與地自然存在,根據地球的重力,淚會往下滴,「我如何能在天地之外∕不讓淚回到地球的家?」在日常現實中或許難以可能,但在詩的縫隙間還留著「我」的空間。

十一問,呈現人與人之間情感上的靠近與疏離,面對樹、人、石「『你好嗎?』總是這麼輕易就道出口」,然而面對隔著(或透過)「手機上的小圓孔」的「你」卻成了無法說出的語言,那些可以輕易道出口的對象「大部分對著山上的大石頭」具有不會回應、不會受傷、沒有需要顧慮的,惟面對親近的「你」變得困難。

十二問,「他者」相對於主體之外,此處他者有兩種解讀,一是我與物的關係,「對於婚姻愛情百貨公司」從物象而言這皆是「我」的投射,「一具具無弦也咿唔有弦也咿唔的古箏∕一棵棵無風也淡然有風也淡然的古松」所謂咿唔、淡然是基於「我」的認知,又古箏、古松的狀態,無論有弦無弦、無風有風皆獨立存在,這些「境」源於人觀看、認知、參入其中,當主客關係互換,「我」是這些物之外,於是「我一直是他者」,第二層解讀為人我關係,「他者的意思——我一直在想如何讓你懂?」引入「你」的存在,而這十二問的內容,正解釋了「我」之於「你」是他者的概念。

十三問,該如何確認語言的可靠性?〈十八問〉每個小標下都以問號作結,而十三問「那,句點之後的肯定句∕肯定不會是疑問嗎?」正以「肯定」問出「疑問」。

十四問具有文字上的巧思,「四」打開一側而能成「向」,又傾斜成「口」,縱然實際而言三字並無直接的關係,但在此段中進入詩行,創造了「文字」的空間。

十五問,外∕內之分、一掌之握中∕鬆開手、沙漠∕綠洲幾個看似相對的概念,正因分別所以有所區分,本質上皆為同一,因為「也曾遷居你的心裡頭」,所以有著「長城外」,若沒有沙漠,那也認不出綠洲。

十六問拆解了「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原有意義,「千江之水卻不一定會有千江之月」說明意義產生的不必然,當以「鏡子」的維度觀青色天,那麼也只能看到鏡子大小的青色天,而萬里長的一寸也僅只一寸,無法完全代表整體,當限於某種現象時,自無法照見存在本身。

十七問,前兩行提供了「你」「我」關係的假設,於是當「設想我是變色蜥蜴」,「你」「我」對調位置時,「你」之於(臺灣欒樹的)「執著」,「我」之於善變的操守,兩者的相當性成了有待商榷。

十八問摸索定義的邊界,或許能夠從字典翻找出「天空」的釋義,或從天文學解釋,但實際上而言可以退讓到哪?在「我將自己削成薄片」、「攪成糖汁」、「燒成輕煙」過程中,「我」還是「我」嗎?「你」作為第二人稱代詞,相對「我」之存在而存在,那麼無「我」時「你」又在哪?

十九問,在〈十八問〉之外,也在〈十八問〉之內,「——沒有了我,你才認得詩,是嗎?」縱然前面的十八問意義上皆能被這第十九問所統合,但這十九問依舊並無給出確切答案,這本身構成的效果正呼應了在每問中的禪趣,關於「我」的指涉或許能有幾種可能:1.「我」即「你」(我是我)。2. 「我」和「你」(我和你不同)。3. 「我」是「你」(和1.不同之處在於「你」可能是與我關聯的他物,諸如詩)。十八問每問皆帶著疑問、引人思辨,也不一定有絕對的答案,旨在讓讀者閱讀同時進入並參與,得證屬於自己的理解。

2026年3月16日 星期一

你不在那裡──寫給詩 ◎蕭蕭

 

你不在那裡──寫給詩 ◎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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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文學史剛開始

黃鸝鳥嘰嘰而麻雀喳喳

你不在那裡

生機卻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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秭歸與汨羅江之間水面茫茫

漁夫數點

一聲兮來一聲些

繩索與船槳窸窸窣窣在摩擦

你不在那裡

香草的韌性一直在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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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紀或者臺灣吹鼓吹詩論壇

數不盡的網絡、飄不散的油墨

血肉與靈魂裡穿梭

你不在

情味,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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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飄零,夕陽沉入海峽那根線

你不在那裡

也不在我懷裡

我在你心中坐穩,不來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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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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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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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初醒的詩與文學史

 

〈你不在那裡──寫給詩〉是詩人對詩一文體的感受與告白,寫詩在文學史與詩人心中的想像。首句「清晨五點半,文學史剛開始」,營造萬物初醒,略為朦朧的感受,接續的黃鸝鳥與麻雀,富有層次的聲音頻率,喚醒一切生機繚繞。詩的「不在」形成了留白,是詩人開疆闢地之所,詩人找到語言存活的縫隙,進而趨近詩。

 

第二段以屈原與《楚辭》典故出發,聊表詩人對詩的鍾情,雖可能不被看好,或是語言難以被理解,一切尚未完全成形,而是正在一片茫茫水面之中被指認,仍持續堅持書寫如「香草的韌性一直在延展」。

 

#詩作為聲音和意義

 

而時間轉瞬來到現代「創世紀或者臺灣吹鼓吹詩論壇」,詩人組織社群,形成更緊密堅實的網絡「數不盡」也「飄不散」,彼此談論切磋詩藝。「血肉與靈魂裡穿梭/你不在/情味,她一直在」,當人的靈魂新生與逝去,詩與詩人仍然因「情味」存在,超越形體限制不斷穿梭。

 

從首段「黃鸝鳥嘰嘰而麻雀喳喳」、「繩索與船槳窸窸窣窣在摩擦」到「落葉飄零,夕陽沉入海峽那根線」,全詩推動時間、聲音與景色,從最初清晨的寧靜與鳥鳴聲劃開天地、孤獨荒蕪的汨羅江、詩社群的交流繁華到落葉飄零的沉默,展現詩人、詩與文學的互動,在歲月中彼此感受。


#詩人的超脫與詩意的存在

 

末段「你不在那裡/也不在我懷裡/我在你心中坐穩,不來不去」詩人與詩的位置變換,卻仍相互依存。「不來不去」出自佛教《金剛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有著「空性」的精神意涵。

  

詩人不再向外追求尋找「詩在哪裡?」,而是向內思索找到詩中安穩的歸屬,人本身即是詩,而詩人因詩成為人,進入幽深的境界,更接近事物的本質。

 

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懸浮的微塵 ◎蕭蕭

 



懸浮的微塵 ◎蕭蕭

懸浮的微塵

靜靜穿過大漠、海洋

落在草葉枝枒

會鳴會叫的青蛙沒有覺察

懸浮著的微塵

靜靜穿過髮線、眉尖

落在鼻樑

帶著雪花一樣的微涼

失神的雙眼選擇了遠方的空茫

懸浮了很久的微塵

靜靜穿過唐朝的風宋朝的雲

落在一方琉璃的鏡面上

懸浮了很久很久的微塵

穿過明清少人翻尋的小品

靜靜落在一方琉璃的鏡面上

我用食指靜靜抹除

那不再懸浮的微塵

鏡子依然明亮昨日的明亮

不曾記憶一群微塵

懸浮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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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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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大千世界中的微塵

 

詩題〈懸浮的微塵〉,令人聯想到佛典之中:「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說,與英國詩人William Blake詩句中的:「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And Heaven in a Wild Flower,),舉重若輕的塵埃本身,雖然不起眼,卻反覆出現在古今中外的經典之中,頗具「以小見大」的企圖,乘載了無限的力量,也展現蕭蕭的禪意與哲思。

 

微塵形成之時本該落地,身處較低位的靜止狀態,被動的完成他的一生。但此處的微塵卻是有能動性的,穿過不同的聲音、溫度與顏色,微塵「落在草葉枝枒」、「落在鼻樑」與「落在一方琉璃的鏡面上」帶給人不同的感受,卻又不著痕跡。

 

#懸浮而不斷漂移

 

詩中「微塵」持續在各個風景、物件與朝代之中穿梭與停留,從廣闊的大漠與海洋、貼近的髮梢與梅間再到「唐朝的風宋朝的雲」,跨越時間與空間,在大千世界之中自由流轉。藉由「微塵」的視角,讀者得以靜靜的走遍每一處,不評論也不多加詮釋,而是心無雜念地輕撫過一切。

 

本詩三段分別以「懸浮的微塵」、「懸浮著的微塵」、「懸浮了很久的微塵」開頭,最後再到「那不再懸浮的微塵」,透過詩句的複沓,藉由聲音繚繞的感覺,讓移動若有似無地進行,營造微塵滯空漂浮的效果。

 

第二段末句「失神的雙眼選擇了遠方的空茫」拋出了「空」與「茫」的二面性,微塵又究竟會走向「悟」抑或「未悟」,當我們心無所求是否僅是一種世俗的失神,而非真正走向人的本質?

 

#人的存在與記憶

 

詩文來到末段,首次點出具體的時間線,在變換萬千的時空中,微塵從懸浮落到鏡面上,「鏡子」是反射與對照的工具,也或許呼應佛典中「明鏡亦非台」的概念。一旦鏡子蒙塵,這樣的觀看自省也就難以保持澄澈,敘事者以「食指靜靜抹除」的日常動作,將所有對微塵的想像擦去。

 

末三句「鏡子依然明亮昨日的明亮/不曾記憶一群微塵/懸浮的模樣」,面對宇宙浩瀚遷移,鏡子仍舊明亮,而微塵僅是一種經過,在人的存在與記憶的辯證之中,成為懸浮的媒介,可以以各種樣貌回應世界、回應內心,輕巧承接對執念的釋然,開展更通透的生命歷程。

 

 

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