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你喜歡過連我也不喜歡的自己〉◎潘柏霖

 


【搭配動畫:玩偶遊戲】


〈你喜歡過連我也不喜歡的自己〉◎潘柏霖


謝謝你喜歡過我

在沒有人

連我也不喜歡我的時候

你喜歡我


你喜歡過這樣的我

與大眾疏離,不太知道

怎麼交朋友

送出去的禮物

總是回到自己手中

想哭的時候只能自己躲在房間裡哭

謝謝你接住了這樣的我


天啊,我真的也搞不懂

你怎麼會喜歡我

才一個吻,明明知道你也還沒愛我

我就想和你養兩個小孩,兩隻貓

一整座魚缸的水母


就想和你交換外套鞋子和所有個人衣物

規劃每天的生活(最好能一起睡覺)

給你看我的餅乾食譜

我明明是不願意

讓任何人進來我房間的


我曾經好想好想變成你哦

變成你的話我是不是

就可以比較喜歡自己了

像你喜歡我那樣喜歡自己


好想知道你在喜歡我的時候

是怎麼樣的心情

有沒有也喜歡我喜歡你

會不會也喜歡我到在夜晚睡不著覺

會不會害怕我的不見


有沒有擔心未來的某一天

我們會真的像現在一樣

戒除掉所有多餘但非常順口

難以忘懷的零食

過著完全平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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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潘柏霖

寫詩寫小說寫散文和一些其他東西,曾獲誠品職人年度最期待作家獎,林榮三散文獎。

簡介出處:https://www.instagram.com/mister_pho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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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微宇 賞析

  潘柏霖的這首詩,宛如一束微弱卻筆直的光,打在攝影棚刺眼燈光全數熄滅後的黑暗角落。在《玩偶遊戲》裡,所有人都在仰望倉田紗南那宛如向日葵般的燦爛,只有這首詩,精準地敘寫出了她死死咬著下唇、拼命忍住顫抖的無聲獨白,這是一個總在假裝快樂的女孩,對著那個唯一看穿她劣質面具的男孩,所吐露的最赤裸的告白。

  「在沒有人/連我也不喜歡我的時候/你喜歡我」這段話剝開了紗南在那層喧鬧歡樂的糖衣之下千瘡百孔的靈魂,她看似是個人人喜愛的童星,但對她而言那些喜歡都是虛幻的,因為大家喜歡的是她刻意扮演出的耀眼明星倉田紗南,她將所有恐懼與自我厭惡深深埋在誇張笑聲裡的女孩,用過度的活潑來掩飾自己身為棄嬰的無價值感,害怕一旦停止發光,就會再次被世界拋棄,她深知自己是被遺棄在長椅上的嬰兒,那種「隨時會被丟掉」的恐懼讓她極度厭惡自己,擁有人氣只不過是表象,真實的她只能用喧鬧來掩飾內心那座「與大眾疏離」的孤島,沒有真心的朋友陪伴,只能獨自藏好悲傷與孤單。

  當她認為沒有人會喜歡真實的她,不斷地掏空自己表演出讓大眾喜愛的模樣時,一杯果汁,讓羽山秋人在面對心儀的紗南慌亂地擦拭時,突然在全班面前傾身直接親吻了紗南,「才一個吻,明明知道你也還沒愛我/我就想和你養兩個小孩,兩隻貓」刻畫了紗南極度脆弱且容易傾倒的依賴,她那雙總是在觀察大眾喜好的眼眸瞬間睜大,在那一瞬間的親密接觸後,她感覺到自己築起的高牆逐漸坍塌。紗南又驚又怒、慌亂不已地找羽山質問,羽山卻只是回答「因為我不討厭你」,他那雙冷靜而透徹的眼眸定定地注視著她,他所謂的「不討厭」,其實就是「深深的喜歡」,這對於對於不被愛而感到無助,甚至連自己都想拋棄自己的紗南而言,無疑是最大的溫暖,「天啊,我真的也搞不懂/你怎麼會喜歡我」羽山用無聲卻真實的愛,穩穩地接住了自我厭惡的紗南。

  「我明明是不願意/讓任何人進來我房間的」這段話所指的「房間」,事實上就是紗南的內心,面對這個唯一看見她滿身傷痕的男孩,她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貪婪。「我曾經好想好想變成你哦」這句自白道盡了她對羽山最深層的羨慕,羽山那總是面無表情的側臉,可以真實地展現出情緒,可以冷漠、可以做自己,甚至可以「喜歡我自己」,如果變成羽山,她就可以喜歡上一直自卑的自己,可以不再討好世界,坦然地擁抱那些不完美的陰暗面。

  「好想知道你在喜歡我的時候/是怎麼樣的心情」訴說著紗南對於羽山的喜歡十分珍惜,同時卻又懷抱著不安的心情,好奇著他是否如同自己喜歡他一樣兩人喜歡著彼此,「會不會害怕我的不見」則說出了紗南內心深處的渴望,希望被愛、希望有人在意著自己的存在,永遠不會拋棄自己。

  詩的末段「有沒有擔心未來的某一天……過著完全平行的生活」敘寫了紗南的憂慮,同時也證明了紗南已經深深地喜歡上羽山,因此才會對於這份感情患得患失,在未曾擁有的時候,不必擔心失去,而獲得了珍惜的事物,才會開始害怕失去。這首詩就如同紗南最深層的告白,也許有人會覺得這首詩同樣適合羽山秋人的內心,不妨留言分享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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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設計:#曼然


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十三年有多長——寫給蘇打綠〉 ◎追奇


〈十三年有多長——寫給蘇打綠〉 ◎追奇


十七歲午夜

我看見你像一隻飛魚躍離憂鬱的海面

溼漉漉的身軀,映著

頂上天光

金黃揉進蔚藍

有傷口在這之間

慢慢癒合

恍悟「年輕」

本就是一百次的沉沒

和一次復活


尚未認識你之前

背著你,做了許多偉大但空泛的事

以為正確也以為

從此就能貼近未來,安然無恙

成為一個負責的好人

於掌聲中度過(結束)一生

不會像這天,這個真實的今天

為了一地碎屑而專心寫下什麼


徒勞無功


所以有時覺得

認識你,等於離開了那個

我不需要的完美

離開永遠向善的世界:所有愛人和動物

只能待在亮處

相愛及割離的世界

歡樂交響、夢裡不允許悲傷

最後活得辛苦


「何必呢」


每次聽見你唱歌,我就會

再遇見心底的自己

一次,更深刻而明朗的一次

去洞悉人的命運中那弱不禁風的妥協

記述我們如何

拿出微少的勇氣與之抗衡


回到頑強,回到小時候

寧可在所愛的荊棘裡跌傷

也不要一帆風順地

迷惘下去


十三年了啊

是你讓我敢於好奇

那佈滿警語、為人禁止的

地平線後面

藏著什麼風景

(是誠實、是自由、是被拋棄的大夢)

我好奇,為什麼大多數的人

努力生活卻像在逃亡

為什麼逃亡

又是逃去另一個綑綁自己的地方


為什麼被綑綁,又好似得意洋洋

——告訴下個世代

看啊孩子!成功就是這個模樣


給我最親愛的你

其實你已經回答。所以

儘管年歲銳減了膽量

擇善固執的心,難免使不上力氣

我仍然記掛著

那個夜晚雨中的操場

是你開啟我第一個舞步,第一圈

放肆而快樂的旋轉

前所未有

且持續至今的自由

我還在跳著


跳著,就算雲雨不停

就算遍體鱗傷

我會跟你,一起跳著

想像陰霾將遠

寂寞將至

我們在彼此喜歡的寂寞裡永遠不想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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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追奇,臺灣作家,作品以詩與散文為主。出版過詩集《結痂》、《任性無為》,文集《一根菸的時間》,以及詩文集《這裏沒有光》、《我不是你能結婚的那種人》。她的創作多從個人生命經驗出發,關注青春、愛、自由與社會等主題。筆名「追奇」源自國中老師給她的勉勵:「去追奇,但不要求怪」,也成為她創作與生活的一種態度。 (參考〈詩人作家追奇的人生選物店:「這個世界太樂觀、太光明。我想扭轉這樣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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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追奇的〈十三年有多長——寫給蘇打綠〉是一首寫給蘇打綠的作品,卻不只是對樂團的致意,在我看來,這也是一首回望青春、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的詩。詩以「十七歲午夜」起筆,在一個具體而私密的時刻,敘寫與蘇打綠相遇後的生命感受。「飛魚躍離憂鬱的海面」是全詩最初的意象,飛魚離開原本熟悉的海面,向未知伸展,也像是詩人開始離開熟悉的位置,嘗試走向原本不曾看見的世界;而「有傷口在這之間/慢慢癒合」,又讓這個躍出的動作帶著受傷與復原的意味;詩人更以「一百次的沉沒/和一次復活」寫「年輕」,讓青春不再只是明亮的想像,而是反覆沉落、重新站起。尚未認識蘇打綠以前,她曾背著某種對「正確人生」的想像,努力成為「負責的好人」,相信只要循著社會認可的方向前進,就能「貼近未來,安然無恙」,甚至「於掌聲中度過一生」。然而,這種看似安全而完美的人生,卻也可能因此失去真實的感受與選擇。於是,「認識你」成為一個轉折,使詩人開始離開那個「我不需要的完美」,也開始容納悲傷、矛盾與不確定。詩中「何必呢」的突然出現,便像一句輕聲的自問,將前面關於完美人生的思考收束成一個簡單卻有力量的反問:如果那樣的生活最終只讓人「活得辛苦」,又何必一定要如此?

當詩人開始追問「為什麼大多數的人/努力生活卻像在逃亡」,作品便從個人的成長記錄,逐漸延伸到對社會、人生的思考。「地平線後面」寫的是那些仍然未知、卻值得追問的風景,而詩人因為重新擁有「好奇」的能力,開始追問成功、自由與人生選擇的意義。這裡的「好奇」並不是單純的求知,而是即使知道世界有許多既定的答案,仍願意自己走近一點、看一看答案之外還有什麼。即使年歲漸長,膽量可能減少,仍然願意保留「擇善固執」的心,在不確定的世界裡尋找自己真正相信的事物。

而這首詩最有趣的地方,在於詩人將十三年來的音樂記憶巧妙地藏進詩中。詩裡先後埋入了〈飛魚〉、〈背著你〉、〈近未來〉、〈掌聲落下〉、〈這天〉、〈愛人動物〉、〈交響夢〉、〈再遇見〉、〈小時候〉、〈地平線〉、〈我最親愛的〉、〈雨中的操場〉、〈喜歡寂寞〉等歌曲名稱。這些融入詩句的歌名,使讀者在閱讀時可能只感受到語意流動,熟悉蘇打綠之後才會逐一發現其中的巧思。而事實上,這些歌曲並不只是無意義的插入語,歌曲與詩中的情緒也彼此交織:「再遇見」承接了走過一段路後重新遇見自己的感受;「地平線」則被詩人重新轉化,原曲中帶有旅程與回望意味的意象,在詩裡成為一個仍值得靠近、值得追問的未知方向;「雨中的操場」則將原曲中對旋轉、飛翔與另一種人生可能的想像,轉化為詩人自己的「第一個舞步」,成為她開始自由起舞的記憶;而最後的「喜歡寂寞」,則讓詩人在共同喜愛的音樂與寂寞之間找到陪伴,即使不一定有人同行,也仍願意與所愛之物一起跳下去。十三首歌是一串散落在詩裡的記號,原本漫長的十三年落在一首首歌裡,於是有了可以被尋找的痕跡,也讓蘇打綠不只是被書寫的對象,也成為詩人生命歷程中的一部分。

因此,詩的結尾顯得堅定且動人。前面談了青春、完美、自由、社會與未來,最後卻沒有用一句宏大的宣言收束,而只是說:「我還在跳著」。從最初飛魚「躍出」海面,到最後「跳著」旋轉,整首詩始終圍繞著一個向上的、動態的身體意象。即使「雲雨不停」,即使「遍體鱗傷」,詩人仍選擇繼續跳舞。這也回答了題目「十三年有多長」:十三年並不只是時間的累積,而是一個人從相信完美,到接受不完美;從害怕越界,到開始好奇地平線之外;從尋找正確答案,到學會忠於自己的過程。蘇打綠陪伴詩人走過這段路,而詩人也在歌聲之中逐漸找到自己的舞步。於是,「我還在跳著」不只是對過去十三年的回望,也是對未來的回答——世界或許仍有陰霾,但只要仍願意跳著,仍願意喜歡、追問與選擇,青春便沒有真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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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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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大事記

21年前的今天(2005年9月3日),蘇打綠發行了《蘇打綠》同名專輯,該張專輯是蘇打綠發行的第一張正式專輯。

※《蘇打綠》同名專輯在2022年2月18日發行了魚丁糸復刻版本《不同名專輯》。




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 ◎徐珮芬


 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 ◎徐珮芬

 

我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

最好我們組成一隊

對抗看不見的邪惡力量

如果你還沒考慮清楚

就先拿我當練習對象

 

我想和你在沒有終點的地圖上

相互追逐

前方的命運十分曖昧

無限的機會正在等待

但我害怕你受傷進了醫院

我正在監獄裏不能去探病

或你參加選美得了亞軍

而我被路障擋著來不及送禮

這時候我們會感慨:人生

不如一場遊戲

 

我想買下一條街上所有的

房子,讓你無法再像現實生活

只是微笑經過我

 

我要壟斷

這世界上全部的交通

讓你走不出

我的夢境

 

如果你輸

我不要你償還

只要你繼續陪我玩

 

倘若我輸

我就把所有的鈔票和地契揉爛

把棋子與骰子藏進口袋

我不准你

跟別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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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徐珮芬,1986年生,花蓮長大,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清大月涵文學獎新詩首獎、周夢蝶詩獎、舞劍壇文學獎等。出版詩作有《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您撥打給神的電話號碼是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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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年月說 賞析

 

後千禧時代出生的我,曾經也喜歡把自己困在「大富翁」世界裡。生活在地少人多的澳門,童稚時根本難以想像日後能夠買得起房子,但在這裡我就可以實實在在拿著一顆葡撻骰,痛快地搶下整條友誼大馬路。當每星期只有一百元零用錢的時候,能夠盡情瘋狂買地、蓋起摩天大樓和收取高額過路費便是一種極致快感。公益、資產、交易、命運、機會、破產⋯⋯ 從前以為玩一玩就明白這堆名詞的意義,以為自己永遠有無限的機會和公益金,但慢慢長大才發現那是遊戲,迎面而來的是現實之中居高不下的房價、節節攀升的物價。於是,徐珮芬詩中一句「人生不如一場遊戲」也成為了我心底的感嘆。

 

乍看《只想和你一起玩大富翁》感覺是一首可愛的情詩,再讀就發現它像一場博弈。她用直率調皮的童趣語言,配上帶點霸道撒嬌的語氣,借用大富翁的遊戲規則,書寫愛情的佔有、試探、威脅與脆弱。如果不以小朋友口吻,這首詩會變成怎樣?或許這種慾望會略為變態。但她筆下的「幼稚」反而讓感情變得很真摯——因為太在乎了,所以不想講道理,只想耍賴。

 

詩開篇直接點題,「我」最渴望與「你」組成一隊,共同對抗看不見的邪惡力量。什麼是邪惡力量?或許正是現實層層疊加的生活壓力,或是揮之不去的孤獨。主人公期盼至少可以躲進遊戲這片小小的避風港,與對方並肩抵擋外界風雨。倘若對方尚未做好投入感情的準備,可以「先拿我當練習對象」,這一句給予了彼此充足的空間與時間,給讀者感覺這是一段不催迫也不強求的感情。大富翁的地圖永遠只有起點“GO”,卻沒有真正的終點。一如萌芽的情愫,前方的命運十分曖昧,無限的機會正在等待。提到命運,立刻想起了林夕所寫的一句詩「所謂命運命運啊 / 其實運在命之前 / 都不知道自己的命之所繫 / 怎麼好意思認啊」我們連自己心之所繫都尚未確認,又何談認定歸屬。但主人公已經完全認定他心中的她,他害怕的是

一切阻礙兩人相遇的關口,此時由不得感嘆「人生,不如一場遊戲」。


後半段詩人將愛的佔有欲完全具體化:「我想買下一條街上所有的房子,讓你無法再像現實生活只是微笑經過我」「我要壟斷這世界上全部的交通,讓你走不出我的夢境」。旁人做同樣行為是為了贏得遊戲,而主人公所做這一切只為留住一個人。


最後兩段詩人把心底最孩子氣最偏執的一面展示出來。「我」贏的時候,會選擇放棄贏的物質利益,只需要「你」的陪伴;「我」輸的時候,拒絕輸的後果。「把所有的鈔票和地契揉爛」「把棋子與骰子藏進口袋」這完完全全一道狂歡式的孩子氣。不是輸不起金錢地產,而是輸不起你。如果落敗就意味著要將你拱手讓給他人,所以寧可懷著近乎同歸於盡的心態摧毀整盤遊戲,也不願看見你轉身與別人相伴。無論玩多少盤大富翁,最終是輸或贏,目標也只有一個:你永遠都要在我身邊,就算不能在留在這幅沒有終點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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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年月說 @sublunary.echo

美術設計:#年月說 @sublunary.echo

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天堂的孤兒——記鄭捷之死 ◎追奇

天堂的孤兒——記鄭捷之死 ◎追奇
󠀠
傳說靈魂送到母親身體
以前,都先經過了洗滌
記憶掏得乾淨
󠀠
他必須不知道什麼是樹
什麼是風
不曉得水能滅火
也不知道何謂
東昇西落
󠀠
他不能懂得如何愛人
當然,也不該明白
為什麼會有怨恨
他理應是團初成的紙糊等待乾燥
也許聰慧、也許髒污
除了無知
他沒有任何力量
󠀠
一、
第一個認識的地方是
家。
󠀠
這裡有床
有車,有能夠躲避危險的泥牆
有人天天說愛他
擁他入睡
喚他的名,像是遊戲
握握他的小手
輕吻他的額頭
說他眼底裡
都是星星
󠀠
二、
第二個熟悉的地方是
學校。
󠀠
這裡有師長同學,有朋友
有他相信一輩子
都會玩在一起的伴
書本裡的知識
書本外的快樂
他在藍天底下穿著制服奔跑
遠遠地就看見
榮譽的校徽在他胸前發光
󠀠
第三個沉浸的地方是
網際。
󠀠
這裡有文,有字
以及不被相信是文字的
他所愛的文字
靜靜在故事裡取暖
一個人取暖
日記裡呼救
一個人呼救
󠀠
在家,在學校
在每一個他始終記得乖巧守規的角落
死去的證明
󠀠
一個人,寫下了後來
扭曲的傷心
󠀠
一個人死去
󠀠
三、
如是匆匆幾年
母親生產後癒合的裂縫
轉向裂開在他的心臟
新的副本從裡面生出
慢慢吃掉
不想再活的自己
而活了下來
󠀠
他繼續笑著,模範地笑著
吃力許多
但比起從前
包括引起注意的方式
也已經漸弱到
覺得沒有必要
󠀠
有時他會問
「我能去喜歡某一樣事物嗎」
例如寫字,例如創造一個
得以盡情被愛的宇宙
例如唆使,例如決定小說裡頭
如何進行一場詭譎的殺戮
以安慰自己自由
󠀠
「我能嗎」
當天他離開了學校
帶著刀子
消失在開往江子翠的捷運列車上
󠀠
四、
新聞播報:
「快訊 /
台北捷運剛才發生了首起致命的
隨機殺人案——」
󠀠
是他。
他做到了
󠀠
這個年輕而壓抑的靈魂
在一手弄污的二十八人血泊中
找到生命歪斜的意義
那麼多存在如不在的日子
當刻就要結束
——「他是撒旦!是魔鬼!是發了瘋的精神病患!」
󠀠
不管他是誰
不管他曾遭受多少蔑視與冷漠
󠀠
一聲槍響後
多歡聲,多雷動
󠀠
多快樂
󠀠
因為這次
這次終於不再是
不再是
一個人死去了
󠀠
󠀠
◎作者簡介
󠀠
追奇
󠀠
摩羯座O型,高雄人。畢業於高雄女中、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寫字是為了拯救自己,或者更幸運地,也拯救他人;雖然到最後,可能誰都拯救不了。著有《這裡沒有光》、《結痂》、《任性無為》。
󠀠
◎小編 #微宇 賞析
󠀠
  在新的一個月、新的主題的第一篇詩選擇了追奇的〈天堂的孤兒〉,這是一個沉重但極具意義的開端,我希望這一篇詩文可以讓讀者看見罪惡的另一個面貌,並得到不同的體悟。雖然這首詩看似是一首極具爭議詩作,然而這篇作品的並不意在為罪惡開脫,而是試圖還原一個「怪物」在長成之前,是如何在社會的縫隙中壞死的過程,那漫長、無聲且無人察覺的死亡。
󠀠
  詩的開篇描寫生命最初的白紙狀態,預先說明了這首詩的主角──鄭捷,如同每一個新生兒一般不懂得這個世界的事物,然而與旁人不同的是,他不懂得如何愛、不明白怨恨,除了無知之外他什麼也沒有,必須沒有力量地活下去,彷彿已經為他一生的悲劇鋪排好了劇情。
󠀠
  在第一個段落,家庭給予他許多的愛,看似搭建了安全的泥牆,然而,那看似溫暖的肢體動作,在詩的語境裡卻透著一種令人發寒的「單向感」,只停留在皮膚的表層,詩人並未寫出家庭的溫暖帶給了他歸屬感,如同在為後續段落的內心深淵留下一個伏筆。
󠀠
  第二個段落,場景轉換至校園時,詩句中那份「存在如不在」的孤絕感被無限放大,大家或許總習慣於喜歡那些順從點頭的乖巧輪廓,卻未曾察覺在深夜裡、在無人問津的網路文章中,反覆輸入又刪除那些求救的字句,那些撕裂他的無聲悲劇,在這個時候,他早已「一個人死去」了無數次。
󠀠
  第三個段落,詩人極其細膩地描摹了「異變」的物理痛楚,具象化了心理層面的崩潰:「母親生產後癒合的裂縫/轉向裂開在他的心臟」,這是一道血淋淋的撕裂動作,象徵著生命與世間連結的徹底截斷。他依然在笑,但那扯動臉部肌肉的動作變得多麼滯澀、吃力,為了尋找活下去的意義,試圖為自己打造一個不被拋棄的宇宙,然而,沒有任何事物能填補他的空洞,那原本握著筆桿的手,最終在無聲地拿起了背包深處冰冷的刀柄。
󠀠
  全詩的結尾,收束在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歡與荒謬之中,他用最扭曲的姿態向這個世界發出的致命嘶吼,而當那一聲結束生命的槍響劃破天際,換來的是社會大眾如釋重負的歡呼與雷動。詩人在此處刻意抽離了道德的批判,僅僅凝視著那個倒下的身影——那份「快樂」,不僅僅是群眾的,竟也是屬於他自己的。因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於透過這場殘酷的毀滅與制裁,換來了在眾多人關注之下,「不再是一個人死去」的結局,這種極致的絕望與病態的解脫,將整首詩的悲劇氛圍推向了深淵,讓讀者也如同看到了鄭捷的深淵。
󠀠
󠀠
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編輯:曼然
󠀠
󠀠
#千禧世代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追奇 #詩 #現代詩 #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2026 九月|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 2026 九月|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主編:微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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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月選擇的主題是「千禧世代的詩人作品」,希望藉由這些千禧世代的詩人,這個見證了從傳統類比世界過渡到數位網路的第一代高度熟悉網際網路的群體世代的角度,了解橫跨一個這個世代詩人所擁有的特質。
󠀠
  千禧世代的孩子受到了經典奇幻動畫的啟蒙,《美少女戰士》與《小魔女 DoReMi》的變身華服,《神奇寶貝》與《數碼寶貝》裡主角與怪獸間跨越物種的羈絆進化,填滿了他們的童年,吸收了這些動畫的養分,千禧世代詩人擁有極度奔放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他們非常擅長將抽象的情緒「具象化」,當現實的引力過於沉重時,他們便召喚出童年記憶裡的召喚獸,在稿紙上展開一場屬於自己的,沒有人會真正死去的聖戰。
󠀠
  千禧世代經歷過華語流行樂的黃金盛世,因為歌詞中大量使用具備強烈敘事性與次文化色彩的文字,這對於當時正處於青春期、急於尋找自我定位的千禧世代而言,這些歌詞就是他們接觸「現代詩意」的初體驗,代替他們說出了那些在升學壓力與家庭期盼下,無法輕易吐露的叛逆與憂傷。
󠀠
  在智慧型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放學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衝到電腦前登入即時通訊軟體,最能乘載千禧世代幽微心事的,莫過於名字旁邊那一小串「狀態列」,以及刻意對某些人顯示的「隱身」與「離線」,他們在「渴望被某個特定的人看見」與「害怕被所有人看穿」的矛盾中,反覆修改著那行文字。早期網路平台不僅是通訊工具,更是詩人們最初的文學練兵場與情感展演台,從撥接上網的緩慢等待,到常駐在系統列的各種通訊軟體圖示,這些數位媒介的演進,深刻地決定了他們如何巧妙地組裝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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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千禧世代共同擁有的記憶,可能大大地影響了現代詩人的作品,因為擁有相仿的經歷,進而對於事物有著相似的價值觀,接下來的一個月,就讓我們穿越回到千禧世代,並一同享受這些詩作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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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編輯:#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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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新詩 #現代詩 #千禧世代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走來到了鐵鋪

腰際纏繞著夜來香。

小孩凝望凝望月亮。

小孩正凝望著月亮。

盪漾不定的空氣中

月亮搖晃他的手臂

又放浪、又純潔的月亮,

袒露硬錫般的胸膛。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吉普賽人若來到此,

會把你的心拿來做

白色項鍊還有指環。

小孩,就讓我跳舞吧。

吉普賽人來臨之時,

會在鐵砧上找到你

小小雙眼就此闔上。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我已聽到馬蹄聲聲。

小孩,讓我走,別踩著

我漿硬的白色之光。

騎士已經漸行漸近

在平原上敲出鼓響。

小孩如今在鐵鋪裡,

一雙眼睛從此闔上。

橄欖樹林那端走來,

如夢如銅,吉普賽人。

個個昂首神氣地來

一雙雙眼半闔半張。

夜鷺歌聲多美妙啊!

在樹梢上悠囀清唱!

月亮朝向天空走去

帶著小孩在他手上。

在鐵鋪中吉普賽人

大聲哭泣、叫嚷。

空氣守望,守望月亮。

空氣正守望著月亮。


◎作者簡介


費德利可・加爾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楊牧《西班牙浪人吟》譯為「洛爾伽」,汪天艾等譯為「洛爾迦」,又名羅爾卡、洛爾卡等,出生於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納達省,是20世紀西班牙最重要的詩人、劇作家之一。

短短38年的生命中,羅卡創作了包括《吉普賽故事詩》、 《深歌之詩》等七本詩集、《白納德之屋》、《血婚》等十二部劇本、數十篇散文、評論、獨具個人風格的畫作,收集編寫西班牙民謠、童謠,並創作劇作中的多首歌曲。



◎小編 #樂達 賞析


¡¡¡Viva España!!! ⚽⚽⚽

¡¡¡¡¡Gloria a España!!!!! 🔥🔥🔥

2026世界盃,西班牙贏了!!!🇪🇦🇪🇦🇪🇦

昨天清晨,和鮑阿公以及西文課朋友們一起追球賽,漫長精彩的攻防僵持,心臟備受考驗,而終於,西班牙在延長賽踢進了嗚嗚嗚......!感動和歡慶之餘,今晚,小編想為大家讀上世紀西班牙大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代表作之一〈 #月亮之歌 〉(Romance de la luna, luna)。


#複習羅卡與西班牙

羅卡,又譯為洛爾迦等,是20世紀 #二七年代 的詩人之一,也是頗負盛名的西班牙詩人。1898年出生於格拉納達,1936年在佛朗哥將軍率領的法西斯陣營下,不幸被暗殺身亡,享年38歲;而在同一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全國逐漸陷入政治與軍事的暴力動盪裡,傷亡無處不在,許多作家和知識分子紛紛遭受迫害或流亡海外。三年後,佛朗哥將軍的長槍黨政權得勢,開啟長達39年的高壓獨裁統治,言論及人身自由皆受到嚴密的威脅,仍留在國內的人民始終活在極右派的恐懼底;直到1975年佛朗哥病逝後才漸漸解嚴,讓全國重新走向自由與開放。幾十年來,反思歷史上的傷痕,不斷爭辯著這片土地的新去向,政經與文化皆輾轉蛻變成當代的形態,西班牙方才成為我們如今有目共睹的模樣。無論是2026年世界盃的冠軍國,抑或是在旅遊、藝術、飲食、建築及其他方面,大家所看見的 #España。

  試着來記取

  一分偉大的關懷,在格拉拿達

  試着記取你們的語言和痛苦

  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你們的

  語言和快樂——你們偶然快樂

  ——在河岸醒轉的樹林外

  小毛驢的蹄聲,此刻,響過酒和收獲


  (節錄自楊牧〈禁忌的遊戲3〉)

羅卡,一名始終面對人民,兼擅詩歌、戲劇等領域,積極將藝術推廣給大眾的創作者,在一件高度政治性的暗殺事件中離世。 #羅卡之死 ,不僅被標誌為極右派高壓統治的起手式之一,也震驚世界,成為無數國內外詩人、作家關切的主題,悼念、對話、在作品裡互文,更回頭反思自己所處的環境。如上面所引楊牧〈 #禁忌的遊戲3 〉的第一節,「格拉拿達」是羅卡的故鄉,「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一句,正化用自羅卡〈 #夢遊 〉(Romance Sonámbulo)開頭的「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海面上的舟楫,/和山林間的馬匹。」等,這些詩句也是由楊牧親譯。從〈禁忌的遊戲〉等作品中,臺灣後輩詩人與西班牙前輩詩人之間的對話,字裡行間、在在可見。

除了詩人羅卡的詩歌長才和生平際遇,如果我們回頭綜觀上世紀的社會變化,西班牙的政治發展(反共政權的極權統治),和上世紀從二戰後、戒嚴以至解嚴的臺灣,高度相似、頗有互相參看之處,這或多或少也讓羅卡成為許多臺灣讀者接收、認識西班牙詩歌的開端之一。民初以來,戴望舒等人零星翻譯過羅卡的詩,來到1997年,楊牧也翻譯、出版了《 #西班牙浪人吟 》,引介羅卡到臺灣,將許多融合了西班牙謠曲傳統和戲劇藝術的敘事詩轉譯為中文,如前述〈夢遊〉一詩。而同樣這本羅卡詩選,2006年譯者陳南妤針對原文加以重譯,出版《 #吉普賽敘事詩 》(Romance gitano)一書。比對兩譯本以及羅卡原文詩,可以發現,楊牧的譯文美則美矣,但就語義而言頗不夠準確;陳南妤則精準對應到羅卡原詩的詞彙語義、語序、押韻及形式方面,而就翻譯語言本身的美感來說頗不及楊牧。換言之,楊牧雖則有相當改造,卻仍是羅卡接收史上的重要前驅;而如果想逐句「看見」羅卡原詩,陳南妤則是中文和西文之間直接性的重要中介。


本粉專在2020年9月的「白銀與硝煙――西班牙現代詩選」,曾引介過羅卡/洛爾迦及其他同時代優秀西班牙詩人;去年5月的「西語詩選」中,小編賞析過〈夢遊〉(陳南妤譯〈夢遊曲〉)。如今,世界盃已至第23屆,21世紀也走過四分之一,翻譯更須持續演進,我們不妨換個譯本閱讀看看,一同親臨一場月光下美麗、充滿童趣與天真,卻同時隱隱悲哀的故事吧。



#月光下的童趣與悲劇


羅卡的敘事詩,深深習取著來自民謠、早期民間故事,以及20世紀以往西班牙及歐洲多國的文學養分,精心於韻律和戲劇性的場景、情節張力,宛如一名吟遊詩人,重新發揚,向聽眾「唱」出一段宛如久遠、但其實相當現代的民間故事。世界上的 #民間敘事詩 ,如中國古代的樂府詩,擁有諸多特徵,像是相似詞句的 #複沓 、迴還往復,對應到口傳時代中,詩歌往往透過聲音、吟唱誦讀來傳遞給讀者/聽者,而非紙本閱讀;憑音達意,適時重複有助於聽覺上的接收。此外,人與人、 #人與非人的對話 ,不時也出現在詩句中,營造起充滿新意及張力的情境,如樂府詩〈戰城南〉中「為我謂烏:且為客豪」等對烏鴉的發話,〈上山採蘼蕪〉中女子與前夫的對白。這些口傳文學、民間敘事詩的特質,如何體現在羅卡的詩中呢?

這首〈月亮之歌〉(楊牧譯〈月亮,月亮〉),透過 #小孩與月亮的對話 來推進情節。雖然沒有使用引號,但從句子本身便可推敲出發話者/敘事者的身分及轉換。開頭的前八句,首先勾勒出故事的發生場景,引導讀者進入兩名主角夜間相遇的畫面,而「鐵鋪」此一地點更聯繫到傳統中,吉普賽人多以鑄鐵為業,詩句在此也默默鋪陳了後面 #吉普賽人 的登場。孩子和月亮相遇,看見彼此,「見」正是主角們開啟對話的發端,是以詩人重複了語句,「小孩凝望凝望月亮。/小孩正凝望著月亮。」經營起視覺性的場景之後,開始有人出聲發話。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吉普賽人若來到此,/會把你的心拿來做/白色項鍊還有指環。」小孩率先說話了。在小孩的目光中,白色的月亮有著「硬錫般的胸膛」,這份金屬聯想反而引起小孩的擔憂:不忍心如此美好的月亮被破壞,繼續停在原地被自己看見的話,反而會加劇被吉普賽人拿來加工、摧毀的風險。但很有趣的是,這並非單向投射,月亮本亮也開口回話了:「小孩,就讓我跳舞吧。/吉普賽人來臨之時,/會在鐵砧上找到你/小小雙眼就此闔上。」橫躺在鐵砧上,閉上雙眼,不似睡著、更貼近死亡,小孩彷彿會就此去世,不會再睜眼看見月亮。在孩童的視角中,吉普賽人會殺死月亮,殊不知換作月亮來看,犧牲者反而會是小孩。 #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及敘事 ,其衝突既帶來張力,也引導出撲朔迷離的故事面貌,吸引讀者後續發掘可能的真相。

隨後小孩又再次勸月亮逃走,充滿善良與同情,而月亮的性格則複雜多樣、難以捉摸:先是想跳舞,接著想離開,但兩次皆受小孩阻擋(小孩躺在月光中,如踩住月亮的白衣),彷彿自有主見,只是剛好在今夜此時遇見了小孩而有所對話;就像前面對小孩說吉普賽人會來殺你,但月亮的行動並非勸對方離開或關懷同情,而是繼續跳自己的舞。月有陰晴圓缺,變化多端。月亮與人同在,但月亮是月亮,從不服膺人的意念來行動,不會感受人之所感。很有意思的是,羅卡將它擬人化,卻不讓月亮承擔同情人類的情感義務 ;正如自然總是與人事同時在場,但 #共時並非共情 ,月光下可能的悲劇仍會繼續發展。然而,犧牲的究竟是誰?

來到第二、三節,人月對話終止,小孩的雙眼已經「從此闔上」,不再睜開。原因為何無從知曉,因為一個小小敘事者已經死去不再發聲,另一個敘事者也只是靜默,不會做任何干涉;讀者對事件的掌握,全然隨敘事者來推進或中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跟吉普賽人無關,這群「昂首神氣」的吉普賽人正騎馬到來。來到鐵鋪後,將會發生什麼?

來到最後兩節,整幅畫面滿是戲劇性的對比:夜鷺唱著美妙的歌聲,之於吉普賽人集體的哭喊聲;人們在地上不停悲傷,而月亮只是攜手帶著小孩離開人間,兩位主角雙雙離開場景;先前小孩同情月亮可能被殺害,如今吉普賽人同情死去的孩子。或許病故、或許傷重不治,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孩不幸地離世,但沒有人能挽救這場悲劇。也是來到結尾,從吉普賽人的反應,才終於揭開他們的面紗,並蘊含多種引人聯想的關係真相:小孩或許是那群吉普賽人的孩子,孩子深知大人們鑄鐵為業而擔心起月亮,大人們回來卻發現遲了一步,悲劇在無可預期中降臨;小孩或許與吉普賽人無關,月亮不會共情,但同為人類,那群吉普賽人也有為早夭兒童深切同情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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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真相為何,羅卡引起並交付給讀者自由延續聯想。吟遊詩人並非偵探,敘事詩不為解開一切謎團,而是在既有的限定視角及韻律形式下,尋思如何好好講完一段故事。這段故事、這首月亮之歌,起先是詩人獻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亦即他妹妹;時至詩人離世,傳唱至今,作為讀者的我們仍能沉浸在他的作品底,一處詩、歌、戲劇兼容交會的精彩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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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西班牙萬歲一生推的樂達

美術設計: #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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