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4 ◎蕭蕭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4    ◎蕭蕭

你應該求 空

求自己一絲不掛一無所有

你卻一無所求

你應該求 有

求自己有所求有所應

你卻一無所求

你,一無所求

祂,無所不應

你,終於有了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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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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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凝煉的一闕詩,讓人讀起來時如能感受風的起落,而在這起落之間,「你」與「我」也隨之生成、消融。


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一切本從「無」中誕生。詩的開頭,兩組對仗般的結構便先由「空」寫起:「你應該求 空」,「求空」是一種修行,藉由回歸人生之本的空性,放下實有的妄念。然而「求」一字,本就意味自我之既存,「一絲不掛」則暗含了身體的自覺──正因實相與現象仍在,才會執於「求」「一無所有」。又如第二段:「你應該求 有」,形相之中,彷彿能使人有所依附,但是這裡的「求」和「應」,均暗示了因果,暗示了主客,蘊藏著一種往外求的執念。


由「應該求」到「一無所求」,結構相似的兩段,每來到結尾時,讀來總像風在吹拂過後突然頓住。徹底無求時,「你」作為主體便被放下了,因此「祂」便由此而生。空與有是一體兩面,詩中由空、有兩極的結構寫起,落在最後一段,猶如回到萬物歸一的狀態。在「你」與「我」之間、「求」與「無求」之間,二元性混為一體,一如禪宗六祖惠能大師的「何期自性」四字所指:人的本性是圓滿的,本自具足,無需刻意「求」甚麼。反而在「不求」的狀態之中,空有聚合,大我便由「你」之中覺現。


此詩以第二人稱寫起,「你」或是靈魂,或是風,無需明指,如同「祂」一字的指向,因為萬物之中本包含著彼此。詩裡雖借取「空」「有」概念,卻以辯證法似的三個段落,超越了二元對立。由全詩首字「你」,到達末字「我」,讀起來宛若一趟循環,空有不二,在不假外求的狀態中,萬物便覓得了自身的圓滿。

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3◎蕭蕭



〈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13 ◎蕭蕭

站在山巔

獨自我面對夜的廣大黑幕

細緻地一度一度的自轉

360度或者更多度以後

所有的燈光都有你在自轉

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

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

無所謂東    無所謂西

無所謂南    無所謂北

分不清溪與河

濁水溪與淡水河

分不清蕩與湯

蘆花蕩與蓮花湯

所有的遠方都是虛空

無所謂的東之東是虛空

無所謂的西之西是虛空

無所謂的南之南是虛空

無所謂的北之北是虛空

無所謂的北之東是虛空

所有的虛空之外還是虚空

所有的虛空之外的虛空

都有一個自轉的你在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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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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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祁紫 賞析:

法國哲學家沙特曾經提出:「存在先於本質」。意即人是首先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然後才透過自身的意識、行動和選擇來定義自己,從而創造出自身的意義和價值。我認為這首詩所表達的也是如此,正如詩題「撫觸靈魂 風的風衣」,蕭蕭的詩歌就像是那虛空的風,為獨自在黑暗中「自轉」的我們帶來足以撫觸靈魂的共振,從而發現和反思自我生命的本質。

#獨自的我與遠方的你

蕭蕭在詩中確立了兩個存在的個體——「我」和「你」。全詩沒有時間、沒有確切的地點(提及的地點也是以分不清作述,與虛化的地點無異),只有一個共同的「虛空」作為背景;詩中最確切存在的個體,是獨自在山巔上,緩慢地、細緻地「一度一度自轉」的「我」;而從「我」的眼光出發,又引伸出一個被所有燈光照着的、遠方裏自轉的「你」;「我」與「你」之間,驟眼看是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關係,但從「360度或者更多度以後/所有的燈光都有你在自轉/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中不難發現,「你」其實是「我」所仰望的目標,那個「我」心底最渴望成為的所在,由此,「你」在虛空當中也有了實體,「你」既是「你」,「你」也是「我」。

#無所謂與虛空

詩中第二、三節以「所有自轉的你都是遠方」、「所有的遠方都是虛空」作為開頭,反覆強調「你」的存在之虛無,既然是虛無的,自然無所謂東、南、西、北,但無所謂並非真的無所謂,因為「所有的虛空之外的虛空/都有一個自轉的你在虛空中」,「你」在於「我」來說,既是虛空的遠方,也是無處不在。就像在日常生活追尋自我、找尋生命意義的過程中,我們不期然會發現,生活中永遠都有更多的責任需要擔起,有更多的目標需要達成,這一個又一個的「你」,永遠是遙遠的、不可觸及的,這都會帶來無限的焦慮和壓力,更甚者會讓我們在追尋的過程中感到迷失,彷如在虛空之中「分不清溪與河/濁水溪與淡水河/分不清蕩與湯/蘆花蕩與蓮花湯」。要避免焦慮與迷失,唯有正面傾聽、關注自己內心的真實訴求,強化自己的內在力量,認知到自己真正的本質,才能與那在虛空中的「你」走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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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祁紫 @purpleblue1014


2026年3月25日 星期三

蠶 ◎蕭蕭

 

蠶 ◎蕭蕭

刻意讓自己迅速長大一萬倍

心思為你透明勝於琉璃

刻意結厚繭、吐柔絲

一萬兩千個生生世世一心為蠶裹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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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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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獨凡賞析

迫切的、炙熱又佔有的愛,以蠶為形,纏覆在身上。這是我最喜歡此詩的部分,用蠶表述,畫面膨大而鮮明。

刻意讓自己迅速長大一萬倍,能看出這份急迫,特別是想像小小的蠶蟲為了吐絲而膨脹,就像是奔向愛人前的助跑。噴發出的絲線是如此透明,我想像著蠶絲的透明擋不住自己的面孔,目的和想法表露無遺。蠶絲是非常高貴的編織材料,這裡用來跟琉璃做對比,像是把自己的真心和金銀珠寶放在同等做比較,象徵高潔真摯。

後半部又重複使用了「刻意」,將畫面推進至下個場面。不斷湧出的蠶絲終於形成了繭,將對象團團抱住,在我心中,繭同時包括了「束縛」和「重生」之意,這代表著什麼呢?繭究竟是窒息的愛還是等待孵化後的蛻變?

這時我又有另一個想法,吐絲的當下,是將兩人都纏在一起,還是只將對方包裹在繭中呢?我無法確定,繭中的人享受著這份愛嗎?不論等待他的是束縛抑或是重生。

然而對於吐絲者來說,這個繭是最好的寶物也是自私的獨佔,體現在「一萬兩千個生生世世一心只為蠶覆你」,其中「一萬兩千個生生世世」似乎表示著「每一天」,每一天都是一生,每一天,每一個日子,都會用盡全力包裹著對方。用蠶絲包裹著,無法動彈,這種熾熱的愛、甚至是偏執的佔有,卻用可愛的形象描述,是我覺得本詩最動人令人著迷的特點。

2026年3月24日 星期二

風歸何處 ◎蕭蕭

 

風歸何處 ◎蕭蕭

花問花粉:不沾不黏時你會去那裡?

果實問大地:不離不棄時我能待在身邊多久?

我也想問問幼稚的你

虛空無盡,那風到底有沒有他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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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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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風歸何處〉這首詩展現了蕭蕭以自然風物入詩的特質,並以俏皮的口吻來增添詩的趣味性。

詩共分為兩段,首段以花與花粉,果實與大地為一組的問句來鋪陳以人為主的世界裡關於流離與歸宿的大哉問。附著在花上的花粉,時間一到,或由風,或動物沾黏協助授粉傳宗接代。受精後的花最後結為果實,也許會得到適合的土壤繁衍成下一代,也許就在一旁等待落土的機會,流離與歸宿自成一個植物繁衍的循環。

來到第二段,敘事者突然出現:「⠀我也想問問幼稚的你/虛空無盡,那風到底有沒有他的歸宿?」,當類似的問題轉到自然現象的時候是不是也行得通,的確這看起來像兩人俏皮的抬槓,但卻用兩者矛盾的現象來相互詰問,來讓這首詩產生了詩的衝突與歧異性,而末句引自佛家的「虛空無盡」,卻也為本首詩增添一點禪意,使詩讀來頗有禪宗公案或菜根譚的意味。

2026年3月23日 星期一

鏡裡的他 ◎蕭蕭



鏡裡的他 ◎蕭蕭

攬鏡的他。看見一隻隻擴大的自己

──他審視自己一根根的毫毛

──惋惜自己的正義猶未轉型

他。看見一顆顆無法觸碰的星



◎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小編 #樂達 賞析

如同照一面鏡子,映出勻稱相仿的兩邊,這首短詩〈鏡裡的他〉透過上下對稱的編排和重複的句式,從形式上呼應詩中的核心物件「鏡」。不過,一面鏡子,理應倒映出與鏡外相同的世界,在此卻涵納了許多差距甚遠的對比,種種大與小的拉鋸――

從內兩句著眼,鏡裡鏡外存在一名老邁的「他」,消逝的歲月早已讓一頭濃密的髮稀疏成零星毛髮,甚至要改用「一根根」來數算、稱呼之。日益減少的髮量,倒映出與之同等的漫長人生;那在對鏡之間,名為一生的時間,又將照映出什麼樣的事物或意義呢?詩人隨即讓轉型正義的主題接軌,賦予攬鏡老人這幅圖像更深一層的意涵。

政治受難、居住正義、母語流失、正名運動、弱勢群體權益⋯⋯,關於轉型正義,大家自然可以想到遍及各種時代、生活各層面的抗爭與捍衛。還原過去的真實樣貌,樹立本應實現並堅守的公平,在記憶和受難情結年復一年的沉浮輪轉之間,或積極爭取、或關注追蹤,將無數年遲來的「現在」重新握回彼此手中。解開定型禁錮,讓正義這枚大詞彙落實為生活裡無形的日常。

考量到短詩的形式不適合深入具體細節,側重於瞬間情境的勾勒,而且所謂受難或轉型正義,實際上往往也盤根錯節、彼此互涉,時代下難以真正斷然劃分。這首詩雖僅是點到為止,用台語道出老邁的他「正義猶未轉型」,但這份寫照背後也如暗潮般,牽連起許多不對等的鏡像關係――時代與個體的不同敘事、有限生命與固有現實、數十年與一份理念、仍在延續的暴力以及無法用過去和現在式訴說的正義――更進一步,回到包裹第二節的外兩句,這些拉鋸也收攏、顯現出更為鮮明深邃的樣貌。

常言道時間會沖淡一切,但真的可曾如此簡化嗎?悠長歲月裡的摩擦與更新,在此,反而讓一份份情感及記憶遺緒慢慢積澱、擴張,當衰老的「他」攬起鏡子,所見的竟然是「一隻隻擴大的自己」。與淡化恰巧相反,來到晚年仍在不斷擴張,逼近,從未讓人忽視或逃逸其外,只能繼續觀看、經歷、見證現實裡仍在發展的一切。而每個攬鏡與否的時分,沒有任何修飾語的「他」,同樣能看見心中理想一直在發亮,雖則跨越了歲月,卻始終「無法觸碰」,而自己也行將被時間代謝而去。

一首短詩,速寫出這麼一幅橫亙時間與內外的圖像,不帶有多少細節標籤,讓去識別化的「他」,在詩人筆下成為普遍的時代縮影,而其意義或許正指向未來與當下。接下來,也是許多的他與我們的事了。

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抓與抓不住 ◎蕭蕭

 

抓與抓不住 ◎蕭蕭

樹枝抓不住樹葉 

樹葉抓不住風 ⠀ 

風很清楚:水抓不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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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蕭(蕭水順,1947-)。詩詞裡的蕭蕭是風聲、雨聲、葉落聲、馬鳴聲。臺灣文壇上的蕭蕭是新詩創作者、推廣者、評論者,古典美學研究者,茶學嘖嘖稱賞者,同時也是禪學的好奇者、探索者、信仰者。生活現實裡的蕭蕭又回到大然的風聲、雨聲、葉落聲、花開聲、白雲呼呼奔馳聲的聆聽者。 有人從學理談禪境,有人從宗教談禪意,有人逗留在禪喜和禪趣裡,蕭蕭則是在生活的皺褶與文學的轉折處,依循禪的脈絡學習改變思維,走向活潑,諸如「山裡清泉何嘗不是天上的白雲,天上白雲未必是山裡的清泉。」「細水長流的流,幾曾妨害截斷眾流的流。」「髮夾彎後的視野,不一定要回頭修飾直線前的視野。」禪理禪趣自在其中,會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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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讓人想到王國維寫的,「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由此看來,這首詩可以被讀成,關於時間:樹枝留不住樹葉,手心兜不住年華。

因為是人類,所以總想要抓住些什麼,才能心安理得。然而歲月,最了不起的神偷;人間的愛別離,正是苦於抓不住。

樹枝抓不住樹葉,人間抓不住青春;青春抓不住時間,樹葉抓不住清風——清風無意不留人,不居,就像時節如流,流年似水經過。詩本來由三個「抓不住」構成:樹枝—樹葉、 樹葉—風、水—魚,而出於什麼理由,作者要在前兩者之後加入空行、在後一者之前加入「風很清楚」?

也許,清風清楚清水,是因為它們都是時間的喻依,而通過空行、頂真,從客觀的「抓不住」到主觀的「很清楚」,暗示了一種判斷、理解、叩問,一種承接而轉折的關係:時間可也有抓不住的物事?

「水抓不住魚」,魚不能離開水而生長,但是水之於魚,生而不有,長而不宰。也就是說,不無可能,我們沒能抓住的時間,反過來說時間也沒能抓住我們:不是後來的我們沒能保持當初的樣子,而是我們能不被固著於一種樣子,要經歷的旅程,要修通的課題,而正因為時間也沒能抓住我們,我們才能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才能不被定義為「是」,而可以設想、靠近我們的「終將成為」。朱顏辭鏡,也許是因為鏡面畢竟淺窄;春花辭樹,也許是因為天地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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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2026年3月21日 星期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大坵島所見──馬祖行之六 ◎蕭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大坵島所見──馬祖行之六 ◎蕭蕭

那鹿只回了一下頭

不比風從樹梢踅轉多費一點周章

不比樹影隨太陽挪移多那麼一寸長

從那時

他篤定望著自己的遠方

不再理會我攝影鏡頭壓低的喀嚓聲

不屑於我眼神裡的驚疑

自以為聰明地張揚他的驚惶


那鹿越過我的肩膀篤定地望著自己的遠方

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

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

灼人肌膚烈烈夏陽

都會溜下山崙、山丘、山崗

都比國境之北更北

比想望的遠方還遠還荒

至於愛情突然

水與乳一般 不會相撞

水與油一般 不用相撞

那風可能吹落樹葉,落葉可能飄下海

那海初一十五掀開不同的浪

那浪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

那鹿篤定

只回那麼一次頭

爭取最後勝利云云

自有冥頑不靈的石頭去承當

    

附註:大坵島位於北竿北方,與小坵島相連,與高登島相鄰,幾乎是無人島的海角樂園,只有梅花鹿野放在此,駐而不守。



◎小編 #樂達 賞析

位於馬祖的大坵島,原有許多戶人家居住以及軍隊駐守著,來到上世紀末,才隨著人口外移和國軍退出而成為無人島;然而與此同時,臺北圓山動物園曾送給連江縣政府的梅花鹿,經過80、90年代慢慢復育,後來選擇野放到大坵島上。臺灣梅花鹿的生命史,就這麼被移植、生根於這座島,人類如今反而成為外來的觀看者。

眼神、望、偷窺……,觀看,於是成為蕭蕭本詩的出發點。不過詩人所看見的,不只是攝影鏡頭中鹿的一瞥,更延伸想/望見過往時代裡,同樣發生在這座島及周邊的戰爭。攝影與射擊,槍砲準星與鏡頭,兩者在詩人筆下被嫁接在一起,默默共享著相似的視線。

#窺視與被窺視,人與鹿的前世今生

第一節由造訪大坵島的發話者「我」起首,隔一段距離,用攝影機捕捉鹿回頭的身影,並運用前後四個否定句來聚焦,加深這舉止、瞬間情景的獨特意義。先是描繪其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微小尺度的多餘或不足之處,一切動作自然得恰如其分。隨後詩人又在這份自然之上,增添一股「篤定」,將鹿旁若無人的遠望,詮釋成對旁人行為與情緒反應的「不屑」,背後儼然有超然於人事之外的視角。

觀看、欣賞總是伴隨著「距離」。如開頭以來,人與鹿之間隱然存在無法、不容介入的距離,致使鹿顯得篤定非凡,旁人卻又無從知悉、僅能試圖勾勒與欣賞——這份供人投注視線的距離,詩人進一步揣想,將往日戰地景況納入其中,讓今與昔交會在眼前這頭鹿身上。「十八公尺外偷窺的過客/五十年前祖母噩夢裡的礮與槍」,數字對數字、空間與時間,心態不同(拍攝、擊殺)卻同等專注的凝視,便在換行間,將人與鹿的前世今生涵括在一起。

#只回那麼一次頭,還歸於鹿

而無論是如今來攝影,曾經的戰況,還是如常不變的烈陽,凡此種種都發生在這座「比國境之北更北」的島嶼,皆會隨著島嶼的地貌和生命軌跡而一同沉浮。在大海之外,遙遠且無人煙之地,暗含無數的記憶和拉鋸。當中深邃動人的並非突然搬演出愛情故事,反而是一個個生命個體如何在不同時代,在此駐守、生活、見證著。

進入第三節,榮枯葉落,隨風飄至大海,海浪隨不同時日掀動,大坵島就這麼度過這年復一年。面對這些時代興替和不寧,或許「可能鼓盪你忽冷忽熱的心腸」,令看見、知悉這一切的人心有所感,跌宕起伏。不過在鹿眼中,這些一時的勝利與否遠遠無足掛齒,許多人事波瀾皆能被「一次回頭」輕輕帶過。詮釋的視角最終由人回歸到鹿,一如大坵島,昔人退去,如今交付於群鹿腳下。

#韻律之島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在這首詩中,詩人有意設計了韻腳之間的連結,且不限於結尾。如第一節,尾韻的「周章」、「長」、「遠方」、「驚惶」以及句中的「太陽」、「張揚」等,在同一節中悄悄經營著閱讀節奏和聽覺效果。而如果將尺度放大到整首詩,又能發現不同節之間也維繫著相同韻腳。許多時空性質各異,但都聯繫著這座島的物件及詞彙,如過去參與戰亂的「槍」、長久擺盪的「浪」、鹿不屑於人事而一直望向的「遠方」……等,在音樂性的黏著下,與彼此緊緊相關,讓意義和聲音交會在這座韻律之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