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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罰 ◎陳千武

 



罰 ◎陳千武


你說 應該受懲罰的

是我嗎


人家不敢愛的 我愛了

人家不敢想的 我想了

確實在肉體深處

別人看不見的 血管的尖端

我做了

你認為不可原諒的罪惡行為

我寫了

你認為不俱戴天的異端思想


然而 我還是昨天的我

是否應該受懲罰?


背叛 有背叛的來龍去脈

流血 有殘忍的震撼後果

事變 有眾人的激憤騷動

一掃一清

愚直 善良的子民站到邊緣去

不應說一句!


應該受懲罰的 是誰?

被壓在岩石下 偏歪的玫瑰

還是要開花!



—⠀

◎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筆名桓夫,本名陳武雄,南投名間人。十六歲以日文開始創作,一九四二年因政權關係,被迫參與太平戰爭直至一九四六年返台。「笠」詩刊創辦人之一。身為被殖民者,以及經歷政權交替,而成為面臨語言斷裂,話語失聲的一代。種種受政治壓迫的生命經驗,在他不重雕琢及沉著冷靜的詩風之下,一一訴說著人民遭受政權苦難的蒼白證言。

資料來源: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寫詩有什麼用》(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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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汶融 賞析


〈罰〉曾發布於台灣詩季刊,後又收錄於詩集《寫詩有什麼用》(1990,笠詩刊社出版),〈罰〉的結構單純,反覆相似的構句與內容。開頭以自身是否應當受到懲罰作為切角,留予讀者隨詩探入探問。同時可見詩中的我如何違逆社會觀念或價值,愛所不能愛,想所不能想,儼然成為當時的異端者。然而內容轉變,詩中提及「我還是昨天的我」,可知我今昔如一,並未因自己不容於世而改變自身,因此我便為自己辯證,那些背叛、流血、事變背後都有其因果脈絡可循,然而思想的清掃將愚直的人民推向邊緣,進而噤聲。然而,詩作最後重新探問,應當受罰的是我嗎,亦或有他人?再以鮮艷而帶刺武裝的玫瑰作結,花朵如此脆弱,然而天道運行,自然萬物依然奮力生長,玫瑰還是要在思想岩石的重壓下,絢爛綻放。


這首詩作的內容,明顯表現了思想上的規範、限制、掃蕩,不免使人聯想到陳千武生命經驗中所經歷的白色恐怖時期,社會戒嚴,百般日常皆受政府檢查,然而即使在如此威壓而整齊地的政治統治之下,身而為人對世界的頑強抵抗,以及對自由的渴望,仍在這紛亂的時局當中熠熠發光。


笠詩刊:一九六四年創立,創立於一九七○年代,時值台灣文學界探問台灣文學為何之時期,相對早期的反共文學,也漸漸有詩人開始思考從台灣本土出發的生命經驗及在地故事。笠詩社講求本土化、寫實、社會關懷等。時至今日,笠詩刊仍在各方詩人筆耕不輟之下,持續發表各式主題詩作。到如今,笠詩刊依然作為台灣詩史中屹「笠」不搖的重要詩社與刊物,


文字編輯:汶融

美術設計:冠宏

#陳千武 #桓夫 #寫詩有什麼用 #罰 #白色恐怖 #二二八 

2025年10月28日 星期二

咀嚼 ◎陳千武


 


2025/10/23【本日菜單】

食材:蚯蚓、爛豬肉、猴腦、臭豆腐

調味:混亂反胃的腐臭味

營養成分:

自以為是的優雅 89%

近代史的散漫 6%

怪東西喜歡 4%

狼吞虎嚥 1%

󠀠

󠀠

咀嚼 ◎陳千武

󠀠

下顎骨接觸上顎骨,就離開。

把這種動作悠然不停地反復。

反復。牙齒和牙齒之間挾著糜爛的食物。(這叫做咀嚼)。

——就是他,會很巧妙地咀嚼。不但好咀嚼,而味覺神經也很敏銳。

剛誕生不久且未沾有鼠臭的小耗子。

或滲有鹹味的蚯蚓。

或特地把蛆蟲叢聚在爛豬肉,再把吸收了豬肉營養的蛆蟲用油炸。

或用斧頭敲開頭蓋骨,把活生生的猴子的腦汁…。

——喜歡吃那些怪東西的他。

下顎骨接觸上顎骨,就離開。

——不停地反復著這種似乎

優雅的動作的他。

喜歡吃臭豆腐,自誇賦有銳利的味覺和敏捷的咀嚼運動的他。

在近代史上

竟吃起自己的散漫來了。

󠀠

󠀠

◎作者簡介

󠀠

陳千武

󠀠

陳千武(1922-2012),本名陳武雄,號桓夫,筆名千武,南投縣名間鄉人。1939年(昭和14年)開始以「陳千武」為筆名發表日文詩作於《臺灣新民報》。於1943年(昭和18年)以「臺灣特別志願兵」身份遠赴南洋戰場,至1946年方由新加坡戰俘集中營返臺。

󠀠

二戰後歷經十年煎熬,重新學習中文書寫,於1958年以「桓夫」為名,開始發表詩作,其後以過人的熱情與創作能量,在現代詩、小說、文學評論、兒童文學與翻譯等多元領域留下傲人成果。1964年與中部作家詹冰、白萩等人創設「笠詩社」,為二戰後本土詩社的先聲,最具歷史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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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自《台中市政府文化局數位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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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張郎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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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道菜,不好入口,所以只能慢嚼,直到嚼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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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嚼〉一詩,出自陳千武詩集《不眠之眼》,在二戰結束、日本撤退,國民政府來台後的作品,發表於1964年。這幾年裡,台灣本土的民眾們,從原先的歡迎喜悅、到惶惑不安、到憤怒無奈,對立情緒更甚,發生了二二八事件。這份恐懼、無奈,貫串全詩基調。

󠀠

而陳千武身為本土菁英知識分子,他歷經日本殖民統治時代,從南洋戰場回台灣,面對的是另一套中國文化──對於那一代被迫使用日文的台灣人,那又是一套全新的系統,當權者或不認同台灣當時已有「高度文化」。陳千武默默像其他「跨語的一代」的知識分子一樣,嘗試用新的中文作為創作載體,十分不容易。

󠀠

陳千武觀察了這一切社會動盪十七年。從過往歷程來看,中學時期的陳千武反對皇民化運動下改日本姓,因此被處分等事蹟,他一直都是個愛護台灣人、有主見的才子,更大膽的推測,日治時期的他,會絕對排斥中國文化嗎?但這首〈咀嚼〉,是陳千武觀察整個社會後的失望透頂。戰後政府治理下紊亂的民生、壓榨百姓等野蠻行徑,何以容忍?

󠀠

他選擇「咀嚼」,咀嚼那份失望,當對一種族群徹底失望,往往很容易就投射到文化層次,他在詩中展示咀嚼這文化後的心路歷程:

󠀠

#進食的動作:為何是咀嚼?

󠀠

「下顎骨接觸上顎骨,就離開」這種動作的反覆,也像是在接受這文化的洗禮,它是「悠然不停地反復」,它不是豪飲、爽吃,它是沉默的接納、被餵養,甚至還帶了一點強迫性。

󠀠

它不好消化。

󠀠

「牙齒和牙齒之間挾著糜爛的食物。(這叫做咀嚼)。」如詩中所言,領悟、咀嚼到最後,食物可能失去原有的美味,變成一坨「糜爛的食物」,這樣的東西,還會有任何營養和心靈喜悅可言嗎?

󠀠

#進食的對象:吃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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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詩內容來看,裡面的菜單有「有鼠臭的小耗子」、「鹹味的蚯蚓」、「油炸蛆蟲」、「猴腦汁」,尤其是最後的猴腦,是過去時代的中華大菜──這時就可以理解,作者要表達的是,這正在吃的文化,便是中國文化。

󠀠

一個文化,多少有它的陰影面,在這首詩裡,小耗子象徵了對初生生命的褻瀆、鹹味蚯蚓給人噁心的印象、油炸食生豬肉的蛆蟲則是花功夫做壞事的迂腐感、猴腦則是暴虐殘酷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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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見此時在作者心裡中國版的文化陰影:迂腐噁心、殘忍暴虐、臭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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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他有這樣的想法?或許跟前述他觀察國民政府來台後的作為,產生的失望有巨大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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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食的饕客: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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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詩中「優雅的動作的」、「自誇賦有銳利的味覺和敏捷的咀嚼運動的」他,是誰。

󠀠

這個人,他在「近代史上 竟吃起自己的散漫來了」。

󠀠 

這和前面的自誇形成強烈的反諷,也就是這個人他雖然自誇可以去吃很多噁心的東西,但真正重要的近代史形象,卻是散漫不經心,這要何以解讀呢?

󠀠  

這首詩從物質文化的描寫到對文化精神、歷史意義的控訴和警告。若「他」所指為當權者,意思或許是:你只炫耀自己很懂吃(卻吃了很多奇怪的東西),但真正重要的你不在乎,比如這塊土地既有的文化、比如你的近代史定位、比如你的人民生活──你最後只能吃你自己的「散漫」,什麼底蘊都沒有!

󠀠

老子曾說「為而不有,生而不恃」,要當權者施展作為卻不占為己有,生養百姓卻不以功勞自恃驕傲,對於當時「家天下、黨世界」的國民政府風氣,或許是很好的一把明礬、一帖解藥,也但願未來的我國人家民,莫受此害。

󠀠

陳千武這首〈咀嚼〉讓人「嚼」出無奈、「嚼」得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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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嚼」得無奈和感慨,最後後後後記,詩裡所提及的臭豆腐,是我的愛,也在小小的島上感受過文化差異。我的想法是,本人只支持炸得酥香的臭豆腐淋一波清甜醬汁、配上甘美高麗泡菜,要多少醬──食客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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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張郎

美術設計:覺得今天有人寫賞析真是太好了的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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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菜單】

狀態:得來不易的自然哺育

建議備料:山林間的豐收、乳汁、珍珠與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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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嚼 #陳千武 #歷史 #不眠之眼 #猴腦 #臭豆腐 #飲食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 #現代詩 #新詩 #小吃 

2019年10月20日 星期日

島(1977) ◎陳千武

島 ◎陳千武
 
細長的防坡堤
為阻遏邪惡的侵犯
守衛著港口
 
細長的島嶼
山尖豎起武裝的劍
護衛著海的真理
 
戰爭激起
在海中爆炸的水柱
是盛開的白喇叭花
 
而戰爭溶不掉精神的張力
只要等待黎明
接觸光的島嶼
風景便會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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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曾任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主任,笠詩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等;小說集《獵女犯》,後改版為《活著回來——日治時期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
 
另翻譯許多日文詩,以及參與翻譯《張文環全集》、《西川滿小說集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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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于玄賞析
 
島嶼和戰爭,是陳千武二十歲時就早早鑿刻於身體記憶中的。當時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作為殖民地上的人民,陳千武以「台籍日本兵」的身分赴南洋作戰,在戰火中倖存並寫下「我底死隱藏在密林的一隅」這樣的詩句。然而,二次大戰落幕後,島嶼、島嶼上的人們卻沒有因此遠離戰爭……。
 
身為一座島嶼,台灣的命運和「海洋」緊密相連,乘船而來的住民、海盜、侵略者、殖民者、流亡政權,以海浪的姿態沖刷島嶼的土地。
 
詩人在首二段描寫島嶼守衛的姿態,細長的防坡堤、山尖豎起武裝的劍,在陳千武的詩句中,島嶼──儘管是座小島──仍是強而有力的,為阻遏邪惡的侵犯、護衛著海的真理。
 
而什麼是海的真理?詩人旋即在後二段給出他的回答。
 
是即使戰爭激起,那在海中爆炸的水柱也會是盛開的白喇叭花,是戰爭溶不掉精神的張力,而島嶼終會迎來清朗的風景。
 
--
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陳千武 # # #真理 #戰爭 #黎明

2019年8月15日 星期四

恕我冒昧 ◎陳千武


恕我冒昧 ◎陳千武
 
媽祖喲
坐了那麼久 你的腳
在歷史的檀木座上
早已麻木了吧
 
檀木的寶座
在滿堂線香的冒煙裡
在大眾的阿謏裡
被燻得油黑……
 
這是非常冒昧的話
可是 你應該把你的神殿
那個位置
讓給年輕的姑娘吧
比起
人造衛星混飛的宇宙戰
你那個位置是……
媽祖喲
如果 我說錯了話
請原諒
 
但是 我難道有意強迫你
把那守護了千餘年的
輝煌的貞節
你的纏足
你悲哀的尊嚴
讓給年輕的姑娘?……
 
不!不過
誰也不該永久霸佔一個位置
如果 我說錯了話
請原諒
廟宇管理委員會的
老先生們!
 

 
◎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詩人、小說家、兒童文學家。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笠詩社發起人之一。和許多經歷日本殖民時期的作家一樣為「跨語的一代」,也因為語言轉換而停筆十多年,直到五○年代後才開始提筆寫作。1964年和趙天儀等人發起《笠》的創刊,對笠刊的風格走向與經營不遺餘力,同時是台灣新詩史的重要參與者和建構者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媽祖的纏足》、《月出的風景》等,另有翻譯成日文、韓文的詩選集;小說《獵女犯》;評論《現代詩淺說》、《台灣新詩論集》等。
 

 
◎小編均霖賞析
 
陳千武是台灣著名的鄉土詩人,一九六○年代即開始創作大量的政治諷諭詩,當時正是台灣戒嚴時期,在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下人人自危,陳千武身為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長期關注台灣這片土地,他選擇用詩作對政權表達不滿與反抗。
 
〈恕我冒昧〉一詩寫於1970年,出自於陳千武的詩集《媽祖的纏足》,他寫過一系列關於媽祖的詩,大多都是用媽祖佔住神壇的位置暗喻政權的專制,作者用台灣普遍的民間信仰來比喻政治與社會現實,且句句鏗鏘有力,在當時白色恐怖的氛圍下可以說是非常勇敢堅毅的。(「媽祖」信仰其實是外來文化,自福建傳播來台灣經過多年時間,才逐漸形成台灣特有的宗教信仰。)
 
詩的首段說到:「在歷史的檀木座上/早已麻木了吧」,即是暗喻國民黨政權自遷台以來長期佔領執政者的位置,第三段又提到「可是 你應該把你的神殿/那個位置/讓給年輕的姑娘吧」,用神殿暗喻政府,指責國民黨應該要把政權移轉給有能力的下一代,不應該長期霸占政權,這裡頗有「世代交替」的意味。
 
倒數第二段寫到:「我難道有意強迫你/把那守護了千餘年的/輝煌的貞節/你的纏足/你悲哀的尊嚴/讓給年輕的姑娘?」則是說到在黨國專政下累積的許多陋習與不良風氣,不需要再傳承給下一代的人了,所有惡習就到這裡為止。
 
最後一段則是直接點明「誰也不該永久霸佔一個位置」,再次強調國民黨長期專政的不合理,並以「廟宇管理委員會的/老先生們!」比喻社會上的平民百姓,清楚指出這些指責的話其實都是人民的心聲啊。
 
這首詩淺顯易解,大多是因為這是陳千武轉換語言以後寫成的詩集,雖然對於中文詞彙掌握尚不熟悉,但他大膽嘗試政治題材,緊扣台灣歷史,展現知性、冷靜的詩風。在白色恐怖的政權統治下,連作家都不能倖免,唯有使用意象掩蓋背後殘忍的事實。
 

 
美編:泱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陳千武 #恕我冒昧 #媽祖的纏足 #白色恐怖

2017年11月2日 星期四

給蚊子取個榮譽的名稱吧 ◎陳千武

給蚊子取個榮譽的名稱吧 #陳千武
 
嗡嗡不停地 飛來
叮在我癱瘓的手背上
說是過境
過境 就抽一絲利己的致命的血去了
究竟
有多少蚊子真正無依
有多少蚊子值得同情
在我的手背上
在廣漠的國土裡
我底手越來越癱瘓了
 
——
原詩出自《笠》詩刊NO.3619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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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曾任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主任,笠詩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等;小說集《獵女犯》,後改版為《活著回來——日治時期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
 
另翻譯許多日文詩,以及參與翻譯《張文環全集》、《西川滿小說集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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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Yu-Chan Chen (https://www.flickr.com/photos/spongebabyalwaysfull/34749310214/ ),原圖經裁減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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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陳千武是個批判性強大的詩人。這首詩在戒嚴的1970年代發表,裡面有不少暗號能讓讀者「對號入座」。「過境」基本上是直接對應了當時外省人的心態(將台灣視作暫時居處,有一天要回歸大陸),這樣的過客卻還是要「抽一絲利己的致命的血」。
 
而被抽的「我」(也可解讀成本省人民)則早已癱瘓。這癱瘓的原因詩人沒有講,但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是政治的高壓以及對過去不公義的被迫沉默所造成的。
 
但當然除了國民黨,日本人也是可以套用在這樣的邏輯中的。當時許多日本官員僅為了薪水或升官而來台,而日本的殖民行為也不折不扣是對台灣的吸血,更因武力與思想的雙重箝制,使本地人「癱瘓」。大概也是因為能這樣解讀,所以這首詩才沒有被當局禁止發表吧。
 
最後,讓我們回到詩的標題,〈給蚊子取個榮譽的名稱吧〉——這首詩從頭到尾沒有給蚊子取過名稱啊!而且這首詩的所有內容全都在批判蚊子(某方面而言也是批判有權力的當局)。在這種情況下,取任何榮譽的名稱其實都是對該名稱的一種反諷。這是這首詩沒寫出來,但高明的反諷之處。
 
#鋼筆人讀詩
#鋼筆人讀台文

2017年6月14日 星期三

信鴿 ◎陳千武


信鴿 #陳千武
 
埋設在南洋

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
那裡有椰子樹繁茂的島嶼
蜿蜒的海濱,以及
海上,土人操櫓的獨木舟……
我瞞過土人的懷疑
穿過並列的椰子樹
深入蒼鬱的密林
終於把我底死隠藏在密林的一隅
於是
在第二次激烈的世界大戰中
我悠然地活著
雖然我任過重機槍手
從這個島嶼轉戰到那個島嶼
沐浴過敵機十五糎的散彈
擔當過敵軍射擊的目標
聽過強敵動態的聲勢
但我仍未曾死去
因我底死早先隠藏在密林的一隅
一直到不義的軍閥投降
我回到了,祖國
我才想起
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
埋設在南洋島嶼的那唯一的我底死啊
我想總有一天,一定會像信鴿那樣
帶回一些南方的消息飛來——
 
——《新象》第5期(1964.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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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
 
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曾任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主任,笠詩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等;小說集《獵女犯》,後改版為《活著回來——日治時期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
 
另翻譯許多日文詩,以及參與翻譯《張文環全集》、《西川滿小說集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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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許宸碩
攝影來源:
Flickr c.c.|Col Ford and Natasha de Vere (https://www.flickr.com/photos/col_and_tasha/10056244676/ ),原圖經裁減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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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信鴿〉這首詩除了曾經單獨發表過,也曾在短篇〈輸送船〉中作為序詩來發表。
 
〈輸送船〉講的是敘事者我當「台籍志願兵」,被派遣到南洋帝汶島的故事。這篇故事在1967年即寫成,是陳千武對自己作為台籍志願兵被派遣到南洋的回憶。其珍貴性在於,當時的台籍日本兵雖多,但有親身經歷又有辦法以文學書寫者相當少,故陳千武的回憶及描述是我們進入這批人的生命情境中的一把鑰匙。
 
在〈輸送船〉的描寫中,南洋戰役可說是相當血腥。當時已是戰爭末期,日本在絕對的劣勢中招募台人上戰場一起送死,而可笑的是,生前無法取得與日人同等位階的台人,在死後才被一起供奉於靖國神社。
 
那時的戰爭是何等劣勢?盟軍的飛機隨便就把船掃射,裡面的人一不小心就死了,登陸後還要擔心路上的盟軍士兵、水土不服、當地的居民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活下來的人只能被稱為「倖存者」。
 
當然,談論到陳千武就不可能不談論到他詩中的民族認同。這首詩有關民族認同的地方大概可以在這幾個地方看到:「敵」,「祖國」。誰是敵人?誰是「祖國」?陳千武在這首詩中並沒有明說。以當時的局勢,如果敵人是盟軍,祖國是中國,那矛盾便來了:中國不是盟軍的其中之一嗎?
 
陳千武沒有講明,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這首詩發表的年代還在白色恐怖,所以這一處他必須留白;而另一個原因,則是顯示了過往台灣人在認同上有某種程度的混亂,他們不斷被各種外來的勢力強迫索取忠誠,而終究不被那勢力所認同。
 
以這種角度來看〈信鴿〉,才會光是讀著這首詩就顫抖。在那段時間,陳千武歷經過那樣與死亡擦身而過的時刻無數次,但他裝著強硬地活著(「我悠然地活著」),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倖存。而這生死交關、矛盾最為深刻的時刻(我是誰?我站在哪一邊?),在他心中烙下永不抹滅的痕跡。當死亡來臨時,想起「埋設在南洋島嶼的那唯一的我底死啊」時,那南方的消息,會是自己的認同的解答嗎?

2015年7月13日 星期一

平安—我的愚民政策— ◎陳千武


 
我希望妳信神
雖然
我無信仰
但是
我喜歡妳信神
 
……………
妳就
不再跟我吵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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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
 
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曾任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主任,笠詩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等;小說集《獵女犯》,後改版為《活著回來——日治時期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
 
另翻譯許多日文詩,以及參與翻譯《張文環全集》、《西川滿小說集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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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陳奕辰
美術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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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以信仰來壓抑被統治者的思想,一向是統治者的拿手把戲。千百年來,多少起義、征戰是以宗教之名。有些統治者是虔誠的信仰者,不過對大多數統治者而言,神恐怕只是他拿來恐嚇平民的另一種方法吧。
 
其實在日治時代已經如此了。在神道教系統裡面,天皇便是神道教的最高領袖,是天照大神的後裔。在昭和天皇在1946年對全國宣告「天皇不是現世的神」之前,事實上全日本都當天皇是神明,而統治者(不一定是昭和天皇而已,他身邊的軍官也有很大責任)利用這樣的神性,要國民對神絕對效忠尊敬,也才能發動神風、玉碎、萬歲衝鋒等現在看來不可思議的軍事行動。
 
然而,當昭和天皇都否認了自己的神性後,也就明白地說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神,但他(或他身邊的人)卻以此來命令平民、壓制反對的聲音,表面的平和事實上是思想的恐嚇乃至實際的逮捕壓抑出來的。
 
之後國民黨來台,也用類似的招數將蔣介石神格化,但我們如今也知道,蔣介石其實也就是個人,魚兒往上游的故事甚至是抄襲其他故事的。但在那個當下,當其他人認為「蔣公是人類的救星、世界的偉人、自由的燈塔、民主的長城」時,光是崇拜就來不及了,怎麼會反抗?而那些識破者又在白色恐怖之中噤聲,直到後來時代漸漸轉變……。
 
這首詩有一點值得注意,裡面使用的「妳」是女字旁。除了對方是女性,還有一種情況會以女字旁直接稱呼,也就是指涉的事物是地方或國家。而在這首詩中,這個「妳」指的,應該就是我們的母親之島台灣吧。
 
這首詩很簡單,但在其中揭露的統治者的傲慢卻值得玩味。
 
另外,時至今日,雖然已經沒有統治者神格化的行為,然而地方信仰和黑道的複雜關係、或者許多人士藉由宗教斂財的案件也層出不窮。那些在上位者真的信仰神嗎?恐怕還不見得。
 
用這情況重新以這首詩解讀,又有另一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