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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之歌 ◎🇪🇦羅卡(陳南妤譯)

——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


月亮走來到了鐵鋪

腰際纏繞著夜來香。

小孩凝望凝望月亮。

小孩正凝望著月亮。

盪漾不定的空氣中

月亮搖晃他的手臂

又放浪、又純潔的月亮,

袒露硬錫般的胸膛。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吉普賽人若來到此,

會把你的心拿來做

白色項鍊還有指環。

小孩,就讓我跳舞吧。

吉普賽人來臨之時,

會在鐵砧上找到你

小小雙眼就此闔上。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

我已聽到馬蹄聲聲。

小孩,讓我走,別踩著

我漿硬的白色之光。

騎士已經漸行漸近

在平原上敲出鼓響。

小孩如今在鐵鋪裡,

一雙眼睛從此闔上。

橄欖樹林那端走來,

如夢如銅,吉普賽人。

個個昂首神氣地來

一雙雙眼半闔半張。

夜鷺歌聲多美妙啊!

在樹梢上悠囀清唱!

月亮朝向天空走去

帶著小孩在他手上。

在鐵鋪中吉普賽人

大聲哭泣、叫嚷。

空氣守望,守望月亮。

空氣正守望著月亮。


◎作者簡介


費德利可・加爾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楊牧《西班牙浪人吟》譯為「洛爾伽」,汪天艾等譯為「洛爾迦」,又名羅爾卡、洛爾卡等,出生於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納達省,是20世紀西班牙最重要的詩人、劇作家之一。

短短38年的生命中,羅卡創作了包括《吉普賽故事詩》、 《深歌之詩》等七本詩集、《白納德之屋》、《血婚》等十二部劇本、數十篇散文、評論、獨具個人風格的畫作,收集編寫西班牙民謠、童謠,並創作劇作中的多首歌曲。



◎小編 #樂達 賞析


¡¡¡Viva España!!! ⚽⚽⚽

¡¡¡¡¡Gloria a España!!!!! 🔥🔥🔥

2026世界盃,西班牙贏了!!!🇪🇦🇪🇦🇪🇦

昨天清晨,和鮑阿公以及西文課朋友們一起追球賽,漫長精彩的攻防僵持,心臟備受考驗,而終於,西班牙在延長賽踢進了嗚嗚嗚......!感動和歡慶之餘,今晚,小編想為大家讀上世紀西班牙大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代表作之一〈 #月亮之歌 〉(Romance de la luna, luna)。


#複習羅卡與西班牙

羅卡,又譯為洛爾迦等,是20世紀 #二七年代 的詩人之一,也是頗負盛名的西班牙詩人。1898年出生於格拉納達,1936年在佛朗哥將軍率領的法西斯陣營下,不幸被暗殺身亡,享年38歲;而在同一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全國逐漸陷入政治與軍事的暴力動盪裡,傷亡無處不在,許多作家和知識分子紛紛遭受迫害或流亡海外。三年後,佛朗哥將軍的長槍黨政權得勢,開啟長達39年的高壓獨裁統治,言論及人身自由皆受到嚴密的威脅,仍留在國內的人民始終活在極右派的恐懼底;直到1975年佛朗哥病逝後才漸漸解嚴,讓全國重新走向自由與開放。幾十年來,反思歷史上的傷痕,不斷爭辯著這片土地的新去向,政經與文化皆輾轉蛻變成當代的形態,西班牙方才成為我們如今有目共睹的模樣。無論是2026年世界盃的冠軍國,抑或是在旅遊、藝術、飲食、建築及其他方面,大家所看見的 #España。

  試着來記取

  一分偉大的關懷,在格拉拿達

  試着記取你們的語言和痛苦

  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你們的

  語言和快樂——你們偶然快樂

  ——在河岸醒轉的樹林外

  小毛驢的蹄聲,此刻,響過酒和收獲


  (節錄自楊牧〈禁忌的遊戲3〉)

羅卡,一名始終面對人民,兼擅詩歌、戲劇等領域,積極將藝術推廣給大眾的創作者,在一件高度政治性的暗殺事件中離世。 #羅卡之死 ,不僅被標誌為極右派高壓統治的起手式之一,也震驚世界,成為無數國內外詩人、作家關切的主題,悼念、對話、在作品裡互文,更回頭反思自己所處的環境。如上面所引楊牧〈 #禁忌的遊戲3 〉的第一節,「格拉拿達」是羅卡的故鄉,「綠色的風和綠色馬」一句,正化用自羅卡〈 #夢遊 〉(Romance Sonámbulo)開頭的「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海面上的舟楫,/和山林間的馬匹。」等,這些詩句也是由楊牧親譯。從〈禁忌的遊戲〉等作品中,臺灣後輩詩人與西班牙前輩詩人之間的對話,字裡行間、在在可見。

除了詩人羅卡的詩歌長才和生平際遇,如果我們回頭綜觀上世紀的社會變化,西班牙的政治發展(反共政權的極權統治),和上世紀從二戰後、戒嚴以至解嚴的臺灣,高度相似、頗有互相參看之處,這或多或少也讓羅卡成為許多臺灣讀者接收、認識西班牙詩歌的開端之一。民初以來,戴望舒等人零星翻譯過羅卡的詩,來到1997年,楊牧也翻譯、出版了《 #西班牙浪人吟 》,引介羅卡到臺灣,將許多融合了西班牙謠曲傳統和戲劇藝術的敘事詩轉譯為中文,如前述〈夢遊〉一詩。而同樣這本羅卡詩選,2006年譯者陳南妤針對原文加以重譯,出版《 #吉普賽敘事詩 》(Romance gitano)一書。比對兩譯本以及羅卡原文詩,可以發現,楊牧的譯文美則美矣,但就語義而言頗不夠準確;陳南妤則精準對應到羅卡原詩的詞彙語義、語序、押韻及形式方面,而就翻譯語言本身的美感來說頗不及楊牧。換言之,楊牧雖則有相當改造,卻仍是羅卡接收史上的重要前驅;而如果想逐句「看見」羅卡原詩,陳南妤則是中文和西文之間直接性的重要中介。


本粉專在2020年9月的「白銀與硝煙――西班牙現代詩選」,曾引介過羅卡/洛爾迦及其他同時代優秀西班牙詩人;去年5月的「西語詩選」中,小編賞析過〈夢遊〉(陳南妤譯〈夢遊曲〉)。如今,世界盃已至第23屆,21世紀也走過四分之一,翻譯更須持續演進,我們不妨換個譯本閱讀看看,一同親臨一場月光下美麗、充滿童趣與天真,卻同時隱隱悲哀的故事吧。



#月光下的童趣與悲劇


羅卡的敘事詩,深深習取著來自民謠、早期民間故事,以及20世紀以往西班牙及歐洲多國的文學養分,精心於韻律和戲劇性的場景、情節張力,宛如一名吟遊詩人,重新發揚,向聽眾「唱」出一段宛如久遠、但其實相當現代的民間故事。世界上的 #民間敘事詩 ,如中國古代的樂府詩,擁有諸多特徵,像是相似詞句的 #複沓 、迴還往復,對應到口傳時代中,詩歌往往透過聲音、吟唱誦讀來傳遞給讀者/聽者,而非紙本閱讀;憑音達意,適時重複有助於聽覺上的接收。此外,人與人、 #人與非人的對話 ,不時也出現在詩句中,營造起充滿新意及張力的情境,如樂府詩〈戰城南〉中「為我謂烏:且為客豪」等對烏鴉的發話,〈上山採蘼蕪〉中女子與前夫的對白。這些口傳文學、民間敘事詩的特質,如何體現在羅卡的詩中呢?

這首〈月亮之歌〉(楊牧譯〈月亮,月亮〉),透過 #小孩與月亮的對話 來推進情節。雖然沒有使用引號,但從句子本身便可推敲出發話者/敘事者的身分及轉換。開頭的前八句,首先勾勒出故事的發生場景,引導讀者進入兩名主角夜間相遇的畫面,而「鐵鋪」此一地點更聯繫到傳統中,吉普賽人多以鑄鐵為業,詩句在此也默默鋪陳了後面 #吉普賽人 的登場。孩子和月亮相遇,看見彼此,「見」正是主角們開啟對話的發端,是以詩人重複了語句,「小孩凝望凝望月亮。/小孩正凝望著月亮。」經營起視覺性的場景之後,開始有人出聲發話。

「逃啊月亮,月亮,月亮。/吉普賽人若來到此,/會把你的心拿來做/白色項鍊還有指環。」小孩率先說話了。在小孩的目光中,白色的月亮有著「硬錫般的胸膛」,這份金屬聯想反而引起小孩的擔憂:不忍心如此美好的月亮被破壞,繼續停在原地被自己看見的話,反而會加劇被吉普賽人拿來加工、摧毀的風險。但很有趣的是,這並非單向投射,月亮本亮也開口回話了:「小孩,就讓我跳舞吧。/吉普賽人來臨之時,/會在鐵砧上找到你/小小雙眼就此闔上。」橫躺在鐵砧上,閉上雙眼,不似睡著、更貼近死亡,小孩彷彿會就此去世,不會再睜眼看見月亮。在孩童的視角中,吉普賽人會殺死月亮,殊不知換作月亮來看,犧牲者反而會是小孩。 #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及敘事 ,其衝突既帶來張力,也引導出撲朔迷離的故事面貌,吸引讀者後續發掘可能的真相。

隨後小孩又再次勸月亮逃走,充滿善良與同情,而月亮的性格則複雜多樣、難以捉摸:先是想跳舞,接著想離開,但兩次皆受小孩阻擋(小孩躺在月光中,如踩住月亮的白衣),彷彿自有主見,只是剛好在今夜此時遇見了小孩而有所對話;就像前面對小孩說吉普賽人會來殺你,但月亮的行動並非勸對方離開或關懷同情,而是繼續跳自己的舞。月有陰晴圓缺,變化多端。月亮與人同在,但月亮是月亮,從不服膺人的意念來行動,不會感受人之所感。很有意思的是,羅卡將它擬人化,卻不讓月亮承擔同情人類的情感義務 ;正如自然總是與人事同時在場,但 #共時並非共情 ,月光下可能的悲劇仍會繼續發展。然而,犧牲的究竟是誰?

來到第二、三節,人月對話終止,小孩的雙眼已經「從此闔上」,不再睜開。原因為何無從知曉,因為一個小小敘事者已經死去不再發聲,另一個敘事者也只是靜默,不會做任何干涉;讀者對事件的掌握,全然隨敘事者來推進或中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跟吉普賽人無關,這群「昂首神氣」的吉普賽人正騎馬到來。來到鐵鋪後,將會發生什麼?

來到最後兩節,整幅畫面滿是戲劇性的對比:夜鷺唱著美妙的歌聲,之於吉普賽人集體的哭喊聲;人們在地上不停悲傷,而月亮只是攜手帶著小孩離開人間,兩位主角雙雙離開場景;先前小孩同情月亮可能被殺害,如今吉普賽人同情死去的孩子。或許病故、或許傷重不治,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孩不幸地離世,但沒有人能挽救這場悲劇。也是來到結尾,從吉普賽人的反應,才終於揭開他們的面紗,並蘊含多種引人聯想的關係真相:小孩或許是那群吉普賽人的孩子,孩子深知大人們鑄鐵為業而擔心起月亮,大人們回來卻發現遲了一步,悲劇在無可預期中降臨;小孩或許與吉普賽人無關,月亮不會共情,但同為人類,那群吉普賽人也有為早夭兒童深切同情的可能。

⠀ 

至於真相為何,羅卡引起並交付給讀者自由延續聯想。吟遊詩人並非偵探,敘事詩不為解開一切謎團,而是在既有的限定視角及韻律形式下,尋思如何好好講完一段故事。這段故事、這首月亮之歌,起先是詩人獻給恭琪達・加爾西亞・羅卡,亦即他妹妹;時至詩人離世,傳唱至今,作為讀者的我們仍能沉浸在他的作品底,一處詩、歌、戲劇兼容交會的精彩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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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西班牙萬歲一生推的樂達

美術設計: #曼然

#羅卡 #洛爾迦 #陳南妤 #GarcíaLorca  #吉普賽人 #西班牙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VamosEspaña #WorldCup2026  #copamundial

2025年5月12日 星期一

夢遊 ◎洛爾伽(楊牧譯)

 



夢遊 ◎洛爾伽(楊牧譯)

綠色,我心愛的綠色,

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

海面上的舟楫,

和山林間的馬匹。

陰影環繞她的腰際,

她扶着欄杆做夢,

綠色的肌膚,綠色的髮,

冰寒雪白的雙眸。

綠色,我心愛的綠色。

在那吉普賽月光下,

萬物凝睇着她,

她看不到萬物。

綠色,我心愛的綠色。

白霜的巨星

和黑灰的魚齊來,

打開了晨光黎明的路。

欅樹和風摩擦撫愛,

在它剝蝕斑斑的枝幹上撫愛;

山嶺,野豹,

刺戳她尖扎的荆棘。

誰將到來?從哪條路上來?

她在欄杆邊徘徊躑躅,

綠色的肌膚,綠色的髮,

期想着苦鹼艱辛的海洋。

「老人,我願把這匹小馬

交換你的房屋,把

鞍鐙交換你的鏡子,

把匕首交換你的氈褥。

老人,我帶着刀傷流血來此,

我來自,來自卡布拉山隘。」 

 「假使我眞辦得到,孩子,

我們當然可以談談交易,

但我幾乎不知道我是誰,

我也不是這幢房屋的主人。」

「老人,我願能安靜莊重地

死在我鋼筋編架的

床上,但願我有這個福氣

死在絨毯的床具上。

你難道沒看見,我的創口

從胸膛一直劃到我的脖子?」

「三百朶腥紅的薔薇

把你雪白的襯衣染赤,

鮮血緩緩地滲流

在你纏綁的布裹上。

但我幾乎不知道我是誰,

我也不是這幢房屋的主人。」

「那麽你就讓我爬到

那高高的欄杆陽台上去吧;

我求求你,讓我爬到

那綠色蓊鬱的陽台上去吧,

那月光裏的欄杆啊,

在淙淙的水流旁的欄杆!」

如今兩人都向欄杆高處

攀爬,攀爬而上, 

背後遺下一條斑斑的血路,

一條潮濕的帶淚的血路。

微弱的光

在屋頂上來回眨眼,

一千隻晶瑩的小手鼓

響痛了破曉的晨曦。

綠色,我心愛的綠色,

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

那兩個男人在攀爬,

風的嘴巴裏帶着

罕有的慈祥的氣味,

沒食子,薄荷,和紫蘇的氣味。

「老人,她在哪裏?告訴我,

告訴我她在哪裏啊,

那悲慘的姑娘,你的女兒。」

「她等你等了多久!

多久,絕望地倚靠在

這段綠色的欄杆上,

光潔快活的臉,黑色的長髮!」

那貯水池的表面上

正飄搖着那吉普賽姑娘。

綠色的肌膚,綠色的髮,

冰寒雪白的雙眸。

月光冷冷的冰柱

將她自水色裏抱起。

夜晚是多麽熟悉的夜晚,

一個小小樸素簡單的方場。

醉酒的民事警員

敲打着他的門窗。

綠色,我心愛的綠色。

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

海面上的舟楫,

和山林間的馬匹。

◎作者簡介

⠀  

費德里科.加西亞.洛爾迦(Federico del Sagrado Corazón de Jesús García Lorca),又譯為洛爾卡、羅卡等,西班牙詩人。

洛爾迦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西班牙詩人、「二七年代」的代表人物。其最具代表性的謠曲和深歌詩作完美結合了現代詩歌技巧及西班牙民間歌謠傳統的語言特色,對世界詩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主要作品有詩集《吉卜賽謠曲》、《歌集》、《詩人在紐約》,戲劇《血的婚禮》等。

(參考自《提琴與墳墓:洛爾迦詩選》)

◎小編 #樂達 賞析

Federico García Lorca,在臺灣或翻譯為羅卡、羅爾卡、洛爾卡等,中國譯本譯為洛爾迦,而楊牧於1997年出版的《西班牙浪人吟》則譯為洛爾伽——譯名紛繁,引介給中文讀者的翻譯行動,從民初的戴望舒到現在仍持續不斷,更遑論世界上其他地方和語言。西班牙詩人洛爾伽,於1936年遭長槍黨憲警槍殺身亡,死因與當時西班牙動盪晦暗的政局緊密相關;幾十年後,就讀愛荷華大學文學創作碩士的臺灣詩人楊牧,看見並選擇了洛爾伽的多首詩歌,著手進行翻譯,同時思索著詩歌如何參與現實。兩個不同時代和地域,熱愛詩歌的創作者在此相遇,這本《西班牙浪人吟》也成為臺灣讀者對洛爾伽的認識、接受史上,相當重要的里程碑。

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當中的一首〈夢遊〉(Romance Sonámbulo)。這篇作品也體現了洛爾伽詩歌的許多特徵——深入諦聽、繼承西班牙傳統的民間歌謠,同時結合了時新的現代詩歌,融合新與古、大眾謠曲與詩人自己的技巧,正是這樣交疊共舞而形成的旋律,音樂性,成為洛爾伽詩歌中內在推進的核心脈動。(作品偏長,在此先不將原文附上來)在〈夢遊〉詩中,詩人如說書人般,訴說出什麼樣的故事呢?「夢遊」的人究竟是誰?詩中又為何要迴環往復地點出「綠色」?

詩中首先唱出了「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從這裡便先引出了兩個疑問——發話者「我」是誰?我又為何「心愛」著綠色呢?大自然中,吹過綠樹林野的「風」與「樹幹」,既如背景般,又隱然與那「心愛的綠色」存在某種聯繫;隨後的「舟楫」與「馬匹」似乎也連結著遷徙、征途中的人,但詩作尚未給出更多可能的線索。隨後故事中引出了某位女主角「她」,然而,詩中卻描寫著她有令人匪夷所思的「綠色的肌膚,綠色的髮」,甚至她那冰雪般的眼眸「看不到萬物」,一如說書人、吟遊詩人般善於埋下伏筆,吸引聽者/讀者繼續往下聽。

來到下一節,歌唱出景物的同時,情節上也慢慢推進,一方面引出了另一個即將到來的他者,「誰將到來?從哪條路上來?」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她」苦苦心懷某種承諾,遲遲在欄杆邊等待歸人。其後,詩歌開始出現一系列對話。從對話內容可以推敲出,來自遠方、征途中的人終於來到女子的家,正與某個「老人」(可能是「她」的老僕人或其他)談判,希望能換得這間房子並見上心心念念的「她」。也是在這些加速推動劇情的精彩對白,可以發覺整首詩的發話者「我」正是這位騎馬歸來的人。開頭的「舟楫」、「馬匹」與對「綠色」的告白,在此也終於顯現出背後的主角;但與此同時,劃到脖子的「創口」和「血」卻也暗示了這名男子恐怕經歷了某些戰爭或逃亡。

冒著生命危險,快馬萬里只為來見「她」;而「她」也一直在陽臺上、欄杆邊等待著「我」的赴約歸來。這段意義深重的重逢將會如何?在男子和老人準備上樓找「她」前,詩歌又再一次重複著:「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讓音樂性成為最好的黏著劑,在劇情行進上稍加暫歇,同時承先啟後,準備揭示出往後「她」和整個故事的真面目。

倒數第三、二節,前面以來的情節張力和情感累積逐漸來到高潮,也終於將種種伏筆回收——曾經「光潔快活的臉,黑色的長髮」的女子,原來早已不堪思念與苦惱的負荷,投水自盡了。肌膚與頭髮,一直浸泡在貯水池而變質,失去生命的顏色,漸漸與周遭樹影、自然環境融合為一,再也無法復返。「她」同樣再也看不見任何事物,也包含心之所向、帶傷遲來的「我」。悲劇迎向高峰並收束的同時,像是留給聽者懸念的說書人,詩人在結尾也埋下潛在的新危機——「醉酒的民事警員/敲打着他的門窗。」楊牧翻譯的「民事警員」,亦即西班牙國民警衛隊的「Guardias civiles」,竟然也找上門,彷彿為尋這名男子而來。男子身上的鮮血與傷口,或許正與此相關,如躲過追捕的罪人,逃亡來見所愛。

歌謠的結尾,再次將迴環出現的開場白唱出來,悄悄將聽者帶離這段尚未完結的故事,並且透過重複,加深聽者/讀者對這篇故事詩的印象和餘韻。洛爾伽相當擅長周旋於音樂、故事、人物與情感張力之間,運用一種新穎活潑、卻又紮根於自己所愛之土地與人民的韻律體式,將前述種種共舞於其中,並由這樣豐富的詩歌來參與社會與當代,也向更多聽者/讀者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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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夢遊 #洛爾伽 #洛爾迦 #羅卡 #洛爾卡 #Lorca #二七年代 #西班牙詩 #楊牧 #西班牙浪人吟

2022年9月9日 星期五

兩個水手在岸上——寄華金阿米戈 ◎洛爾迦

 



兩個水手在岸上——寄華金阿米戈 ◎洛爾迦
  
一、
  
他在心頭豢養
一條來自中國海的魚
  
有時你看見他浮起
小小的,在他眼裡
  
他雖然是個水手
卻忘了橙子與酒樓
  
他只對著水面直看
  
二、
  
他有肥皂般的舌頭
洗掉他的話又閉了口
  
平野開闊,浪濤洶湧
千百顆星宿與他的船舶
  
他見過通向教皇的迴廊
古巴姑娘敞亮的乳房
  
他只對著水面凝望


◎作者簡介
  
  費德里科.加西亞.洛爾迦(Federico del Sagrado Corazón de Jesús García Lorca),又譯為洛爾卡、羅卡等,西班牙詩人。

 
  洛爾迦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西班牙詩人、「二七年代」的代表人物。其最具代表性的謠曲和深歌詩作完美結合了現代詩歌技巧及西班牙民間歌謠傳統的語言特色,對世界詩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主要作品有詩集《吉卜賽謠曲》、《歌集》、《詩人在紐約》,戲劇《血的婚禮》等。

(簡介引自《提琴與墳墓:洛爾迦詩選》)

◎小編 #江豫 賞析

 

楊牧曾在其所撰寫的長詩〈禁忌的遊戲〉中,用四個小節做了一幅西班牙內戰圖景的描繪,描述了在戰爭期間種種的流亡與關懷,以及詩人身在其中的責任。其中有一小段寫到了一個被迫害的青年:「愛情與他的小帽一樣鮮潔/他能夠背誦羅爾卡的新詩」,這裡出現的「羅爾卡」,其實正是我們今天要介紹的詩的作者「洛爾迦」的異字音譯。

 

在佛朗哥政權接掌西班牙後,許多自由派的詩人皆做出了自己的抉擇:但並非所有詩人都能像羅薩萊斯如此幸運,在政權暴虐之際,還能留在馬德里繼續寫作與發表,賽爾努達流亡墨西哥、埃爾南德斯受盡折磨後死於獄中,而今天的主角,洛爾迦則在1936年被佛朗哥的軍隊所殺害,屍體被棄於格拉那達的荒郊。無論其被審判的死因是基於他自身的同性戀身分,或是基於他對於西班牙第二共和政府的支持,而招來的法西斯主義叛軍的報復。我們唯一可知的,也僅僅只是洛爾迦的死對他而言,是死得其所而已。

 

在洛爾迦生前,還在為左翼思想奔走的年代,他曾與名畫家達利和另一名同志華金阿米戈(Joaquín Amigo)創辦了《金雞》雜誌,宣揚反佛朗哥政權的立場。他們關係之密切,從這首寫給華金阿米戈的詩便可得知。

 

在大航海時代塑造了十七世紀後歐洲對於海洋與出航的想像後,身處領銜啟程的西班牙,也同樣對於水手、船隻寄託了「理想」的隱喻。此首詩〈兩個水手在岸上〉便是基於此:水手返回岸邊,往往都是在大海飄航數十日後,因此關於十五到十七世紀的電影、小說,我們不難發現對這些水手而言,岸的概念,其實與狂歡並無多少分別,若無家累,更是放縱無度。但對華金阿米戈這個「水手」而言,即使身在岸上,他心中依舊懷著遠方的魚,而忘了身邊的「橙子」與「酒樓」,這種思緒轉換的行動,也僅僅只是他對於水面的凝望,第一節收束於此。第二節也搬演了同樣的概念,即使對方見識過了如教皇極上的權力,也見識過了性感如古巴姑娘的肉體,但一切思緒回溯至在登岸的當下,他卻依舊只是凝望著水面。

 

另一方面,分明是「兩個水手」在岸上,這首詩卻似乎僅僅只是寫了一個人,我們不難預設到,另一名水手或許便是洛爾迦自己,從此觀,洛爾迦在寫華金阿米戈,或許也同樣在表明自己對於自我意志的心跡表明。

 

這首詩雖短,寓意也不算難解,但其中所展現出的決心,以及與摯友心靈共通的默契,卻僅僅透過幾行詩,便躍然於紙面。我們不難想像,在那個內戰的年代,能有摯友如此,對一個人而言,是多悲傷,卻也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在洛爾迦被殺害的同年,華金阿米戈也同樣因為內戰掀起的宗教清算風暴,而被革命的共和派活活推下懸崖而死。以一對摯友而言,他們所面臨的相同命運,或許正正能反應出在那個白銀年代,詩人的身不由己以及詩人對於自身責任的執著與桀驁。

 

美編:林宇軒 @arteditoe053

#兩個水手在岸上 #洛爾迦 #羅卡 #洛爾卡 #Lorca #二七年代 #西班牙詩

啞孩子 ◎洛爾迦


 


啞孩子 ◎洛爾迦(戴望舒 譯)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
(把它帶走的是蟋蟀的王)

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

我不是要它来說話
我要把它做個指環
讓我的缄默
戴在他纖小的指頭上

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

(被俘在遠處的聲音,
穿上了蟋蟀的衣裳)


◎作者簡介

費德里科.加西亞.洛爾迦(Federico del Sagrado Corazón de Jesús García Lorca),又譯為洛爾卡、羅卡等,西班牙詩人。

洛爾迦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西班牙詩人、「二七年代」的代表人物。其最具代表性的謠曲和深歌詩作完美結合了現代詩歌技巧及西班牙民間歌謠傳統的語言特色,對世界詩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主要作品有詩集《吉卜賽謠曲》、《歌集》、《詩人在紐約》,戲劇《血的婚禮》等。

(簡介引自《提琴與墳墓:洛爾迦詩選》)


◎小編 #杯蓋 賞析

一般而言,或許我們可以先如此看待這首詩:一個人社會化、自我被消泯的進程。在此框架的詮釋之下,「孩子」、「蟋蟀的王」分別成了「個人」與「社會」的象徵,而此二者的互動則是本詩推展詩行的主要動能。

表面上,這首詩就語言、結構安排上來看是相對單純、樸質的,從一開始描述一個孩子在尋覓他的聲音到最後聲音本身穿上了蟋蟀的衣裳,只經歷了一次視角轉換,從第三人稱到第一人稱復又變為第三人稱,整首詩粗讀下來可以說是毫不費解。然而,當我們選擇開始細讀時則可以察覺到幾個有意思的問題,更可以將其看作人性、自由意志與善惡之間的關係:

一、詩中主體在開頭明是想尋找自己的聲音,為何後來將它給了蟋蟀?

二、「聲音」之於詩中主體(孩子)、之於文本之外的我們究進代表什麼?

三、「孩子」、「蟋蟀的王」是否能夠真的順理成章地被定義成「個人」與「社會」的象徵?

形式上,敘述者不假修飾的文字、簡單的結構,從開頭至結尾流暢得自然,我們遂不易發現首段的尋找(一種獲得)與中段開始為蟋蟀製作飾品、配件的行為(一種給予)所形成的衝突。這樣的衝突所帶出的張力,以及語言、結構上的相對簡潔,其實拉拔、開展了一個對於讀者詮釋而言更為廣袤、深邃的空間。

內容上來看,用字的樸質、敘述的客觀,實是在向敘述接收者展現一種「無意識」。而據弗洛伊德所言,孩童之所以為孩童就其是對於自身行為、情感萌生的無意識。因此詩中的「孩童」我們可以用弗洛伊德的「本我」(ID) 的概念理解:本我代表的就是是無意識層次上的人格,即人性中,被社會所規範的性與暴力層面,而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重要因素。

再者,無論在文本內外,「聲音」都代表著發言、表達,放棄它等同是放棄自己為事物辯駁的能力,可以換句話說成是放棄自己對事物的價值判斷,再更進一步的可以說成是放棄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放棄自己生而為人的自由。以此,所謂「啞孩子」就不是孩童,而是所有「不成熟者」的象徵(無意識的為社會所規範、放棄為自己的選擇、道德負責的不自由者。)

那我們就可以問:為什麼詩中主體(將被社會化的個體)願意上繳一己的自由予更高的權力階層?

思考這問題時,我想到的是《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 Stanley Kubrick, 1971) 裡的亞力克斯 Alex(與本詩「孩子」一樣作為本我的象徵),以及用來對付他的 Aversion therapy。在幹盡無數不法勾檔鋃鐺入獄之後,Alex 在一次與神父的對話談及Aversion therapy以及自身現況時表明現在的自己一心只想求得善念: I just want to be good. I want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to be one act of goodness。而神父是這麼回答的:Goodness is chosen. When a man cannot choose, he ceases to be a man.

電影中的Aversion therapy是一種消弭掉人們選擇道德能力得治療方法,因為善、惡都是一種選擇,只要剝奪掉罪犯可以選擇的權利,則一切惡將不負存在,也因此可以維持守序社會的穩定,但這樣實際上是拒絕讓人們有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的機會,拒絕因為選擇而獲得的真正的善。

所以,為什麼詩中主體(將被社會化的個體)願意上繳一己的自由予更高的權力階層?我想或許詩中的「孩童」也如此時的Alex想一心求善,或者說是為了「不要造成這個社會的麻煩」因此在社會化的過程中交出自己的選擇權。當然,這種「輕鬆」想獲得善的不成熟念頭(不想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想面對存於自身的本我)剝奪了自己身為一個「人」的身份,因為他拒絕接受人的自由與責任並行這件事。那被俘的自由意志,從此「穿上了蟋蟀的衣裳」。

美編:林宇軒 @arteditoe053

#洛爾迦 #羅卡 #洛爾卡 #Lorca #啞孩子 #二七年代 #西班牙詩 #戴望舒

2015年3月7日 星期六

黎明 ◎ Lorca| 戴望舒 譯


黎明 ◎ Lorca| 戴望舒 譯
 
紐約的黎明
是四條爛泥柱子
是一陣給汙水沾濕的
黑鴿子的風暴。
 
紐約的黎明
為無窮的樓梯歎息
為了要再玉簪花叢中
尋找畫出的苦悶。
 
黎明來了,沒有人把它迎在口中,
因為這兒沒有明天,也不可能有希望。
有時金錢結成凶惡的幫口,
刺傷併吞噬了顛沛的孩子。
 
最先出來的人骨子裡都明白
那兒不會有天堂,也沒有不動武的戀愛;
他們知道他們是到規程和數字的汙泥裏去
做沒有藝術的把戲,出沒有結果的汗
 
光明被埋葬在鏈條和喧嘩裏,
在一種沒有根的科學的無恥的挑戰裏。
街上充滿了蹣跚而失眠的人
好像剛從遇到血的災難的破船上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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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898年6月5日,洛爾卡出生在西班牙南部格拉納達以西幾英里的豐特瓦克羅斯。其父費德里科•加西亞•羅德里格斯是一名地主。其母 Vicenta Lorca Romero 是一名老師和鋼琴演奏家。 1909年洛爾卡11歲時,舉家搬遷到城市格拉納達。洛爾卡曾在馬德里大學就讀,期間認識了不少藝術家,如薩爾瓦多•達利和路易斯•布努埃爾。他早期的詩集有《詩篇》、《歌集》等。成名作是《吉普賽謠曲》,該書和另外一本《深歌集》中詩篇均使用吉普賽風格寫成。他後來在美國紐約市旅行時寫下《在紐約》,批評強權對弱小者的欺壓和資本家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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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美國藝術家George Bellows的作品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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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是Lorca在1929-1930年之間寫就而成的,但其中有些場景搬換到現代其實並無突兀之處,有些人對他的詩作做出評論:批評強權對弱小者的欺壓與痛批資本家的貪婪,這些詩的確是如此,但我個人覺得更多的是對於現象的再思考,他將他見的一切透過詩來闡述,他寫「紐約的黎明/是四條爛泥柱子/是一陣給汗水沾濕的/黑鴿子的風暴。」、「有時金錢結成凶惡的幫口,/刺傷併吞噬了顛沛的孩子。」、「光明被埋葬在鏈條和喧嘩裏,/在一種沒有根的科學的無恥的挑戰裏。/街上充滿了蹣跚而失眠的人/好像剛從遇到血的災難的破船上登岸。」
 
1929年10月29號,是歷史上很有名的華爾街股災日(Wall Street Crash of 1929),在股市崩盤的這段期間,Lorca和他的朋友雷沃斯去看了股票市場,他們在那邊逛了七個小時多,事後Lorca寫信給他的父母說:「往哪兒看去,都是如動物般尖叫的男人,還有女人的啜泣,以及一群猶太人在樓梯和角落裏哭喊。」回家的路上他目睹了跳樓自殺者的屍體,他寫:「這景象給了我對於美國文明的一個新版本,我發現這一切十分合乎邏輯。我不是說我喜歡它,而是我冷血看待這一切,我很高興我是目擊者。」
 
從這邊看起來,洛爾卡其實並沒有大家所說的那麼為了社會、人民所喉舌。洛爾卡就是一個為了「真知」而喜悅的一個人,他所著作的詩其實都是自己對於一件事的探究,無論是抒情還是敘事,他只是為了釐清他內心中的所思所想,並且逐漸在寫作過程中「確定」他。
 
Lorca曾經描述紐約說:「這城市有兩個原因能夠一下子擄獲旅者的心:超人的建築與瘋狂的節奏。幾何與苦悶。」幾何是指紐約的建築,而與之對應的則是在方正、幾何的建築裏辛勞工作、充滿壓抑、躁鬱的苦悶。從西班牙來的lorca對紐約這個冷漠大都市充滿的這種苦悶的情緒是可以理解的。
 
但這首詩最讓我驚恐的地方是,經過快要一百年的時間,這一切似乎都沒有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