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31日 星期日

懷想 ◎李蘋芬

 


懷想 ◎李蘋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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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者的拖磨技術
悲喜交錯,細部的無理放大
想過的人,一遍一遍
押滿他的形影,輪廓
稍稍傾向於更好
或更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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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過半空
暗夜,徒然一行懸盪的光
刺入異鄉的尼龍窗簾
我賃居在久無人來訪的公寓
古書店比鄰
車站有異國人喃喃念著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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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那除霜的噪音
竟依著奇異的理智持續
三點半,懷想拖行李的過路者
嘴邊吃上一點醬油,一小叢炭火
一桌子生人
在紅燈籠下揭開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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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點,每戶存著少許信仰和牛乳
半闔眼的夢
將白天所貯存的
挪進門的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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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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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蘋芬,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曾獲詩的蓓蕾獎、台北文學獎,入選台灣詩選與九歌年度散文選。現居木柵,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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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品嫺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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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以失眠作為主題,詩人李蘋芬以精緻的文筆,從旁白的全知視角,帶領我們進入失眠的夜晚。從詩題〈懷想〉來對應首節,失眠者的心思似乎變得易感而脆弱:「想過的人,一遍一遍/押滿他的形影,輪廓」過去的人造就了自己現在的模樣,而真正的自我似乎已經被擠壓、塑形。而這究竟是讓自己變得更好,抑或是更荒唐?這個問題似乎也在腦中成了未解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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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跳脫了思想的縈繞,像夢一般在自己的城市遊走,彷彿成為出竅的靈魂。古書店、車站、公寓等元素建構出詩中的場景,同時也幫失眠者賦予多一層身分:異鄉遊子。本應寂靜無光的夜晚,卻不斷有光刺入、傳來異國的喃喃聲,增添了不安的焦慮,以及與世隔絕的孤獨感。第三節開始,詩人更具體地將時間加入了詩行,並把「除霜的噪音」和「奇異的理智」連結在一起,試圖透過感官與思緒的交融,製造出一種更為朦朧迷離的情境,一切就在這些「生人」揭開「底細」的夜裡,失眠者的心緒也似乎憑藉著這首詩,和每一位讀者坦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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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做為一個區隔空間的中介,除了可以影響歸屬感與安全感,更是向讀者告知:他已經從生活中/懷想中眾人的「那一邊」回到了自己的「這一邊」。全詩浮現隱隱的陌生感,把將入眠卻未入眠的奇思異想,細緻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尤其是空間感的營造,讓讀詩時有明確的線索可以一步一步,隨著詩句進入到失眠者的心理活動之中,在虛實交錯的安排之間,彷彿讀者真的和失眠者一同經歷了這些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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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李蘋芬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方寸書店
贊助|國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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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30日 星期六

花架 ◎馬翊航

 


花架 ◎馬翊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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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服膺世界
用力纏綁木架
短短長長的規章
祈禱與否,植物它們不會成為
別的物種。與人不睦
就讀小說
觀察一些挺身而出的凡人
偶爾留客
煮茶
從病歷(一枚閃閃發亮的鈕扣)
擠出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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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植物
也希望把她留住
細胞在不可見的地方,當抬棺者
選擇祕密,昆蟲或者初期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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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首級
有所斬獲
敢於放浪
揉捏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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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舖上有幸福女人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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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植物之間期待追問,接送
忍住幾坪的濕氣
堆放
日常的外表與泥土
陰陰然:春到
幾股車,幾股香氣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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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2020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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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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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翊航,一九八二年生,臺東卑南族人,池上成長,父親來自Kasavakan建和部落。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曾任《幼獅文藝》主編。著有詩集《細軟》、散文集《山地話/珊蒂化》,合著有《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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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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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楊佳嫻曾在馬翊航詩集《細軟》的序文中,以「廢墟天使灰」來比擬他的寫作風格與意象群,「棄置之地,被非你非我之物佔領――也就是廢墟。」而這首〈花架〉也能窺見一片纏綿摩娑之後(可能還潛藏著暴力)所迎來的寥落廢墟,甚至與楊佳嫻所舉的〈恍惚〉之例相比,這片廢墟還更進一步地涵納了廢棄與新生的雙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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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以「花架」的意象來涵括性交易場所與「她」的處境,首先,從標題便可推想出一些端倪――整首詩中似乎隱含著某種支配關係。同樣是蒔花種草的場域,為何詩人選擇從花架而非花園、花圃等來著眼呢?相比於後兩者,花架強調了其「框架」與「讓花依附」的特性,諸多蔓生的花需要仰賴、依附於花架之上方能生存,而花架本身或許無意於此,卻足以決定、主宰了花朵的發展與一生。這套花架的關係隱喻隨後便在第一段映現,以花擬「她」,以「木架」、「規章」等來比擬這場關係中的主宰者,並透過花與木架之間「用力纏綁」的互動來點出性交媾的現場,然而,無論這些花再怎麼努力,仍始終擺脫不了他們作為「植物」的身分,彷彿已是先天命定一般。也因此,縱使遇到不睦、衝突、違逆自身意願的時候,如花的她也只能選擇隱忍,試圖從小說中勇於為自己挺身而出的人物來得到些許寬慰,但諷刺的是,在小說裡外的對照下,反而更突顯出現實的無力感,甚至她所觀察的還是一位存在於虛構中的小說人物,使那對目光更顯得哀戚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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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詩人在筆鋒間的一絲憐憫吧,讓懷有幽思、幽怨的她「偶爾」能有聽者的陪伴,但是她並未發言,而只是從展演於外的鈕扣與體現內在的病歷中,讓萬千辛酸之語隱含於如雨的淚中,「擠出」一詞或許也點明了這位幽怨女子早已對此習以為常,或是不斷壓抑自己真實的情緒,使悲傷的淚竟需要使力而刻意地才能流出來。來到第二段,詩人將死亡引入了情境中,作為蔓生植物的她,在許多次纏綁與後遺症(病歷)的輪迴之後,終將迎來死亡。真正希望留住她的並非他人,而是某種迎向衰敗消亡的宿命,甚至連體內細胞也親自為她送葬,益發顯得孤寂。而在此段的最後一句,卻接連出現三個看似無關的詞語――祕密、昆蟲、初期的歷史。祕密或能泛指一切隱而未言的事物,昆蟲於花而言,既是授粉者也可能是摧殘者;至於初期的歷史,如果說歷史呈現了人的生命與演進歷程,那麼「初期的」歷史是否也意味著身為花朵的她,同樣可能在纏綁之後迎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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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第三段皆以相同的字數,交疊「狩獵」隱喻與實際景況,來呈現整個花架裡主宰者的優越與獵豔的主從關係,而第四段僅使用一句來描繪事後的餘景,被支配者獲得了短暫的性的幸福,但在旁觀視角下卻是一枚不完整的殘影。獵人已完成狩獵,從獵物身上取走了所想要的事物後,便棄置了殘軀,任其演變成廢墟。然而這片廢墟,卻在最後一段預示了初期歷史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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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植物之間期待追問」一句,或許表現出她(性工作者)對於交媾的對方(付費享受服務的顧客),仍抱有一些交易之外的期待與想像,但是之後便獨自隱忍著狹仄、濡濕的空間,堆放自己在性展演過程中所呈現的外表,一切如常循環著,然而,詩末卻忽然出現「泥土」與「春」。我認為,「春」一方面可以指涉春思、春情,另一方面卻也更鮮明地點出了實際懷於體內的春。泥土在日常中不斷於體內層層「堆放」,以供播種;而這片棄置的廢墟也在「陰陰然」的虛實描繪間,迎來春天。廢墟既是被拋卻、荒廢的所在,卻又蘊含了初始的新生,同時兼容了毀棄與重生的一體兩面,即使如此,那些車與香氣(相對於濕氣的她)將不會現身,就此錯過了與自己有血脈相連的春之誕生,一段剛揭幕、正步向初期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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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承襲了《細軟》以來哀美幽微的風格,以及對感情關係或性本身的觀照。許多筆法細緻之處,針織綿密,皆透顯出極其細膩而曖昧難明的情思;內容依然與情愛相關,但是其中的「她」形象與「廢墟」的多重性等,卻使它創發出新樣態,別於以往而可見詩人與詩的共同成長。且由於詩本身潔淨的語句與巧妙的意象穿插,使讀者得以在豐富的想像空間裡,揣想出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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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問卷抽詩集《細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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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馬翊航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楫文社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9日 星期五

亞熱帶濱海的小鎮 ◎ㄩㄐ

 


亞熱帶濱海的小鎮 ◎ㄩ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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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說,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

 我們便獲得了

 最新與最後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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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旅行的種種思考

都在亞熱帶一個濱海的小鎮

無關緊要地蒸發。正午

行走於多沙的柏油馬路

僅帶著一個小後背包(離家出走一般)

和一瓶來自台北的水

——從台北的自來水管流出

用台北的濾水器濾淨、

熱水瓶煮沸

水喝起來帶甜味

像我們遙遠的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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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盡可能避免任何

大腦的產物

汗水一直流下來

也許就能

更徹底溶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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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店家的鐵捲門都半開

走過一間無人的小學

無人的舊唱片行

無人的郵局

文具店也空蕩蕩的

路和風都逐漸溼潤,像我們

正各自演練的文字

小鎮幾乎不位於哪個所在

而我僅僅是試圖找一個

能夠安靜坐下來

吃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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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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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 年生,謊言潔癖與虛構者。迷因文學首腦。曾獲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飲冰室詩獎及國藝會出版補助。著有詩集《偽神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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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于玄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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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收錄在ㄩㄐ甫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偽神的密林》。先有神,才有偽神,於是第一個問題是:神是什麼?

 

本詩的首段,在讀者置身「亞熱帶濱海的小鎮」前,神更快出現。「神說,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我們便獲得了/最新與最後的謎題……」當猜謎時間結束,所有問題的解答已不再重要,也不會再有更多待解的謎題,最新、最後、唯一的問句只剩下:「為什麼猜謎時間結束了?」

 

「我們」是被神宣告遊戲結束的人,在這裡,詩人要描寫的不是「神的宣告」(宣告不是謎題),而是「最後的謎題—為什麼猜謎時間結束了?」。換言之,神的出現不是偶然,祂的出現恰恰凸顯了「我(們)」的無力:遊戲突然結束了,我們不再是我們,卻沒有人能夠說出發生了什麼。所以神出現了,是神宣告了遊戲結束,神是偽神的意念。

 

什麼是偽神的意念?詩句告訴讀者:「無關緊要地蒸發」的種種思考、「盡可能避免任何/大腦的產物」、「更徹底溶入世界」,不要思考、不要大腦,偽神之偽不在於口是,在於心非。偽神說也許,也許就能更徹底溶入世界。偽神沒有說的是:溶入世界為的沒有其他,是不再索求那道謎題的解答。

 

當「路和風都逐漸溼潤」(偽神,濕的不是路和風,是眼眶吧?),當路和風「像我們/正各自演練的文字」(偽神,已經沒有我們了,記得嗎?),「我(從我們脫離出來的那個我)」在做什麼呢?他「僅僅是試圖找一個/能夠安靜坐下來/吃飯的地方」。

 

讓我們再說一次:神是偽神的意念。你發現了嗎?不是「先有神,才有偽神」,是「偽神造了神」。神不尋求解答,神說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當我們說出那句「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我們就是自己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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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小屋 ㄩㄐ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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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ㄩㄐ

剪輯|林宇軒

攝影|林于玄

場地|臺灣文學基地謬思苑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8日 星期四

忐忑 ◎栩栩


 

忐忑 ◎栩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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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珠深處的
玫瑰,我聽見,一種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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濡潤
研磨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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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萬物彼此勾連
親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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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虛構的蜂巢
共振,幽閉,多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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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次受難
不可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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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你的名字
然後你可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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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江山,無詔
不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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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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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1988年生,台南人。耽讀食譜與生花傳書,關注美和苦難。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詩作散見於《同在一個屋簷下:同志詩選》、《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反勞基法修惡詩選》等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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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淵智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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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栩栩的短詩並不以「一擊中的」見長。相較於其他短詩的寫作者多愛以反差、哲理去展現詩意,「短」這件事對栩栩的詩語言而言,是一種凝縮、苦鑄,匠人之工,在短中見世界之闊,在勻中見意志之悠長,重現那些縫隙中隱隱閃熠著的詩意與美學。以詩集名「忐忑」此二字而言,此二字便展現出了整本詩集的核心命題「心之上下」:無論萬物變遷之烈,不過歸乎一心上下,一念之動而已。
  回到詩,作為詩集取名來源之詩題,〈忐忑〉整體以工整的二行詩姿態敘寫,二行詩的體例是最能凝縮語意的詩體,並且透過各種跨行、跨段的手段呈現出不同的樣式與氛圍。詩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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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珠深處的
 ⠀玫瑰,我聽見,一種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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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聽見」之前出現的念珠、玫瑰本質上並無聲響,但詩人卻在其中聽出了「渴望」。而這種「渴望」卻往回勾出了「念珠深處的/玫瑰」之間的聲響,我們不難想像出一串念珠正在被不斷大拇指扣著的畫面,無論是佛偈之所頌或是純為習慣性的動作往復,其實都向我們展現出了聲音之下所隱含的玫瑰:一種言語形而下的渴望。無論這種渴望之所指向,都必然具有玫瑰那樣的姿態,艷麗、盛放。
 ⠀帶著這樣的對某件事物的渴望,我們來到下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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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濡潤
 ⠀研磨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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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事萬物彼此勾連
 ⠀親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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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對於這樣的「渴望」進行了動作的描述,說它在「濡潤/研磨著手」,而這種「濡潤」所帶來的潮溼感,卻聯想到了「親吻」,而這種親吻,是來自「萬事萬物彼此勾連」,而對萬物的聯繫之摸索與想像,便成就了下段的「虛構的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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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虛構的蜂巢
 ⠀共振,幽閉,多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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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對於萬物之間勾連的想像就如同蜂巢一樣。在幾何學上,構成蜂巢的六角形最自然的基本結構,也是能維持最大面積穩固的型態。而這樣的形態也使得萬物想像的邊界得以延伸至無限,因此一小塊一小塊的蜂室雖然各自封閉、卻也能在緊密的串連中共振,形成一多聲部的蜂巢。以此喻體萬物所形築出的世界,自然是再適合不過。但正因那些幽微互相共振,其複雜性也就不言而喻。因此栩栩寫下了下兩句:「像一次受難/不可名狀」,複雜性的形容「不可名狀」,並以「受難」為喻。人歷史上的諸般劫難往往來自複雜的歷史因素,資源、地位、權力,這些地位、面向的落差,便使得一部分人的受難顯得如此冤枉、卻又成為歷史的不可必然。從有電影、文學這些藝術載體開始,我們便能體會到,人對於「受難」此事,永遠包涵著複雜的、多重的想像。而以「受難」為喻,更顯得這首〈忐忑〉詩中所指向的世界,是除了自然萬物,更回到了社會、回到了人類生活的現實從心而思索。
  但即便如此,對詩人而言,這些經過詩人之眼、心而落至筆下的萬物,依然有其尊嚴與神聖性,最後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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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訴我。你的名字
 ⠀然後你可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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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江山,無詔
 ⠀不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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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呈現了這樣的情境,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認識你,然後你便可以走開,如此女王般的諭示,卻呈現了詩人對自己創作意識的崇高。而這樣的崇高,也使得詩人對自己的「心之上下」做出了註解:「這小江山,無詔/不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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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栩栩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浮光書店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7日 星期三

圓滿了 ◎喵球

 


圓滿了 ◎喵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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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這麼近
看一隻烏鴉
是他死的時候
在午後的柏油路上
又輕又僵硬
像塑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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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抱著你
走進黑暗中
在暗的地方
我是看不見的
我靠近你要躺的地方
慢慢地將你放下
這裡的黑暗
有一個開關
今晚我們不去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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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門後的房間
也是暗的
要進去時
我告訴你
要上車時我告訴你
要過橋時
司機告訴我
我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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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你跟我說話的時候
我不知道
你在跟誰說話
我沒答應
把麵包一小塊
一小塊地
放進你的嘴裡
你不讓我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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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睡了一天的你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
無法入睡
你忘記自己
是躺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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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凌晨
大家都說
你看起來慈祥
像睡著了
只有我知道
你已經忘記了
夠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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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檢查了你的褲袋
已經什麼都沒了
再用你的手
握一把零錢
地上畫了一條線
我不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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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你也曾抱我
走進黑暗的房間
其實我不記得了
現在你也不會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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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抱著你
有人替我們打傘
讓我們走進
陰涼的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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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捧著烏鴉的時候
他的羽毛下
鑽出一些小蟲
我嚇到了
但畢竟沒有撤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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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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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球,1982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曾出版詩集《要不我不要》、《羊駝的口水》、《手稿》等。雖然好像是一直有在寫的詩人,但被想起的時候總因身為廚師。從「跨界」變成「斜槓」再到以上兩個詞都不新鮮了,喵球依然如此,這就是喵球的生存之道喔。最近的人生瓶頸是腸粉,人生不如一條漂亮的腸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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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依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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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詩的第一節和最後一節(第十節)皆以「烏鴉的死亡」扣合回詩題「圓滿了」;「圓滿」在一般的詞語搭配中時常銜接著對「某事」和「人生」的功成身退的讚許。這樣子不直寫死亡和物象的客觀狀態,反藉由烏鴉之死進而書寫到關於「你」的過世給「我」(作者)的主觀感受與價值判斷,也是詩題「圓滿了」的精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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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的結構部分,可以將第一節和第十節看作一組,第二節到第九節看成另外一組;藉由現實中看見烏鴉的死亡,隱晦地描寫「你」也已經過世的事實:「你跟我說話的時候/我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睡了一天的你/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無法入睡/你忘記自己/是躺著的」、「凌晨/大家都說/你看起來慈祥/像睡著了/只有我知道/你已經忘記了/夠多的事」、「地上畫了一條線/我不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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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重複地堆疊著「你」因為死亡而呈現出「被動」、「沒有任何實質反應跟動作」的詩句不斷出現,在閱讀的過程中也體會到這種只寫出動作、看似中性的書寫方式,也許正是因為存在著私心的感受(不能面對你的死亡),所以才會處處迴避、害怕直面真實的殘忍。
  但在你死亡之後,記錄這一切喪葬習俗;除了在詩句裡重現、挽留你的影子,也讓「我」真實地感受到這或許是唯一能夠做的事情了:「我抱著你/有人替我們打傘/讓我們走進/陰涼的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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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喪禮的最後一程,撐傘走回靈堂之後,銜接上了最後一節更赤裸的烏鴉之死;除了總結死亡的感受之外,也是對真實的選擇。
  第九節開始就已經採回了現實的寫作手法,也沒有再回憶或是想像你會說的話;也許也是因為在喪禮結束之後,動作與時間線的推進,也改變了「我」原先不忍直視死亡給自身的影響跟悲痛情緒,轉變成為對於現況的理解和選擇真實:「捧著烏鴉的時候/他的羽毛下/鑽出一些小蟲/我嚇到了/但畢竟沒有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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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題「圓滿了」結合全詩來看,說的不僅是關於生命消亡等同於「圓滿」的評價或祝福;也是在闡述喪禮的儀式、死亡的事實不只是亡者已逝單方面的事實,它牽涉的也是一份關係和價值觀的轉變。活著的人在接受時間腐朽之下的洗禮,沒有撤手逃返的真實與理解,正是達成圓滿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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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喵球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意念書店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6日 星期二

突圍(選段) ◎楊智傑

 


突圍(選段) ◎楊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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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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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氣瀰漫,心是龐大
冰涼的水體
日光下
水翼船靜靜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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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狹縫的
為使更大的事物通過,像漣漪
重複浮現的圖式
或石塊
內壁,微微暗示的擊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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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岸邊看
最亮的仍是黃昏
包裹世界
龐大、冰涼的水體,無聲囤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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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的時態
對靜靜沉默的水翼船
一座島
一個港口的方位皆不重要,唯船首雕像
破開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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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氳、瀰漫,且閃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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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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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智傑,1985年生於台北,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作品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國藝會創作及出版補助,入選台灣詩選、文訊《21世紀上升星座》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並獲邀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LCB)駐會作家(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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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柄富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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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第一組的「是沙或者雨/所有的存在」,或是接續下去第三組的「萬物仍是彼此的屋簷。」都可以包容在「突圍」的主題底下。但這第二組詩更強調的是心與主觀現實摩擦、突破的瞬感與收斂。
由「心是龐大/冰涼的水體」的比喻,到「為使更大的事物通過」,可以看到詩人正表達一種心是一可退讓、具有彈性的變形物,任何事物都正在出入其中。而當「龐大、冰涼的水體」再一次出現在詩中,讀者也應當意識到這是「心」的變體,「最亮的仍是黃昏」表達了精神所能感受到的主觀現實,比起客觀世界更加的強烈,因為他們也不過是心的包裹物、心的容器。
現實的物與物之間本無關聯,是心的介入(或者說盛接)使一切有了意義,事物經過心上,如船首雕像破開水花,為心帶來變化,為水帶來擾動;而當現實遠去,心也要恢復原狀,曾經破開的水花,與這龐大、冰涼的心靈,又好像能收回為一物,他們「氤氳、瀰漫,且閃著銀光」,被詩人的眼睛捕捉到無限可能的變化與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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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楊智傑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有河書店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5日 星期一

看得到海的地方 ◎陳少

 


看得到海的地方 ◎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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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麼確定
這是你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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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山丘,木房,南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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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年,你的大遷徙
一艘船
追隨幾朵雲
多麼不可思議(相較於我
搭乘飛機,失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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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任海
包含祂的恐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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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信任
瘦弱的身體
寄居於氣管的痼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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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是你的木房
鵝黃與粉紅,像春天
座落在無盡的夏天
芬妮,你的妻子
也和我一樣
喜歡觀察黑色石龍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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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任黑色石龍子
四目相視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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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海,也試著學習
信任眼裡
淘氣的飛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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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將來
(也許該說骨灰或棺木)
能安居五酒桶山上的山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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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一樣
那是一處看得到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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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年九月二十日,我到瓦埃阿山(Mt. Vaea),上山瞻仰英國作家──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他因為長年飽受結核病之苦,而啟程法國、美國、太平洋各島國,尋找適合養病的居所。一八九○年選定薩摩亞,蓋了木房,並經常邀請居民來家裡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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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於一八九四年不敵病魔逝世,葬在瓦埃阿山一處可以看得到海的地方。史蒂文生的故居現規劃為博物館,故居也是薩摩亞五元紙鈔上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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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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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1986─),臺北教育大學語創所畢業。著有詩集《被黑洞吻過的殘骸》,以及浪旅薩摩亞和萬那杜所寫的《只剩下海可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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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柄富 賞析
本詩收錄在陳少第二本詩集《只剩下海可以相信》當中。這個詩集名字很有層次,「只剩下海可以相信」,不只是標示著「海可以相信」這件事,也連帶表示「除了海之外的一切,他此時此刻都不能依憑」,如果把握了這層意思再讀這一首詩,就能夠讀出更多互文性,詩人為什麼寫完了這些詩,決定給它們一個共同的母題:「只剩下海可以相信」?
為這一首詩留下了後記,詩人表明了這首詩所要對話的對象,一個與自己相同,一個相信海的人——結核病中,決定在薩摩亞調養的史蒂文生——選擇了這個能看見海的地方,作為自己生命的終點,他對海的相信,比詩人更早更重。對這個走在前頭的人,詩人所要請問對方的,也是他必須問自己的:「你是怎麼確定/這是你要的」;「你信任海/包含祂的恐怖嗎」
以這幾個問題底定了詩歌的主結構,中間夾雜著一些海以外的事物描寫,每當敘述再回到與海相關的問句,就像是生命不可迴避的問題又捲土重來。詩人的語氣一向舒緩,善用標點與自然的分行,以足夠好足夠美的意象給我們甜頭(生命不也總是這樣對我們),讓讀者在幾個問題之間保持放鬆,以便在面對嚴肅問題時有十二萬分的精神:「你是怎麼確定/這是你要的」,這可不是一種旅遊的心情,即使下一段所接的「陽光,山丘,木房,南太平洋」意象那樣宜人——你如何確定這是你要的?
比較了史蒂文生與自己來到薩摩亞的過程:史蒂文生是一條船追逐幾朵雲,身姿輕盈,而自己搭乘飛機看似更有所憑藉,卻失眠而來。有意思的是這裡詩人寫史蒂文生是坐船「追逐著雲」,而自己「搭乘飛機」就剛好在空中,兩者的情緒間有對比,意象上又有關聯,隱含的結構讀起來非常豐富。
而「你信任海/包含它的恐懼嗎」又是一個重要的提問,信任一物,連帶包含一物的負面意義,這是深刻的,「只剩下海可以相信」的詩集名,也在這裡得到了推進。詩人的下個提問說得更加清楚:「你還信任/瘦弱的身體/寄居於氣管的痼疾嗎」,信任著海就要包含著它的恐懼,信任著身體就要擁抱身體的苦痛,寓意之深是詩人用心所在。
而延續著山上往山下的風景,詩人看著房屋顏色棲佇在山坡的色塊,「像春天/座落在無盡的夏天」,一物總是被一物包含的指涉之意到石龍子,也回應、深入了所謂信任的問題,我們終要學習信任、依靠著什麼,但我們是有選擇的(「我希望將來/(也許該說骨灰或棺木」/能安居五酒桶山上的山鼻」),陳少從史蒂文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而我們也從陳少的詩中,重新想到了這些生命的母題。你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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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陳少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南方家園
贊助|國藝會

2021年10月24日 星期日

正在發生的美麗 ◎鄭琬融

 


正在發生的美麗 ◎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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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孩子在花園裡弄丟自己/咬了花/手指鬼綠/牙齒嫣紅/眼神如初/他的母親在屋內/他們的母親在屋內/燒水/等待一聲幾近發洩的尖嘯/穿透屋牆/上有剝了皮的山色/徹夜融水的藍天/久未回望的昨日/如同今早分明的黑影/已比初遺忘的瞬間還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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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沒有看/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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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一景一色都在茁長成千年萬年的樣子/她的孩子像火/四處抵禦夜晚/為朋友的夢去摘星/為河的堵塞出力/來年/他已是村裡的精靈/背後的期許有如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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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能看/不能看/無法看/她一屏息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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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入深深的水裡/在爐前/雙眼沸騰/等待尖嘯的瞬間/不是自己的/卻也未有他人/她的雙乳頹敗/腳裸僵硬/肉體綿軟/她有屬於自己的暴力/唯有褪去瑣事的白日才得以浮現/夢漸短/而遺忘漸長/她在夜裡張眼的次數多到彷彿在製造星星/她醒來/一場靈魂的雨/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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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枯萎的紫藤花迎向晨起的/一尾白狗成為昨日的月心/到處踩踏泥濘/壞了花園的小徑/她仔細看/清楚看/凝神看/那搗毀世界色彩的童心/鳥比風輕/鳥比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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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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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琬融,一九九六年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楊牧詩獎等。出版詩集《我與我的幽靈共處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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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于玄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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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暴力,有時不在暴力之「重」,而在於暴力之「輕」。楊澤形容鄭琬融的詩集《我與我的幽靈共處一室》擺出了很「頹廢」的各種姿態,經常表現出一種「暴力」的特徵。濫殺無辜是暴力,謀財害命是暴力,那麼,咬了一朵花的孩童是暴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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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過於遙遠的聯想,這首〈正在發生的美麗〉使我憶起 Louise Glück 的那首〈黑暗中的格萊特〉。一首關於「糖果屋的女孩」活下來之後的故事。「這是我們曾經渴望的世界。/所有想要我們死去的人/都已經死了。我聽到女巫的叫喊/透過一片糖,在月光裡/破碎:上帝的獎賞。/她的舌頭枯萎,化作空氣……」Louise Glück 的提問是:糖果屋真的是一個完美結局的童話故事嗎?一個女孩「殺死女巫」後活了下來,真的是一個完美結局嗎?(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活下去之後該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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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如此輕盈的糖,輕到不可承受的糖。如同卡爾維諾在書寫文學中的「輕」時語重心長的那句「我們所選擇並甄試的生命中的每一樣輕盈事物,不久就會顯現出它的重量,令人無法承受。」回到〈正在發生的美麗〉,鄭琬融書寫得更加「輕盈」(或者說,更令人無法承受),我們或許永遠不會成為糖果屋的那個女孩,卻不可不免地要從一個「孩子」成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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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一場註定要輸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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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孩童接觸到巨大社會的象徵秩序,以「無知」對抗「世界」──或者說,世界以「巨大社會的象徵秩序」征戰孩童的「無知」──使孩童在原慾以外長出了自我規範(壓抑)的「自我」(ego)與社會規範的「超我」(identification)時,佛洛伊德將其視為人格的「完成」以及文明世界的延續。文明世界延續的反面卻是「童年之死」,是孩童「童年戰役的必然慘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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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在發生的美麗〉中,我看見的是「童年之死」。從第一段的「五歲的孩子在花園裡弄丟自己/咬了花/手指鬼綠/牙齒嫣紅/眼神如初」到第三段的「她的孩子像火/四處抵禦夜晚/為朋友的夢去摘星/為河的堵塞出力/來年/他已是村裡的精靈/背後的期許有如烈日」,期許或象徵秩序,人格完成或必敗的童年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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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行進中並沒有延續這場孩子的童年戰役,而是將視角轉到屋內的母親,「她有屬於自己的暴力」,她的暴力是什麼?她的暴力從何而來?當「夢漸短/而遺忘漸長」,她所遺忘的是,是不是正是屬於她的那一場童年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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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得知更多,除了「到處踩踏泥濘/壞了花園的小徑/她仔細看/清楚看/凝神看/那搗毀世界色彩的童心」。是童心,是那個在花園咬了一朵花的孩童搗毀了世界色彩,還是世界色彩搗毀了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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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比風輕/鳥比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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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鄭琬融
剪輯|林宇軒
攝影|邱映寰
場地|女書店
贊助|國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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