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

日輪草 ◎大手拓次(雨下松譯)

 



日輪草 ◎大手拓次(雨下松譯)


登上天空吧,

我心中的日輪草啊,

登上叮鈴搖響的階梯,

進入廣闊天空 那藍又藍的中心,

我的生命將在那裡萌芽。

現在的我,被痛苦、孤寂的惡魔之網包覆。

日輪草啊,

誠實的日輪草啊,

循著鈴聲 向上攀登、向上攀登,

天空中舞動的魚鱗之鏡,

也終將映出你的身影。



そらへのぼつてゆけ、

心のひまはり草よ、

きんきんと鈴をふりならす階段をのぼつて、

おほぞらの、あをいあをいなかへはひつてゆけ、

わたしの命は、そこに芽をふくだらう。

いまのわたしは、くるしいさびしい惡魔の羂につつまれてゐる。

ひまはり草よ、

正直なひまはり草よ、

鈴のねをたよりにのぼつてゆけ、のぼつてゆけ、

空をまふ魚のうろこの鏡は、

やがておまへの姿をうつすだらう。


◎作者簡介

大手拓次(1887—1934),畢生傾心於愛慾題材的日本象徵詩人。群馬縣出身,畢業於早稻田大學英文科,就學期間接觸當代日本詩壇,後熱衷於波特萊爾,走上耽美的象徵主義之道。大手氏被認為是日本口語自由象徵詩的開拓者之一,但不以文學為業,與詩壇互動亦不算熱絡,畢業後兩年受雇於獅王牙膏廣告部撰寫文案,終身未轉職,在職員生活中保持長年創作活力。

一部分出於性格含蓄羞澀,生前寫下超過兩千三百首詩卻未曾出版,歿後由友人協助將詩稿整理,遺有詩集《藍色的蟾蜍》貫穿二十六年的文學生涯。其詩風充斥艷麗幻想及官能美,得以建構出童話似的愛情世界,尤以對薔薇、香氣的執著表現獲譽「薔薇的詩人」;晚年風格趨於純淨,但依然保有象徵詩獨特的瑰麗內斂色彩。

◎小編 #雨憐生 賞析


「日輪草」即向日葵的日文古名,這首詩寫於1915年年初,當時大手拓次剛從大學畢業、返鄉協助家業的溫泉旅館做會計,雖然在離鄉工作和拮据的手頭間掙扎,卻是詩興最為旺盛、鮮烈且難解的時期之一。在這樣的早期時代中,偶而會出現像〈日輪草〉一樣遣詞不會過於「成人」,意涵也易於解析的作品。

在溫泉家族成長的拓次,身為次子本來在長子離家後有繼承的責任,但從他中學時期的日記能看出雖然擔心年事已高的祖父母,卻又一直想脫離讓他煩悶的家中,後來才以上大學為由養大說服自己的祖父前往東京,把責任交給末弟。畢業之後因為祖父停止金援又還沒找到工作,不得不回到那個一度遠離的氤氳之地──祖父身為磯部溫泉觀光復興的第一人,大手家的溫泉受到當時權貴歡迎,人來人往,大人帶著天真無邪的小孩,加上自己被嚴格的女中(傭人)包夾管教,終於養成了偏愛純潔少年少女的審美觀。他看過、注意過許多掠過身邊的美好形象,卻又因旅遊的時限性及自身的內向性,習慣默默在旁關注,因此造就了他生涯面對最大宗的文學主題:單戀,這種單戀還是不希望獲得回應的,因而成就一種彆扭的抒情。

以題材的統一性來說,「痛苦、孤寂的惡魔之網」本來比較不可能象徵職業問題,不過在這短暫返鄉的兩年間,不甚滿意的家業生活現況或許也受涵蓋,混入原先主要意指的愛的寂寞。把心與向日葵(心のひまはり草)結合起來,拓次渴望澄靜之所的心暫時遠離昏沉的故鄉,朝廣闊藍天邁進;向日葵卻並非直線生長,而要一步一步、朝那傳來清脆鈴聲的階梯上攀登,終能抵達祈求的自由,那裏有許多潔淨到能夠反映景色的魚在舞動著。

需要憑藉鈴聲而向上攀登(鈴のねをたよりにのぼつて)……拓次所聽見的響亮聲音,或許就是純真、可愛,少年少女的聲音,達到藍天中心的拓次他向日葵狀態的心,似乎終於能長出新芽(そこに芽をふくだらう)。最終預期能在魚──潔淨載體上看見他所念想的「你」的身影(おまへの姿),我們無法知道是否是拓次當時愛慕的某一特定對象,或是數份情感的重疊,但那份豁然開朗終究存在於戀慕的收束──詩情之上。向日葵是誠實的,在詩情滿溢的心中,拓次藉由象徵的修飾不再羞於表達,暫時脫離生存之苦,享受情愛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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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雨憐生

美術設計: #深然

#日輪草 #大手拓次 #向日葵 #心のひまはり草 #戀愛 #孤寂的惡魔之網 #日本象徵詩 #薔薇的詩人 #藍色的蟾蜍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

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走總有到的時候

你說。與穆罕默德同一鼻孔出氣

自霸王椰足下下下處一路

匍匐而上而上而上直到

與頂梢齊高

真難以置信當初是怎樣走過來的

不敢回顧,甚至

不敢笑也不敢哭──

生怕自己會成為江河,成為

風雨夜無可奈何的撫今追昔


◎作者簡介

周夢蝶(1921-2014),本名周起述,臺灣詩人、作家。自 1952 年開始寫詩;1955年加入藍星詩社;1959 年,於武昌街明星咖啡館擺設書攤,並出版第一本詩集《孤獨國》;1962 年開始禮佛習禪,終日默坐繁華街頭,成為代表性的文壇「傳奇」。其詩風富禪趣、佛思、儒味,更惜墨如金,詩作僅得數百,著有詩集《孤獨國》、《還魂草》、《約會》、《十三朵白菊花》等。(參考《周夢蝶詩文集》)


◎小編 #徐開箱 賞析


本詩原刊於《中央日報》副刊(九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後收錄在《有一種鳥或人》中,並以「以顧昔處說等仄聲字為韻詠蝸牛」為副標。

從副標來看,能得知此詩是以「蝸牛」為主題的詠物詩。周夢蝶詩中常以蝸牛為題,如〈蝸牛與武侯椰〉:「想必自隆中對以前就開始/一直爬到後出師表之後/纔爬得那麼高吧」,又如〈蝸牛〉:「我沒一飛衝天的鵬翼,/祇揚起沉默忐忑的觸角/一分一寸忍耐地向前挪走:/我是蝸牛。」周夢蝶在《書評書目》雜誌訪談中亦曾言:「很多人讀東西很快,寫得也快。我是屬於『蝸牛派』,是『爬格子』的同行中爬得最慢的。」由此可見,他對蝸牛意象的鍾愛,不僅止於歌詠與描寫,更帶有自我比擬的意味。因此,〈走總有到的時候〉中的蝸牛形象,也可視為詩人自我投射的象徵。

詩的第一句寫道:「走總有到的時候/你說。」開篇即破題──即便如蝸牛般緩慢前行,終究仍有抵達的一日。

「與穆罕默德同一鼻孔出氣」一句,運用了周夢蝶詩中常見的宗教意象。穆罕默德為伊斯蘭教先知,更象徵真理與啟示的源頭。微小的蝸牛竟與先知「同一鼻孔出氣」,可看作其對「走總有到」的信念,已上升至近乎宗教式的確信,彷彿將自身的行進視為通向真理的歷程。

「自霸王椰足下下下處一路/匍匐而上而上而上直到/與頂梢齊高」,描寫蝸牛自極低處出發,緩慢攀升至高處,也象徵人生中奮力向上的過程。

然而,此處更值得注意的是語言形式與詞彙選擇。句中的「下下下處」與「匍匐而上而上而上」,透過字詞的複沓,展現出蝸牛移動的時間感與身體經驗。首先,重複的語式拉長了節奏,使閱讀過程產生拖延與停滯之感,具體化「漫長」的時間。其次,「下下下處」將起點不斷下探,誇張了低處的深度,也映照出人在低潮中可能感受到的無限下墜;而「匍匐而上而上而上」則以「而」的介入切分語句,使「上」的動作反覆中斷,呈現蝸牛攀爬時反覆發力、難以順暢的狀態。再者,在這樣被極度拉開的空間中,唯一的動作卻是「匍匐」,使描述的畫面帶有極大張力,更模擬蝸牛貼地緩行的運動方式,以及其卑微而執著的一面。

此外,如副標所示,此詩多以「顧」、「昔」、「處」、「說」等仄聲字為韻。相較於平聲的舒展流暢,仄聲具有收束與頓挫的聽覺效果。詩人刻意以此為韻,使整體語調呈現低抑而滯澀的質感,進一步呼應蝸牛行進的遲緩與艱難。若結合前述疊沓結構來看,則可見詩作不僅在語義上描寫蝸牛的移動,更在聲音與節奏層面加以模擬,使讀者在閱讀中同時經驗其漫長與費力。

第一節末句「與頂梢齊高」,顯示蝸牛已抵達最高處,然而詩並未就此結束,而是在第二節轉向描寫抵達後的心境。

「真難以置信當初是怎樣走過來的/不敢回顧,甚至/不敢笑也不敢哭──」此處形成強烈張力。既已抵達,卻反而無法回望來時的路。「不敢笑也不敢哭」令人聯想到蘇軾〈定風波〉中的「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兩者皆呈現某種抵達後的平靜。

然而,蘇軾的平靜源於「超然」,而本詩中的平靜則出於「克制」與「恐懼」。他所恐懼的,是情感的潰決。「生怕自己會成為江河,成為/風雨夜無可奈何的撫今追昔」,其中「江河」常象徵綿延不絕的時間與情感。詩人所畏懼的,正是回望之際,情緒如水奔流,無法自抑,進而陷入對過往選擇的懊悔與對時光流逝的感傷。因此,他選擇壓抑情感,不回顧、不表露,以近乎克制的平靜面對抵達後的狀態。

通讀全詩可發現,詩中所揭示的,不只是「走總有到」的結果,更是抵達之後,如何面對曾支撐自己前行的信念與記憶。也許,當一切已然抵達,真正令人畏懼的,不只是走過的艱困與挫折,更是那段難以回望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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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徐開箱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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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有一種鳥或人 #詠蝸牛 #仄聲韻 #撫今追昔 #孤獨國 #還魂草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陳育虹譯)

 



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陳育虹譯)


你說甚麼?希望生命

不死?你的想法

都這麼驚人嗎?顯然

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

你皮膚上沾著

太陽的汙痕,金黃

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

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

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

撥浪鼓喋喋著──噢

靈魂!靈魂!難道單單

往內看就夠了?輕忽人

是一回事,但為甚麼

藐視這寬闊的原野

越過禺毛茛純淨的花冠

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

天堂概念啊:一成

不變。它比地球好?站在

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

你如何知道?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2023),美國詩人。

葛綠珂生於美國紐約市,為匈牙利猶太後裔。她自幼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大學時期因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接受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

葛綠珂於 1968 年出版第一本詩集,一生共創作了十四本詩集,獲獎無數,包括國家書評人獎、普立茲文學獎、國家書獎等。2003 年,葛綠珂榮任美國國家桂冠詩人,其後更於 2020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野鳶尾》(陳育虹譯版))


◎小編 #崇安 賞析


〈野花〉一詩出自葛綠珂的《野鳶尾》詩集,在該詩集裡,詩人輪流以花、人與造物主的口吻祈禱、詰問與回應,透過交織的對話推進從痛苦、迷茫到清明的內在旅程。因為詩集具有對話與旅程的延展特性,〈野花〉既可作為獨立的詩作來看待,亦須被放在整體詩集的脈絡中探討。

〈野花〉位於詩集中段,在此區段的詩作,多呈現對造物主的探問、質疑甚至埋怨,而〈野花〉亦不例外。本詩以花為第一人稱,一開頭便質疑人類對神的信仰:「你說甚麼?希望生命/不死?你的想法/都這麼驚人嗎?」譯文中的「生命不死」,原文為「eternal life」,意即「永生」。在此,「野花」直白地表達了對人類透過信仰追求永恆生命的驚異不解。

野花接著指控人類:「顯然/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你皮膚上沾著/太陽的汙痕,金黃/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撥浪鼓喋喋著」。因為執著於追求永生,人類對於周遭一切美麗但變動、有限的事物皆予以忽略:太陽有起落,禺毛茛(buttercup)──野花的一種──有生死,它們的金黃燦爛落在執著永生的人身上,只是「汙痕」與「粉塵」。野花更眼光毒辣地指出,人類從「晃動撥浪鼓」的幼年起,便開始對永生的追求了。

從「噢/靈魂!靈魂!難道單單/往內看就夠了?」開始到「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天堂概念啊:一成/不變。」為止,是如同詩作開頭一般直截了當的質問。野花質疑人類何以只關注自己的內在、自己的靈魂,而無視其他人類與滿原野的花──神的其他造物;野花亦再次指出人類眼光的狹隘:忽略現實中那些變換、有限的,只關注想像中永恆不變的。

到此為止,讀者或許以為本詩只是對信仰的尖銳質疑,但末段卻打開了另一種可能性:「它比地球好?站在/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你如何知道?」在野花最後的提問中,並不否定天堂的存在,亦未宣稱人間勝於天堂,而是直指人類之所以不得而知天堂是否存在、是個怎麼樣的地方,純粹是因為人類自身的侷限性──「既不在彼也不在此」,從未真正領略人世間。換言之,人類的信仰本身或許並無問題,但其手段、方法卻有錯:與其終生將眼光放在遙不可及的永生,關注救贖自身的靈魂,不如放下執著,完滿地體驗神所創造的人間,從關懷其他生命中認識靈魂之美,從擁抱變化萬千的世界中學會珍惜永恆。

從這個角度出發回頭看〈野花〉全詩,它便不再是直白的信仰質疑,而是巧妙且溫柔的「點化」。與此同時,詩人為何獨獨指名「禺毛茛」作為野花的代表,也多了一種可能的解釋。此花雖然未出現在《聖經》中,但在基督教信仰中有其象徵意義:維多利亞時代著名的畫家與宣教士莉莉亞斯.特羅特(Lilias Trotter)在其著作中經常提及「毛茛花的教訓(the Buttercup’s Lesson)」,以毛茛花從緊緊包裹到完全綻放的過程比喻「人應放棄對生命有所掌控的執著,完全交託給神」。聯繫到這個著名的比喻,禺毛茛在〈野花〉一詩中的出現便別具意義,因為本詩的主旨正在於提點人類「放棄執著」──包括對靈魂救贖、對永生、對信仰本身的終極執著;唯有如此,人類才能享有真正的生命,體驗真正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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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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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Glück #野鳶尾 #禺毛茛 #Buttercup’sLesson #放棄執著 #永生 #陳育虹 #諾貝爾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

問詩 ◎廖咸浩

 



問詩 ◎廖咸浩


踟躕在世紀的盡頭

一切猶如往常,除了你

帶來的不明的訊息

如果人世即將覆滅

我想像你會自海面湧現

全身映著明日的微曦

每一顆水珠都有詩的血緣

如果人世怠惰如故

我猜測你將持續在黑暗中盤旋

等待自稱先知的人來到

取他首級,與之共舞

詩是什麼?

你居然問我

關於眾神

關於末世

關於來生

關於星雲的湧現與毀滅

但對一個凡人來說

這些是多麼遙遠的事情

你拋予我的命運的線球

我並未撿拾

因為那雖預示著我已迷途

但最終被線團纏繞的

不是真理,而是注定失去的

迷宮核心的獸

所以,你真的必須離開我了

讓我獨自走過荒野

走過世紀的邊陲

沼澤綿延,胡狼出沒

讓我捧著自己的首級

迎向凜冽的冬風奔跑

讓殘破的記憶

如金色的血液

在暮色中四散飛舞

並在夜空中逐一結晶

但你沒有走

你也在等待

如我在等待

你在試探我

關於詩的一切

我在預測你走後

才能誕生的世紀

有,或沒有詩

在更貼近世紀末的時分

我開始研擬離開你的億萬種方程式

它們在時間巨大的晶體實驗室中

無限的綿延繁衍著

你優雅的迴旋

並未接觸或碰撞任何的試管

但羽翼與空氣的磨擦

終究讓我在一個特殊的頻率上

墜入深不可測的

眩暈之中,並終於理解

詩必須是一種美麗的謊言

一種無法拆穿的關於人世的

不完全啟示:

人世因為等待詩而不願毀滅

詩因為等待人世而永遠虛妄

我因為等待你而忘記眾神

你因為等待我而饒恕了詩

沒有人能理解這首偈語

除了你我在最接近的那一剎那



◎作者簡介

廖咸浩,1955年生,史丹佛大學文學博士,哈佛大學博士後研究。曾任台灣大學外文系主任暨研究所所長、台灣大學主任祕書、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理事長、臺北市文化局局長。研究範圍包括:歐美現代詩、當代小說、臺灣文學及文化等。著有散文集《迷蝶》,評論集《愛與解構》、《美麗新世紀》,編有《八十四年度小說選》、《臺北學》,另有專書《後台灣文學:認同、現代性、後殖民》、《我是別人:台灣電影中主體的僵局與超越》、《德勒茲與中國思維》。



◎小編 #Alex 賞析


如果有一天遇到廖先生,關於詩,筆者也有一問,詩,應該是一種信仰嗎?

整首詩為「我」對「你」的傾訴與詢問,從第一段到第二段中間已然可見「你」是相對崇高的,屬於動能的、主宰的,甚至是不可知的,「你」的訊息不明,而「我」只能想像、猜測。但即使平凡,「我」的主體性仍值得高舉,且與「你」相對,也初步定位了詩――無論對於命運有何種嘗試,終究無法觸及真理,或者永恆。於此詩人首次埋下關於詩的質疑。

來到第三段,「我」的主體性更強,隨著「你」暫時的淡出,鏡頭聚焦在「我」的獨步,背景是冬風冷冽的荒野、邊陲、是胡狼出沒的沼澤,故事如悲劇英雄,然而所謂「你」,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卻更顯清晰,你我的關係其實始終交纏,在一首詩完成的路上,群體與個人、寫實或者浪漫或者知性,時代巨輪與詩的意志,彼此成就彼此也牽制彼此,如果離開任何一方,這是詩人第二次質問,詩安在哉?

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結果,浴火重生後詩人終於在第五段給出了近乎宗教般的宣示,即詩是謊言也是啟示,接著是一段極複雜的偈語,讓所有主體(神、詩、人世、你、我)再度糾纏在一起,彼此等待彼此,於是「你」跟「我」的關係愈加緊密,甚至超越了詩或者人世、眾神或者真理,在將滿未滿,欲來而未來之際,我們共同墜落於深不可測的眩暈之中,而理解了美。

現在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如果詩可以作為一種信仰,應不應該則是筆者的下一個問題。詩的背景設定在世紀末,在暮色裡,文明面臨毀滅與新生,信仰可以帶領信徒分紅海,走向應許之地,穿越古典的神話的世界,走向現代的具有實驗精神的。詩人長期關注台灣文學也曾在論戰中擔任要角,自有其憂患意識與使命感,但這樣的應許之地就是最終的解答嗎,也許詩人也在引領我們如此自問。

最後一提詩人巧妙而嚴謹的結構,在結尾時瞬間收束全篇又使得前述意象同步躍升而製造多重的層次感。比如神話故事的運用,第一段提到的關於美的兩種表現,一個是愛與美的維納斯,一則是屬於人性墮落的莎樂美與先知約翰,還有第二段提到的忒修斯與關於情的迷宮。三段神話各有其衝突,而最末段「你我在最接近的那一剎那」正好帶著讀者重回衝突現場,而看到維納斯從海上誕生,先知約翰被莎樂美親吻,看到忒修斯依著線找到公主。意外的和解帶來的不完全的慰藉,一如人世終於停留在虛妄,唯有等待詩中片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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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Alex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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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詩 #廖咸浩 #美麗的謊言 #世紀末 #迷宮核心的獸 #莎樂美 #維納斯 #忒修斯 #神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晚禱──悼好友 ◎陳家朗

 



晚禱──悼好友 ◎陳家朗


我想要記得那些──

有一次我的心變得

異常沉重,身體裡

每一條河流都在氾濫

水蓋過我的鼻子蓋到我的眼睛

而你帶我到宜蘭

散心,在幾米火車站

我想要記得

那些菠菜綠色的

背景間以一些紅蘿蔔色的建築物

以及刺亮白的

天色,你穿著白色的短袖而我

穿著灰色的

你陪我到溪裡

赤著腳踩著小石子

又陪我在雙連埤附近跑步

一大口一大口地呼吸

在一條灰黑色的大斜坡上

──這一刻

當我看著夜晚的天色想要

記得那些與你有關的

顏色眼裡的星星都變回了溪裡的小石子


◎作者簡介

陳家朗,98 年生於澳門,臺大中文人,澳門別有天詩社一員。曾獲2022 金

車新詩獎特優獎、2023 第25 屆臺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2024 第十四屆澳門文學

獎新詩優異獎,及2024 第45 屆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

一直寫詩,願能繼承詩人們的意志與光輝。

「但請你們不只看我的獎項,還請看我所愛的詩人們的詩,那些偉大的作品,

以及我交給他們的小功課⋯⋯」

(來源: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小編 #鄭昀 賞析


「悼亡」是詩的傳統之一,而悼亡主題何其多,不外乎作者與亡者的關係,

或是生者將思念化諸文字。而這首家朗的〈晚禱──悼好友〉,一反直接訴諸文

字的哀傷,以詩的緩慢悠長特性,訴說著對亡者的不捨。家朗的詩一如既往的「顧

左右而言他」——但這是褒義,整首詩看不到死亡,而正是因為看不到顯性的死

亡,死亡反而無所不在。

這首詩透過一次舊地重遊,以絮語的方式,詩人對亡者訴說著思念,但總是

言不及義(這也是褒義)的提及故地重遊的景色。整首詩的開頭「我想要記得那

些」是一句宣言,不只是向亡者宣示自己記得,也蘊含著敲打自己的記憶,不願

意輕易的遺忘。

「水」在詩中是重要意象,不只是宜蘭的場景,更是淚水的重影(水蓋過我

的鼻子蓋到我的眼睛)、記憶之河以及亡者已逝的哀嘆。水在文學意象中具有生

/死永隔的意象有關,不論是古希臘的冥界之河、日本的三途川,還是中國的奈

何橋,都與「水」有關聯。而同時,「水」、「溪邊」的場景,也使人想起了楊牧

〈地震後八十一日在東勢〉(1999)中,河邊的白鷺鷥掩翅所代表的寧靜死亡象

徵。

顏色是這首詩很重要的主題,「菠菜綠」、「紅蘿蔔色」、「白」、「灰」、「黑」

等等,再搭配上幾米火車站這樣的地點,用可愛的色調去淡化了死亡的嚴肅。但

也因為這種淡化,反而使得記憶的力量更加鮮明。作者的哀傷並沒有因為可愛的

顏色而有所好轉,卻產生了強力的連結與情緒,甚至是感官方面的記憶:赤腳踩

在溪中石子的觸感、大口呼吸的實感——肉體的感覺還在,但老友已逝。

而唯有記憶,能夠將生者與死者連結,也能夠將記憶中的顏色(眼裡的星星),

轉換為真實存在的肉體的感覺(溪裡的小石子)。

家朗的詩一向充滿了空間的連續性,從其臺北文學獎首獎詩作〈公廈靈柩〉

就能看出,他擅長以迴文方式重疊復沓,除了聲韻與閱讀上的效果,還製造出空

間壓縮/解壓縮的層次感,我們也能在〈晚禱──悼好友〉看到緊密的空間排佈,

宜蘭、幾米車站、雙連埤隨著記憶的閃回(flash back)重置。再搭配上晚禱——

與天主教淵源頗深的澳門,這些宗教儀式幾乎每個澳門人生命中的一部分,晚禱

的神聖性質將對亡者的記憶放入一個更加靈性的位置。

家朗身為一位「台灣-澳門」跨域的詩人,其詩作文字的排布邏輯相當殊異,

雖然澳門與台灣同樣使用繁體字,但因為粵語的影響,在語意使用上仍有些許不

同,這使得家朗的詩作與台灣現代詩存在一定的差異,而正是這種差異,形塑了

一種特殊的跨域美學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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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鄭昀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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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禱 #悼好友 #陳家朗 #積木寓言 #舊地重遊 #顏色 #氾濫 #悼亡詩 #別有天詩社 #澳門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4日 星期三

禮儀 ◎周漢輝


 




禮儀 ◎周漢輝


炎夏那場喪禮,沒有在場的

舊同學們穿上冬裝,圍坐你身邊

陪笑,談話往還穿透你,像你

才不在場。一對新人上台,射燈下

新郎轉眼半掩著眼,新娘子仰臉

笑起來打開五官,盡量收納光

旁人亮出手機鏡頭,你只凝看

祝禱,偶一眨眼,光移照靈堂

黑框內他也這樣笑過,留有笑聲

在你佇視下乍響,消散於燭火

遇風微顫,喘定,自一根白燭

到另一根間,有誦經勝常在

燭淚淌成他家人的白衣身影

一一走入堂後,瞻仰縫補後的遺容──

臉上妝容漸溶,是新娘子幸福得

直泣,彩痕自畫出面具圖騰時

婚紗從女體上滑脫,校服裙

隨腳步擺晃,引動燈光瞪向台側

中學劇社進行綵排,台下的你

親見你演回自己,也在面具後

透看掩去臉相的他者,眾人默立

像扮演舞台本身,為了主角倆

按劇本爭吵與推撞,訴說偉大理想

末了一眾面具摘下──男生女生

屬於紙紮祭物當中,飛灰橫浮過

在校服上靜止前,苦沉,又騰飛

因誦經人換班進出。唯你

獨留靈堂前,經吟中,他決定

向長空試步,影子打你眼角

劃降,你失神望去,飛灰猶未著地

一場相認幾乎告終,以火──化寶爐外

他家人已剩下空手,垂放,手邊

灰燼欣欣繁生,隱然朝向你

像他們湊巧著都斜瞧過來

焚祭中交托你代燒,那些合照

有你在內,焰光先化去圖像

復現在暗處布幕,時光衰微得

穿越不來,沿平面滑卸了

劇社仝人,下一頁,上大學

畢業,工作,遠遊,轉職,投影片

剪接流暢,新娘子在旁像綜觀

自己的喪禮,待全場燈火重亮

偕新郎對台下致意,舉起杯中香檳

放下來,茶水在杯底返照

旁人給你再斟茶,你點點頭

說不出話,專注飲茶或夾吃齋菜

席間談話往還穿透你,像你

才不在場。拍掌聲及歡呼

透壁闖入,解穢飯便與喜事

同在。甚至壁板往橫敞開

彼方台上舊同學們受邀

跟一堆新人合照,獨欠你

大伙兒在招手,你循著召喚

前去,登台,燈光擴闊角度

你們全體同學曾經身披戲服

手牽手,鞠躬不起,直到閉幕

才有那幀照片多年後你不忍焚化



◎作者簡介

周漢輝

曾用筆名波希米亞,由此衍生不少暱稱。信耶穌,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寫詩與散文,活在城市底層。得過香港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並於海外獲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宗教文學獎、金車現代詩網絡徵文獎。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2018年獲邀代表香港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首本詩集《長鏡頭》於2010年夏出版(風雅出版社)。(引用自《光隱於塵》)



◎小編 #李雪凝 賞析


《光隱於塵》為周漢輝第二本個人詩集,其第一本詩集《長鏡頭》出版於2010年,然而事隔近十年,詩人才於《光隱於塵》的自序中表示自己深愛的長鏡頭風格,此時才「從概念脫胎出詩的骨肉」。他的詩作當中有不少並沒有分節,而是通過經營詩行節奏,或運用標點,達到如同鏡頭一樣的轉換視覺或留白效果,從而推進詩作的敘事。「光」的意象在周漢輝的作品中,或推進詩作敘事,或留白情節,或營造氛圍,或象徵情感的表現與生死主題,就像電影裏不可或缺的光與影,隨著情節發展而有所改變,或整齣以同一色調突出某個主題。光與影是電影中不可缺少的元素,能夠塑造人物的形象與氣質、營造氛圍和產生象徵作用。光線有多種表現作用,通過明暗、顏色和影調等不同組合,能夠使畫面呈現不同效果,藉此深化主題內容。這點在書頁的設計上已能夠發現,詩集中「光」這一輯,書頁為一般書本的純白紙張,輯內的詩作既是周漢輝一貫的生命哲思,但呈現方式大多輕柔。而接下來要討論的〈禮儀〉,書頁是黑色紙張,收錄在詩集「隱」這一輯,主題與情感大多比較沉重,也涉及對於生命陰翳之處的思考。這些詩作當中仍不時有「光」的意象出現,但呈現出來的效果卻截然不同。整體而言,周漢輝詩作的情感往往能夠點到即止,而且在平凡的日常生活題材中挖掘出深度,像光影一樣輕柔而具有人情的溫度。


在處理深沉而難以言喻的題材時,周漢輝同樣通過「光」的意象進行呈現與留白,展現情感的輕重,並且推動敘事情節和場景轉換。〈禮儀〉是詩集中相對沉重的詩作,作品圍繞中學舞台劇演出、婚禮和葬禮三個事件,詩行不斷穿插在其中。吳美筠在〈複調與多重視覺的生死相聚──評周漢輝的〈禮儀〉〉一文中,評論此詩以「複調」形容詩中不斷改變的所指,「你」、「我」、「他」的身分不斷調動,象徵人生中不斷改變的角色和身分。這首詩運用大量光的意象,也恰巧強化了複調的戲劇效果,使事件的跳接過渡得更順暢。詩作敘述的三個生命事件,從象徵成長與友誼建立的中學時代,到後來一眾同學各散東西,只有紅白二事才會齊聚相見的場合、從喜事到喪事的轉折、從當下到回憶的交錯,各種記憶的線索都在倏忽之間閃現又消逝,也像光影變幻,將世事滄桑與友誼聚散的主題寫得舉重若輕,在不斷變遷、被迫前行的人生當中,仍有值得眷戀與銘記的情誼。


詩作以喪禮開首,為作品奠下灰黑的光影基調,也予人凝重而驚心動魄之感。出席喪禮的舊同學談起逝去的人,「你」的形象似有還無,因為詩人形容談話「穿透」你,這個動詞從光的形態挪用過來,也表現「你」已然死去,但卻活在舊同學的談話與記憶當中,如此一來,死去的人其實仍然在場。這種在場與缺席的戲劇張力,在詩作的其他部分會繼續藉由「光」的意象表現出來。從喪禮轉移到婚禮的畫面,作者僅用了「射燈」來轉移場景,接著就是一連串相關的意象群,人們的手機鏡頭,新人的喜悅和在場鎂光燈的聚焦,光線的變化劇烈,突然打破了開首設下的光影基調,表現出熱鬧又炫目的感覺。敘事隨即跳回喪禮,也是運用了同樣簡單的言詞「光移照靈堂」,婚禮與喪禮在情緒上的強大落差僅僅以「光」來串連,也像光線一樣轉瞬即逝。「光」意象形成了強烈戲劇作用,但也由於僅以光串連,背後龐大而濃烈的情緒因而像光束一樣化開,產生留白效果,讓讀者補充各種所指背後的關係和故事。在靈堂上,詩人仍然極力以「光線」呈現畫面,儘管有光,但在慘淡而深黑的色調當中,黑與白的對照使燭光顯得份外空洞。燭火慘白而微弱,像生命一樣脆弱易逝,也表現了死亡的空寂。


詩作交代了婚事和喪事的展開,然後開始插入第三件事,也就是中學劇社綵排的回憶,由此點明了前面婚喪二事,聚首的人們都是舊同學。進入第三個事件時詩人運用舞台燈光引入,「引動燈光瞪向台側」表現的是像舞台效果的聚焦,然後書寫零碎的情節和回憶。此處插入的回憶補充了前面的想像,這些人的交雜源於中學劇社,在往後的人生再次相遇時,是在生命的重要場合,人生無疑也像戲劇。接著的事件過渡較為特別,詩人沒有運用「光」來穿梭於當下與過去,而是寫「末了一眾面具摘下──男生女生/屬於紙紮祭物當中,飛灰橫浮過/在校服上靜止前,苦沉,又騰飛」,「飛灰」是相當敏銳的觀察,因為通常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才會看到空中飄浮、尚未落定的塵埃,而且會注視塵埃也通常意味觀察者是處於靜止、思考的狀態,才會觀察到身邊微塵的浮沉。因此當飛灰出現在舞台劇的回憶當中,就使得這段鏽蝕而久遠的回憶更加模糊,而且處於凝結的狀態,彷彿詩人在沉思著這段過去。詩人通過飛灰,再次回到喪禮的當下,死寂的靈堂上因而顯得更凝重、茫然。戲劇表演與喪禮對照,記憶與當下交替上演,「飛灰猶未著地/一場相認幾乎告終」,當下面對的死亡是如此虛無,過去遙遠的記憶反而又變得真實,而死去的人也由此再度「在場」,但生者與亡者還未來得及相認,亡者就已經化成欣欣繁生的灰燼「隱然朝向你」。接著,詩人通過灰燼和焚燒一暗一明的對照,像是隱喻生死界線,淡化了死亡的哀愁,因為亡者的灰燼「欣欣繁生」朝向大家,彷彿他仍然在場見證一切。死去的人,還有圖像和合照在焚祭中被焰光化去,在焰光的明滅之中,回憶和死去的人是否仍然在場?這是詩中的戲劇效果,也是詩人對於生命的感嘆,尤其站在遠離中學時代的當下,回憶變得虛無,曾經共處的人死去,傷感之餘也感到惆悵。


回憶隨著詩的推進再度重臨,這次也是利用舞台佈置,寫舞台上「暗處布幕,時光衰微得/穿越不來,沿平面滑卸了/劇社仝人,下一頁,上大學/畢業,工作,遠遊,轉職,投影片/剪接流暢」,布幕彷彿是戲劇過場,也象徵生命階段的種種過場,投影片也是光影的一種形式,敘述再度回到婚禮,播放新人的成長片段,漫長的生命歷程卻像戲劇光影一樣飛快流過,眼前的影像有時反而虛幻,也對照文字與情感的深刻與溫度。時光已然衰微且「穿越不來」,詩人不寫「時間」、「歲月」或「日子」,時光夾雜著年月與模糊的光影,人生也像戲劇一樣。詩人作為回憶的參與者,婚禮與喪禮的旁觀者,被投影片與照片勾起了不少回憶,世事變遷,過去親密的友誼如今只有在各人的紅白二事上才有機會見面,因此感到悵然若失。


到了接近結尾的地方,席間談話又再次「往還穿透你,像你/才不在場。拍掌聲及歡呼/透壁闖入」,缺席的逝者又想鬼魅一般再度重臨,而且彷彿也一同參與結尾的大合照。一眾舊同學難得有合照的機會,一次是在過去中學戲劇表演的謝幕;另一次則是在婚禮上與新人的合照。儘管詩人寫舊同學們受邀「跟一堆新人合照,獨欠你」,但是隨後又寫「大伙兒在招手,你循著召喚」,這個「你」正是體現吳美筠所言的複調視角,「你」既是亡者,但又似乎與眾人同在,沒有被大家遺忘,但「你」也可能只是婚禮上普通的賓客。最後眾人合照「前去,登台,燈光擴闊角度」,婚禮的大合照與中學演出謝幕的大合照回憶重疊了,燈光此處產生的戲劇作用,將婚禮這個重要的人生片段,與參與劇社的回憶、話劇的情節三者融為一體,彼此手牽手向觀眾鞠躬,直到舞台閉幕,也象徵了三個事件的收束──中學回憶已然遠去,婚禮也到了尾聲,喪禮的主角也走到人生的閉幕。種種生命的迷思,對死去的人有所追憶,也因為參與婚禮和喪禮而觸發回憶,糾結良久的沉重和哀愁都在大合照當中得到和解。然而和解並不意味遺忘,而是有了「那幀照片多年後你不忍焚化」,人無法穿透過去,但至少仍能留下影像和文字,中學往日的同窗情誼仍然存於詩人心中。


涉及周漢輝詩作的重要主題,包括老去、家庭、生死。不論詩作題材是淡然還是沉重,「光」仍在當中巧妙地發揮不同作用,使周漢輝的詩歌語言在平實淡然之餘,還增添了像電影光影一般的流動感。「長鏡頭」手法為他的詩作形成了獨特敘述視角,也使節奏產生綿延而迴還往復的節奏,再配合「光」的意象營造氛圍、影調與種種明暗對比,為敘事詩增添戲劇效果。在周漢輝的其他詩作中,「光」的意象也與其慣用的不同基督教、《聖經》典故有關。總括而言,周漢輝詩作的光與影,深化了詩作中的生命主題,使其語言充滿知性魅力與人情的溫度,種種正在醞釀的內涵、緩緩訴說的生命體會,不論是喜是悲,都得以在呈現與留白之間,明亮與陰沉之間得到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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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雪凝

美術設計:#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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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 #周漢輝 #舞台劇 #婚禮 #喪禮 #長鏡頭 #回憶 #地納於心 #光隱於塵 #香港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

頭城──悼 F ◎零雨

 



頭城──悼 F ◎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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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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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牆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黑得有點讓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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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火車經過隧道

然後樹也變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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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

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

最後掉在村子裡

電線杆的路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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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特別聽到

跌落山谷的一面鐘

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

向右掠過水域騷動

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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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長來剪票了不知為什麼

他說了謝謝又說旅途愉快

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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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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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1952年出生於新北,現居宜蘭。

畢業於台大中文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

曾獲年度詩獎及年度詩人、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獎、紐曼華語文學獎等多個獎項。著有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女兒》等多部,以及詩選集:《種在夏天的一棵樹》、《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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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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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是台灣當代文學中極為特殊的存在。它巧妙地摒棄了傳統悼詩中常見的斷腸哀慟,轉而透過「空間的移動」與「視覺的遞變」,將死亡的沉重凝鍊成一場輕盈、帶著溫度的「送別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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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核心建立在「閾界空間」的跨越上。詩人將背景精確設定在初夏傍晚「6點5分」的火車,這不僅賦予告別一種現實生活的臨場感,更利用黃昏作為生與死、晝與夜交替的模糊地帶,象徵 F 正在經歷一場不可逆的過渡。火車在零雨的筆下不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載著靈魂駛向遠方的時間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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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意象的層次感則是此詩最具張力之處。詩人透過白牆與黑窗的強烈對比,勾勒出死亡背後神祕的引力;隨後,那神來之筆的「淺藍布簾」將暮色具象化,看著布簾從窗口掉落並覆蓋路燈,象徵著世界對逝者溫柔的覆蓋與接收。這種「天空降臨人間」的意象,讓離別顯得安然且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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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聲音的處理上,詩人描述鐘「跌落山谷」並發出如蟬鳴般的細響,這隱喻了逝者現實時間的終結,卻也暗示其存在形式已轉化為自然律動的一部分。最終,情感的節制在「列車長」的客套話中達到昇華。那句稀鬆平常的「旅途愉快」,將最深沉的悼念收攝進日常的儀式中。F 在此已昇華為一名「理想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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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不僅是對友人的放手,更是一場冷靜而幽邃的蘭陽平原式哀悼,讓我們看見:告別,也可以是一次寧靜的火車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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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比起人群更喜歡動植物的 #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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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城悼F #零雨 #火車 #龜山島 #哀悼 #旅途愉快 #閾界空間 #告別 #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 #紐曼華語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2日 星期一

沒有題目,收錄在作者的詩集《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P.19  ◎作者:Nguyễn Thiên Ngân(譯者:張瀞心)

 



沒有題目,收錄在作者的詩集《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P.19

 ◎作者:Nguyễn Thiên Ngân(譯者:張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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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記得我年輕時的西貢

過往的街道是否深沉如此刻的大道

在人生中無數的岔路上我慌了手腳

以至於最終忘了所有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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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陽台

幾隻貓

破裂的紅磚

成排的羅望子樹將朦朧的夜色塗抹成一片碧綠

誰紅了眼眶,誰在小店角落乾笑

誰在一場雨中回歸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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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樓梯

昏黃的燈炮閃爍

「彼此相愛吧!

̣永遠愛你,

即使灰飛煙滅」

約定永恆的話語如刀刃般鋒利

而我們只是一群年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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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仍滑行在幻想的河流中

群星在天邊忘情呼吸

即便燒盡那些發黃的信

我們的故事也許只剩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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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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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uyễn Thiên Ngân,阮天銀,1988年出生於越南多樂省邦美蜀,畢業於胡志明市社會科學與人文大學文學與語言學系。還在多樂省就讀中學時,她便獲得紫墨報(Mực Tím)所舉辦的第二屆「青春肖像」寫作比賽(2005年)短篇小說第一名。20歲時,Nguye Thien Ngan已出版4本書:《那些被雨淋濕的長長街道》(金童出版社)、《兩輛緊鎖在一起的自行車》(金童出版社)、《藤製手鐲》(西貢文化出版社)以及《太陽之屋》(婦女出版社)。她是一位相當多才多藝的作家,除了寫小說,也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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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小說:《那些被雨淋濕的長長街道》(2005),《兩輛緊鎖在一起的自行車》(2006),《藤製手鐲》(2007),《太陽之屋》(2008),《路還很長,很長》(2009),《那些轉調》(2010),《每個人的假期》(2011),《向日葵之日》(2013)。詩集:《我們必須像那年夏天一樣活著》(2012,2019再版),《多麼奇怪啊,這份疼痛》(2013,2017再版),《抱著船錨夢想著遙遠的天際》(青年出版社,2015;文化文藝出版社再版,2018),《有人從夢中驚醒》(201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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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翻譯及改寫自此出處:https://www.goodreads.com/author/show/5100023.Nguy_n_Thi_n_Ng_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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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喜歡文學。最近開始閱讀越南詩,嘗試翻譯並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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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瀞心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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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學習越南語到一個程度後,我對老師說,我想讀讀越南的詩。正巧,時隔七年,Nguyen Thien Ngan的詩集《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Người là một bóng chim khuê tú)也出版,我們一邊讀著越南國文課本內會出現的詩作,同時也讀著他的。最近,就只讀他的,並分析著每一個用字,推敲他的用意。整本詩集,每一首詩都沒有題名,我們只好以第十九頁的詩、第二十五頁的詩......來稱呼。第十九頁,就是本詩作。以下詮釋建立在我個人的感受和生活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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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以記憶為題。以「遺忘」做為開端。近幾年西貢的變化非常大。發話者的「我」慌慌張張在人生路上丟失的詩句,我將之視為一些年輕時認為重要的事物。以西貢的都市更新作為譬喻,拓寬、整合後,失去許多枝幹繁密的細小岔路。時間一久,不再記得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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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憶的奇妙之處,是會在某天,猛然回想起一些稱之為浮光掠影的事物。若漫步在胡志明市第一、第三郡內,尚未被「更新」的道路和建築群,一定會看見第二段內,作者所描寫的「小小的陽台/ 幾隻貓/ 破裂的紅磚」,還有做為行道樹的羅望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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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人的生活,小店總佔據了重要的位置。舉凡路邊攤的小吃店,或者開在城市角落的小咖啡店。人們在這裡度過各種時光,悲傷或快樂,有時也是雨季時暫時躲避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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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淘洗記憶,留下深刻印象的,也許是將誰愛誰,愛你到永遠...等字句寫在牆上、課桌椅上、公車上的過程。因此第三段安排了公寓昏暗樓梯內的永恆誓言。對比成人後的生活,青春之時的天真無知,回想起來有時會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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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段,則以一種遠距離的視角觀看。遠遠遙望,在幻想的河流裡,船只剩下帆。群星是遠在天際,深情呼吸,才能讓觀者看見閃動的樣子。「即便燒盡那些發黃的信/ 我們的故事也許只剩疼痛」生命的漫長歲月裡,是不是只有最具標誌性的事物,才能被看見?而那就是去除掉所有枝微末節後,回想起來最為疼痛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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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瀞心

美術設計:愛爬山和走路的 #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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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uyễnThiênNgân #阮天銀 #西貢 #疼痛 #記憶 #我們的故事 #人都是一道簑羽鶴的影子 #越南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1日 星期日

日久變形之夏 ◎鯨向海

 



日久變形之夏 ◎鯨向海


喉結之鐵沼澤之鬚

肥沃無邊少年時代

「再也不能」

是一段多麼漫長的時間啊

關於彼此召喚的夜鶯

與肌肉互電

突然就被撚熄斷線

然而我的宮殿很深

你的皇親國戚很神祕

我們有詩的貴族血統

不會錯的

一瞬間

就聞到了對方的血腥味

如此虛弱

卻為了什麼而堅持輝煌

武器相交最是孤獨——

大雨中衣衫不整的超人

遊泳池畔健身失敗的變形金剛

全都是我們,都是我們自己

落難少年

極盡穿越文明氣焰時

漫長的

迎合向彼此的偉大旅途中

幻想怎樣

使自己好看

幻想怎樣胸廓寬敞

可以依偎天鵝

怎樣鮮花與書

和魂魄相觸——

我原希望我們之間是不言可喻的

最後卻變成不可言喻

如被剪下的夏日截角

我不再是年輕人

而你也不是了

這些詩

就是我們兌換的贈品吧


◎作者簡介

鯨向海,精神科醫師。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每天都在膨脹》。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小編 #DN 賞析


鯨向海的〈日久變形之夏〉是一首特殊的悼亡詩。若從標題切入,「夏」代表著生機勃發,一切感官被放大至過度飽和,象徵那段肥沃無邊、充滿情慾與生命力的青春盛世;「日久變形」則指肉身與關係隨著時間流逝,無可挽回地扭曲、衰退。詩中描寫的對象或許仍活在世上,但兩人曾經共有的夏天,以及當年深愛彼此的時光,早已徹底逝去。

詩的開篇,詩人先是聚焦於青春期的肉身。「喉結之鐵沼澤之鬚/肥沃無邊少年時代」,鐵與沼澤的意象,帶著堅硬而原始、猛發而難以馴服的生命力,而後承接沼澤意象,以「肥沃無邊」隱喻富饒又漫無邊界的「少年時代」。在一個對彼此充滿渴望、感官全開的年紀,兩人的靈魂如同「彼此召喚的夜鶯」般充滿共鳴,身體則彼此交會,「與肌肉互電」。但一切充滿張力的連結,卻「突然就被撚熄斷線」。詩的第三行,詩人刻意將「再也不能」加上引號獨立成句,除了是現在對過去的回望和感慨,短句獨立成行帶給人的視覺停頓,亦如「撚熄」、「斷線」兩個帶有瞬發、速度感的動詞一般,代表著時間、關係不可逆的猝然終止。

「然而我的宮殿很深/你的皇親國戚很神祕/我們有詩的貴族血統」。詩人連用「宮殿很深」、「皇親國戚很神祕」、「詩的貴族血統」三組詞彙,堆疊出與世俗格格不入、孤高且排他的姿態。「深」、「神祕」說明兩人內在如層層疊疊的宮殿般難以輕易進入,而在宮殿的「我們」驕傲地以「貴族」自況。不過真正讓這兩個驕傲靈魂相認的,卻是「一瞬間/就聞到了對方的血腥味」。詩人用「血腥味」這個生猛、帶有動物性與痛感的詞語,打破前面極盡鋪張的華麗。同類之間的辨識無關高貴完美。兩人憑藉的,是身上相同的、被現實劃傷的創口。

擁有貴族血統的同類,終究敵不過時間的「日久變形」。我們「如此虛弱/卻為了什麼而堅持輝煌」,「如此」二字加重無能為力的疲態,與堅持裝出的「輝煌」形成對比。而「武器」提供金屬般的質感,除承接第一節的肉身意象,亦是男性性器與慾望的象徵,「武器相交最是孤獨」直指兩人的肉體交合。曾經的我們「肌肉互電」,帶著電流、彼此吸引,充滿新鮮感與張力;此處的性愛卻成為對比,兩人肉體結合終究無法填補靈魂的缺口,交合的瞬間更顯示出雙方無法真正觸及彼此的寂寞。我們都化為了「大雨中衣衫不整的超人」與「遊泳池畔健身失敗的變形金剛」。「大雨」剝除了超級英雄的神聖光環,「衣衫不整」則寫出褪去偽裝時的狼狽;「遊泳池畔」是展示肉體的場域,曾經「肌肉互電」的少年,如今也成了「健身失敗」的變形金剛。曾經的我們想拯救世界,卻在後來意識到,我們只不過是被時間打敗的凡人。

在這場「漫長的/迎合向彼此的偉大旅途中」,我們「幻想怎樣胸廓寬敞/可以依偎天鵝/怎樣鮮花與書/和魂魄相觸」。「迎合」一詞,帶出兩人為了靠近對方,曾經用力地扭曲自己。接著詩人用三個「幻想」具體陳列迎合的內容,天鵝象徵高雅,鮮花與書是浪漫與文明。詩人企圖使用古典浪漫主義的意象,重現兩人試圖以最唯美、最文學的姿態相愛的企圖。可是,「我原希望我們之間是不言可喻的/最後卻變成不可言喻」。「不言可喻」、「不可言喻」兩詞僅僅調換了字序,卻標誌著關係和青春的消逝。我們曾經無須開口便靈犀相通,後來卻只剩下無話可說、不知從何說起,甚至不堪回首的死寂。

到了結尾,所有的激情與創傷全被收攏,我們的青春「如被剪下的夏日截角」。「被剪下」一詞,帶著被動且不可逆的意味;「截角」本身微小、瑣碎,「有兌換期限」。夏天被剪下一角,代表它曾經被真實地使用過,如今那段關係雖已過期失效,卻仍深刻保有當年夏天的殘存記憶。那個曾「肥沃無邊」的少年時代,在時間面前終究成了傳單邊緣一枚將要作廢的紙片。「我不再是年輕人/而你也不是了」,兩人都不再年輕,也「再也不能」回到過去,詩人以這兩句直白的陳述,帶出對關係死亡的無奈與妥協。這場充滿血腥味、肌肉互電,甚至拚盡全力只為迎合彼此的旅途,到底剩下了什麼?「這些詩/就是我們兌換的贈品吧」。「兌換」指付出代價換取回報,這份代價是前述變形、迎合、失敗之種種,以及用整場夏天的青春去熬過那段漫長無邊的「再也不能」。換回來的不是原本想要的輝煌或靈魂相契,而是「贈品」——僅僅是一份微薄、帶有補償性質的附屬物。而這份贈品恰恰是詩本身,或許廉價且不值錢,卻是這場變形的青春過後、兩人燃燒完彼此,在這世上所能留存下來唯一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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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DN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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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變形之夏 #鯨向海 #落難少年 #逝去 #夏天 #悼亡詩 #我不再是年輕人 #贈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0日 星期六

感情幹線 ◎洛楓

 



感情幹線 ◎洛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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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times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Sometimes the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Sometimes 我和你分叉

城市高危吊詭的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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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列車隆隆駛入月台的剎那

漆黑的隧道總會空白一片

沒有血色的玻璃門上注滿

一雙一對鬼影幢幢的眼睛 

看不透門外蠕動的風景

除了努力抓緊一根金屬的扶手外

我們別無他法制止

情感迅速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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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踏入還是踏出車廂

我們都不能逃避月台的跨越

無論是追、趕、跑、跳

這一步原是無可厚非的

讓中途的路程提前圓滿

但往往只有「請勿超越黃線」

或「小心月台空隙」的警告

霸佔你我密集擠塞的思維

唯是欠缺這個姿勢

我們終於也無法行行重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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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好的都留在最後

管它是月台還是舞台

毋需送我回家

也不打算眷顧你流連的背影

就讓兩邊相反相成的隧道

同時響起列車開動的噪音

那時候期待 你依然相信

Sometimes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Sometimes the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Sometimes 我和你分叉

兩條終極無間的感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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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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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香港作家、詩人、文化研究學者。研究範疇為香港文學、中西比較文學、流行文化及電影理論、性別理論等。著有評論文集包括《世紀末城市:香港的流行文化》《女聲喧嘩:媒介與文化閱讀》《不合時宜的群像:書寫理論的獨行者》;詩集包括《距離》《錯失》《飛天棺材》《感情幹線》《頹城裝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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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年月說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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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metimes WE SAVE THE BEST FOR L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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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幹線〉首尾以Vanessa Williams經典金曲Save The Best For Last的歌詞作呼應,“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 和 “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 都是違反自然規律的現象,值得留意的是副詞 “Sometimes”, 它不夠Never 絕望也沒有 Always 般理所當然,這個詞的微妙在於其不固定性,「有時候 / 偶爾」 可以帶給人緩衝感和希望,同時也可以讓人抱期望後失望。原曲 “ Sometimes” 指一種奇蹟的逆轉,象徵著愛情中意想不到的驚喜與回歸。在洛楓筆下 “ Sometimes” 還用來修飾 「我和你分叉」,這種情況像六月飛霜和太陽繞月一樣反常嗎?在光怪陸離的都市裡,人與人分叉似乎是常態,反常荒謬的是我們以為不會分叉。地鐵幾分鐘一班,錯過班次以後很快就可以等到下一班,你和我之間分叉這回事也可以是迅速的,只不過情感一旦分岔便沒有調頭接駁的軌道,所謂的「一生一世」或許只是一齣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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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激車站裏尚有月台能讓我們滿足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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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以「城市高危吊詭的幹線」—— 香港地鐵作為情感流動的載體。高危,因為速度、人口高密度,一不小心可能出意外;吊詭,因為幹線可以把人和人連接起來,當你坐過站的時候,愛人會跟你說「沒關係,我在某某月台等你,一到站開門就會見到我。」但偏偏它又最擅長把人分開,某天你與他隔著車門用誇張的口型道別,還未來得及看清他想表達什麼,列車就已經開走,而這一次可能是二人的最後見面。每當列車駛入月台時「沒有血色的玻璃門上注滿 / 一雙一對鬼影幢幢的眼睛 / 看不透門外蠕動的風景」 地鐵玻璃門反射出來的人影本來就是半透明的。你以為你在看對面月台的人,其實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還有「蠕動」的風景。蠕動本義為昆蟲爬行,在此可以代表月台上人群密集的景況,人群緩緩移動,彼此距離又近又疏離。這是外面的世界,而我們在擁擠不堪的地鐵裡面,唯一能做的是抓緊扶手,避免在顛簸中跌進別人懷裡。物理意義上握好扶手就可以穩住身體,但情感並不能,它會像船一樣,滑落後無論怎樣竭力都無法制止沉沒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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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踏入還是踏出車廂 / 我們都不能逃避月台的跨越」月台是詩中最富有張力的空間,它既非起點亦非終點,而是一個在兩端之間的臨界地帶。每一次「追、趕、跑、跳」,按自己的步伐選擇去哪個站、見誰、離開誰都是無可厚非的。沒有人會責怪你踏入或踏出車廂的決定,但這樣也代表人們不需要為自己的離開負責。「讓中途的路程提前圓滿」更顯諷刺,圓滿應該是終點的事,但現代人連中途都要追求圓滿,而且是「提前」的圓滿。我們不願意花時間慢慢走到終點,反而願意隨意地下車換下一班。「請勿超越黃線 / 小心月台空隙」是城市的規訓語言,這裡不允許駐足、凝望、等待這些不合時宜的「姿勢」,因此你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行行重行行。古代人的離別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傷感並企盼下一次相見,但現代人沒有,因為後面的人會迫你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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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好的都留在最後」一句溫柔但又夾雜些許自欺欺人的感覺。詩人將月台與舞台並置,表示都市人的情感互動本質上是一場又一場的即興演出。這讓人想起陳奕迅的〈人來人往〉,離別時刻把剩下的眼淚留在月台,哭乾後不必相送歸家,亦不必執著回望對方背影,二人就像兩列反向駛離的列車同時鳴響轟鳴。就算情感最後失散於煩囂,依然感激曾經同在一個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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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曼蒂克還存在於大都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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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問題是我讀畢整首詩最大的疑惑。在一個什麼都求快的速食年代,都市人還會花時間愛嗎?活在三四十年代的張愛玲已經作出「這個年頭,誰是那個羅曼蒂克的傻子?」的質疑。今日,或許因為我們活在時間瞬息即逝又捉摸不定的地方,每個「當下」前一秒被捉緊而下一秒被拋棄,因而形成都市人的liquid love。這是波蘭社會學家齊格蒙·包曼提出的液態之戀理論,他認為在流動的現代性中,人們寧願與群體裡的人進行 「聯繫」 (connections),而非建立一段深厚的「關係」(relationship) 。  緊密的「人際網絡」可以填補孤獨感,當它變得鬆散人們又可以去尋求新的滿足感。羅曼蒂克似乎已經不復存在,又或者說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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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若能夠永不失去,何以你今天竟想找尋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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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年月說 @sublunary.echo

美術設計:年月說 @sublunary.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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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幹線 #洛楓 #月台 #列車 #聯繫 #關係 #愛情 #VanessaWilliams #SaveTheBestForLast #香港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

開始 ◎ 詹姆斯・賴特 (曹馭博譯)

 





開始 ◎ 詹姆斯・賴特 (曹馭博譯)


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在田野上。

黝黑的麥子聆聽。

靜下來。

現在。

他們在那兒,月亮的子嗣,試著

鼓動翅膀。

樹林間,纖細的女子抬起優雅的

臉龐,此刻她步入空中,此刻她已全然

消逝,在空中。

我獨自站在一棵接骨木旁,不敢呼吸

或移動。

我聆聽著。

麥子向後傾靠自身的黑暗,

而我傾靠我的。


Beginning ◎James Wright


The moon drops one or two feathers into the fields.

The dark wheat listens.

Be still.

Now.

There they are, the moon’s young, trying

Their wings.

Between trees, a slender woman lifts up the lovely shadow

Of her face, and now she steps into the air, now she is gone

Wholly, into the air.

I stand alone by an elder tree, I do not dare breathe

Or move.

I listen.

The wheat leans back toward its own darkness,

And I lean toward mine.



◎ 作者簡介

詹姆斯・賴特(James Arlington Wright,1927~1980),美國「深度意象派」詩人,翻譯家,大學教授。曾獲耶魯青年詩人獎、普利策詩歌獎、古根海姆獎等榮譽。

(摘自詹姆斯・賴特詩全集《河流之上》)


◎小編 #介殼蟲 賞析



詹姆斯・賴特是美國「 #深度意象 」派的代表詩人之一,其餘較有名的深度意象派詩人如羅伯特・勃萊(Robert Bly)、默溫(W.S.Merwin)也是很值得一讀的詩人。既然提到深度意象派,就不得不談談何謂「深度意象」。深度意象派,是意象派與超現實主義的分支,或曰「新超現實主義」。粗略地說,深度意象派省去了超現實主義中的紛雜和晦澀,及任潛意識奔走的自動書寫,而專注於特定意象的發展(常見的如月亮、石頭、花等),但同時也保留超現實的魔幻成分。此寫作法讓意象和詞語,在根基於日常所見的同時,也能在詩人的觀察、想像下,昇華到頓悟或形而上學之境。透過詩人的洞察,事物在詩中被並置、轉化,成為詩人感知器官的一部分,並打開隱藏於我們感知之下的深度空間。這種深度空間經常瀰漫著神秘且柔美的氛圍,使讀者無法全盤掌握詩的意義,卻又為詩中難以言說的情境所吸引,這正是深度意象詩歌迷人之處。


賴特出生於俄亥俄州的一貧困小鎮,其童年時光環繞著煤煙、工廠,像螺絲一樣被拴緊的中產階級。其母在洗衣店上班,其父則在玻璃工廠工作――啊,玻璃工廠,如同歐陽江河〈玻璃工廠〉所述:「整個玻璃工廠是一隻巨大的眼珠,/勞動是其中最黑的部分」,敏於感知的詩人無法接受自己的筆墨沾染刺鼻的煤油,他渴望逃離這衰弱的工業峽谷,逃離父親像沙一樣被融解的命運。賴特藉由到大學讀書、寫詩來遠離故鄉,但其實他從未忘記那貧困的小鎮,他的詩中經常寫到工人、酒鬼、罪犯、流浪者,彷彿賴特仍用詩歌祭奠那些被資本綁縛一生,而無法離開的人。


賴特很早就開始寫詩,也展現出過人的才華。不過,他的一生中都為憂鬱和躁鬱症所困擾:他酗酒、抽大量的菸、住進精神病院、試圖自殺未果,甚至因為常宿醉不去上課,或在酒吧跟人打架,而丟掉了大學的教職工作。他也一度放棄寫作,但不久後賴特承認自己:「沒辦法擱筆不寫。我欠了超級財團太多錢。他們會幹掉我的。」(???) 無論如何,賴特雖然在世時彷彿「偷擠宇宙的乳汁苟活」(語出特朗斯特羅姆〈火的塗寫〉),但一生筆耕不輟,直到

1980 年因舌癌病逝於紐約。他一生留下十餘部著作,包括詩集、散文詩和翻譯,也獲得普立策詩歌獎的肯定。


賴特詩始終不離黑暗與憂鬱,但是不同於一般抒情詩的常見弊病:過度耽溺、自我中心。賴特詩裡雖有深邃的幽暗,但這些悲傷「來得像天鵝絨」(語出柏森〈墓碑前,小號的吹奏〉),迷幻,輕盈,如秦三澍〈雨後寄友人〉結尾一句:「凡黑暗之處,必有輕盈的倒立。」比如他描述自身的破碎,絕不會搞得天崩地裂,而是寫:「如果跨出身體,我將碎成/一片花海。」(〈恩典〉)


而這首〈開始〉的場景,彷彿是夢境與現實的交界地帶,為了容納那沒有邊際的黑暗。詩題〈開始〉(Beginning)也如同〈創世紀〉開篇的「起初」(In the beginning),時間和空間從「空虛渾沌」中被詩人/神給打開。最初的造物同樣是光。賴特的光,是陰性的、柔軟的月光,而且詩人不直寫月光,而是寫「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在田野上」,落下的原文「drops」使此一警句揉合了羽毛的纖細與滴水的輕盈,物質自由流轉變幻,固態液態的交融恍若超離子冰。


面對此一神秘的創世場景,再結合詩題〈開始〉,我們或許會有種什麼事件將要展開的預感。但詩人並沒有如此續寫,而是設定了一個沉默的觀察者,什麼也不做,「傾聽」一切發生並要求安靜。此處敘事者與受話者的位置相當有趣,究竟是誰在要求「靜下來」?又是誰被要求呢?直覺上我們認為此處是詩人的聲音,但我認為,如果把「靜下來」當成是麥子的發言,並且是同時對詩裡的「我」和讀者說話,那麼整首詩的意義將被提升一個層次。這涉及詩人詩觀,以及所採取的寫作姿態,迨我們分析到後段再回頭來談。


進入詩歌中段,也是最迷幻難解之處。何謂「月亮的子嗣」?而「纖細的女子」又從何而來?若以前文月光與羽毛的比喻觀之,在「鼓動翅膀」的,或許就是原野上月光的具象化(翅膀的形象是有羽毛的);至於那名女子,我們與其猜想她是什麼人,不如稱之為「非人」,視她為某種意念的跨越、靈魂的昇華,或是「廟宇裡不斷湧現的/頓悟的瞬間。」(語出卡柔・布拉喬〈從這束光〉)。她彷彿莊子〈逍遙遊〉裡住在「藐姑射之山」的神人,不為時空所限,能夠「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最後竟直接逸散於大氣之中。我們不妨將該女子的逸散,視作對於肉身的跨越、詩人對於虛實邊際的試探:當一切物質處於超離子的游離狀態,且連月光都活了過來,然則神秘的女子(且當是某種意念的化形)能「羽化而登仙」,也就不奇怪了。我們前文提到的〈恩典〉一詩的結尾「如果跨出身體,我將碎成/一片花海」亦可呼應此處,當神識脫離肉身的限制,帶來的或許不是死亡,而是「物化」(當然不是現代主義式的物化,而是莊周夢蝶式的物化)。


有趣的是,面對此情境,當讀者又開始揣想有什麼事要開始時,詩裡的「我」再次做出了與麥子一模一樣的反應――安靜並傾聽。我在前文提到,我認為這是詩觀,以及詩人姿態的問題。這問題具體來說為何?我以為,是主客體顛倒的問題。簡言之,在一般人的認知中,人是「萬物之靈」,是世界的主宰,又有神賜的權柄掌管一切(可見〈創世記〉一章二十六到三十節),因此我們習慣以人為主體來審視其他事物。而文學是人寫的,自然也是以人為主體,就算有非人類視角的寫作,也是建立在人的想像之上。杜甫的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就是經典「主體」強烈的例子:花當然不會濺淚,鳥也不可能驚心,這是詩人把自身憂思的濾鏡,加諸他者之上。竊以為,這種作法有其危險性,若非有真實且強大的苦難為基底,或如子美高超的詩藝,這種客體化世界的抒情法,容易淪為無病呻吟。而這種主客易位的書寫則反之,詩人讓出自身的能動性,讓出敘事的位置,使事物自己發出聲音,或是事物反過來審視詩人,如王爾德說的:「揭示藝術,隱去藝術家,是藝術的目的。」


回到詩作。面對自然之美、事物的變化與生滅,詩人「把自己的臉/從這一切中/悄悄移走」(語出藍藍〈你的山林〉),讓出能動性,保持靜止與沉默,把自己當成一株麥子,默默傾聽一切。這種沉默是詩人的智慧與謙卑,我想到松尾芭蕉曾有俳句這麼說道:「對閃電雷鳴,不悟者,更可貴。」而佩索阿的幾首詩也有類似的思考,比如〈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但是對於我這個不知道思考什麼的人來說/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除了是/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不會是別的什麼/只是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或是〈我發現不思考是多麼自然〉:「因此,不要思考,我就會擁有大地和天空。」這些詩句都展現人若不主動將意義強加於他者,而事物是其所是的狀態,相比於人想要藉事物領悟深刻的道理來得更可貴。因此「我」並沒有評價和判斷自然的變化,只是處於一種敬畏當中,傾聽著,觀看著。


而結尾兩句的收束堪稱完美。此處的黑暗,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乃是堅實穩固,如牆一堵,成為可以被具體感知和「傾靠」之物。詩人也不直寫自己傾靠黑暗,而是以曲折的筆法,再次回到了與麥子的連結上:麥子安靜時,「我」也安靜;麥子傾靠黑暗,而「我」亦然。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我」在詩中對自然保持敬畏,並且把自己當成一株麥子來思考,但這首詩並不是「物我合一」的。我認為,這首詩可以視為孟浩然「江清月近人」的反面:「我」在這首詩中一直與事物保持著距離,因為詩中所發生的事件,並不是人能理解和掌握的。月光與女子美則美矣,但面對這「無法拒絕的光明」,「我」選擇「保持我陰暗的身影」(語出王良和〈晨雨〉),回到了或許對於「我」來說更自在的黑暗之中。雖然詩人並未在詩中抒情,但讀完全詩,仍能感到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憂傷,在詞語之間流淌。正是因為詩人在寫出月光柔美的同時,也區隔出在黑暗中動彈不得的「我」,如同賴特一篇散文詩〈開花的橄欖樹〉的結尾寫道:「整整一英里山路都在橄欖花怒放的短暫中午閃爍,而我是阿爾卑斯山上唯一黑暗的生命。」雖然文中沒有寫出孤獨二字,但透過光影的對比,我們已不難察覺出詩人的寂寞。這種寫法,讓賴特詩作的意象在出入玄虛幻想之境時,仍能很好地維持抒情的張力和深度。


這首詩以光明為始,自黑暗而終,談到意念的生滅變化,以及「我」在想像現實間的深度空間中,所見所聞的一系列事件,又隱約勾勒出「我」的孤獨。讀到此處,我們或許會認為這首詩要描寫的是光明與黑暗,存在與消逝等二元對立的主題,以及其中的拉扯和張力。若是這樣解讀,或許稍嫌淺薄和片面。我認為,這首詩的感知深度以及敘述姿態,恰恰是於明暗之間、生滅之間游離的超離子態。超離子態,是冰的第十八種型態,在高溫高壓下形成,處於固態和液態之間,同時擁有部分穩定的結構(氧離子保持不動),以及遲緩流動的特性(帶電的氫離子會在結構中穿梭)。且由於在高壓下,氫原子原子核的電子之間靠得更緊密,導致光子被電子吸收,所以超離子冰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


我認為以超離子態為隱喻,很適合解讀〈開始〉。詩題所謂「開始」或許並不意味著光的誕生,而是對與黑暗同在的接受。就像超離子冰的形成需要極端的高壓,賴特的「開始」或許就是在那種瀕臨破碎的邊緣,重新找回與自然平等的靜止(補充:接骨木的花語是勇氣與重生)。這首詩有著部分穩定的結構,比如我們點出的羽毛和翅膀、麥子與「我」的連結,以及首尾呼應的光暗對比。但是,詩中事物的變化,以及所發生的事件,卻是如液體流動、不可掌握的。這讓讀者能大略讀出詩意的輪廓,但無法一眼看透詩的意涵。此種神秘,難以捉摸的特性,正是深度意象詩歌能吸引不少讀者的原因。以上,是對〈開始〉一詩的粗略觀察,希望諸君讀完也會喜歡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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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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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 #詹姆斯賴特 #河流之上 #黑暗 #聆聽 #普立茲詩歌獎 #超離子態 #Beginning #JamesWright #曹馭博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端午節快樂


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躍場 ◎商禽

 



躍場 ◎商禽


滿鋪靜謐的山路的轉彎處,一輛放空的出租轎車,緩緩地,不自覺地停下來。

那個年輕的司機忽然想起的空曠的一角叫"躍場"。"是呀,躍場。"於是他又想及怎麽是上和怎麽是下的問題——他有點模糊了; 以及租賃的問題,"是否靈魂也可以出租……?"

而當他載著乘客復次經過那裏時,突然他將車猛地煞停而俯首在方向盤上哭了; 他以為他已經撞毀了剛才停在那裏的那輛他現在所駕駛的車,以及車中的他自己。



◎作者簡介

本名羅顯烆,又名羅燕、羅硯,另有筆名羅馬、夏離、壬癸等。一九三〇年生於四川珙縣,十六歲從軍,在逃亡與被拉伕的交替中,流徙過中國西南各省,期間開始搜集民謠,試作新詩。隨軍來台後任陸軍士官退伍,做過編輯、碼頭臨時工、園丁等,也賣過牛肉麵,後於《時報周刊》擔任主編,任副總編輯退休。

早年於《現代詩》發表詩作,後參與紀弦發起的「現代派」,並加入創世紀詩社。曾應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其早年成名作多為散文詩,被譽為一九五〇年以降台灣散文詩的開山者,有「鬼才」之稱,是活躍於五、六〇年代台灣現代詩壇的重要詩人。詩作數量不超過兩百首,著作僅有詩集《夢或者黎明》(1969)、《用腳思想》(1988),以及增訂本《夢或者黎明及其他》(1988)和選集《商禽‧世紀詩選》(2000)、《商禽集》(2008)五種,另有英、法、德、瑞典文等譯本。一九七七、一九八二、二〇〇五年三度名列當代十大詩人,《夢或者黎明》亦於一九九九年入選台灣文學經典詩集。

(摘自《商禽詩全集》作者簡介)


◎小編 #文安 賞析


「散文詩」是詩人商禽作品中常見的表現手法,透過連貫的敘述建構場景,再以突出的意象架空現實,使字裡行間流露出超現實的思想轉折。

此詩雖然篇幅簡短且敘述平實,細讀卻可見許多精巧的意象,展現詩人對生命價值的反思。

「躍場」是指山路轉彎處的避車空地,供車輛會車時使用。作為連接上下道路、行車緩衝的地點,躍場一詞在詩中承上啟下,連接敘事並開展意象。

年輕的司機初入社會,以駕駛出租車為業。在獨自駛車行經躍場時,陷入了沈思,詩中因此提出兩個問題:「上與下」以及「租賃」。上與下除了是山路的方向,也可視為精神與物質的象徵,使司機在兩者間困惑掙扎,其原因則與租賃有關。「是否靈魂也可以出租?」至此,詩人點出現代社會的價值問題。對於司機而言,被出租的不僅是車輛、身體、時間,更是自由、自我、靈魂,然而所換得物質(形而下)的金錢,卻不足以彌補精神(形而上)的損耗。當司機再度載客,以「被出租」的形式行經躍場,顯現諷刺的張力。他頓感自我價值的失落,撞毀並失去剛才獨自思考的真實自我。

現代社會物質化的價值取向,使人容易落入現實的框架。重複性的工作雖能立即帶來回饋,生命的付出卻容易被忽略。詩中年輕司機將靈魂出租,是一種精神上的死亡,而行經躍場的過程,則是一次與日常不經意的對視。平時習焉不察的陰影,赤裸裸地晾在眼前,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委靡的軀殼,靈魂早已出走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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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文安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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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場 #商禽 #散文詩 #出租車 #司機 #靈魂出租 #軀殼 #羅顯烆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可不可以說 ◎西西

 



可不可以說 ◎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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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說

一枚白菜

一塊雞蛋

一隻蔥

一個胡椒粉?

可不可以說

一架飛鷹

一管椰子樹

一頂太陽

一巴斗驟雨?

可不可以說

一株檸檬茶

一雙大力水手

一頓雪糕蘇打

一畝阿華田?

可不可以說

一朵雨傘

一束雪花

一瓶銀河

一葫蘆宇宙?

可不可以說

一位螞蟻

一名曱甴

一家豬玀

一窩英雄?

可不可以說

一頭訓導主任

一隻七省巡按

一匹將軍

一尾皇帝?

可不可以說

龍眼吉祥

龍鬚糖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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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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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原名張彥,1937-2022),香港作家、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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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隨父母移居香港,開始投稿香港的報刊、雜誌。1957年進入葛量洪教育學院(今香港教育大學,教育學院前身),畢業後任教於官立小學,1979年提早退休,專事寫作,是首位獲得紐曼華語文學獎 (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的香港詩人。創作小說《我城》、《美麗大廈》、《哨鹿》、《哀悼乳房》、詩集《石磬》,作品帶有實驗性,新詩是她的創作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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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特立 賞析


〈可不可以說〉是西西和「量詞」玩的一場文字遊戲。全詩以「可不可以說」為界線,分成7小節。第1節的量詞和名詞錯配,例如「一枚白菜」、「一塊雞蛋」,違背日常用語規範,產生新鮮感;第2節將名詞擬物化,飛機變成「飛鷹」、太陽帽變成「太陽」。

前4小節充滿童趣,以兒童的口吻去玩「量詞」遊戲,第5節開始帶有反諷意味,例如,用形容有地位人士的「一位」去形容渺小的螞蟻,用負面情緒色彩的「一窩」去形容高高在上的英雄。第6節中的「一頭訓導主任」、「一尾皇帝」,口吻更加辛辣,將手握大權的人物貶低成動物。結尾的「龍眼」、「龍鬚糖」承接「一尾皇帝」,這兩個意象看似與皇帝(龍的象徵)相關,事實上風馬牛不相及。明明只是普通食物,卻被高呼「吉祥」、「萬歲萬歲萬萬歲」,何其好笑。

西西在這首詩中展現的想象力、幽默感,讀完之後仍覺意猶未盡。老師常教用詞要準確,有時候不準確的配對,卻別有一番趣味,令人重新審視文字的無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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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特立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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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說 #西西 #萬歲萬歲萬萬歲 #量詞 #香港詩 #龍眼吉祥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要不要來我家看貓咪 ◎李豪




要不要來我家看貓咪 ◎李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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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貓見證著
這空間裡所有愛情的衰敗興盛
不知道牠會不會記得
這一雙撫摸牠的手
和上一雙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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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牠是否懷疑過
過去那個熱烈擁抱牠的人
怎麼不再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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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個多情的君主
在貓和愛情的面前我甘願為奴
他們都太有性格
我愛著的,無論是貓或是愛人
都能比我還輕易忘記另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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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個更迭的朝代或者日夜裡
我餵養著我的孤獨
而我的孤獨餵養我的貓
我邀請你來我家看貓咪
見證著他是我僅存相依為命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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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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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豪,1989年生,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表演藝術雙學士。
曾任流行媒體編輯數年,寫字為生。
喜歡楊德昌
喜歡電台司令
喜歡卡夫卡和小王子
喜歡說故事的人
喜歡人們認真說故事的樣子
那是宇宙,宇宙正在回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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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自討苦吃的人》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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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跳魚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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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來我家看貓咪」可能源自曾經的網路流行迷因:「要不要來我家看貓咪後空翻」,隱含著與性相關的暗示,但在這首詩卻有了另一層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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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家屋」的意義,是隱密的、家常的、舒適的空間,可以自由地呈現最真實的樣子,但是,原本該是安全的空間,卻由於主人的邀請而暴露出來,那些在家屋中得以壓抑的事物,便有了鬆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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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這裡,我們可以大膽假設:除非作者是寵物溝通師,否則詩中的「貓」極可能是作者心情的投射,是一個假想的旁觀者;而「家屋」不妨理解為作者的心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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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貓見證著/這空間裡所有愛情的衰敗興盛」,愛情歷程之所以能被見證,是因為歷程終了、愛情終止。貓緬懷逝去愛情,以抽離的語調輕聲哼唱著一首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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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牠會不會記得/這一雙撫摸牠的手/和上一雙不同」,對戀人而言,手的觸感最為獨特,無論溫熱或冰冷、粗糙或細膩、指關節突出的位置,都是極熟悉而容易辨認的,但這樣的觸感卻只能憑藉記憶拼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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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牠是否懷疑過/過去那個熱烈擁抱牠的人/怎麼不再來過」。承接前一節,從手的觸感到熱烈的擁抱,說明這段戀情曾經幸福,如今已從家屋中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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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是愛情消逝後的極力辯證與自圓其說。高傲的君王甘願放下身段,臣服於愛情與深陷愛情的自己;君王形塑了雍容而高傲的自我表象。然而,高傲的背後是深深的自卑。
因此在「我愛著的,無論是貓或是愛人/都能比我還輕易忘記另一者」這句裡,「我」與「貓」(敘事主體的內心投射)以及「愛人」,呈現交錯的關係。
簡言之,是「我」愛著「內在的,高傲的自己(貓),將其作為盾牌;而貓也應當輕易地忘記愛人,才不致於顯得卑微,且符合高傲的形象;而愛人離去之後,自然也不會眷戀著「貓」。然而,真正的敘事主體(我)卻難以忘卻這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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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失戀療傷過程,與其說是自我的反覆辯證,不如說是世間愛情的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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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我餵養著我的孤獨/而我的孤獨餵養我的貓/我邀請你來我家看貓咪」,在這裡終於承認,貓由孤獨所豢養,貓便是敘事主體的內心投射,「看貓咪」其實是指愛人看到了敘事主體的內在。在私密的家屋空間中,貓並非戲謔的性暗示,而是一種真誠地邀請,也是對於愛情的坦承與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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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翻轉流行迷因,將貓化為孤獨的投射,真誠表述失戀的卑微與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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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跳魚
美術設計: #年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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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來我家看貓咪 #李豪 #貓咪 #孤獨 #失戀 #愛情的衰敗興盛 #記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5日 星期一

我會念睡前童話給你聽 ◎徐珮芬

 



我會念睡前童話給你聽 ◎徐珮芬


我們去尋找一座城市

最美的房子

全部建在海邊

街上有水手,鮮花

孩子捧著陽光

我把這些都送給你

毫不保留地欺騙你

讓你學會在美麗的沙灘上

盡情哭泣

我帶你去一個陌生的國度

定居,不用學會

鹽與胡椒如何發音

但要記住路邊每朵花朵的名字

等季節一過

就把它們徹底忘記

我要和你組隊進入他人的夢境裏

發動恐怖攻擊

把他的白晝都塗成黑色

對著他的星空波傘紅漆

在初戀情人的唇上

埋進地雷的引信

我想送你一座薑餅屋

我把頭上的紅帽脫下

讓你發現我就是那隻

最孤獨的野狼

如果你願意站在原地

我就繞著你不斷奔跑

直到宇宙都變成

最甜蜜的奶油


◎作者簡介

徐珮芬

花蓮人,清華大學臺文所碩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及國藝會創作補助等。二〇一九年美國佛蒙特駐村藝術家。出版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小說《晚安,糖果屋》。

(引自《聯合文學》作者簡介)


◎小編 #微宇 賞析


整首詩的核心在於最後,作者以童話故事《糖果屋》、《小紅帽》與《小黑人桑波》作為題材,敘述自己是偽裝成小紅帽的大野狼,想要與對方一起做各種事情,以及會如果對方願意,作者願意將對方做為圓心,如同老虎圍著樹轉圈,最後融化成奶油般甜蜜的故事。


第一段作者極其細膩地搭建起一座的童話故事世界:海邊的房子、水手、鮮花,還有捧著陽光的孩子,這些美好的元素宛如處於烏托邦一般,然而,筆鋒一轉,作者坦承這是一場「毫不保留的欺騙」,因為真正的愛並非只提供溫室,作者之所以刻意營造極度美麗的場景,是為了讓對方盡情哭泣,這首睡前童話的用意,不在於哄騙對方進入無憂無慮的夢鄉,而是牽著對方的手,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直面世界的荒涼與自身的脆弱。


第二段作者書寫他們來到陌生的國度,鹽與胡椒這兩項是象徵柴米油鹽這類維持生存的日常瑣事,在此處被拋棄了,作者要求對方將注意力全數傾注於花朵的名字,專注於無用的而易逝的美好。記住花名是為了感受當下的絢爛,而徹底忘記則是一種毅然決然的斷絕。「記住」與「忘記」暗示這份感情不追求天長地久的安穩,而是追求一瞬即逝的極致燃燒,我的感受就如同觀賞電影完《燃燒女子的畫像》一般,那些結果都不是他們所追求的,他們只追求曾經義無反顧的愛。


第三段情境從唯美轉向暴烈,潛入夢境的目的是破壞他人的夢,作者牽著對方的手,像是兩個頑劣的共犯,在別人的白晝塗抹黑夜,在星空潑灑紅漆,原因我認為是因為在極致的愛戀中,「我們」這個代表戀人的自稱所呈現出的往往是排他的、與世界為敵的。而在初戀情人的唇上「埋進地雷的引信」,是個殘忍而瘋狂的行為,將最柔軟的親吻化為最具毀滅性的爆炸,象徵著要摧毀世間一切既定的浪漫與純真,用破壞來證明彼此之間那份瘋狂、獨一無二的連結。


第四段作者以童話故事《糖果屋》裡同時是甜蜜誘惑和致命陷阱的薑餅屋暗示自己的愛既誘人又危險。接下來則是全詩核心與關鍵的動作「緩緩脫下那頂象徵純潔無害的紅帽」在那層偽裝之下,沒有純真的小女孩,只有「最孤獨的野狼」,此處特意將《小紅帽》的故事反轉,一般而言,狼在童話中總是扮演掠食者,但在此處,狼卻是因孤獨才偽裝成小紅帽,只為了能夠靠近對方,這份坦誠揭示了愛戀中最深的自卑與渴望。最後化用了《小黑人桑波》,原本故事裡的老虎是因為貪婪而相互追咬,最終融化,但詩中的野狼,卻是將對方視為世界的圓心,只要對方願意「站在原地」接受真實的自己,自己便會心甘情願地繞著對方一圈又一圈地不斷奔跑、燃燒殆盡,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自我消耗,把冰冷、殘酷的宇宙甚至是自己,都因為對對方這份執著的愛而融化成一汪最甜蜜的奶油。


𝄞【註】小黑人桑波故事內容:


(由於此篇故事鮮為人知,我是在兒時讀過,但大多數人可能不知道此故事的內容,故特別加上註解🥞)

有一天,桑波的父母送給他美麗的紅衣、藍褲、綠傘和紫鞋,桑波於是穿上他的新裝到叢林裏玩耍,一路上卻先後遇到四隻老虎,桑波分別將紅衣、藍褲、綠傘和紫鞋送給了老虎,才換得牠們不吃他的承諾。沒想到四隻老虎後來彼此撞見了對方,爭執起誰最漂亮,開始生氣地互相大吼撕咬,後一隻老虎咬著前一隻的尾巴,並繞著椰子樹互相追逐,越轉越快,最終化成酥油(澄清奶油)。躲在樹上的桑波於是趁機收回他的新衣,安全地回到家。桑波的父親裘波收集了這些奶油,母親曼波則用這些奶油做了煎鬆餅,桑波因為很餓,最後總共吃掉了169個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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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微宇

美術設計: #年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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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念睡前童話給你聽 #徐珮芬 #小紅帽 #最孤獨的野狼 #小黑人桑波 #最甜蜜的奶油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黃昏 ◎林修二

 



黃昏 ◎林修二


無聲,黑暗的浪潮充滿起來

沉在寂靜的海底我失明了

被海的幻想追索著

我邊摸索真珠貝

我疲懑了

微薄的洋燈光線細細碎散

藍色懷鄉症投下波浪色彩的笑容

遙遠的海風聲

海藻的紅翅像女人的扇子般扭在我臉上

我底眸子

在黃昏味裡像夜光蟲般

發亮了一陣子


◎作者簡介

林永修,男,筆名林修二、南山修,(1914-1944)。1935年楊熾昌組織現代派第一個詩社「風車詩社」,林修二成為最年輕詩社同仁。林永修創作文類以詩為主,受超現實主義詩人西脇順三郎啟迪影響,詩風為明亮情感的抒發,內容多為旅行時的記事或感觸,意象活潑清新、情感細膩,主題多圍繞著風景、鄉愁、性靈的冥想與體悟。

(出處:文學好臺誌)


◎小編 #隸芙 賞析


小時候寫作文,提到「黃昏」,腦海裡跳出的總是橘紅色的夕陽或歸巢的鳥兒。但讀到林修二這首〈黃昏〉時,我卻有一種被「冷水」澆醒的感覺。在詩人的世界裡,黃昏不是溫暖的結束,也許也會有一場無聲且黑暗的溺水。

首段,就把讀者直接推進了海底。「無聲,黑暗的浪潮充滿起來」這句,寫出了那種黃昏來臨時,光線一點一滴消失,黑暗像液體一樣慢慢淹過頭頂的窒息感。在這種時候,人是寂靜且失明的,只能像詩人說的一樣,「邊摸索真珠貝」。我覺得那顆真珠貝,很像我們在孤獨或壓力中,拚命想抓到的一點點美好或希望,雖然摸索得很疲憊,卻停不下來。

「藍色懷鄉症」,在生活有時候也會有一種莫名的憂鬱,明明就在家鄉,卻覺得心裡空空的。林修二把這種情緒化作「波浪色彩的笑容」,聽起來很美,卻有一種冷冷的、疏離的感覺。

在詩中可以發現,詩人運用了所有的感官。 「海藻的紅翅像女人的扇子般扭在我臉上」,彷彿真的感覺到那種濕濕、癢癢、揮之不去的壓迫感。這不是看風景那麼簡單,反而這是在「經歷」黃昏的時間。

在結尾中,詩人的眸子卻像「夜光蟲」一樣發亮。雖然只是發亮了一陣子。在生活當中,有時候也會覺得未來像深海一樣黑,但即便如此,我們雙眼裡那種想要看清什麼,想要證明什麼的微光,其實就跟夜光蟲一樣,雖然微小,卻是黑暗裡唯一的存在感。

林修二在詩裡提到了黃昏味。黃昏是有味道的嗎?可能是潮濕的海水味,也可能是孤單的氣息。

這首詩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把那種說不出口的,悶悶的憂鬱,寫得如此具象。它告訴我:如果你也覺得世界正在把你淹沒,沒關係,在那樣的黑暗裡,你的眼睛依然可以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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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隸芙

美術設計: #年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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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林修二 #藍色懷鄉症 #黃昏味 #夜光蟲 #海風 #林永修 #南山修 #風車詩社 #日治時期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之後的時間不斷的藍 ◎陳威宏

 



之後的時間不斷的藍 ◎陳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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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

海生的事

凡事皆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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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

這不間斷的歌劇

中低音的礁石醞釀

新角色,高音

有鯨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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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時間

不斷的藍

不斷了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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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防波塊之間

躲藏著

黃昏與貓,彷彿海風

與我一起互生互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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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

是寫歡快一點的歌

春日的大衣

飄飄,終究如

一片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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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3年出生,臺北人。國立中央大學中文所碩士,國語實小教師,王菲粉絲。曾獲附中青年火鳳凰文學獎、中央大學金筆獎與臺電網路文學獎等。作品收錄於《鏡像:創世紀65年詩選》、《詩海星光:海星詩刊選集》及《戀戀秋水:秋水40週年詩選》等。於2017年,獲得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出版詩集有《夢遊幻境:我的隱形花園》(2017)、《我愛憂美的睡眠》(2018)、《獨角的誕生》(2022)、《搖籃曲和雨的包裹》(2022)和《夢之貘對我說》(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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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自《鏡好聽-在夕陽下行動》作者小傳)


◎小編 #JoyfulYellow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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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有多少場景能讓人看一眼,便深深烙印在心頭呢?平凡中的不平凡,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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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主旨圍繞海洋的無窮無盡,描寫海洋的改變,映照人生的變化。由於詩人曾經擔任海軍,所以對海有特殊的依戀,夾雜著自己的回憶與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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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開頭以無事襯托有事,帶出海的平凡其實是一種不平凡的現象。詩中以視覺和聽覺的描述相互交錯,呈現海邊的風景,也展現出在時間的推進下,廣闊的海洋卻生生不息。其中,對於詩人而言,最刻骨銘心的場面是貓在堤防上散步,夕陽渲染牠獨來獨往的身影,構成一幅難得的畫面。最後,以轉化作為結尾,描繪大海的記憶彷彿浮雲一般,是如夢似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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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的夢境,帶來不同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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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時間不斷的藍〉出自於陳威宏的《夢之貘對我說》,而他創作的前四本書的主題亦和夢有關,從戀愛美夢到人生惡夢,再到重生與成長,接下來是對過往夢的回首,見證他從谷底攀爬而上的歷程。他曾在採訪中分享:「每個人都會做夢,然而大部分的人會遺忘它們,唯有一些有意義的夢會印象深刻,甚至部分只在起床時記得,因此夢境是很神祕的存在。我們醒來的時候,才知道那個是夢,分不清真假,沉迷於此,亦期望美夢再現。可是,倘若我們知道夢是虛構的世界,那麼為什麼留戀?為什麼痛苦?」他對生命的反思,不禁令人思考:那麼日常生活是否也是一場夢?人又為何因此而喜愛和悲傷?快樂很好,不過遇見迷茫或疾苦,也不要為痛苦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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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景不少,少的是觀察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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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威宏曾說過:「上天給作家觀察的眼光,但是亦代表他們必須撥開自己的保護傘,以肉身接觸世界。」一般人如何更接近作家的心理世界呢?「感受」是關鍵。本詩開頭提及「凡事皆無事」,彷彿今日也與平常無異,卻在夕陽下發現令他印象深刻的場景——喜歡躲藏在暗處的貓卻在海岸漫步那一刻感受到的,是寬廣無邊的世界裡,縱然因為無數未知的運行而徬徨,卻仍舊有一個溫暖的存在陪伴著自己,有一個可以相依的夥伴。其實在每個人身邊,不管是人或動物,都有照亮平淡和黑暗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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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簡單的風景,只要用心靈探索,都有斑斕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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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Joyful Yellow @summercoming_.817._

美術設計:Joyful Y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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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時間不斷的藍 #陳威宏 #海洋 #夢之貘對我說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就只是走路 ◎小令


 


就只是走路 ◎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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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上一隻紅嘴綠腳的水鳥

沿著橋緊跟

直到牠走進石頭裡

没有動靜

卻重新在另一顆石頭旁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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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抬腳時我抬腳

牠踏步移動時我也都

牠鳴叫時,我沉默領受

牠不厭其煩巡邏自己的水域

直到我在橋上又跟丢

轉了許久我離開橋

遠遠蹲下見牠在橋下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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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不是第一個

無法離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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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領我巡過整個岸邊

像是確認

我有好好學會

安靜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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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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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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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大學華語文學系畢,任職茶館侍茶多年。現於雜誌《鄉間小路》撰寫專欄〈四方茶話〉,並於博客來撰寫專欄〈喝茶與讀書〉。曾獲台南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等文學獎。著有詩集《日子持續裸體》、《今天也沒有了》、《在飛的有蒼蠅跟神明》與《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被譽為最值得期待的十位九?後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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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散文集《佩加索斯的癒感》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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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沃斯田鐵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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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敘述了水鳥(註1)在視野中的兩次消失和兩次再出現的情節,並在最後一段總結整個跟隨與帶領的過程,充滿著平靜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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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只有「盯上」、「沿著」、「相遇」等動作,卻沒有動作的主詞,但這些動作都讓詩的視線聚焦在「紅嘴綠腳的水鳥」的移動路徑上。這隻水鳥消失,被描述為「走進石頭裡/沒有動靜」,彷彿與自然融為一體;水鳥的再度出現,則被描述為「相遇」,為第二段「我」的出場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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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在另一顆石頭旁相遇」。第二段以帶動唱一般的互動做開頭,「牠」做了什麼動作,「我」就模仿牠。「牠」與「我」在詩行中的距離,也隨著「我」動作的確定程度而有所增減:「牠抬腳」時「我抬腳」,距離最近;「牠踏步移動」時「我也都」,拉遠;「牠鳴叫」時「我沉默領受」,又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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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橋之後,才發現「牠」在橋下洗澡。「洗澡」的意象讓筆者想到,小令的另一首詩〈沒有洗澡的緣故〉中也有這麼一行結尾「如任何情緒都是沒有洗澡的緣故」。「洗澡」似乎能洗掉「任何情緒」,好像這「任何情緒」是帶有消極意味的。本詩標題強調「就只是走路」,而水鳥,就只是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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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蹲下的動作中,穩定停留中,彷彿敘事者自言自語,重新回到「我」的位置──第三段只有兩行「我絕不是第一個/無法離去的人。」這兩行將整首詩的視野從「我」與「牠」,引到與我同類的人之上。自身的處境乃是某種重複,像前面第二段「我」終究現身於模仿的關係,被不斷地重複使用;人會自稱「我」,而世上也有許多個「我」,在看與被看之中,無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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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段重複第一段的跟從場景。「牠」與「我」以動詞「領」連接了起來,彷彿「我」跟在「牠」身邊,巡過整個岸邊,水陸交界,生命的居住地。相比於我在整首詩中一直確認水鳥的在場,牠的「像是確認」更顯得超然──像是確認什麼,又不像是確認什麼。其實,「牠領我」這文字上的連接本身就「像是確認」,確認「牠」與「我」有什麼樣的關係,但又不執著於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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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我」在詩中重複的密度逐漸降低,同時拉開距離,最後抵達「安靜的速度」──被節奏與座標所預先框定的速度,開啟了生命意義的向度。「我有好好學會」或許更在於「學會我」,先於「我學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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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紅嘴綠腳的鳥」,小編上網查才知道是台灣常見的留鳥──紅冠水雞的特徵。根據荒野保護協會的描述,紅冠水雞「在池塘、溪流、沼澤、水田等地方都可以看得到牠,常在水域中的浮草堆上行走、覓食,而且牠們還是游泳的高手,偶爾還會潛水,但牠們飛行能力不佳,常常看到牠們在水面上奔跑來幫助他們短暫的飛行。」說不定牠就在你家附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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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沃斯田鐵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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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走路 #小令 #水鳥 #安靜的速度 #佩加索斯的癒感 #日子持續裸體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剩下 ◎陳繁齊

 



剩下 ◎陳繁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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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座屋子一樣看你

我的身體被搬離

那些終不屬於我。未來

你會和你的沙發

在另一處為人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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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那些都要用盡。衛生紙

或者記憶

我只能用完我的那一半

剩下的,完整但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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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員踢倒你留下的雨鞋之後

雨季就沒有再來。後來的包裹

也不再記得你住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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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還放在原地,牆上

再掛不起任何東西

你離開之後的每一天

沒有停擺,只是比較低

又太過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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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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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繁齊,1993年生,臺北人,國北教語創系畢業,現專職文字工作。

著有散文集《風箏落不下來》、《在霧中和你說話》,詩集《下雨的人》、《那些最靠近你的》、《脆弱練習》。

(取自《昨日,無人接聽》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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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於零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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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是一則「你離開,我(被)留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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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是動彈不得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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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以空間為核心,將「我」與屋子的視角合而為一。此時,空間除了作為客觀的建築形態,還瀰漫著主述者對「你」的主觀情感。如同首句「像一座屋子一樣看你/我的身體被搬離」,主述者化身為動彈不得的屋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將物品一件件搬離住所。彷彿暗示著我的心都充滿著你,你決心將我的身體與心都掏空。另一方面,你的搬離反向意味著我從你的生活與視野中消失,我也不是你的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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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而來的句號,帶有終止、停損、斷裂的效果,指向兩人之間的終結。像是以句號篤定地說:不論過去的我們如何,眼下的事實就是我與你的關係不再,未來你也不屬於我了。目睹「沙發」被搬離的「屋子」,恍如你的生活起居離我而去。此時,我/屋子並不知道你/沙發去了哪裡,但前者開始合理地想像,後者會找到新的對象、搬進新的屋子。在世界的另一處,你們(不是我們)會為了彼此傾倒、沉淪,於日常中逐漸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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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耗殆盡卻又完整保存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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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都要用盡。衛生紙/或者記憶」逐漸被掏空的空間,耐久財逐一搬離,遺留的只會是日用品。例如衛生紙,或是記憶──曾經的,易逝去的,不復存在的。這些事物容易消耗,卻是人們賴以維生的必需品。因此語句裡的「都要用盡」,乍聽之下是絕情又絕對的宣言,實則暴露難以忘懷的矛盾心情。你帶不走你在我這裡留下的記憶;我克制地使用那些明確屬於我的物品。其餘的,共同擁有的,只要涉及你的一點點所有權,我就無權任意處置。所以「剩下的,完整但廢棄」,既然無權干涉又捨不得拋棄,我就盡可能將剩下的一切保留下來。看著殘餘卻完整的樣貌,彷彿你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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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是被留下的屋子,只剩空殼,駐守原地。

我用盡我的眼淚,以衛生紙或記憶拂去,只為保留一絲你曾生活的痕跡。

我卻也成了你的剩下,完整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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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漸習慣而逐漸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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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境在快遞員出現之後發生轉折,句點再次提醒此處為階段的停損點。可以猜想這大概是「你」的包裹最後一次送往「我」的住處。我和快遞員說你已不住在這裡。從此,收件人署名為你的那些,就不會送往我這裡了。於此同時,淚已流乾的我好比不會再來的雨季。淚水/雨水不再落下,雨鞋也似乎不再有用處。你留下來的雨鞋、你剩下來的那一半,姑且算是我曾經做出的無力抵抗。要不是快遞員前來踢倒你的雨鞋,提醒你的離去,我大概如同這之後的包裹一樣。我終究會漸漸習慣沒有你的生活,慢慢忘記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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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心的牆看不見你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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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數節的悲傷,在最後一節收束於沉寂的口吻之中。儘管我說著「都要用盡」、「不再記得你……」而自我比喻為動彈不得的「屋子」,但我也明白,沒有你,時間仍然不斷前進。因此「鐘還放在原地」而「沒有停擺」──你離開之後的每一天,留在原地的我,從大量哭泣到淚已流乾、從反覆回想記憶到不再記得你住過這裡,時間流逝之際,我的狀態也默默產生變化。此過程中,時間的難以察覺、記憶的難以再現,使我漸漸地感受不到你的痕跡。所以就像鐘一樣在原地打轉,失去感受與記憶的我,身體裡的「牆上/再掛不起任何東西」,反向暗指一切皆源起於我對你的掛念。缺少了你之後,我將你的一切移除。然而,生活沒有再增添色彩,日常沒有新的樂趣,也就因此單調、乏味而乾淨。被剩下的我,恍如屋子裡的牆──既容不下你,也容不下你以外的其他,最終,剩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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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於零

美術設計:於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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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 #陳繁奇 #昨日無人接聽 #脆弱練習 #離開 #留下 #太過乾淨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日常光影中 ◎eL

 



日常光影中 ◎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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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護病房床邊,花瓶裡的綠蘿

繼續給這世界一片新葉

殯儀館一角的虎尾蘭,長期在死亡的陪伴下

繼續向上活

墳地的緬梔花,不卑不亢

繼續無私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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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聽信人們說,「要與逝者

好好告別、好好哀悼。」

他們繼續活在我們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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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記得他們愛吃的泡麵的牌子

他們愛看的花樹、鹿角蕨、

愛罵的人以及他們哼得走調,不知歌名的歌

日常光影中

低迴、歎息、噗哧一笑

微微哽咽、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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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去克拉科夫,卻猶豫要不要去奧斯威辛

在博物館參觀覺得是虛度光陰,在公園晃蕩卻覺得是正經——

一起感受周圍微小事物:

有松鼠跳過的長椅、溝渠小白花、

廢棄的電話亭、群聚的鴿子、

依舊清晰的尋貓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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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記憶錯了,

愛卻一直是對的,

心的跳動也一直是對的。」

明信片裡,摘寫一兩句別人說過的片語

不知道要寄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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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樹下,我們讀著二手詩集。樹不均勻的陰影,

曾經如何籠罩逝者,

此刻也靜靜地

籠罩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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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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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馬來西亞華裔現代詩人。生於1982年。著有《失去論》、《內傷的觀望者》。現居婆羅洲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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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深然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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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說,死亡是籠罩着我們的陰影。我們正是為了迴避陰影下潛藏著的未知,才會跌跌撞撞地邁向烈日下(或暴風雨中)更廣大的未知。但是,純粹的光,難道就是生命嗎?其實也不然。eL所寫的《日常光影中》,便以不徐不疾的口吻告訴我們:影的出現,既是生命的投射,亦是生命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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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第一段描繪了三個場景:加護病房、殯儀館、墳地。這些場景的切換向我們暗示了第二段中的「他們」從傷者、患者,到死者,再到「逝者」的來龍去脈。伴隨着以上三個場景的,則分別是綠蘿、虎尾蘭以及緬梔花。這三種植物的文化意義都與生命有着緊密的聯繫:綠蘿是常見的探病植物,因其生命力強、枝葉茂盛而常被賦予帶來生機與美好希望的寓意;虎尾蘭有著健康長壽的花語;緬梔花則在佛教文化被稱為佛花,象徵着佛陀的智慧,亦有着孕育希望、復活、新生的含義。這些花,都出現在貼近死亡的場所,使此詩第一段便把生死的輪廓鮮明地描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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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加護病房通常禁止訪者攜帶鮮花或盆栽進入;目的是為了防止植物帶來的微小風險而導致的致命後果。這使出現在加護病房的綠蘿更為耐人尋味;綠蘿的花語以「守望幸福」著稱,卻待在不該出現的加護病房。也許,生者在病房外看着瀕死的「他們」,只能寄託想象中的綠蘿陪在「他們」身邊。另一方面,要是「他們」的傷勢、病況並非嚴重得要留在禁止送花的加護病房,也許「他們」亦有更大的、「繼續」的可能。最終,生者以綠蘿寄託對「他們」早日康復的祈願也未能實現;綠蘿「繼續給這世界一片新葉」,祈願的對象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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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三個植物,只有綠蘿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場景裏呢?我認為這是有意為之:用以顯示「他們」在場景切換時的狀態:分别是生、死、死。作者亦使用了植物的名稱來暗示了這個區別:虎尾蘭、緬梔花都是三個字,只有綠蘿是兩個字。要是作者只求三個植物名稱上的統一,大可以稱之為「黃金葛」。「綠蘿」之所以不同於後兩種植物,是因為它是「他們」在開首、在生時惟一出現的植物。當「虎尾蘭」和「緬梔花」伴隨着「殯儀館」和「墳地」出現時,「他們」已經不是生者的狀態了。「我們」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自然也不再(也不能)懷着為「他們」在生死間徘徊時忐忑的心緒和一絲尚存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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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第五段的「片語」亦陳述了這一點:「有時候記憶錯了,/愛卻一直是對的,/心的跳動也一直是對的。」再看「加護病房」的「綠蘿」,就算它是「我們」記錯而導致的幻象,也是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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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誠然是無辜的;人類安在它們身上的生命意象,卻切切實實地奉還給了「我們」。這對被留在人間的生者而言,彷彿明晃晃的諷刺。這樣對嗎?周圍的一切,都若無其事,「繼續」「給這世界一片新葉」、「向上活」、「無私盛放」。世界不會停歇;世界怎可以不為「他們」的逝去、「我們」的悲傷停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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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作者在第二段給出了堅定的回應:「他們」也有「繼續」:「繼續活在我們的記憶中」。他們繼續,是因為我們繼續「記得」。在第三、四段中,作者把這份「記得」由至親的「他們」(至少是,親近得能知曉其「泡麵」喜好為何的人)擴大至歷史上的「逝者」:「奧斯威辛」,曾經是納粹大屠殺的中心;「克拉科夫」,波蘭的城市,曾是猶太人倉惶逃離的地方,現在也被評為歐洲最安全的城市之一。死亡本身不會因遠近古今而質變,因為生命不是「博物館」的展品;生命是當下,「微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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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記得,也難免,希望其他人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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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我們也許像第五段「摘寫」「別人說過的片語」。可是,要是我們回過神來,發現手上的「明信片」,「不知道要寄給誰」,又能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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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最後一段,沒有再提起明信片,而是把視線轉向「讀著」「二手詩集」的「我們」。我想,明信片其實沒有消失,只是成為了別的模樣。那又是什麼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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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然沒有可寄的對象,那就寫詩吧。

至少你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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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讀完這首詩,拉遠一看,分行長短不一。那正是樹,不均匀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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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深然 @0_sumyin_0

美術設計: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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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光影中 #eL #逝去 #記憶 #樹的陰影 #馬華詩 #婆羅洲 #失去論 #內傷的觀望者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

𓏢 2026六月|新音交響 ♫♩♬♪⠀⠀◎主編:樂達




𓏢  2026六月|新音交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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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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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由一群跨校、跨國籍與年齡、跨職業與詩社等,許多喜愛現代詩的人,共同讓粉專「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正式成立,往後也在FB、IG、Blog等平臺持續經營。每天夜裡,分享一首來自國內外的詩作,而且不只是純分享詩,更結合選詩人自身的體會與分析、以及風格多樣的美編圖,帶來大家眼前,邀請即便不熟現代詩的讀者們,一同從零開始讀詩。每個月,有時無主題、更多時候發想企劃或關鍵詞,以一個月的規模來盡情開拓,探索當代的彼此會感興趣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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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詩詩、散文詩、貓貓詩選、十首台灣詩X十位愛爾蘭蘇格蘭詩人朗讀、解憂詩選、拉丁美洲現代詩選、暴力詩選、今晚你想來點……飲食詩選、Hello ! Poetry ! 每天與ChatGPT 為你讀一首詩、宅詩選、詩人不寫詩時與不在詩壇的詩人、疾病詩選、香港新生代詩選、當代詩社詩選、穿越時空的|國語課本詩選、大學詩社互評╳實驗徵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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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年 的新變與傳衍,小編們來來去去、走入人生不同階段;相異的主題企劃,某些時候更是 #主編個人閱歷與時代風氣之間的對話協商 :AI技術快速發展下,Chatgpt和科技詩選相應而起/暴力詩選呼應MeToo運動,探討不同形式的暴力及其邊界、應對方式/解憂詩選與靜詩選回應了當代生活裡,一個人所面對的不安與不寧/對於香港、澳門、西班牙與拉美、愛爾蘭等地詩歌的關注和引介,更回頭形塑了我們此刻選擇站立、觀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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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的傑出建築媒體人林芳怡老師曾說過:「如果25年是一個世代的話,更應在每個世代找到建築師相應的社會性角色。」不確定一個非營利的文學推廣粉專,多久能算作一個世代,但當回顧這12年來的發展時,卻能發現,無論單純出於個人喜好,還是有意識地回應國內外各領域或議題,大家一直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位置,看見自我、面向大眾而後發聲,持續參與在變化萬千的21世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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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個不變的地方,時光中靜靜地,做著同樣的行當,像是在巴別塔圖書館中自由穿梭、取閱無限的現代詩,源於對詩歌的喜愛而沒有任何目的地,就這麼來到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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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招募新成員,五月審查與聯繫,小休一會、驟雨窗外降下,六月便要來向大家介紹、分享我們的新夥伴們!🎉本次招募到的文編、美編,生活地遍布臺灣南北、香港、澳門、越南、英國、美國等地,關懷與偏愛的詩歌風格也分歧多樣;有的仍在期末地獄中刻苦掙扎,有的正處於育嬰留停或陪產守望(祝福一切順利🙏🍀),也有的在職場或學術場域中周旋邁進。往後他們將一起待在每詩,從選詩、賞析、美編圖等等與大家對話,持續練筆、琢磨自己,在尋常的生活裡與詩相伴~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詩歌有多重,各自各精彩。在明天起交給新成員們自由發揮之前,今晚最後,小編想引用露伊絲 • 葛綠珂〈詩〉(Poem)中的一小節(出自詩集《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范靜嘩譯),分享給大家!人生裡總有種種問題與困境,閱歷越多、見得就越清晰而難以化約或忽視,然而文學從來都不是解方,有時問題本身更是無解、僅能在過程中慢慢學習共存,有時真正的撫慰或同理亦彌足可貴。「可相信我,心靈有其不死本事」(賴香吟《其後それから》),在過程裡,某些時候,不妨暫時抽身而出,聽人為你讀一首相關無關的詩,讓熟悉或陌生的文字流過目光之間,總有些什麼,如時間,如心中思緒如詩行,會默默繼續轉動與變化🎼


我有心安慰你,

I try to comfort you

但言語成不了答案;

but words are not the answer;

我給你唱歌,就像媽媽唱給我聽――

I sing to you as mother sang to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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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六月,就讓本次加入的新成員們,各選自己喜愛的詩,來為大家繼續――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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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月出沒詩人名單搶先預告:(隨機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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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eL、周漢輝、詹姆斯・賴特(James Arlington Wright)、陳繁奇、徐珮芬、馮至、小令、陳威宏、Nguyễn Thiên Ngân、西西、周夢蝶、洛楓、李豪、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商禽、大手拓次、陳家朗、廖咸浩、林修二、鯨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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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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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看完後室回去讀波赫士的 #樂達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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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音交響 #每詩新夥伴 #初登場 #請多多關照 #為你讀詩 #給你唱歌 #林芳怡 #露伊絲葛綠珂 #賴香吟 #現代詩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粉腳的午後 ◎王信益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 創世紀詩雜誌——開卷詩獎專欄

粉腳的午後 ◎王信益

夏日

午後的陽光反射在

汽車擋風玻璃上一輛輛

像一條

光閃閃的河

每扇拉下的鐵門

都被烤得

像在沒有意志裡

蘊含著情意

高麗菜在新添的平底鍋裡

縮小身軀,放亮香氣

門。哐噹哐噹

響脆──

菜梗在裂

母親驚叫

說有一隻鳥在

車庫庭院裡,彷彿看見

隕石墜落而火光

還在劈啪響

父親撒

生的薏仁,欣喜說是

和平鴿

或許疲累的賽鴿

母親生怕鴿子進家中

像鬼一樣地

開門

父親説啊──

舊家廟前,敞亮的廣場

常常圍繞著

一圈鴿子與

一群孩童

整個午後都跟黃昏一起玩

鬼抓人

滿地的生薏仁吃完了

父親又撒生米、再撒

再撒、再撒……

像迷惘的人們群起在

卜卦

雖然「粉鳥」的名稱

關乎羽毛的質地

然而此刻這隻倦極的

鴿。翅膀都沒搧一下

我只注意到那雙

粉腳。那雙粉肉的腳

生機勃勃著──

駭人的愛

爪上的斑駁紋路

一再新漆的老牆

剝落。疲憊的牠踱步。迴旋

脖子一扭

一扭地啄

一顆一顆地

啄米粒

像一個字

一個字,那樣精讀著一首

輕快又

晦澀的詩

像褪去了偏執

心情很寫意,卻無比

專注的年輕學者

在午後閱讀

那樣鬆弛地

啄著

精美的意象

飽足以後,牠還不走

頻頻在原地徘徊

父親刷地板,轉開

沁涼的水

牠退到陽光明媚的外頭

又踱進來,像是最後的

道別,沒有傷感

也還不是平靜

然後趁著牠再次踱到

陽光辣辣的

外頭。父親按下鐵門

迅即一片

漆黑了起來

我會記得

這個明媚的夏日

會記得那滿地的卦象

吉兇難定的米粒

我也記得這片刻的黑暗

與鐵門

陰魂不散的

美好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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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信益,一九九八年元旦生,高雄人。畢業於東華華文所創作組。曾獲一些文學獎。出版作品:詩文集《如果你在夜裡迷路了》(自印:2018)、詩集《反覆練習末日》(秀威:2019)、詩集《鋸月亮》(秀威:2025IG:王信益shin_yi_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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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每期的《創世紀》詩雜誌,會由編委自投稿中選出一首頒發「開卷詩獎」,得獎的詩作可以視為該期的重點作品。20266月出刊的第二二七期,由王信益〈粉腳的午後〉獲選,這首百行左右的敘事詩透過各種描述,將日常喧鬧的景象與互動「陌生化」,帶領讀者思考市井生活、命運與詩學的關係。

全詩的開頭直接以「夏日」的時空背景起始,透過陽光、擋風玻璃、鐵門、平底鍋等意象群集,呈現出一幅帶有熱氣的圖景。這些敘述在視覺之外,更兼顧了不同的感官:帶有香氣而「響脆」的高麗菜、「哐噹哐噹」的門、「驚叫」的母親,種種聲響與味覺讓整體讀來顯得豐富。詩的動機,在於鴿子的出現。母親將鴿子的降落形容為隕石的墜落,父親則欣喜地認為是和平或競技的象徵——如此未知和日常的對比,形成了有趣的差異。尤其,後續連結到「鬼」而帶有民俗感,更成功捕捉了台灣夏日特有的氛圍,自然展現出一種眾聲喧嘩之感。

所以,粉腳是什麼?台語將鴿子稱為「粉鳥」(hún-tsiáu),讀來像是華語「粉腳」二字。詩中的敘事者我避開了象徵自由與飛翔的翅膀,選擇直取聲音的理解,將目光鎖定在鴿子抓地的「粉腳」,衍生出其「粉肉的腳」。以此為基礎,透過「詩」和「學者」的聯想,詩作從粉鳥啄食米粒的過程,延伸至藝術與學術的追求。這之中當然帶有詩人浪漫化的想像,除了描寫事件的異質性,更提供一種往思想層面延伸解讀的可能。

整首詩收束於「拉下鐵門」,這個極具台灣街廓日常感的動作,切斷了魔幻的午後。光明的、寫意的、充滿神性的時光戛然而止,空間回歸「漆黑」;而這樣「吉凶難定」的造訪,最終化為了這首詩。稍微跳脫詩人的創作意識,私以為:若延續前述浪漫化的想像,將滿地留下的米粒認定為「吉」或「凶」,也許會更具有戲劇效果。值得注意的是,這首〈粉腳的午後〉於《創世紀》刊出後,詩人再次改稿並發布於個人臉書,將某些詩行修得更為直截、更易於理解。後設地理解,或許詩人也正如同那隻徘徊、精讀米粒的粉鳥,對自己的作品進行著另一場反覆精讀,用以判定作品的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