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

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走總有到的時候

你說。與穆罕默德同一鼻孔出氣

自霸王椰足下下下處一路

匍匐而上而上而上直到

與頂梢齊高

真難以置信當初是怎樣走過來的

不敢回顧,甚至

不敢笑也不敢哭──

生怕自己會成為江河,成為

風雨夜無可奈何的撫今追昔


◎作者簡介

周夢蝶(1921-2014),本名周起述,臺灣詩人、作家。自 1952 年開始寫詩;1955年加入藍星詩社;1959 年,於武昌街明星咖啡館擺設書攤,並出版第一本詩集《孤獨國》;1962 年開始禮佛習禪,終日默坐繁華街頭,成為代表性的文壇「傳奇」。其詩風富禪趣、佛思、儒味,更惜墨如金,詩作僅得數百,著有詩集《孤獨國》、《還魂草》、《約會》、《十三朵白菊花》等。(參考《周夢蝶詩文集》)


◎小編 #徐開箱 賞析


本詩原刊於《中央日報》副刊(九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後收錄在《有一種鳥或人》中,並以「以顧昔處說等仄聲字為韻詠蝸牛」為副標。

從副標來看,能得知此詩是以「蝸牛」為主題的詠物詩。周夢蝶詩中常以蝸牛為題,如〈蝸牛與武侯椰〉:「想必自隆中對以前就開始/一直爬到後出師表之後/纔爬得那麼高吧」,又如〈蝸牛〉:「我沒一飛衝天的鵬翼,/祇揚起沉默忐忑的觸角/一分一寸忍耐地向前挪走:/我是蝸牛。」周夢蝶在《書評書目》雜誌訪談中亦曾言:「很多人讀東西很快,寫得也快。我是屬於『蝸牛派』,是『爬格子』的同行中爬得最慢的。」由此可見,他對蝸牛意象的鍾愛,不僅止於歌詠與描寫,更帶有自我比擬的意味。因此,〈走總有到的時候〉中的蝸牛形象,也可視為詩人自我投射的象徵。

詩的第一句寫道:「走總有到的時候/你說。」開篇即破題──即便如蝸牛般緩慢前行,終究仍有抵達的一日。

「與穆罕默德同一鼻孔出氣」一句,運用了周夢蝶詩中常見的宗教意象。穆罕默德為伊斯蘭教先知,更象徵真理與啟示的源頭。微小的蝸牛竟與先知「同一鼻孔出氣」,可看作其對「走總有到」的信念,已上升至近乎宗教式的確信,彷彿將自身的行進視為通向真理的歷程。

「自霸王椰足下下下處一路/匍匐而上而上而上直到/與頂梢齊高」,描寫蝸牛自極低處出發,緩慢攀升至高處,也象徵人生中奮力向上的過程。

然而,此處更值得注意的是語言形式與詞彙選擇。句中的「下下下處」與「匍匐而上而上而上」,透過字詞的複沓,展現出蝸牛移動的時間感與身體經驗。首先,重複的語式拉長了節奏,使閱讀過程產生拖延與停滯之感,具體化「漫長」的時間。其次,「下下下處」將起點不斷下探,誇張了低處的深度,也映照出人在低潮中可能感受到的無限下墜;而「匍匐而上而上而上」則以「而」的介入切分語句,使「上」的動作反覆中斷,呈現蝸牛攀爬時反覆發力、難以順暢的狀態。再者,在這樣被極度拉開的空間中,唯一的動作卻是「匍匐」,使描述的畫面帶有極大張力,更模擬蝸牛貼地緩行的運動方式,以及其卑微而執著的一面。

此外,如副標所示,此詩多以「顧」、「昔」、「處」、「說」等仄聲字為韻。相較於平聲的舒展流暢,仄聲具有收束與頓挫的聽覺效果。詩人刻意以此為韻,使整體語調呈現低抑而滯澀的質感,進一步呼應蝸牛行進的遲緩與艱難。若結合前述疊沓結構來看,則可見詩作不僅在語義上描寫蝸牛的移動,更在聲音與節奏層面加以模擬,使讀者在閱讀中同時經驗其漫長與費力。

第一節末句「與頂梢齊高」,顯示蝸牛已抵達最高處,然而詩並未就此結束,而是在第二節轉向描寫抵達後的心境。

「真難以置信當初是怎樣走過來的/不敢回顧,甚至/不敢笑也不敢哭──」此處形成強烈張力。既已抵達,卻反而無法回望來時的路。「不敢笑也不敢哭」令人聯想到蘇軾〈定風波〉中的「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兩者皆呈現某種抵達後的平靜。

然而,蘇軾的平靜源於「超然」,而本詩中的平靜則出於「克制」與「恐懼」。他所恐懼的,是情感的潰決。「生怕自己會成為江河,成為/風雨夜無可奈何的撫今追昔」,其中「江河」常象徵綿延不絕的時間與情感。詩人所畏懼的,正是回望之際,情緒如水奔流,無法自抑,進而陷入對過往選擇的懊悔與對時光流逝的感傷。因此,他選擇壓抑情感,不回顧、不表露,以近乎克制的平靜面對抵達後的狀態。

通讀全詩可發現,詩中所揭示的,不只是「走總有到」的結果,更是抵達之後,如何面對曾支撐自己前行的信念與記憶。也許,當一切已然抵達,真正令人畏懼的,不只是走過的艱困與挫折,更是那段難以回望的過去。 




♪*ੈ✩‧₊˚ ⋆.ೃ࿔*:・


文字編輯:徐開箱

美術設計: #深然


󠀠⠀

#走總有到的時候 #周夢蝶 #有一種鳥或人 #詠蝸牛 #仄聲韻 #撫今追昔 #孤獨國 #還魂草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