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 ◎ 詹姆斯・賴特 (曹馭博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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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在田野上。
黝黑的麥子聆聽。
靜下來。
現在。
他們在那兒,月亮的子嗣,試著
鼓動翅膀。
樹林間,纖細的女子抬起優雅的
臉龐,此刻她步入空中,此刻她已全然
消逝,在空中。
我獨自站在一棵接骨木旁,不敢呼吸
或移動。
我聆聽著。
麥子向後傾靠自身的黑暗,
而我傾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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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ginning ◎James W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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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oon drops one or two feathers into the fields.
The dark wheat listens.
Be still.
Now.
There they are, the moon’s young, trying
Their wings.
Between trees, a slender woman lifts up the lovely shadow
Of her face, and now she steps into the air, now she is gone
Wholly, into the air.
I stand alone by an elder tree, I do not dare breathe
Or move.
I listen.
The wheat leans back toward its own darkness,
And I lean toward 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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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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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賴特(James Arlington Wright,1927~1980),美國「深度意象派」詩人,翻譯家,大學教授。曾獲耶魯青年詩人獎、普利策詩歌獎、古根海姆獎等榮譽。
(摘自詹姆斯・賴特詩全集《河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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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介殼蟲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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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賴特是美國「 #深度意象 」派的代表詩人之一,其餘較有名的深度意象派詩人如羅伯特・勃萊(Robert Bly)、默溫(W.S.Merwin)也是很值得一讀的詩人。既然提到深度意象派,就不得不談談何謂「深度意象」。深度意象派,是意象派與超現實主義的分支,或曰「新超現實主義」。粗略地說,深度意象派省去了超現實主義中的紛雜和晦澀,及任潛意識奔走的自動書寫,而專注於特定意象的發展(常見的如月亮、石頭、花等),但同時也保留超現實的魔幻成分。此寫作法讓意象和詞語,在根基於日常所見的同時,也能在詩人的觀察、想像下,昇華到頓悟或形而上學之境。透過詩人的洞察,事物在詩中被並置、轉化,成為詩人感知器官的一部分,並打開隱藏於我們感知之下的深度空間。這種深度空間經常瀰漫著神秘且柔美的氛圍,使讀者無法全盤掌握詩的意義,卻又為詩中難以言說的情境所吸引,這正是深度意象詩歌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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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特出生於俄亥俄州的一貧困小鎮,其童年時光環繞著煤煙、工廠,像螺絲一樣被拴緊的中產階級。其母在洗衣店上班,其父則在玻璃工廠工作――啊,玻璃工廠,如同歐陽江河〈玻璃工廠〉所述:「整個玻璃工廠是一隻巨大的眼珠,/勞動是其中最黑的部分」,敏於感知的詩人無法接受自己的筆墨沾染刺鼻的煤油,他渴望逃離這衰弱的工業峽谷,逃離父親像沙一樣被融解的命運。賴特藉由到大學讀書、寫詩來遠離故鄉,但其實他從未忘記那貧困的小鎮,他的詩中經常寫到工人、酒鬼、罪犯、流浪者,彷彿賴特仍用詩歌祭奠那些被資本綁縛一生,而無法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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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特很早就開始寫詩,也展現出過人的才華。不過,他的一生中都為憂鬱和躁鬱症所困擾:他酗酒、抽大量的菸、住進精神病院、試圖自殺未果,甚至因為常宿醉不去上課,或在酒吧跟人打架,而丟掉了大學的教職工作。他也一度放棄寫作,但不久後賴特承認自己:「沒辦法擱筆不寫。我欠了超級財團太多錢。他們會幹掉我的。」(???) 無論如何,賴特雖然在世時彷彿「偷擠宇宙的乳汁苟活」(語出特朗斯特羅姆〈火的塗寫〉),但一生筆耕不輟,直到
1980 年因舌癌病逝於紐約。他一生留下十餘部著作,包括詩集、散文詩和翻譯,也獲得普立策詩歌獎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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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特詩始終不離黑暗與憂鬱,但是不同於一般抒情詩的常見弊病:過度耽溺、自我中心。賴特詩裡雖有深邃的幽暗,但這些悲傷「來得像天鵝絨」(語出柏森〈墓碑前,小號的吹奏〉),迷幻,輕盈,如秦三澍〈雨後寄友人〉結尾一句:「凡黑暗之處,必有輕盈的倒立。」比如他描述自身的破碎,絕不會搞得天崩地裂,而是寫:「如果跨出身體,我將碎成/一片花海。」(〈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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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首〈開始〉的場景,彷彿是夢境與現實的交界地帶,為了容納那沒有邊際的黑暗。詩題〈開始〉(Beginning)也如同〈創世紀〉開篇的「起初」(In the beginning),時間和空間從「空虛渾沌」中被詩人/神給打開。最初的造物同樣是光。賴特的光,是陰性的、柔軟的月光,而且詩人不直寫月光,而是寫「月亮落下一兩片羽毛在田野上」,落下的原文「drops」使此一警句揉合了羽毛的纖細與滴水的輕盈,物質自由流轉變幻,固態液態的交融恍若超離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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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此一神秘的創世場景,再結合詩題〈開始〉,我們或許會有種什麼事件將要展開的預感。但詩人並沒有如此續寫,而是設定了一個沉默的觀察者,什麼也不做,「傾聽」一切發生並要求安靜。此處敘事者與受話者的位置相當有趣,究竟是誰在要求「靜下來」?又是誰被要求呢?直覺上我們認為此處是詩人的聲音,但我認為,如果把「靜下來」當成是麥子的發言,並且是同時對詩裡的「我」和讀者說話,那麼整首詩的意義將被提升一個層次。這涉及詩人詩觀,以及所採取的寫作姿態,迨我們分析到後段再回頭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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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詩歌中段,也是最迷幻難解之處。何謂「月亮的子嗣」?而「纖細的女子」又從何而來?若以前文月光與羽毛的比喻觀之,在「鼓動翅膀」的,或許就是原野上月光的具象化(翅膀的形象是有羽毛的);至於那名女子,我們與其猜想她是什麼人,不如稱之為「非人」,視她為某種意念的跨越、靈魂的昇華,或是「廟宇裡不斷湧現的/頓悟的瞬間。」(語出卡柔・布拉喬〈從這束光〉)。她彷彿莊子〈逍遙遊〉裡住在「藐姑射之山」的神人,不為時空所限,能夠「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最後竟直接逸散於大氣之中。我們不妨將該女子的逸散,視作對於肉身的跨越、詩人對於虛實邊際的試探:當一切物質處於超離子的游離狀態,且連月光都活了過來,然則神秘的女子(且當是某種意念的化形)能「羽化而登仙」,也就不奇怪了。我們前文提到的〈恩典〉一詩的結尾「如果跨出身體,我將碎成/一片花海」亦可呼應此處,當神識脫離肉身的限制,帶來的或許不是死亡,而是「物化」(當然不是現代主義式的物化,而是莊周夢蝶式的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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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面對此情境,當讀者又開始揣想有什麼事要開始時,詩裡的「我」再次做出了與麥子一模一樣的反應――安靜並傾聽。我在前文提到,我認為這是詩觀,以及詩人姿態的問題。這問題具體來說為何?我以為,是主客體顛倒的問題。簡言之,在一般人的認知中,人是「萬物之靈」,是世界的主宰,又有神賜的權柄掌管一切(可見〈創世記〉一章二十六到三十節),因此我們習慣以人為主體來審視其他事物。而文學是人寫的,自然也是以人為主體,就算有非人類視角的寫作,也是建立在人的想像之上。杜甫的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就是經典「主體」強烈的例子:花當然不會濺淚,鳥也不可能驚心,這是詩人把自身憂思的濾鏡,加諸他者之上。竊以為,這種作法有其危險性,若非有真實且強大的苦難為基底,或如子美高超的詩藝,這種客體化世界的抒情法,容易淪為無病呻吟。而這種主客易位的書寫則反之,詩人讓出自身的能動性,讓出敘事的位置,使事物自己發出聲音,或是事物反過來審視詩人,如王爾德說的:「揭示藝術,隱去藝術家,是藝術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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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詩作。面對自然之美、事物的變化與生滅,詩人「把自己的臉/從這一切中/悄悄移走」(語出藍藍〈你的山林〉),讓出能動性,保持靜止與沉默,把自己當成一株麥子,默默傾聽一切。這種沉默是詩人的智慧與謙卑,我想到松尾芭蕉曾有俳句這麼說道:「對閃電雷鳴,不悟者,更可貴。」而佩索阿的幾首詩也有類似的思考,比如〈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但是對於我這個不知道思考什麼的人來說/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除了是/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不會是別的什麼/只是月光穿過高高的樹枝。」或是〈我發現不思考是多麼自然〉:「因此,不要思考,我就會擁有大地和天空。」這些詩句都展現人若不主動將意義強加於他者,而事物是其所是的狀態,相比於人想要藉事物領悟深刻的道理來得更可貴。因此「我」並沒有評價和判斷自然的變化,只是處於一種敬畏當中,傾聽著,觀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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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結尾兩句的收束堪稱完美。此處的黑暗,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乃是堅實穩固,如牆一堵,成為可以被具體感知和「傾靠」之物。詩人也不直寫自己傾靠黑暗,而是以曲折的筆法,再次回到了與麥子的連結上:麥子安靜時,「我」也安靜;麥子傾靠黑暗,而「我」亦然。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我」在詩中對自然保持敬畏,並且把自己當成一株麥子來思考,但這首詩並不是「物我合一」的。我認為,這首詩可以視為孟浩然「江清月近人」的反面:「我」在這首詩中一直與事物保持著距離,因為詩中所發生的事件,並不是人能理解和掌握的。月光與女子美則美矣,但面對這「無法拒絕的光明」,「我」選擇「保持我陰暗的身影」(語出王良和〈晨雨〉),回到了或許對於「我」來說更自在的黑暗之中。雖然詩人並未在詩中抒情,但讀完全詩,仍能感到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憂傷,在詞語之間流淌。正是因為詩人在寫出月光柔美的同時,也區隔出在黑暗中動彈不得的「我」,如同賴特一篇散文詩〈開花的橄欖樹〉的結尾寫道:「整整一英里山路都在橄欖花怒放的短暫中午閃爍,而我是阿爾卑斯山上唯一黑暗的生命。」雖然文中沒有寫出孤獨二字,但透過光影的對比,我們已不難察覺出詩人的寂寞。這種寫法,讓賴特詩作的意象在出入玄虛幻想之境時,仍能很好地維持抒情的張力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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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以光明為始,自黑暗而終,談到意念的生滅變化,以及「我」在想像現實間的深度空間中,所見所聞的一系列事件,又隱約勾勒出「我」的孤獨。讀到此處,我們或許會認為這首詩要描寫的是光明與黑暗,存在與消逝等二元對立的主題,以及其中的拉扯和張力。若是這樣解讀,或許稍嫌淺薄和片面。我認為,這首詩的感知深度以及敘述姿態,恰恰是於明暗之間、生滅之間游離的超離子態。超離子態,是冰的第十八種型態,在高溫高壓下形成,處於固態和液態之間,同時擁有部分穩定的結構(氧離子保持不動),以及遲緩流動的特性(帶電的氫離子會在結構中穿梭)。且由於在高壓下,氫原子原子核的電子之間靠得更緊密,導致光子被電子吸收,所以超離子冰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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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以超離子態為隱喻,很適合解讀〈開始〉。詩題所謂「開始」或許並不意味著光的誕生,而是對與黑暗同在的接受。就像超離子冰的形成需要極端的高壓,賴特的「開始」或許就是在那種瀕臨破碎的邊緣,重新找回與自然平等的靜止(補充:接骨木的花語是勇氣與重生)。這首詩有著部分穩定的結構,比如我們點出的羽毛和翅膀、麥子與「我」的連結,以及首尾呼應的光暗對比。但是,詩中事物的變化,以及所發生的事件,卻是如液體流動、不可掌握的。這讓讀者能大略讀出詩意的輪廓,但無法一眼看透詩的意涵。此種神秘,難以捉摸的特性,正是深度意象詩歌能吸引不少讀者的原因。以上,是對〈開始〉一詩的粗略觀察,希望諸君讀完也會喜歡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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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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