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

問詩 ◎廖咸浩

 



問詩 ◎廖咸浩


踟躕在世紀的盡頭

一切猶如往常,除了你

帶來的不明的訊息

如果人世即將覆滅

我想像你會自海面湧現

全身映著明日的微曦

每一顆水珠都有詩的血緣

如果人世怠惰如故

我猜測你將持續在黑暗中盤旋

等待自稱先知的人來到

取他首級,與之共舞

詩是什麼?

你居然問我

關於眾神

關於末世

關於來生

關於星雲的湧現與毀滅

但對一個凡人來說

這些是多麼遙遠的事情

你拋予我的命運的線球

我並未撿拾

因為那雖預示著我已迷途

但最終被線團纏繞的

不是真理,而是注定失去的

迷宮核心的獸

所以,你真的必須離開我了

讓我獨自走過荒野

走過世紀的邊陲

沼澤綿延,胡狼出沒

讓我捧著自己的首級

迎向凜冽的冬風奔跑

讓殘破的記憶

如金色的血液

在暮色中四散飛舞

並在夜空中逐一結晶

但你沒有走

你也在等待

如我在等待

你在試探我

關於詩的一切

我在預測你走後

才能誕生的世紀

有,或沒有詩

在更貼近世紀末的時分

我開始研擬離開你的億萬種方程式

它們在時間巨大的晶體實驗室中

無限的綿延繁衍著

你優雅的迴旋

並未接觸或碰撞任何的試管

但羽翼與空氣的磨擦

終究讓我在一個特殊的頻率上

墜入深不可測的

眩暈之中,並終於理解

詩必須是一種美麗的謊言

一種無法拆穿的關於人世的

不完全啟示:

人世因為等待詩而不願毀滅

詩因為等待人世而永遠虛妄

我因為等待你而忘記眾神

你因為等待我而饒恕了詩

沒有人能理解這首偈語

除了你我在最接近的那一剎那



◎作者簡介

廖咸浩,1955年生,史丹佛大學文學博士,哈佛大學博士後研究。曾任台灣大學外文系主任暨研究所所長、台灣大學主任祕書、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理事長、臺北市文化局局長。研究範圍包括:歐美現代詩、當代小說、臺灣文學及文化等。著有散文集《迷蝶》,評論集《愛與解構》、《美麗新世紀》,編有《八十四年度小說選》、《臺北學》,另有專書《後台灣文學:認同、現代性、後殖民》、《我是別人:台灣電影中主體的僵局與超越》、《德勒茲與中國思維》。



◎小編 #Alex 賞析


如果有一天遇到廖先生,關於詩,筆者也有一問,詩,應該是一種信仰嗎?

整首詩為「我」對「你」的傾訴與詢問,從第一段到第二段中間已然可見「你」是相對崇高的,屬於動能的、主宰的,甚至是不可知的,「你」的訊息不明,而「我」只能想像、猜測。但即使平凡,「我」的主體性仍值得高舉,且與「你」相對,也初步定位了詩――無論對於命運有何種嘗試,終究無法觸及真理,或者永恆。於此詩人首次埋下關於詩的質疑。

來到第三段,「我」的主體性更強,隨著「你」暫時的淡出,鏡頭聚焦在「我」的獨步,背景是冬風冷冽的荒野、邊陲、是胡狼出沒的沼澤,故事如悲劇英雄,然而所謂「你」,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卻更顯清晰,你我的關係其實始終交纏,在一首詩完成的路上,群體與個人、寫實或者浪漫或者知性,時代巨輪與詩的意志,彼此成就彼此也牽制彼此,如果離開任何一方,這是詩人第二次質問,詩安在哉?

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結果,浴火重生後詩人終於在第五段給出了近乎宗教般的宣示,即詩是謊言也是啟示,接著是一段極複雜的偈語,讓所有主體(神、詩、人世、你、我)再度糾纏在一起,彼此等待彼此,於是「你」跟「我」的關係愈加緊密,甚至超越了詩或者人世、眾神或者真理,在將滿未滿,欲來而未來之際,我們共同墜落於深不可測的眩暈之中,而理解了美。

現在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如果詩可以作為一種信仰,應不應該則是筆者的下一個問題。詩的背景設定在世紀末,在暮色裡,文明面臨毀滅與新生,信仰可以帶領信徒分紅海,走向應許之地,穿越古典的神話的世界,走向現代的具有實驗精神的。詩人長期關注台灣文學也曾在論戰中擔任要角,自有其憂患意識與使命感,但這樣的應許之地就是最終的解答嗎,也許詩人也在引領我們如此自問。

最後一提詩人巧妙而嚴謹的結構,在結尾時瞬間收束全篇又使得前述意象同步躍升而製造多重的層次感。比如神話故事的運用,第一段提到的關於美的兩種表現,一個是愛與美的維納斯,一則是屬於人性墮落的莎樂美與先知約翰,還有第二段提到的忒修斯與關於情的迷宮。三段神話各有其衝突,而最末段「你我在最接近的那一剎那」正好帶著讀者重回衝突現場,而看到維納斯從海上誕生,先知約翰被莎樂美親吻,看到忒修斯依著線找到公主。意外的和解帶來的不完全的慰藉,一如人世終於停留在虛妄,唯有等待詩中片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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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Alex

美術設計: #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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