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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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推了過來
不留你任何餘地
彷若小時候辦家家酒
輕易推倒的積木——
沒有退路了。往後望去
人人盡如鄰居小孩,對你
簡單粗暴地屠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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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你的傳說
他們手拿劇本私傳
說你不是先知,不是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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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能是一枚釘子
隨時間生鏽——
這真是個悲劇,他們說
能結束悲劇的方法
唯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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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像自己經手多人
成為一枚硬幣拋擲
你的命運在此刻
持續翻轉,翻轉
怪手和房屋的比賽
最後房屋輸了,你的命運
全收進了別人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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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你喊
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
無論公義無論仁愛
你的家是辦家家酒的積木
你的心是夜裡的碎星
在這個健忘的世界
我所能做的不多
只願你快快樂樂出門
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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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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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軒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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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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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是一首力道強勁且極具批判性的社會寫實作品,全詩以溫柔卻殘酷的筆調,直面現代社會中常見的強制拆遷與土地正義議題。詩人巧妙地將宏大的都市更新事件,縮小、濃縮進個體微觀的心靈創傷中,透過童年意象與冰冷現實的劇烈反差,揭示了弱勢個體在體制巨輪與資本遊戲下的失語、無奈以及尊嚴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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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最精彩的手法,在於大量運用了純真、帶有童年色彩的語彙來包裹殘忍的現實。詩的開頭以「辦家家酒」與「積木」切入,這原本是孩提時代充滿想像力與安全感的遊戲,但在此處,輕易被推倒的積木卻成了個人畢生家園被強權瞬間摧毀的殘忍隱喻。這種將拆遷兒戲化的手法,更突顯了建商或體制這類加害者的簡單粗暴。在他們眼裡,他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不過是地圖上的持分與數字,如同鄰居小孩玩遊戲般可以隨意擺弄與屠宰,毫无對生命情感的尊重。隨後,詩人深入探討了「被拆遷者」在社會輿論中所面臨的污名化困境,旁觀者手拿劇本私傳,將捍衛家園的人貼上標籤,不被理解為追求真理的信徒,而僅僅被簡化為一枚隨時間生鏽的「釘子」,也就是阻礙都市進步的釘子戶。接著,詩人將房屋的存續比喻為一場硬幣拋擲的賭局,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比賽,怪手與房屋的對決結局早已寫定,個人的命運與財產最終淪為資本市場的籌碼,全收進了別人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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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面對怪手的步步逼近,主角吶喊出唯一的反抗「住手」,卻換來了更巨大的精神悲劇:「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這是全詩最具震撼力的意象,怪手拆毀的不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水泥建築,而是直接侵入了主角的精神世界,那巨大的機械怪手成為主角身體與心靈的一部分,象徵著創傷的永久內化。在冷酷的體制面前,無論是公義還是仁愛都顯得微不足道,個體的心碎成了夜裡的碎星,微弱而無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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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的高潮與最深沉的悲哀凝聚在最後兩句,詩人轉化了台灣大眾極其熟悉的日常祝願,寫下「願你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平平安安」。敏銳的讀者會發現,這句習慣語背後最核心的「回家」二字,被詩人刻意刪除、留白了。這種省略手法產生了強烈的藝術張力,因為主角的家已經被夷為平地,在現實中他已無家可回,詩人連在文字裡都無法再給予他回家的承諾。這種溫柔的祝願放在一個家破人亡的語境中,形成了極致的反諷,它不僅控訴了這個健忘世界對於受害者苦難的麻木,也為那些在時代巨輪下失去聲音、失去家園的人們,寫下了一首深沉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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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妨可以想想,當我們習慣了城市的繁華與新大樓的拔地而起,那些在進步巨輪下被推倒的「積木」,究竟只是都市發展中必須付出的代價,還是我們在走向未來的路上,不小心遺落的公義與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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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瓜拉
#回家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積木 #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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