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回家 ◎林宇軒

 



回家 ◎林宇軒

他們推了過來

不留你任何餘地

彷若小時候辦家家酒

輕易推倒的積木——

沒有退路了。往後望去

人人盡如鄰居小孩,對你

簡單粗暴地屠宰

關於你的傳說

他們手拿劇本私傳

說你不是先知,不是信徒

你只能是一枚釘子

隨時間生鏽——

這真是個悲劇,他們說

能結束悲劇的方法

唯有死亡

你想像自己經手多人

成為一枚硬幣拋擲

你的命運在此刻

持續翻轉,翻轉

怪手和房屋的比賽

最後房屋輸了,你的命運

全收進了別人口袋

「住手。」你喊

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

無論公義無論仁愛

你的家是辦家家酒的積木

你的心是夜裡的碎星

在這個健忘的世界

我所能做的不多

只願你快快樂樂出門

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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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宇軒

󠀠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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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橘子 賞析

這是是一首力道強勁且極具批判性的社會寫實作品,全詩以溫柔卻殘酷的筆調,直面現代社會中常見的強制拆遷與土地正義議題。詩人巧妙地將宏大的都市更新事件,縮小、濃縮進個體微觀的心靈創傷中,透過童年意象與冰冷現實的劇烈反差,揭示了弱勢個體在體制巨輪與資本遊戲下的失語、無奈以及尊嚴的失落。

全詩最精彩的手法,在於大量運用了純真、帶有童年色彩的語彙來包裹殘忍的現實。詩的開頭以「辦家家酒」與「積木」切入,這原本是孩提時代充滿想像力與安全感的遊戲,但在此處,輕易被推倒的積木卻成了個人畢生家園被強權瞬間摧毀的殘忍隱喻。這種將拆遷兒戲化的手法,更突顯了建商或體制這類加害者的簡單粗暴。在他們眼裡,他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不過是地圖上的持分與數字,如同鄰居小孩玩遊戲般可以隨意擺弄與屠宰,毫无對生命情感的尊重。隨後,詩人深入探討了「被拆遷者」在社會輿論中所面臨的污名化困境,旁觀者手拿劇本私傳,將捍衛家園的人貼上標籤,不被理解為追求真理的信徒,而僅僅被簡化為一枚隨時間生鏽的「釘子」,也就是阻礙都市進步的釘子戶。接著,詩人將房屋的存續比喻為一場硬幣拋擲的賭局,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比賽,怪手與房屋的對決結局早已寫定,個人的命運與財產最終淪為資本市場的籌碼,全收進了別人的口袋。

當面對怪手的步步逼近,主角吶喊出唯一的反抗「住手」,卻換來了更巨大的精神悲劇:「於是怪手住進了你的全身」。這是全詩最具震撼力的意象,怪手拆毀的不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水泥建築,而是直接侵入了主角的精神世界,那巨大的機械怪手成為主角身體與心靈的一部分,象徵著創傷的永久內化。在冷酷的體制面前,無論是公義還是仁愛都顯得微不足道,個體的心碎成了夜裡的碎星,微弱而無人注意。

全詩的高潮與最深沉的悲哀凝聚在最後兩句,詩人轉化了台灣大眾極其熟悉的日常祝願,寫下「願你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平平安安」。敏銳的讀者會發現,這句習慣語背後最核心的「回家」二字,被詩人刻意刪除、留白了。這種省略手法產生了強烈的藝術張力,因為主角的家已經被夷為平地,在現實中他已無家可回,詩人連在文字裡都無法再給予他回家的承諾。這種溫柔的祝願放在一個家破人亡的語境中,形成了極致的反諷,它不僅控訴了這個健忘世界對於受害者苦難的麻木,也為那些在時代巨輪下失去聲音、失去家園的人們,寫下了一首深沉輓歌。

大家不妨可以想想,​當我們習慣了城市的繁華與新大樓的拔地而起,那些在進步巨輪下被推倒的「積木」,究竟只是都市發展中必須付出的代價,還是我們在走向未來的路上,不小心遺落的公義與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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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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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積木 #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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