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被動 ◎林宇軒


 


被動 ◎林宇軒

「從前從前……」

一個故事就這麼被展開

被欺負的公主

在大街上被笑

被討厭,一個人

被發現躲在後花園

被祝福被囚禁

最後被拯救

從此,王子

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而公主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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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林宇軒

󠀠

1999年生,臺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臺大臺文所與北藝大文跨所就讀。著有詩集《泥盆紀》與《心術》、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曾主持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摘自林宇軒方格子vocus自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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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C南 賞析

󠀠

本詩收錄於詩集《心術》,當中的輯三「快樂王子」,花了一整輯的篇幅去一一闡述童話的再詮釋,而這篇〈被動〉小編私以為可以作為整集的註解。

✿ #童話是當代社會脈絡的映射

童話作為孩子的床邊故事,通常不只是一個綺麗的虛構,它涵蓋生而為人的基本價值觀,也擔負起塑造孩子基本認知的任務。我們看到許多剪裁的痕跡,比如格林童話的和諧版本,這些剪裁會讓長大後的我們讀來詫異:故事情節的因果是那麼簡單就推進的嗎?而童話暴力直接,天馬行空的想像下,是現實社會的凝縮,它有很明確的聲腔,要告訴讀者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因為善良所以被愛,因為被愛所以有所幸福。

剪裁過後的童話,凝聚的是當代社會的敘事腔,社會覺得怎樣的脈絡是好的,什麼是要告訴孩子的,什麼是要孩子有所警惕的,說故事的人的聲腔也會承載那樣的脈絡放大或剪接既有的故事,於是森林愈來愈黑、大野狼愈來愈可怕。

「從前從前……」一個萬用的公式句,童話總是如此暴力地在切開背景脈絡直接召喚故事,詩也也就這麼暴力地展開來。

✿ #主動的人生被動地活

人生是主動的,許多心靈故事總是這樣告訴我們。第二節開始,文本展開他第一層的反動:故事總是被動的,因為一句「從前從前」,故事就必須展開,而總有一個善良而可憐的人,他從故事設定的開始,就註定要窮苦地活,當童話被我們翻閱,好像他必當如此。「被討厭、被發現、被祝福、被囚禁」,故事裡的公主沒有說不的權利,詩文本把故事裡所有因設定而給出的主動句再詮釋成被動,我們便輕鬆可以閱讀出作為敘事主體的「公主」,主體性反而是缺失的。

全詩的荒謬在第二節末段拉至最強,「最後被拯救」。討厭、發現、祝福、囚禁,公主幾近隱身,他在所有的被動下,沒辦法展露他的情緒,他是哭是笑,是享受是安然還是逃避,讀者無從知曉,公主也無須表露,只因他的表達在這樣的被動裡並不重要,我們看到他被發現被祝福,就想當然爾的覺得他需要滿懷感激,被討厭被囚禁就假定他需要拯救,在這裡沒人在乎公主的聲音。

所有的形式都是被安排好的,而後會有個橫空出世的王子,他長什麼樣,是善良是溫柔是不是被公主所愛都不重要,因為公主必須愛他,必須因為他的「拯救」而愛上他。其餘並不重要。

我們看到這樣的聲腔,公主被視為拯救的「獎賞」而被授予,而施以主動拯救的人,他的行為動機也不重要,這是一個社會聲腔的傾注,這就是當代的父權。

✿ #輕易許諾的幸福也是被動的

強烈的語境被展演到末尾,又是一個如同「從前從前」的經典套語,「於是,王子/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首先有意思的事情是,作為原故事主體的公主,通常在最後一句被並置到了橫路出現的王子之後。王子在故事裡通常沒有過多的戲份,是以我們不了解他,如同故事敘事裡並不著眼於公主是不是需要被拯救,王子的拯救也同樣來得唐突,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動機是為了看到一個需要被救助的人而伸出他的手,還是為了一個被社會框架所允諾的「愛」,公主被拯救,所以王子理當獲得公主的愛與她的全部,文本於是在最後一句拉出他的punch line:而公主並不。

這似乎是王子的幸福,橫空出世而獲得了所有,公主呢?至少在大部分的童話敘事裡,我們並不知曉,然而回到「幸福快樂的日子」本身也是荒謬的,都說愛情的考驗是在愛上後才開始,兩個個體適不適合?是否有相似的興趣?相似的思考方式?溝通對話能不能有效地成立?都是一個一個橫渡在遙遙無期的「從此以後」路途上的河,卻輕易地被許諾出來,幸福,在一起就幸福嗎?被動地在一起就幸福嗎?

童話的功能性導致它簡單美好又暴力的擘劃一個孩子可以輕易相信的虛幻,傾倒過份綺麗的目標——我要幸福快樂的日子,而這樣的目標卻在被動裡似乎暗示只有「在一起」才是美好,更忽略了主動或被動。這是童話迷人的地方,也是童話恐怖的地方。

長成之後,我們更重新指認,發現了故事的輕率,而後重新詮釋,所以〈被動〉才如此讓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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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南 @dreamlife0607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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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動 #林宇軒 #心術 #童言童話詩選 #公主王子 #幸福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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