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木馬 ◎陳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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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週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中
逐漸轉動的世界與童年
我與我的女兒,分坐於圓周的兩點
騎著各自的玩具馬在童話的欄柵裡遊行
靜立的石獅,石象,長頸鹿
在暈眩中紛紛加入舞動的行列
圓外的青山,綠水,忠烈祠
也跟隨我們一同轉旋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
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
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
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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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的忠烈祠公園。年輕的父親
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
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
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
一輛軍用卡車滿載士兵從山頭駛下
吊橋邊,兩個山地婦人
頂著剛撈起的蛤蜊從美崙溪走上來
我們走到一匹刻著還我河山大字的鐵戰馬下休息
母親說忠烈祠原來是日本人的神社
我問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說神社拜日本人的神,而忠烈祠
是祭祀那些被共匪打死的國軍或者
日本時代被日本人抓去的烈士的
我說像三叔公那樣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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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秋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疾馳的圓裡失去重量的歷史
竹林後軍監的槍聲。蟬鳴。蘆葦
沿著漫長的石階一路上來的日式水泥燈籠
童年。樂園。我的女兒與我
坐在旋轉的機器木馬上聽著各自的兒歌
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
賣香腸、賣冰淇淋的;賣熱狗、賣甜不辣的
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在現實的叫聲中
戛然中止。我坐在我的木馬上
聽到有人喊:「爸爸、爸爸,我們回家」
秋日午後。日影漸長的忠烈祠公園
我起身,抱著我的女兒
想到那一天她的祖母剛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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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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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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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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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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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陳膺文,1954年出生於花蓮。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曾擔任花崗國中的英語教師。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十多種。其作品富有浪漫詩情,兼具對歷史與社會脈動的人文關懷,以前衛而實驗的精神造就獨特的文字魅力。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以及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為「臺灣當代十大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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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國家文化記憶庫、花蓮縣文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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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於零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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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出自2014年出版的《陳黎跨世紀詩選》,收錄陳黎從1974到2014年的詩作。呼應著書名,書中詩作不僅橫跨兩世紀間的四十年,這首詩的內容也形塑跨世代的對話空間,以此展開超越世紀的記憶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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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條敘事線 , #以地景為圓心畫出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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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節以旋轉木馬為核心,結合公園、兒歌、玩具馬等周邊意象,為詩作描繪出具體空間場景──花蓮的現代遊戲場。隨著設施運行、旋轉,畫面因為暈眩而逐漸扭曲。恍惚之間,本屬於外緣的青山、綠水、忠烈祠等場景也被捲入其中。此時,藉由人體感官帶動外在場景產生變化,時空因此曲折、形變,同空間的不同時間線奇異地相互交疊。過去與現在的景象同時驚現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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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詩中女兒、我、我的父親三位人物紛紛現身,共時地相互追趕,使兩條敘事線顯影。一條指向現在的實際時間,亦即「我的女兒」正在經歷的童年;一條指向過去的記憶時間,關乎「我」所經歷的童年。以旋轉木馬所在地為圓心,旋轉、舞動之際彷如時鐘倒轉,同時,兩條敘事線被揉雜在一起,屬於台灣歷史的夢遊仙境就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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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孩童視角見證美崙溪畔的歷史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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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週日在同樣的公園,情景卻已然回到「我」的小時候。「年輕的父親/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在父母尚未老去的年歲,他們帶著我到忠烈祠出遊。輕鬆愉快的氛圍,伴隨著壽司、花的歌、日本話夾雜台語等意象,默默說出台灣曾受日本殖民及其文化影響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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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家庭美好的時光被軍用卡車硬生生截斷,卻斬不斷人民向後代說出歷史真相的意念。在這場歷史之夢裡,士兵等黨國威權象徵逐漸退場,迎來的是山地婦人的身影與母親的聲音,帶領孩童時的我走向忠烈祠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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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母親所說,位於美崙溪、美崙山旁的「花蓮忠烈祠」,其前身為日治時期的「花蓮港神社」,屬於日本官方認定縣格以上的68座神社之一。當時有一座「宮の橋」能夠通往神社,即為詩中婦人行進的吊橋。身為孩童的我,得知之後不禁疑惑:神社為什麼要改叫忠烈祠呢?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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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回答在表層意義上,客觀而簡明地道出兩者的差異。然而藉由我的追問,道出了台灣歷史裡殘酷的真相與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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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的台灣人,在日本內地與台灣本島的認同之間猶疑,一部分的人選擇相信殖民政府及其帶來的信仰文化。不料戰爭襲來,國民政府接管台灣,並廣設忠烈祠。忠烈祠的意義如父親所言,明面上是為了紀念壯烈犧牲的反共國軍與抗日先賢;不過,父親沒說的是,其實它更帶有去日本化、鞏固政權的意旨在其中。因此,將忠烈祠設置於原神社位址,一方面剝奪了部分人民對於日本文化的習慣與信仰;另一方面,威權暴力更奪走許多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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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愈了解台灣歷史,愈能體會詩中「我」那孩童口吻的提問是多麼真實卻慘忍地逼近歷史現場──同樣是外來政權統治,「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還沒有問出口的弦外音,包含……被抓走的他們為什麼被抓?犯罪了嗎?去了哪裡?能回來嗎?此外,第二節到此戛然而止,空白間歇之間,沒有回答,也沒有繼續問下去,暗示了如同白色恐怖般的自我審查與禁聲。我們都聽過「囡仔人有耳無喙」這句話,但是,為什麼不能問也不能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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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現實 , #聲音史的餘響綿延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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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節再次提及旋轉木馬的奔馳,而將視野逐漸從過去的記憶時間拉回到現在的現實時間。寫於解嚴後的這首詩,令詩中「我」想起那些關於自己童年的歷史已逐漸遠去,不論是黨國暴力的槍響,還是日治遺留的燈籠遺跡,抑或是科技建設尚未發達的蟬聲、蘆葦等自然風貌……都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如今正值女兒的童年,取而代之的是資本主義與科技革新的時代。唱著機器兒歌的機器木馬,伴隨各種小吃攤位的叫賣聲,都是以少少的銅板換取明碼標價的童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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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屬於我和女兒的童年意象,在句與句之間交替出現,交織、共融,詩句再次形成空間的歷時疊合。值得留意的是,不同於先前二節,詩作此處更加強調聽覺與記憶的關係,以此串聯不同世代的主體。也就是說,如果詩中我的女兒所經歷的童年,是被機械複製時代的遊樂器材、兒歌與叫賣聲包圍;那麼被喚回現實的我,則受到歷史之夢影響而追溯自己的感官記憶,想起深藏於腦海中的傳統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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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想起了台語歌謠:「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對應第二節家中的語言使用,可以猜想這首兒歌來自父親。直到最後,我才更深層地挖掘自己的另一個族群身分,體現台灣社會多元族群的混雜情形──詩中的我終於想起了我的母親/女兒的祖母教她唱的客語歌謠:「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傳統的客家兒歌藉由母親/祖母之口唱出,唱給我、唱給我的女兒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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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作為媒介,從胸腔發出來自心底的真情實感,並結合記憶譜成歌來流傳給後代。因此詩人藉由民間歌謠作為歷史與聲音的意象,彷彿想要告訴人們: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的歷史文化將繼續傳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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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林惠敏,「忠烈祠吊橋」,花蓮縣文化局 @ 國家文化記憶庫 。網址: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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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正在搬家而奔波於不同縣市的 #於零
美術編輯:#芷綺
#旋轉木馬 #陳黎 #歷史與童年 #多元族群 #Hybridit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話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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