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旋轉木馬 ◎陳黎

 



旋轉木馬 ◎陳黎


旋轉木馬。週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中

逐漸轉動的世界與童年

我與我的女兒,分坐於圓周的兩點

騎著各自的玩具馬在童話的欄柵裡遊行

靜立的石獅,石象,長頸鹿

在暈眩中紛紛加入舞動的行列

圓外的青山,綠水,忠烈祠

也跟隨我們一同轉旋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

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

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

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

週日的忠烈祠公園。年輕的父親

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

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

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

一輛軍用卡車滿載士兵從山頭駛下

吊橋邊,兩個山地婦人

頂著剛撈起的蛤蜊從美崙溪走上來

我們走到一匹刻著還我河山大字的鐵戰馬下休息

母親說忠烈祠原來是日本人的神社

我問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說神社拜日本人的神,而忠烈祠

是祭祀那些被共匪打死的國軍或者

日本時代被日本人抓去的烈士的

我說像三叔公那樣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

旋轉木馬。秋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疾馳的圓裡失去重量的歷史

竹林後軍監的槍聲。蟬鳴。蘆葦

沿著漫長的石階一路上來的日式水泥燈籠

童年。樂園。我的女兒與我

坐在旋轉的機器木馬上聽著各自的兒歌

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

賣香腸、賣冰淇淋的;賣熱狗、賣甜不辣的

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在現實的叫聲中

戛然中止。我坐在我的木馬上

聽到有人喊:「爸爸、爸爸,我們回家」

秋日午後。日影漸長的忠烈祠公園

我起身,抱著我的女兒

想到那一天她的祖母剛教她

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

(一九八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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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黎

本名陳膺文,1954年出生於花蓮。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曾擔任花崗國中的英語教師。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十多種。其作品富有浪漫詩情,兼具對歷史與社會脈動的人文關懷,以前衛而實驗的精神造就獨特的文字魅力。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以及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為「臺灣當代十大詩人」。

(參考國家文化記憶庫、花蓮縣文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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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於零 賞析

這首詩出自2014年出版的《陳黎跨世紀詩選》,收錄陳黎從1974到2014年的詩作。呼應著書名,書中詩作不僅橫跨兩世紀間的四十年,這首詩的內容也形塑跨世代的對話空間,以此展開超越世紀的記憶追尋。

✩ #兩條敘事線 , #以地景為圓心畫出一個圓

首節以旋轉木馬為核心,結合公園、兒歌、玩具馬等周邊意象,為詩作描繪出具體空間場景──花蓮的現代遊戲場。隨著設施運行、旋轉,畫面因為暈眩而逐漸扭曲。恍惚之間,本屬於外緣的青山、綠水、忠烈祠等場景也被捲入其中。此時,藉由人體感官帶動外在場景產生變化,時空因此曲折、形變,同空間的不同時間線奇異地相互交疊。過去與現在的景象同時驚現於眼前。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詩中女兒、我、我的父親三位人物紛紛現身,共時地相互追趕,使兩條敘事線顯影。一條指向現在的實際時間,亦即「我的女兒」正在經歷的童年;一條指向過去的記憶時間,關乎「我」所經歷的童年。以旋轉木馬所在地為圓心,旋轉、舞動之際彷如時鐘倒轉,同時,兩條敘事線被揉雜在一起,屬於台灣歷史的夢遊仙境就此展開。

✩ #從孩童視角見證美崙溪畔的歷史扞格

同樣是週日在同樣的公園,情景卻已然回到「我」的小時候。「年輕的父親/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在父母尚未老去的年歲,他們帶著我到忠烈祠出遊。輕鬆愉快的氛圍,伴隨著壽司、花的歌、日本話夾雜台語等意象,默默說出台灣曾受日本殖民及其文化影響的歷史。

隨後,家庭美好的時光被軍用卡車硬生生截斷,卻斬不斷人民向後代說出歷史真相的意念。在這場歷史之夢裡,士兵等黨國威權象徵逐漸退場,迎來的是山地婦人的身影與母親的聲音,帶領孩童時的我走向忠烈祠背後的故事。

如同母親所說,位於美崙溪、美崙山旁的「花蓮忠烈祠」,其前身為日治時期的「花蓮港神社」,屬於日本官方認定縣格以上的68座神社之一。當時有一座「宮の橋」能夠通往神社,即為詩中婦人行進的吊橋。身為孩童的我,得知之後不禁疑惑:神社為什麼要改叫忠烈祠呢?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的回答在表層意義上,客觀而簡明地道出兩者的差異。然而藉由我的追問,道出了台灣歷史裡殘酷的真相與傷痛。

一百多年前的台灣人,在日本內地與台灣本島的認同之間猶疑,一部分的人選擇相信殖民政府及其帶來的信仰文化。不料戰爭襲來,國民政府接管台灣,並廣設忠烈祠。忠烈祠的意義如父親所言,明面上是為了紀念壯烈犧牲的反共國軍與抗日先賢;不過,父親沒說的是,其實它更帶有去日本化、鞏固政權的意旨在其中。因此,將忠烈祠設置於原神社位址,一方面剝奪了部分人民對於日本文化的習慣與信仰;另一方面,威權暴力更奪走許多人的性命。

當我們愈了解台灣歷史,愈能體會詩中「我」那孩童口吻的提問是多麼真實卻慘忍地逼近歷史現場──同樣是外來政權統治,「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還沒有問出口的弦外音,包含……被抓走的他們為什麼被抓?犯罪了嗎?去了哪裡?能回來嗎?此外,第二節到此戛然而止,空白間歇之間,沒有回答,也沒有繼續問下去,暗示了如同白色恐怖般的自我審查與禁聲。我們都聽過「囡仔人有耳無喙」這句話,但是,為什麼不能問也不能說呢?

✩ #回到現實 , #聲音史的餘響綿延不絕

末節再次提及旋轉木馬的奔馳,而將視野逐漸從過去的記憶時間拉回到現在的現實時間。寫於解嚴後的這首詩,令詩中「我」想起那些關於自己童年的歷史已逐漸遠去,不論是黨國暴力的槍響,還是日治遺留的燈籠遺跡,抑或是科技建設尚未發達的蟬聲、蘆葦等自然風貌……都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如今正值女兒的童年,取而代之的是資本主義與科技革新的時代。唱著機器兒歌的機器木馬,伴隨各種小吃攤位的叫賣聲,都是以少少的銅板換取明碼標價的童年快樂。

於此,屬於我和女兒的童年意象,在句與句之間交替出現,交織、共融,詩句再次形成空間的歷時疊合。值得留意的是,不同於先前二節,詩作此處更加強調聽覺與記憶的關係,以此串聯不同世代的主體。也就是說,如果詩中我的女兒所經歷的童年,是被機械複製時代的遊樂器材、兒歌與叫賣聲包圍;那麼被喚回現實的我,則受到歷史之夢影響而追溯自己的感官記憶,想起深藏於腦海中的傳統歌謠。

我先想起了台語歌謠:「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對應第二節家中的語言使用,可以猜想這首兒歌來自父親。直到最後,我才更深層地挖掘自己的另一個族群身分,體現台灣社會多元族群的混雜情形──詩中的我終於想起了我的母親/女兒的祖母教她唱的客語歌謠:「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傳統的客家兒歌藉由母親/祖母之口唱出,唱給我、唱給我的女兒聽。

聲音作為媒介,從胸腔發出來自心底的真情實感,並結合記憶譜成歌來流傳給後代。因此詩人藉由民間歌謠作為歷史與聲音的意象,彷彿想要告訴人們: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的歷史文化將繼續傳唱下去。

參考資料:

林惠敏,「忠烈祠吊橋」,花蓮縣文化局 @ 國家文化記憶庫 。網址: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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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正在搬家而奔波於不同縣市的 #於零

美術編輯:#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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