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繽紛的小孩ㅤ◎一行禪師 (釋真士嚴、阮荷安、劉珍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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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了,
傳奇的故事仍在繼續,
我的驚訝沒有減少。
我看到自己站在博物館,
那裡收藏了一個小孩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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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月亮穿透竹子造的窗花,
那青年又再入眠,
繼續做夢,
夢見秋日寧靜的湖水碧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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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你又想寫一首詩,
給正在歌唱的幼鳥,
給躺在清澈小溪的靜止卵石,
或是給自在悠游的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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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碧綠的地球上,
多麼微妙壯麗的清晨!
天上繁星開始黯淡。
小孩子,
萬千的小孩子,色彩繽紛,
在山上望著我,
全神貫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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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睡,
何必張開眼睛?
應該靜靜地躺著,直到驚訝時刻來臨。
為何你還想寫一首詩,
給依偎在竹林邊的小草屋,
給籬笆外盛開的向日葵,
給園子前蜷縮著的狗兒,
給適意躺在稻梗堆上的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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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並非像新的書頁,
清晨是所有顏色和聲音再生的樂章。
天上的繁星開始黯淡,
每個清晨的來臨都是一次開天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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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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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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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六年生於越南,十六歲在慈孝寺出家,一九四九年受具足戒,為臨濟禪宗第四十二代、越南了觀禪師第八代傳人。教導正念禪修長達七十餘年,暢銷作品包括《自在》(Be Free Where You Are)和《轉化痛苦的藝術》(No Mud No Lotus)。二○二二年於越南順化慈孝寺圓寂,享耆壽九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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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請以真名呼喚我:一行禪師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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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介殼蟲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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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首詩時,小編首先注意到詩中有數個人物:我、小孩、青年、你,這些人物在詩裡似乎指涉了不同的涵義,但又像是同一個意識的變體。若他們屬乎同一意識,然則為何不統一人稱,使詩作更為簡明?讀詩時,我們或許能將這個問題先放在心中,隨著我們接下來的討論一步步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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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作由「我醒來」展開,「醒來」是件再平凡不過的事了,為何「我」會有「驚訝」之感呢?我們同樣可以將這個問題放在心裡,迨討論至後段再回頭來談。第一段還有一個很有意思之處,「我看到自己站在博物館」,句中的「我」彷彿處於靈肉分離的狀態,能從外部俯瞰自身。這也讓我們想到一開始的問題,詩中的人物是否都是同一個自我折射出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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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是舊日的墳場──但是此處「我」看見的,並非那些陳腐之物,而是「小孩的記憶」,而記憶,就是「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裡」(語出楊牧〈給時間〉)。若再回扣前文的問題,把「小孩」也當成是「我」的投影,則我們可將「小孩」視為「我」的過去,是已逝的、被框限的舊我。此舊我已與「我」當下的生命分離,儘管它或許代表了過去的純真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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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視角來到了正在入夢的青年。青年相較於被埋葬在博物館中的「孩童的記憶」,來得更自由一些,且做著美夢。然而,在美好的自然景象中沉睡,似乎並非詩人肯定的價值。何以見得?請隨我繼續往下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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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開始切入本詩最核心的問題,面對種種自然美景:「為何你又想寫一首詩?」此一問句在詩中有兩種可能的詮釋。其一,是問世間萬物既然如此美好,我們為何不將其寫下?其二,是世間萬物既然如此美好,我們為何還想將其寫下?我反覆推敲詩句後,認為後者的詮釋更合理一些,至於原因還得從後段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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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前面幾段的角色轉換,第四段又回到了「我」,而且是有所改變的「我」。當「我」回到當下,回到自己,抬頭看見的就不同於第一段在博物館的已逝的「一個小孩的記憶」,或第二段青年的美夢,而是「萬千的小孩子,色彩繽紛」。這些小孩或許我們可以將其視為遍及宇宙各處的純粹覺知,充滿了生機和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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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該如何回到當下,以看見萬千色彩繽紛的小孩呢?是靠著寫詩?靠著做夢?非也。第五段詩人給出了答案:「應該靜靜地躺著,直到驚訝時刻來臨。」是的,既然宇宙萬物已如此完滿,我們何必再有所行動?為何還要寫一首詩畫蛇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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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段詩人說得更清楚些,解開了我們先前的疑問:「清晨並非並非新的書頁,/清晨是所有顏色和聲音再生的樂章。」書頁是一個容器,一個載體,彷彿預設了需要有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去填滿它。但清晨並非如此,它是所有當下事物匯集的時刻,它自給自足,無需任何人賦予意義。人不需要做夢或寫詩歌頌自然,應該「靜靜地躺著」,純粹地與宇宙裡萬千的小孩子相遇。若然,則每個瞬間「都是一次開天闢地」,帶給我們對存在本身的深刻覺受,而這種覺受正是第一段「我」醒來後的驚訝,以及第五段等待的「驚訝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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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的結構其實是一個閉環,結尾處的答案讓我們又返回開頭,此結構這也跟本詩的數個人物有關。還記得我們在一開始提出的問題嗎?詩中的數個人物究竟是不同人,還是同一個意識的不同變體?仔細推敲後,我認為是後者。因為詩中人物的狀態有漸進式的演變:最初的「小孩的記憶」是被禁錮的、封閉的舊我;青年則是浪漫的追求者,耽溺於幻想和美夢中,是向內的退縮;而「你」試圖把流動變化的自然框限在詩中,是向外的佔有;最後,覺醒的「我」認知到自然即是當下一切的生滅變化時,選擇「靜靜地躺著」,並被色彩繽紛「萬千的小孩子」看見。「我」在結尾的領悟後,又從開頭重新「醒來」,也是從前三個自我的執著中醒來,並引導著他們也從執著中清醒。我們可以將「為何你還想寫一首詩」這個問題,視為「我」對其他三個自我狀態的質問和辯證。他們在「本質」上是同一個意識(或同一個覺知)的不同變形與切片,但在「功能」上,它們代表了覺醒過程中的不同階段與心理面向。如此,則詩中的形式設計和內容相呼應,構成一不斷領會每時每刻都是「一次開天闢地」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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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此處,想必有讀者會好奇,既然我們不消寫詩,那這首詩本身豈不自相矛盾?要解答這個問題,或許要從禪宗對於語言文字的看法談起。不過小編對於禪宗的理解有限,有誤解之處,還請讀者諸君不吝指教。語言文字在禪宗中被視為「指月之指」──當我們伸出手指指向月亮時,目的是引導他人看見月亮,但手指只是媒介,本身並不重要。而語言文字一如手指,是幫助我們接近真理的媒介,而非真理本身。若我們執著於語言文字的邏輯、修辭、美感,反倒會被其迷惑而看不見真理的光輝。而詩中的「你」就是那個誤將手指認作月亮之人,自然本身既已完滿,就不需要再添加意義,應該直接感受當下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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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首詩本身則是透過詩歌這根手指,指向詩歌本身的侷限,目的是讓我們從美夢和優美的文辭中醒來,引導我們回到色彩繽紛的此刻現在;讓我們在讀完這首詩後忘記這首詩,往窗外看去,聽聽真實世界的聲音。詩的終點,其實一直在詩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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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編輯:#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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