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色彩繽紛的小孩ㅤ◎一行禪師 (釋真士嚴、阮荷安、劉珍 譯)


 


色彩繽紛的小孩ㅤ◎一行禪師 (釋真士嚴、阮荷安、劉珍 譯)


我醒來了,

傳奇的故事仍在繼續,

我的驚訝沒有減少。

我看到自己站在博物館,

那裡收藏了一個小孩的記憶。

荒野的月亮穿透竹子造的窗花,

那青年又再入眠,

繼續做夢,

夢見秋日寧靜的湖水碧綠。

為何你又想寫一首詩,

給正在歌唱的幼鳥,

給躺在清澈小溪的靜止卵石,

或是給自在悠游的魚兒?

這個碧綠的地球上,

多麼微妙壯麗的清晨!

天上繁星開始黯淡。

小孩子,

萬千的小孩子,色彩繽紛,

在山上望著我,

全神貫注。

我還在睡,

何必張開眼睛?

應該靜靜地躺著,直到驚訝時刻來臨。

為何你還想寫一首詩,

給依偎在竹林邊的小草屋,

給籬笆外盛開的向日葵,

給園子前蜷縮著的狗兒,

給適意躺在稻梗堆上的貓兒?

清晨並非像新的書頁,

清晨是所有顏色和聲音再生的樂章。

天上的繁星開始黯淡,

每個清晨的來臨都是一次開天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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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行禪師

一九二六年生於越南,十六歲在慈孝寺出家,一九四九年受具足戒,為臨濟禪宗第四十二代、越南了觀禪師第八代傳人。教導正念禪修長達七十餘年,暢銷作品包括《自在》(Be Free Where You Are)和《轉化痛苦的藝術》(No Mud No Lotus)。二○二二年於越南順化慈孝寺圓寂,享耆壽九十五歲。

(摘自《請以真名呼喚我:一行禪師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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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介殼蟲 賞析:

讀這首詩時,小編首先注意到詩中有數個人物:我、小孩、青年、你,這些人物在詩裡似乎指涉了不同的涵義,但又像是同一個意識的變體。若他們屬乎同一意識,然則為何不統一人稱,使詩作更為簡明?讀詩時,我們或許能將這個問題先放在心中,隨著我們接下來的討論一步步拆解。

詩作由「我醒來」展開,「醒來」是件再平凡不過的事了,為何「我」會有「驚訝」之感呢?我們同樣可以將這個問題放在心裡,迨討論至後段再回頭來談。第一段還有一個很有意思之處,「我看到自己站在博物館」,句中的「我」彷彿處於靈肉分離的狀態,能從外部俯瞰自身。這也讓我們想到一開始的問題,詩中的人物是否都是同一個自我折射出的投影?

博物館,是舊日的墳場──但是此處「我」看見的,並非那些陳腐之物,而是「小孩的記憶」,而記憶,就是「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裡」(語出楊牧〈給時間〉)。若再回扣前文的問題,把「小孩」也當成是「我」的投影,則我們可將「小孩」視為「我」的過去,是已逝的、被框限的舊我。此舊我已與「我」當下的生命分離,儘管它或許代表了過去的純真記憶。

第二段,視角來到了正在入夢的青年。青年相較於被埋葬在博物館中的「孩童的記憶」,來得更自由一些,且做著美夢。然而,在美好的自然景象中沉睡,似乎並非詩人肯定的價值。何以見得?請隨我繼續往下探討。

第三段開始切入本詩最核心的問題,面對種種自然美景:「為何你又想寫一首詩?」此一問句在詩中有兩種可能的詮釋。其一,是問世間萬物既然如此美好,我們為何不將其寫下?其二,是世間萬物既然如此美好,我們為何還想將其寫下?我反覆推敲詩句後,認為後者的詮釋更合理一些,至於原因還得從後段尋找。

經歷了前面幾段的角色轉換,第四段又回到了「我」,而且是有所改變的「我」。當「我」回到當下,回到自己,抬頭看見的就不同於第一段在博物館的已逝的「一個小孩的記憶」,或第二段青年的美夢,而是「萬千的小孩子,色彩繽紛」。這些小孩或許我們可以將其視為遍及宇宙各處的純粹覺知,充滿了生機和色彩。

那麼,我們該如何回到當下,以看見萬千色彩繽紛的小孩呢?是靠著寫詩?靠著做夢?非也。第五段詩人給出了答案:「應該靜靜地躺著,直到驚訝時刻來臨。」是的,既然宇宙萬物已如此完滿,我們何必再有所行動?為何還要寫一首詩畫蛇添足?

第六段詩人說得更清楚些,解開了我們先前的疑問:「清晨並非並非新的書頁,/清晨是所有顏色和聲音再生的樂章。」書頁是一個容器,一個載體,彷彿預設了需要有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去填滿它。但清晨並非如此,它是所有當下事物匯集的時刻,它自給自足,無需任何人賦予意義。人不需要做夢或寫詩歌頌自然,應該「靜靜地躺著」,純粹地與宇宙裡萬千的小孩子相遇。若然,則每個瞬間「都是一次開天闢地」,帶給我們對存在本身的深刻覺受,而這種覺受正是第一段「我」醒來後的驚訝,以及第五段等待的「驚訝時刻」。

這首詩的結構其實是一個閉環,結尾處的答案讓我們又返回開頭,此結構這也跟本詩的數個人物有關。還記得我們在一開始提出的問題嗎?詩中的數個人物究竟是不同人,還是同一個意識的不同變體?仔細推敲後,我認為是後者。因為詩中人物的狀態有漸進式的演變:最初的「小孩的記憶」是被禁錮的、封閉的舊我;青年則是浪漫的追求者,耽溺於幻想和美夢中,是向內的退縮;而「你」試圖把流動變化的自然框限在詩中,是向外的佔有;最後,覺醒的「我」認知到自然即是當下一切的生滅變化時,選擇「靜靜地躺著」,並被色彩繽紛「萬千的小孩子」看見。「我」在結尾的領悟後,又從開頭重新「醒來」,也是從前三個自我的執著中醒來,並引導著他們也從執著中清醒。我們可以將「為何你還想寫一首詩」這個問題,視為「我」對其他三個自我狀態的質問和辯證。他們在「本質」上是同一個意識(或同一個覺知)的不同變形與切片,但在「功能」上,它們代表了覺醒過程中的不同階段與心理面向。如此,則詩中的形式設計和內容相呼應,構成一不斷領會每時每刻都是「一次開天闢地」的過程。

讀到此處,想必有讀者會好奇,既然我們不消寫詩,那這首詩本身豈不自相矛盾?要解答這個問題,或許要從禪宗對於語言文字的看法談起。不過小編對於禪宗的理解有限,有誤解之處,還請讀者諸君不吝指教。語言文字在禪宗中被視為「指月之指」──當我們伸出手指指向月亮時,目的是引導他人看見月亮,但手指只是媒介,本身並不重要。而語言文字一如手指,是幫助我們接近真理的媒介,而非真理本身。若我們執著於語言文字的邏輯、修辭、美感,反倒會被其迷惑而看不見真理的光輝。而詩中的「你」就是那個誤將手指認作月亮之人,自然本身既已完滿,就不需要再添加意義,應該直接感受當下的美好。

而這首詩本身則是透過詩歌這根手指,指向詩歌本身的侷限,目的是讓我們從美夢和優美的文辭中醒來,引導我們回到色彩繽紛的此刻現在;讓我們在讀完這首詩後忘記這首詩,往窗外看去,聽聽真實世界的聲音。詩的終點,其實一直在詩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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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編輯:#芷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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