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0日 星期四

偈 ◎鄭愁予


偈 ◎鄭愁予
    
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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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鄭愁予,籍貫河北,生於山東,1949年隨身為將領的父親來台,先後就讀新竹中學、中興法商(今台北大學)。因為身為跨海遷台的浪子,是以早期詩作多寫家國之情,詩中隨處可見浪子心聲,以及生命的無常感;也因為這樣的身分,再加上畢業後於基隆港務局工作,是以早期詩作多以海洋為書寫的主要意象。鄭愁予的詩風細膩,情感豐沛,擅長運用散文化的語言及韻律,營造出雅致飄逸又極具東方魅力的風格。1968年赴美進修,此後的詩風雖然變化不大,但書寫主題則多為對生命的體悟和生活禪趣。著有詩集《草鞋與筏子》、《夢土上》、《衣缽》、《窗外的女奴》、《燕人行》、《蒔花剎那》、《雪的可能》、《長歌》、《刺繡的歌謠》、《寂寞的人坐著看花》…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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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陳奕辰
美術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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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偈〉這首詩是詩人眾多名篇中,相當著名的一首,除了詩寫得好之外,也曾被蘇來譜曲,由王海玲演唱,在民歌時期相當膾炙人口。這首寫於1954年的〈偈〉收錄在1955年出版的《夢土上》,此時詩人已在基隆港務局工作。
  
在〈夢土上後記〉一文中,詩人說:「啊,無所為而為,使我常常如此地想……而在文學中獨『詩』能顯出她全部的特質來。真的,這樣美的世界,還有甚麼能比此一境界更高呢?」(《鄭愁予詩集Ⅰ,洪範,頁331》)、「祇覺得,這世界委實太美了……在如此美的日月山海之間我生活着而且寫着詩,我需要的是進步……」。如以這篇後記作為出發點,或許可以猜想,此一時期詩人的心態與身分,正從一個流浪者,轉變為一個棲身在這美麗新世界的探索者。
  
回頭來看這首詩,首二句說:「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寧願是時間的石人。」,時間與空間是兩個既抽象又具象的異質性的概念,而且在交互作用下,便能產生出「移動」與「靜止」這兩件事。流浪的空間的歌者,在空間和時間的軸線上都是移動的,歌者的歌,或詠嘆,或歌頌,都是以流浪過的空間為對象。但是時間的石人卻是相反的概念,石人本身具有定格、靜止、不動等意義,因此我們可以想像,詩人要的,應是在時間的長河上留一個定點,而且石人是無語的。所以在前兩句中,可以看到「移動」與「靜止」的相對,以及「發聲」與「沉默」的相對,而這樣的變化,恰恰是詩人心態上的變化,由流浪趨於穩定,在寫作上,也由單純是自己的發聲到讓人閱讀些什麼。對應到〈夢土上後記〉說的「向詩要鼓聲,要指方向的針,這是索要者的事呀!而『季候』或『詩』她們自身卻是全不在意的哩。」,時間的石人或許就是具體展現「無所為而為」的象徵。
  
但是在第三句「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乍看之下或許有人會覺得怎麼跟第一句矛盾了,但事實上,「遊子」和「流浪」雖然具有同質性:移動、漫遊、自由,但本質上卻完全不同,流浪者沒有歸處,但遊子卻是有羈絆的,流浪者沒有目標,遊子卻是有的。「上下四方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宇宙不僅是指地球以外的外太空,更包含了所有的時空。但是「宇宙的遊子」和「時間的石人」是否也有矛盾呢?小編以為,在第二句中詩人說「寧願」是時間的石人,在第三句也說自己「又是」宇宙的遊子,換句話說,在詩人的想法裡,「宇宙的遊子」和「時間的石人」是並存的;而且既然說是「寧願」,也就表示「時間的石人」其實只是詩人的想望。
  
作為一個遊子,雖然有羈絆,但也不願被束縛,尤其是身為一個廣大時空中的遊子,自然不願被地球留住。姑且不論這地球是實寫或是虛寫,末兩句「這土地我一方來,/將八方離去。」,明顯地展露出詩人那自由且亟欲探索的靈魂,不願只酖於一處安定。
  
偈,是一種佛教文學的詩歌,多含禪機,往往要由讀者自己體會箇中涵義。讀完這首〈偈〉,雖然無法從詩中明確地找到詩人的羈絆、目標、動機……等等,但卻能感受到詩中所要傳達的意念,而讀者可憑此去體會猜想詩人書寫的真意,在文字(甚或可加入音樂)中領略詩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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