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7日 星期三

廣場 ◎白萩


  

所有的群眾一哄而散了
回到床上
去擁護有體香的女人 
  
而銅像猶在堅持他的主義
對著無人的廣場
振臂高呼 
  
只有風
頑皮地踢著葉子嘻嘻哈哈
在擦拭那些足跡
  
--
 
◎作者簡介
  
  白萩,本名何錦榮,臺灣省臺中市人,一九三七年生。受過日文教育,光復後學習國語。省立臺中商職高級部畢業,經營廣告美術設計公司。一九五二年開始接觸新詩,嘗試創作新詩及散文,發表於臺中《民聲日報‧副刊》。一九五四年發現《公論報》上的藍星週刊,開始大量詩創作及投稿。一九五五年,以〈羅盤〉一詩獲中國文藝協會第一屆新詩獎,與林泠同被譽為天才詩人。
   
  白萩早期曾加入紀弦「現代派」,《藍星》詩社,接任《創世紀》編委。一九六四年白荻與林亨泰等人共同創組《笠》詩社,發行《笠》雙月刊,與韓日詩人合作,編輯出版《亞洲現代詩集》。曾獲中國文藝協會第一屆新詩獎、吳三連文藝獎,榮後臺灣詩獎,臺中市大墩文學獎文學貢獻獎。著有詩集《蛾之死》、《風的薔薇》、《天空象徵》、《白荻詩選》、《香頌》、《詩廣場》、《風吹才感到樹的存在》、《自愛》、《觀測意象》及詩論集《現代詩散論》等。
  
--
 
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來源:無
 
--
 
◎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作者的詩集《詩廣場》中,該書現已絕版,是一首以輕鬆且旁觀的角度,藉由描述與想像書寫一個嚴肅主題的作品。
  
  所謂的意象,往往能夠透過對具象事物的描述與安排,傳達出一種氛圍、情感等抽象化的意涵。這一首僅九句的詩作,分成三段,每一句都有一個重要而具體的名詞,而這些名詞並非是對等的,彼此間又有些主從關係;而這三段之間除了以時間先後來書寫外,同時又有著因果關係,從而構成了一個超短篇的劇情。
  
  第一段的主要名詞為:「群眾」、「床」、「女人」;第二段的主要名詞為:「銅像」、「廣場」、「臂」;第三段的主要名詞為:「風」、「葉子」、「足跡」。將名詞如此挑出之後,不難感受到,每段的主要名詞都營造著相近或相關的氛圍。
  
 先從第一段看起。「群眾」不妨想像成鄉民,是一群無明確組織、也無特定身分且散聚的人們;「床」是睡覺的地方,帶給人安心、保護、安逸的現實空間;帶著體香的「女人」代表著誘惑,同時也是一種溫暖和真實感。
  
  而第二段的「銅像」卻是有著與前一段相反的感覺,一個孤立、堅硬、堅持且冰冷、陳舊的標的物,但同時也代表著某個意義的象徵以及某種紀念性質;「廣場」是能夠聚合人群,同時也任人來去的開放/非開放場域,具有一定程度的廣闊範圍;「臂」則代表一種推行某種主義、理想或行動的力量。
  
  第三段的「風」則是與前一段的「銅像」所代表的堅硬、堅持相反,雖然同樣是清冷的,但風是不定向且不受控制的;「葉子」指的是落葉,一種鄙棄、頹敗、失去生命的象徵;「足跡」則是代表人們過去的記憶和事蹟,在詩中或許是指擁護銅像這件事。
  
  在介紹完這些名詞之後,也許讀者可以很輕易地在腦海中架構一個畫面,清冷的廣場上立著一個銅像,原本聚集的群眾一哄而散回家去了,沒人佇留,只有風吹著地上的落葉。從詩句中不難體會,群眾一哄而散的原因是想要「回到床上/去擁護有體香的女人」,但作者並未點明群眾原本聚集的原因為何,不過有意思的是,作者在此使用了「擁護」這個詞彙。「擁護」具有贊同、扶助的意思,通常會用於特定人物與主義,在詩中應當是用於銅像身上,但擁護的對象卻用在家中床上的女人時,代表著群眾在意的是日常生活的溫暖、誘惑與踏實,背離原本應該擁護的銅像。
  
  銅像原是為了紀念某個做過某項事蹟或是提倡某種主義的人,同時也就象徵著提醒人們這項事蹟或這主義;但銅像是冰冷、堅硬而且大多空洞的,在詩中,便意味著無人理睬的銅像所標示著的事蹟是被遺忘的,主義是空洞的,即便銅像的動作是如何地振臂高呼,終究只是個樣子,無聲。
  
  而風的嘻嘻哈哈便彷彿是在嘲笑銅像的堅持,被掃起的落葉更標示著銅像所代表的主義,在群眾心中是被鄙棄的,不僅不合時宜,而且不屑一顧,一如被擦拭的足跡,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中。
  
  按照這樣的脈絡再回頭思考那些一哄而散的群眾,也許可以思考幾個面向,首先,這些群眾之所以會聚在廣場的原因為何?是自願的呢?或是非自願性的呢?再來便要思考,廣場上的銅像為何能立在這裡聚集群眾呢?是群眾曾經擁護的呢?還是這是一個官方威權的象徵?接著則可以思考,一哄而散的群眾為何要回歸現實,不再擁護銅像高舉的主義呢?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最後更可以再去思考,這些一哄而散的群眾所代表的性格,是健忘呢?喜新厭舊呢?還是現實呢?抑或者群眾是冷眼看透的呢?
  

  作者雖然沒有給予我們線索,只是描述了一個故事,但詩是多詮解性的,透過各種角度,或許可以得出不同的收穫。或許有人會將本詩與蔣介石銅像移除與否的事件連結來進行解讀,又或者將曾經權傾一時的政治明星被鄙棄成落水狗這樣的事件與本詩相比,這未嘗不是一種解釋角度,但也或許還有更多的解讀空間。無論如何,本詩都是相當發人深省的。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