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31日 星期二

愛情是私密的事 ◎詹明杰


愛情是私密的事 #詹明杰
 
廣場上的鴿子
因有了自由與麵包
所以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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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詩出自《歪仔歪》詩刊NO.132015),P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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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詹明杰,台灣宜蘭人。彰化師大國文系畢業,佛光管理學碩士。宜蘭縣復興國中新詩社指導老師。曾獲磺溪文學獎新詩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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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Sara (https://www.flickr.com/photos/sterrones/5081561634/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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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是一首簡單的小詩,卻頗有趣味。詩名〈愛情是私密的事〉看起來要讓詩的內容走情詩套路,但內文卻不像是情詩。鴿子象徵自由,卻是因為有自由與麵包,所以才始終留在廣場上。這是利益所趨。
 
而當這件利益所趨的事情被以情詩的標題包裝時,解讀起來就相當有趣。畢竟某方面而言,鴿子也的確是愛麵包的。而表面上神聖的事情(鴿子留在廣場,象徵此地的自由),實際上卻是利益所趨的內幕導致的自然趨勢時,這件事對知情者而言,只要有可能損及利益,就有保密的必要,而成為私密的事情。
 
鴿子對麵包的愛成為私密之事,這種解讀是這首詩的標題與內文最易理解的連結方式。這是一種隱約可知道,但不容易說出的理解。正因曲折,更因這首詩雖然短卻如此曲折,讓這首詩在讀起來充滿趣味性。
 
#鋼筆人讀詩
 

2017年10月30日 星期一

明夜 ◎熒惑


明夜 ◎熒惑
 
你們已經不是孩子了
黑夜會叫你們長大
高於鐵欄
高於卑鄙者的話語
高於虛偽劃出的傷痕
當胡椒噴霧灼痛城市的地表
痙攣之後你們要更加鎮定
看穿那堆透明的盾牌
正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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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阮文略,筆名熒惑,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中學生物及化學科教師。曾任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現為書寫力量顧問。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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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AK Rockefeller (https://www.flickr.com/photos/akrockefeller/7208428872/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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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香港詩人熒惑在雨傘革命期間,寫下一系列作品紀錄革命實況。〈明夜〉是至今讀來,仍感覺到身歷其境的作品。在詩中,敘述者以同情的口吻,向群眾喊話:「你們已經不是孩子了/黑夜會叫你們長大」。敘述者期待他們民眾將高大於「高於卑鄙者的話語」。這樣的期待來自於用典,典出北島的〈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也因此,敘述者似乎在無形中指涉出一種革命的傳承,從六四,再到雨傘。這些運動本質上是相同的,都是對當權者的鄙視,和對民主和自由的渴望。然而,在革名的過程,群眾或許會感到害怕,感到猶豫。敘述者因此說:「痙攣之後你們要更加鎮定/看穿那堆透明的盾牌/正在顫抖」。

2017年10月28日 星期六

新生 ◎陳駿逸

新生 ◎陳駿逸
 
他還想在
海灘上奔跑
追逐與滾動
小皮球
但候鳥與海鷗
再也不飛來
塵埃掩蓋四季
 
家中電視已不播
昨日卡通續集
只不斷
高喊某人 萬歲
 
睡前聽見父親
說:「明日
要給你新玩具,
但怎麼玩,
很抱歉我無法
在身邊教你。

請記得 請記得
不要將尖端
朝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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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駿逸,1995/11/9生,目前就讀於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四年級,喜歡聽宋冬野、好妹妹樂隊、萬能青年旅店的歌。得過雙溪文學獎散文組、現代詩組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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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CC0|Pixabay 
美術設計: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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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是「第37屆雙溪現代文學獎」現代詩組的首獎作品,作者過小孩與父親的互動,帶出孩子的成長歷程中面臨的巨變,「家中電視已不播/昨日卡通續集/只不斷/高喊某人 萬歲 」,隨著時間的遞進,孩子的視野由卡通節目變成社會政治議題。詩中用了一些意象來表達成長中的反差,如「海灘奔跑、追逐皮球」與「候鳥海鷗不再」,作為對比,更顯現出文字的張力。
 
這首詩名為〈新生〉,孩子的新生,同時也意味著父親的年老及逝去。詩的結尾透過父親對小孩的耳語叮嚀,帶出傳承與祝福的意味。這首詩的筆觸溫柔,同時也反映出許多人成長歷程中的心聲。

2017年10月27日 星期五

原點守詩人 ◎李雲顥

原點守詩人 ◎李雲顥
  
原點守詩人這般寂寞
來自太古的濕草原
芳馥的想像滋潤渴與癟的喉頭
葉質十分野性,在陰影交疊處發射
諸多的表情與形象
在其上徜徉與打滾的
狂飆時期啊
更深、更迂迴
埋布夢與理想的引線
不知哪一個節氣迸生之後就要爆發
粉碎俗世的骨髓,幻造
一座堂皇的空中閣樓窮盡我一生
不敢肯定吶……
於是訪客集體離去、草皮主人編派靜默
凝結我剛剛擬好的演講辭
我避世的抒情安慰我:「黑暗的洞穴
積水,就要發出回聲。」
寂靜與柔嫩伴隨我,渡我,循環
自原點。繞著轉圈
一種陽光初初落下春日的草香
靜心的守恆
所有人的流浪都在放逐我
令我,澀澀的
作一個原點守詩人
 
而我其實是心甘情願的
在原地寫詩
動用最合身的修辭
吸取最新鮮可愛的微香
召喚地動的韻律
以爭奪
至美至善的皇冠
並虛構
一個從歌裡出現的人
我要在草原的地洞
同時承擔雨季與旱季
並擦亮
我適合野餐與野心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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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雲顥,1985年生,天蠍座。淡江英語系心虛畢業,現擔任中興大學台灣文學暨跨國文化研究所萬年研究生。偶像是:張孝全、鯨向海、蘇絢慧、鄧惠文、駱以軍、余德慧、阿莫多瓦、村上春樹、宮崎駿、金庸、尚惹內。(「你的偶像還真多!」)著有詩集《雙子星人預感》(逗点)。一定會越寫越好,愛惜羽毛,還請放心,多多期待。第二本詩集《河與童》提出請求/危險作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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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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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筒王賞析
 
一個寫詩的人會是怎樣的?
我們當然不乏對詩人有些想像,可能他特別適合朗誦,或手寫字格外漂亮。
但在這些想像中,詩人又是怎麼看待寫詩這件事呢?這首詩似乎給我們一種解答方向。
 
原點守詩人是寂寞、源於野性的,因此他來自太古的草原,也只活在草原。泰半時間都耗在草葉上,在此蘊伏、蔓生,等待草原上一場大雨。就可以成長創造,如空中閣樓,這是對某種風格的想像嗎?他希望能體面的款待賓客,讓他們認識、肯定他的造物。可是,連自己都會猶豫啊,往這方向發展真的好嗎?圍觀的群眾散去,草皮主人或是他的謬思。而他只好抱著創作的情感,自我安慰,回聲總會有人聽見。不被看見的狀態裡,或許其他人走得更遠了,但他還是要守在這裡。
 
第二段雖說是心甘情願的,但真的願意一輩子枯守嗎?還是在原地編排著,等待一個我創造出的讀者。他會在思想的源地,無論靈感興衰;寫詩這件事啊,是美好的,也是殘酷的。
 
與其說此詩意圖在展現什麼,不如說是創作者在自我表述。詩寫得十分貼近個人創作的心路歷程,他現在是一位原點守詩人,我希望他以後也是。

2017年10月26日 星期四

有玩具氣球的靜物畫 ◎辛波絲卡

有玩具氣球的靜物畫 ◎辛波絲卡 /陳黎、張芬齡譯
 
臨死之前
我不喚回記憶,
我要召回
逝去的事物。
 
穿過門窗──雨傘,
手提箱,手套,外套,
這樣我可以說:
那些對我有何用處?
 
安全別針,這把梳子或那把梳子,
紙玫瑰,細繩,刀子,
這樣我可以說:
一切無憾矣。
 
不管你在哪裡,鑰匙啊,
設法準時到達,
這樣我可以說:
全都生鏽了,親愛的朋友,生鏽了。
 
如雲的證明文件將降臨,
如雲的招待券和問卷,
這樣我可以說:
太陽下山了。
 
噢手錶,游出河流,
讓我握著你,
這樣我可以說:
別再假裝報時了。
 
因風鬆脫的玩具氣球
會再度出現,
這樣我可以說:
這兒沒有孩童。
 
從洞開的窗口飛離,
飛入寬廣的世界,
讓人驚呼:「啊!」
這樣我可以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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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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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CC0|Niko Kähkönen
圖像設計: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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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畢而賞析
 
  整首詩,如同詩題「靜物畫」,是由一連串的物事鋪排而成,段落之間是物件的群集,而每個群集對詩人而言,均有其共通的意義,以「這樣我可以說」來表達。這些東西是什麼呢?詩首便有提及,是臨死之前所要召回的逝去的事物。除了可能含有對逝去事物的肯定,嚮往的意涵,也可能藉由留下卻飄忽的記憶和逝去卻存在事物之間的選擇,來進行某種形上思考。
 
  這些物事羅列而成的段落,每段都值得我們玩味再三。比如說第二段,在穿過門窗(進入召回逝去物件的朦朧狀態)之後,出現雨傘,手提箱,手套,外套,這些在生活中通常不可缺的物件(避雨、工作、禦寒),卻在詩人回顧時說「那些對我有何用處?」
 
  同樣的,在後面幾段,我們也可以藉由參悟事物的意義和段落末句的結語,且在詩人意象巧妙的堆疊,和意義的凸顯(有時顯得反常,比如剛才提到的,以及第三段小物件讓人覺得無憾)之下,來領會其中的意涵。不須說死,這就是這首詩有趣之處,靜物畫,靜靜等待讀者意義的賦予,詩人丟出一句讖語般的見解,讓我們思索,這極有可能是一首在經歷不同事件以後會有不同解讀的詩。
 
  當然,我們還是稍微去想,這些日常物件,尤其是後面的鑰匙,文件,手錶,都更清楚而強烈地浮現它的意義;而其實,這些靜物總會讓我們有種現實日常的感覺,彷彿家與辦公室往返的無聊日日,彷彿某種死。
 
  其實這首詩的還有一個重點,那是在靜物畫之中,卻又彷彿獨立於靜物們的玩具氣球。它出現在詩的倒數第二段(或包含末段),忽然讓這些靜物出現了在時間中的動態,流露出充滿哀傷的逝去感,回應整首詩的開頭,貫串全詩的脈絡。而我們還可以去想,若是把末兩段合起來解釋,或許可以想那樣鬆脫的玩具氣球和孩童的缺席,是真正使詩人感到自由和遼闊的心之追尋,然而,也終逝去,才令詩人發出了憂傷悵惘的「啊!」,並且哭泣。
 
  我們終將要面臨萬物散盡之時,那時,當我們回首,或許會看到,在紛雜的事物如影散亂崩毀的當下,有那麼一個輕盈的事物,悠悠浮起,向遠方逝去,勾起無限感傷,失落;又或許,一切的失去其實是另一種開闊,彷彿拋卻此生,彷彿自由。

2017年10月25日 星期三

詩的謊言 ◎葉青

詩的謊言 ◎葉青
 
「我要大便」絕對不是詩
「走進廁所」也不太適合
總之排泄這一類毫無美感的事情 最好都不要寫進去
問題是 總不能假裝沒這回事
所以只能
「在白色的等待裡 遺落了一部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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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青
 
生於民國68年10月16日,卒於民國100年4月2日。
  
北一女及台大中文系畢。曾任誠品書店商品處影音企劃,定期於誠品好讀撰寫評述,並為KKBOX古典樂、爵士樂長期約稿作者,曾翻譯音樂相關影片。另曾擔任教育部國語辭典編輯,及桃園縣立慈文國中國文老師。出版作品有《生死密碼─名人死亡之謎》《生存密碼─世界未解之謎》,譯有《陽性反應》。
 
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活動,努力在身分認同與輿論壓力下找到平衡。堅決相信「清醒不是人生唯一的正途」。病後開始新詩創作,累積作品逾千首,文字淺白,卻觸動人心,靈感多來自身邊他喜愛的人、事、物,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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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Flickr c.c.|Don Ha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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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淳祐賞析
 
〈詩的謊言〉這首詩收錄於葉青的第一本詩集《下輩子更加決定》當中。
 
第一次讀〈詩的謊言〉,認為是一首俏皮的詩,前後六句組成唯一的一段,沒有使用艱澀的詞彙是詩人葉青常見的寫法,但作品往往不失質量。〈詩的謊言〉從以下兩句開始『「我要大便」絕對不是詩/「走進廁所」也不太適合』,這兩句話相當直觀,對於詩而言少有出現「我要大便」與「走進廁所」這類語言,正如詩人接下來寫道「總之排泄這一類毫無美感的事情/最好都不要寫進去」。對於多數人而言,詩或許是美感的一種呈現方式,在詩裡面看見大便與廁所這一類相當生活且較無美感的字眼,或許是破壞其對於詩的想像。但「問題是/總不能假裝沒這回事」,最後詩人只能選擇用『「在白色的等待裡/遺落了一部分的自己」』來講述這件他人認為缺乏美感的事情。
 

但詩人是否真的是調皮地諷刺「詩一定要是美的」這件事?抑或詩人是希望透過〈詩的謊言〉表達:「他人拒絕、排斥自己希望說出口的事,因此只能以轉化過的文字,將之包裝、變換。」的無奈呢?或許是詩人葉青透過這首詩給讀者留下的兩種想像。

2017年10月24日 星期二

低調 ◎宇向


低調 ◎宇向
 
一片葉子落下來
一夜之間只有一片葉子落下來
一年四季每夜都有一片葉子落下來
葉子落下來
落下來。聽不見聲音
就好像一個人獨自呆了很久,然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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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宇向,70後重要詩人,生於山東濟南,祖籍煙台,自幼喜愛繪畫、寫作。曾獲“柔剛詩歌獎”、“宇龍詩歌獎”、“劉麗安詩歌獎”,人民文學“新世紀散文獎”,“文化中國·年度詩歌大獎”等獎項。作品被譯成英文、法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等,並應邀參加美國、法國、澳門等各地的重要文學交流活動。著有《哈氣》、《女巫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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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提供:CC0|publicdomainpic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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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宇向的〈低調〉從命名上就有雙重意涵,一則是調性很低,幾近於憂鬱而死亡,另一部分或許是行事風格上的低調。我較傾向於第一種解釋。
 
這首詩的寫作技術是疊加式的,宇向用「一片葉子落下来」這樣充滿畫面感的字句來暗喻些什麼,卻又不明確說這意味什麼。只是透過變奏疊加:「一夜之間只有一片葉子落下來」、「一年四季每夜都有一片葉子落下来」從乾淨俐落的「落下來」,到「只有一片」,再變成「都有一片」,這是從偶然變成必然的轉換,透過數量上統計出的韻律,落下葉子的節奏已然完熟,宇向圖窮匕見的時候也該出手了。
 
「葉子落下來/落下來。聽不見聲音」這是〈低調〉裡第一次對動作的延伸書寫,如此輕柔,渺小,直到最後才解開謎底:「就好像一個人獨自呆了很久,然後死去」。宇向的技巧出奇,這首詩關懷的,打中的是每一個寂寞的靈魂。但我祝福我們的讀者,不要真的成為那片落下來的葉子。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10/20171024.html

2017年10月23日 星期一

雲舟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雲舟 ◎楊牧
 
凡虛與實都已經試探過,在群星
後面我們心中雪亮勢必前往的
地方,搭乘潔白的風帆或
那邊一逕等候著的大天使的翅膀
 
早年是有預言這樣說,透過
孤寒的文本:屆時都將在歌聲裏
被接走,傍晚的天色穩定的氣流
微微震動的雲舟上一隻喜悅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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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Gog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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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李維史陀亦認為,科學革命由宗教世界觀轉向感知取向的世界觀,他以嗅覺為例,說明感官不再與性靈的世界有關,而是透過生物學知識被分析,理解氣味分子在鼻腔內的嗅覺受器之刺激(6),不再像以往,透過「神話」來解釋大自然現象。知識份子對荒謬與幻想的神話毫無興趣,能用科學思維,伴以數據及資料,分析這世界(Lévi-Strauss 16)。因此他感嘆,在科學昂揚的當代社會,神話不再傳誦,神話思維不再適用。楊牧的《長短歌行》亦有相同感慨,詩集開篇的〈希臘〉,提示眾神的離去,神話的毀棄。
 
在第二首詩歌〈雲舟〉,我們也看到類似想法。詩歌中的敘述者「我們」可以視為「眾神」。在傍晚的舟上,眾神欲前往某神秘的領域,這領域在「群星後面」,是當代人不再感興趣,科學無法企及的神話之地。這樣的結果早已被「預言」,並在「孤寒的文本」上被紀錄(「孤寒」一詞提示了文本不再被當代人重視,一如神話的毀棄)。並且,根據楊牧提示的「雪亮」,讀者能想起另一首〈挽歌詩〉亦有相同詞彙,詩乃獻給喜愛神學,如今逝世的好友錢新祖,並邀其乘帆往光明之地,回到創世紀的第一個正午:「還不如,不如讓我陪你稍走一程/象徵,朝我們洞明雪亮的方向/這樣蹣跚搖擺,尋視此去幽黯的/前路,光明更過宇宙創生第一個正午」(222)。因此,啟航的意象在〈挽歌詩〉象徵了好友死後的旅程,通往形而上的神學世界,另一方面,啟航在〈雲舟〉之詩則象徵進入光明、未知之域,不為現代人所知,與我們無涉。神話已然佚失。

2017年10月21日 星期六

代價 ◎魏安邑

代價 ◎魏安邑
 
拿走我的錢
給我一些時間
你說時間
更能量也更宇宙
我不是很懂
我在公園的角落呆坐
 
拿走我的時間
給我一個工作
你說工作
更有質感也更有風格
我不是很懂
我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行走
 
拿走我的工作
給我一隻貓
你說貓
更有靈魂也更柔軟
我不是很懂
我讓阿喵踩過我的肚子
 
拿走我的貓
給我一個情人
你說情人
更接近自己也更燙
我不是很懂
我每天期待和他一起吃飯
 
拿走我的情人
給我一個房間
你說房子
更誠實也容易增值
我不是很懂
但是房間真的愈來愈貴
難以停止
 
拿走我的房間
給我一些錢
你說錢
錢這種東西
才是最後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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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魏安邑
喜歡打電動(最近沉迷於龍族拼圖)和在榻榻米上睡覺,是個普通的上班族。
網路上漂流數百餘首詩作,曾獲第十四屆台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東華大學文學獎現代詩首獎。
出有詩集《到下一個周日》。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26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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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姵妏
攝影來源:CC0|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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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筒王賞析
 
社會的運作是這樣的,一物換一物,想要活著就必需拿手上有的交換;雖然這些交換,不一定是等價的。
 
詩中一開始的交換,是拿錢去換時間。這段像從學校進入社會,花錢維持生命;有的是時間,卻不懂生活,只好坐在公園發呆。然後進入社會一陣子,找到工作了,好像也更適應社會步調。變成一個社會人士,走路都有風,但不確定自己為何而走。而工作做久還是被老闆開除,開始找貓陪生硬的自己,讓貓柔軟的肉球踩在自己肚子上就不會餓了。或許哪一天貓咪走了,只好再找人陪,畢竟情人才是真的可以吃到。情人最後也會跟人跑了,自己守著在一起的房間,想起地產獨有的安全感。可是房市還是會大跌,不得不將房子脫手,這時又拿回一開始的錢。
 
這一串的過程看來是很相似的,一個換一個;每次交換看來都有它的理由。可是這些交換的過程中,是有其他的被消耗呢?這才是真正的代價啊。
 
生活就是一連串消磨的過程。
 
詩中另一個有趣的點,是拿走「我」東西的「你」究竟是誰呢?從詩裡的角度來看你近乎是命運的存在,我有的沒有的,都是你拿或給的。我是被你決定的人。
 
可是,選擇接受的人都是我啊。

2017年10月19日 星期四

上面 ◎鄭聖勳

上面 ◎鄭聖勳
 
若是你站在比我高兩階的樓梯
偷偷往上看
就可以看到你的可口的下唇的弧線
紅了臉以後
就可以看到你的胸口和被你的胸口撐開的襯衫釦子的
緩緩起伏
 
若是你站在比我高兩階的樓梯
就聽不太清楚你跟我說的話了
但我們應該一輩子都這麼聊天
 
想要送
兩個台階高的靴子給你,
情不自禁地沈迷於完美身高差
還有
在你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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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聖勳(1978-2016),畢業於台灣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班,曾為中央大學外文系性/別研究室後研究員,重慶大學人文社會學科高等研究院助理教授。作品散見於香港《字花》、《明報》等。與劉人鵬、宋玉雯合編《憂鬱的文化政治》(蜃樓:2010);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蜃樓:2013);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抱殘守缺:21世紀殘障研究》(蜃樓:2014):與郭品潔、黃民安、張歷君合著《明星》(蜃樓:2013)等,著有《少女詩篇》(角立: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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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Daniel Lee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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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本詩收錄於鄭聖勳的個人詩集《少女詩篇》,如同詩集名稱,大部分收錄的都是以少女為主題或者少女視角寫成的詩。這首詩,從裡面的情感,可以推測應該是模擬少女視角的作品。
 
要表現出一種「仰視」的感覺,詩用實體的樓梯來描寫,為了貼近這種愛慕的情感,使用了一些詞彙例如「偷偷」、「紅了臉」。「就可以看到你的胸口和被你的胸口撐開的襯衫釦子的/緩緩起伏 」從胸口,也就是最貼近心的位置,以及被撐開了的襯衫扣子,好像可以一窺他的內心似的,對於這種少女心情的描繪非常直接(或者至少是我們想像出來的典型少女情懷)。
 
第二段藉由樓梯的高度距離,來呈現一種模糊的感覺,然而並不是視覺,而是聽覺,其實也非常符合日常的感官經驗,尤其是當與一個人有距離感時,會覺得語言溝通帶有一點朦朧。「但我們應該一輩子都這麼聊天」可以有兩種解讀,一種是詩的敘述主角想要保持距離,另外一種可能是認命了。然而,末段凸顯出了敘述主角事實上是喜歡而且想要處在這種位階高低的落差狀態,用較強烈的語氣說是「情不自禁地沈迷」。
 
用比較批判性的角度去看這首詩,當然可以說這種情懷是有一點不夠政治正確的(尤其當敘述主體可能是女性),然而我們還是可以透過這首詩,看到這種由於(權力)位階的差距,矮化自身的位置,而可以仰慕一個對象的情感。在感情中,也許雙方從來不是平等的,但事實上如何讓彼此感到舒適,才是對當事人更重要的議題。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10/20171019.html

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歐阿立先生 ◎曹尼

歐阿立先生 ◎曹尼
 
總需要一名蘿莉塔
不用再宅了
拿著陽傘蹲下來
定時澆澆水
開出一朵香菇
 
在雷擊那晚
光禿的頂上燈亮
別再毒舌了好嗎?
星光大道上
有誰聽出淘汰歡響
 
拿好人卡搭捷運
壞女孩在車廂等CPR
那不是你的菜
失敗的經驗可儲值
繼續悠遊
 
每個人都向你伸手
撕身上貼的標價
一只洩了的氣球
在溫室暖化下
詩意體前屈
 
註:Orz,失意體前屈的象形,形容落魄人生
 
——選自曹尼《越牆者》P.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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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尼,本名曹志田,台灣宜蘭人,東華大學藝術學碩士。作品散見報刊、網路論壇。曾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蘭陽文學獎。曾任台灣〈吹鼓吹詩論壇〉散文詩、地方詩副版主。現為宜蘭的歪仔歪詩社一員,高中教師。
 
(選自曹尼《越牆者》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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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Unsplash|Ahmed Saffu / Aaina Sharma
圖像設計:沛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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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越牆者》是曹尼第一本詩集,裡面許多詩都使用同音梗,在那些許多詩人引用過的文學意象中又讓人忍不住一笑,是讀起來很有趣的一本詩集。這次選〈歐阿立先生〉,主要是因為這首相較同一本詩集的其他詩而言,用典更少,更容易使人親近,更容易閱讀。
 
從「蘿莉塔」、「不用再宅了」等字句,可以推測敘事者(或是敘事者想訴說的對象)原先可能是待在屋子裡很久的人,不常出來走動。這樣的人容易給人陰暗感,若加上潮濕,則「香菇」便是一個可能會不知不覺在角落生成出的東西。因此我是這樣讀這字句:雖然敘事者出門了,但宅的本性不改,所以還是怕陽光(拿著陽傘蹲下來),並且生香菇。
 
這樣宅的個性有可能來自於對外表的自卑(光禿的頂上)。作者用星光大道的淘汰來敘述敘事者被主流淘汰的感覺,雖然歡樂但亦有滄桑。
 
再來作者以「好人卡」、「壞女孩」等字詞說明敘事者你在情感上的挫折,挫折之多,「失敗的經驗可儲值/繼續悠遊」。
 
最後一段是比較難詮釋的,「撕標價」這行為可以有兩種詮釋方法,一種是東西帶回家後撕掉標籤,代表已經是屬於這個地方或這個人的所有物;而另一種則是表示這東西賣不出去,毫無價值。不過基於前面幾段的脈絡,這一段似乎以「沒有價值」這種方式來詮釋會比較傳神——眾人都認為他沒有價值。也因此,難得出門的敘事者你才變成「一只洩了的氣球」,來個「詩意體前屈」。
 
(至於「溫室暖化」的部分,我大概會認為那句表示環境的糟糕,以自然環境的惡化表示敘事者周遭環境的惡化)
 
透過這樣的細細拆解,歐阿立先生悲哀的生命為我們所知悉。作者這首詩高明之處也在此,雖然各種意象的引用會使我們發笑,但久思後又別有感覺。
 
#鋼筆人讀詩

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酒後的人生觀 ◎烏青

酒後的人生觀 ◎烏青
 
酒,讓我感到虛弱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讓我們想的太多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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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烏青,男,原名鄭功宇,1978年10月1日出生於浙江省玉環縣,網路先鋒詩人,小說家,影像製作人。因「廢話體」詩而走紅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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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CC0|Wolk9 (@pixabay)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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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烏青的這首詩看起來很像廢話,對吧?正好是這樣容易引來「這種詩我也寫得出來」的牢騷的作品,更可以讓我們聊聊這首詩的有趣。
 
  第一句的「酒,讓我感到虛弱」,這是一句沒有其他聯想空間的直述句,只直接傳達了狀態。我們需要觀察的,是他在這一句之後,怎麼進行意義的更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嗯,很好,揉揉眼睛,你沒看錯。看了我都笑了。不過你不覺得從「酒,讓我感到虛弱」變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他的意思跟語氣已經變得不同了嗎?
 
  由於現代詩有著「精煉」的講究,烏青勢必不能在作品裡面做無用功,否則第二句就是失手的句子了。所以詩的後續,烏青必須幫第二句填補意義:「讓我們想得太多/可是那又有什麼用」結合最後兩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似乎可以解讀為「因為虛弱而想起了平常心煩的事情」,又或者能夠用「酒」跟「九」的諧音來做聯想。
 
  把這些脈絡結合起來看,最後面是非常無力的。酒越喝越傷心,烏青的「酒後的人生觀」以頹廢收尾,但謀一醉。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蚊子 ◎鯨向海



蚊子 ◎鯨向海
 
你說你夢見一隻蚊子熱烈地親吻你時,你感到疼痛,所以想把他攆走,沒想到你卻不小心殺死了他,你尖叫著:「我就這樣殺死了世界上唯一想要親吻我的!」我仔細聽了,聽清楚了,你說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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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鯨向海(1976年9月15日-),台灣詩人、精神科醫師。畢業於長庚大學醫學系。90年代末崛起於田寮別業、山抹微雲等BBS站的學生寫手,曾以「南山抹北田寮」點出「BBS詩史」的概念,及其對新生代詩人的影響。
鯨向海以書寫自身之事為本位,詩中不乏俏皮、歡樂、搞怪等成分,少用艱深典故,擅於在俗常用語當中組裝詩意。著有詩集《A夢》、《犄角》、《大雄》、《精神病院》、《通緝犯》,散文集《銀河系焊接工人》、《沿海岸線徵友》,並與楊佳嫻合編《青春無敵早點詩:中學生新詩選》。經營部落格《偷鯨向海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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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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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無格賞析
 
本作收錄於《犄角》,內文不過百字,卻有曲折的劇情、清晰的層次,視作詩,或視作超級極短篇也可。
我們姑且將故事中的「你」代稱為A。
 
A說,夢見一隻蚊子熱烈地親吻,自己感到疼痛,並且想要攆走他,讀者可以感受到A對於這隻蚊子熱臉服貼的感覺是負面的、排斥的。所以言「夢見」,可能不敢直指這是現實,就像我們常常分享很親近的人的故事,包裝成一個有點熟又不太熟的人的故事。
 
A想攆走蚊子,突來「沒想到」,一詞使用時機十分生趣。本來打死蚊子是一件日常不過的事情,作者使用這詞,集中燈光在生命消逝上,頗具戲劇效果,同時展現A其實本來沒料到發展如此,懷抱既想婉拒、又不願太過傷害對方的善意。所以A尖叫,他說,「就這樣殺死了」。大概因為這件事太過刺激,產生自責的想法,不斷在腦海重複播放殺死的畫面,懊悔事實上打死了另一個善意的生命。由A喊叫的話語,瞭解A似乎是孤獨的人,也擁有親近另一個生命的渴望,對於打死同樣有這樣渴望的蚊子,A感到更加不能原諒自己。
 
故事本來應該就這樣結束,可是「我」突然出現,說出故事背後隱藏的真相──A一直說著的蚊子,其實不是蚊子。小編覺得說出蚊子到底是什麼,太看不起讀者的想像力了。或可討論,蚊子揭露一種角色的本質,這角色在表面上親暱煩人,就生命本身來看卻是「選擇了」錯誤的對象(然而對象可以透過選擇而來嗎)、或者使用錯誤的方式表達愛意,多麼值得憐憫。
 
而「我」又是何方神聖,又有何權柄可以打醒A,是本作隱藏之謎。或許在故事中扮演旁觀者,或許是A內心的一種聲音,也或許是蚊子的屍體,他扭轉本來就熱烈哀悽的紋理,把脆弱的地質打開。不禁讓人聯想,A要如何承受這些。(或許承受了之後,就成為「我」)有時候,犯錯的人加諸自身的陰影,是旁人不能理解的慢性疼痛。
 
A拍死蚊子,「我」說出了真相,每個生命都因為小情小愛的煽動,莫名其妙捲起龍捲,不知道怎麼收拾。

2017年10月14日 星期六

二十二 ◎吳奕璇

二十二 ◎吳奕璇
 
很久沒再想起
柔軟的畫面
在舒捲的挽留中
被一朵朵收回
 
曾經你也對我微笑
在人群的推進裡
留我一塊衣角
 
像避暑或雨
伸手拉下樹梢
當你是點點涼蔭
那時喜歡
還是單純的事情
 
爾後說起來
極端浪漫的事
都曾只有樸實的樣子
例如環上來只是希望我暖
一路護送只是希望平安
 
當我將手放開
枝頭回彈
再拉不住的時候
有些什麼打落眼底
 
或是陽光 或是雨
你離開後的情緒
我沒有看清 也沒敢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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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奕璇,1994年生,台北人
畢業於政大資訊科學系,多發文於批踢踢
整理於粉絲頁
https://www.facebook.com/onceweathe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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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Patrick Tomasso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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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二十二,以年齡為題的一首詩。

  全詩最撼動人的一句,是末句「我沒有看清 也沒敢想起」,其他詩句都為了最後一句而存在,每一段都在處理一幅悵然的畫面。

  先是在關係中無效的挽留。

  再來是過去你的微笑,我的衣角,意指即使在往後的時間裡,儘管已經過了那麼長,那麼久,還是會記得你笑的那個瞬間。

  第三幅畫面則具象徵,夏天的愛情,你則是涼蔭,掩蓋烈日的曝曬,烈日可能指的是生活的困難,而你的存在能遮蔽如此困頓的我,此段的末二句寫「那時喜歡/還是單純的事情。」

  喜歡是單純的,但愛呢?在詩裡,隱藏起來的意義反而是更重要的。整首詩極力在寫關係中的樸實美好,但都在暗示愛很困難。

  「極端浪漫的事/都曾只有樸實的樣子」

  璞實是簡單無華的意思,這些簡單,是曾經。讀至此,不禁想問,那現在呢?

  從喜歡到愛,比起喜歡,愛變的複雜,變的不單純了嗎?變得不純粹了嗎?讀這首詩我特別注意到作者所提示的反義,比如環上來,不再是希望我暖。一路護送不只是單純地希望我平安。隨著關係的接近,渴求越大,一切都不再如初。

  第四段至第五段之間,則大幅的留白不寫。作者選擇讓讀者看到一場愛的開始和結束。無論是陽光,還是雨,都同時暗示著不舒服(刺眼或掉淚)和事情終究能過去的意義,無論是陽光還是雨,都不是一個永久的天氣,而結合末兩句來讀,也可以將其做為「你離開後的情緒」的補述——有時陰有時晴。

  然而關於愛,二十二歲的我,知道了一些事,擁有過愛,失去過愛。

  即使在那麼長,那麼久的時間以後,我仍然沒有看清,也沒敢想起。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7/10/20171014.html

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

蛋糕草坪 ◎曾貴麟

蛋糕草坪 ◎曾貴麟
 
他們都在倖存的奶油床
過去已被那些小孩燒毀
遠離慶典的現場
「來不急了吧」我喊
許多願望紛紛落成灰
憂傷,在遠方成為傷紋
安靜地在日記裡繼續度過的火焰
肇事的大人唱著歌
隔岸祝福我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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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貴麟〈1991—〉,台灣宜蘭人。曾任大學巡迴詩展執行長、淡江大學微光詩社社長、創辦藝文誌《拾幾頁》、風球詩雜誌主編。曾獲全國大專院校新詩組優選、淡江大學秋水文章新詩組優選及其他十多項詩獎。目前就讀東華華文研究所。著有詩文集《夢遊》,2015年策展攝影散文展《25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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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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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重新構築了慶生的場景,將我們所認知的生日解剖、觀察。我們可以先行想像一個生日場景:插上蠟燭的奶油蛋糕,孩童吹熄蠟燭火,並在熄滅後許願,許員結束後大人們拍著手,歡迎孩童逐漸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有趣的是,此詩不但訴說著上述的順序,且將此轉化成另類的成人童話;生日真如我們想像的這麼快樂嗎?長大成人過程又會失去什麼呢?是否在離開青春的過程中,每一步路都是戰爭,都是煙硝?
 
前三句作為此詩的開頭並不以往常的生日印象(幸福,許願)為書寫題材,反倒是以「蛋糕草坪」之破壞做為指涉的開始,直到第五句才稍微提到落灰的願望,而詩中多樣的人物例如小孩、大人、被燒傷的「他們」與詩人自述的我都是在「生日」的遞進中逐漸幻化成不同的形態。儘管詩題〈蛋糕草坪〉看似甜膩,但在首句就以「倖存的奶油床」進行第一次的悖反,而下兩句中,小孩的出現顯得魔幻,他們將此地焚燒,使原本「慶典」之的不付存在。
 
讀到此,我們可以思考到,是否第一句的「我們」就是曾經焚燒蛋糕草坪的孩子們呢?詩人也不急著給予答案,開始鋪成第二次的悖反。第四句的自言自語延續著前句對於燒毀的遺憾,「許多願望紛紛落成灰」代表著童年或著嚮往被現實打破,如同第一段的焚燒,但有趣的是,明明是「過去已被那些小孩燒毀」,但末兩段卻是「肇事的大人唱著歌/隔岸祝福我長大成人」,究竟焚燒的責任,屬於大人還是小孩?
 
如同前段所說的,這些人稱皆是在生日底下遞進的形體。換言之,每一次的生日,都會留下去年的自己於蛋糕草坪上,而童年也跟著生日徒留在奶油床上,數名與自己相似的孩童(其實都是自己)的憂傷與不捨都幻化成火焰,自毀草坪、也自毀過去的記憶;在蛋糕的方寸之間,過去的靈魂在上頭搏鬥,彷彿不甘青春就在這一年一度的慶典上消逝,而「大人」為我們的慶祝似乎就是戰火的開端,不管事自己的父母也好,亦或是長大後的自己,我們都冷眼看著當年的自己與他人,在小小甜膩的蛋糕床上進行廝殺。詩人想傳達的,似乎就是成長的冷酷,我們並沒有忘掉過去的傷痕,只是在一次次的生日中,我們選擇想不起來。

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孤星 ◎spaceman

孤星 ◎spaceman
 
忘了要用
什麼仰角來看你
你掛在無盡星雲上
期待遠方有光
讓你折射
讓夜晚感受你的照耀
讓世人在夜裡
行光合作用
草木無法獨享
 
我幾乎
是零星的出現
伴隨某次的運轉
感受是季風
太暴露
喜歡和愛
彷彿高原與白雪
融為一體
 
為何世界
會盛開一場霧
隱匿了所有思念
剩下的情感
在霧散後為你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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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于軒,筆名spaceman(太空人),1984年生於高雄。畢業於政治大學財政系、台灣大學國發所經濟組,目前為初入社會的金融業上班族。從未加入任何詩社,亦不曾投稿報章雜誌、文學獎。2008年末以spaceman(太空人)為代號在ptt實業坊的poem板上發表創作迄今,最近也開始以相同帳號將作品發表於吹鼓吹詩論壇。
 
(編按:此為數年前自介,如今已少見作者作品公開發表。自介來源: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97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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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https://pixabay.com/p-1709947/?no_redirect
圖像設計: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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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孤星〉大概不會是spaceman最為人所知的一首詩,但作為他作品的關注者,我對這首詩裡面情感的清朗頗有獨特的驚喜感。
 
或許是斷句的緣故,spaceman的欲言又止總帶來一種漩渦般的拉力。善用這股拉力帶來的慣性,搭配精心陳設的漂亮句子,往往能讓他的詩有更多加分的感染力。不過,這首詩的結尾卻顯得直爽、清明很多。
 
首段裡的「你」很顯然是比自己在地位上更高的對象,既然有「什麼仰角來看你」這樣的字句,勢必存在著一個無形的「我」,或者這個「我」亦會成為是「我們」的共同經驗。為什麼有「我們」的可能呢?要從「你」的特質去思索,「你」雖不能發光,卻能透過折射照耀世人,不讓光合作用成為草木的專利。很顯然,這個至高無上的你,提供的生命能量,是能夠包含萬物的。
 
第二段寫「我」,卻是話鋒一轉,變成了孤星的獨白。「我幾乎/是零星的出現」這句話回應了首段前兩句,正因為出現的頻率不高,這麼重要的存在才會讓人遺忘。不過,此處的「零星」除了「很少出現」的意思以外,似乎也可以對照「孤星」的意象,來說明他的孤寂感。這個孤星依舊有著自己的情緒,而且因能量強大,所以體現出來就會是巨大的物質界現象:「感受是季風」卻又懂得自我節制:「太暴露」。後面三句「喜歡和愛/彷彿高原與白雪/融為一體」因為省略了「喜歡」的主詞,無法精確的理解是「我喜歡和愛/彷彿高原與白雪」或者「我的喜歡和愛/彷彿高原與白雪」,不過,「融為一體」很好的補足了語意模糊可能帶來的問題,反而讓細心的讀者增加了閱讀的趣味。在這一段中省略主詞的筆法很精省,回頭多看幾次才發現安插了多少資訊量,卻又如末句一樣「融為一體」,是很老到的筆法。
 
詩的結尾,開頭是spaceman善用的提問筆法:「為何世界/會盛開一場霧」像這樣天外飛來一筆的寫作,spaceman往往成功在於寫得很自然,不讓人感覺突兀,這就是功力所在了。回到我們的敘事脈絡,一場盛開的霧,會對眺望孤星的人,以及孤星本身帶來什麼影響?在spaceman筆下,頗有幾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味道:「隱匿了所有思念/剩下的情感/在霧散後為你綻放」僅僅是這幾句,從畫面感到情感,寫來平易,實則動人。

2017年10月10日 星期二

航線──車過東華大橋 ◎陳延禎

航線──車過東華大橋 ◎陳延禎
  
走了多久的路
才發現砂石製成了夢境
和整面海的回音
盡頭是一家便利商店
街燈昏暗閃爍如謊言
我小心翼翼的掀起水溝蓋
將故事馴養
故事都是穿鑿附會的
像獵人埋伏著衰老
候鳥埋伏四季

漸漸會開始會發現
最安靜的時候有蜂鳴聲
在步行與正坐 在側臥與平躺間
聽見寒冷的關門聲
等待著更好的睡眠狀態
當百葉窗停止了晃動
我在游離的囈語間彷彿
聽見五官對話的聲音

雙黃線會在最適宜的情況下
切割出月亮與月亮推進的軌跡
風停的時候
就是世界靜止的時候
我牽著你外套鬆脫的線頭
向你坦白語言間隙縫

我的確是在模仿
我告訴自己此處有愛
我錯置文法與星星的位置
在最短暫的瞬間曝曬在霧裡
「請把水龍頭栓緊
 這樣時間會過得更慢
 天會暖 油漆會剝落
 雨會停」

當你開始相信我的時候
我開始懷疑自己
開始發現簡單和困難其實並不相對
發現肉身臆測的節氣
在最狂喜與狂悲的時刻
發現穿過隧道的窗台最遠處
閃電忽略的死角
風和灰塵堆積在每一個
貨櫃屋大小的夢境

 
--
 
◎作者簡介
 
陳延禎,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首獎、奇萊文學獎、統一發票六獎,因為個性耿直的關係最近一直造口業。最近喜歡的是乃木板46,希望能寫好多詩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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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Maria Stiehler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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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未看副標題以前,詩裡場景是砂石場、產業道路、不是那麼美的田園(至少沒有反光發亮的油菜花田),無人的漫長公路,作者決定獨自統轄,成為自己思考的孤獨轄區。但加入東華大橋的副標,除了直觀的搜尋東華大橋的輪廓,營造吻合詩中境遇的及視感,也由東華二字,揣想可能跟意志與求學有關,可能跟獨立旅外的學子有關,為這條未定的航線,立了一個模糊但寬敞的站牌。
 
產業道路的航線,與作者的思考路徑疊合,石製/夢境、雙黃線/月亮推進軌跡、風停等於自己世界靜止,景物不挑大的寫,琢磨細緻的點,線頭、窗台、百葉窗,靈敏的眼睛盯著靜物,真如獵人,等待故事,等待可以撰寫的回憶,但同時也自律自省的告訴自己,甜美的故事或悲傷的故事,裏頭只有獨自編織的自己,作品裡的星星、愛情,相較於人生,誰是誰的仿擬,文本內外產生互動,相互混淆彼此,但最後,只有時間留下灰塵與陳舊的足跡。
 
表達思考的詩作,有的理念先行,強烈表達自我主張,作品為個人做宣言,但這首詩走在抒情的曲調,表達猶疑,沒有硬拆自己拆解不下的繩結,擅長利用多項對比,當你開始相信我的時候/我開始懷疑自己、開始發現簡單和困難其實並不相對/發現肉身臆測的節氣/在最狂喜與狂悲的時刻/發現穿過隧道的窗台最遠處,步行與正坐/在側臥與平躺間,一個不那麼篤定的聲音,輾轉反側,使詩作產生模糊的誤差,意象小且多重對比。更精確地呈現「猶疑」,一個年輕創作者的心。

2017年10月9日 星期一

妙玉坐禪 ◎楊牧


[文學騎士歷險記]
                
妙玉坐禪 ◎楊牧 
    
一   魚目
    
甚麼聲音在動?是柳浪千頃,快綠
翻過沉睡的牀褥。風是虛無的控訴
奔走如逃荒的孤兒,且消滅在
意識的漩渦;而蒼白的記憶
烈火和黑烟合成,一種恐懼
矜持,滿足,自憐
透過淚水閃爍的兀自是記憶
記憶是暴力扯斷一串念珠滾了滿地
在這秋夜深處。我俯身去撿
只見粒粒魚目從十指間逸去
戲弄着,溜向四十八重屋角
折疊的光影不斷
扭曲,壓縮,破碎。災難在
窺伺。無妄,黑暗。甚麼聲音?
或許是鼷鼠在屋樑上磨牙,是睡蓮
在水缸裏悄悄延長它的根
蠹魚游過我心愛的晚唐詩
是冷霜落瓦,燭蕊爆開兩朵花——
我聽到聲音在動?是甚麼
莫非是蟾蜍吐舌,蜴蜥搖尾巴?
梔子簷下新添了喜悅的雀巢?
又有點耳鬢廝磨的暖意
在黑夜深處洶湧擴大,波波來襲
我凝然傾聽死寂中,髣髴
有人在卸裝更衣
燈火盞盞消息
    
它以沉悶的重量覆我,如雨意
燠熱,凌厲,介於是非可否之間
早夏隱約熟悉,是前世的
經歷?或許是他生一句伏雷?
摧殘我的髮飾,打散我一握
嚴謹的小髻,令我雙頰變色
(白雪上去冬搖落幾瓣紅梅)
我舉手鎮壓胸口,聽見聲音在動
貓躡足過牆頭,落葉
飄然到了轆轤井湄
還有細微的,是小魚唼喋水底
一條蛇蛻變——在我們白晝的足迹
或許毛髮糾纏,肌膚泛潮
在垂長滑膩的子夜試探,欺誑我
參差是新陽下千頃柳浪的快綠
翻過蘇醒的牀褥,黃鶯瑣碎
啄破一本貝葉書
    
    
二   紅梅
  
去年冬天他來過,清夢轉聊聊
玉針蓑,金藤笠,沙裳屐,踏雪
前來,倏忽向人多的院落一角趕去
正是「槎枒誰惜詩肩瘦?
衣上猶沾佛院苔。」寂寞是留下
帶走一枝鬥酒的紅梅,幾瓣冷豔
搖落在檻外白雪,恰似
恰似我雙頰淺淺錯過的暈赧
大紅猩猩氈印在空無宇宙裏——
那是後話。此刻天地茫茫
惟獨我內心一點火光刁巧實存
青燈不過外在,我寡慾的表情後面
燃燒着沸騰的血,超越的
感性教灰燼衣裳來蓋
畸零落落必是眼神看慣了
木魚托托,杳渺空虛
托托在界外回響。我用眼睛聽
耳朵想,心是受傷的貔貅
在圍獵的人羣中頑抗
那是甚麼聲音?
莫不是鼙鼓和號角
在神話世界齊鳴,在我不能感受的
幻境?又好像旂旗迎風旆旆
像快箭自三百步外呼呼中的
戰車如輊如軒碰撞着,激起火花
以雷霆的姿勢飛馳過莽原
鷹隼鼓翼盤旋於沼澤之上
俯視驚駭的大地,以凶猛之眼
看我疊手閉目,終於動搖委
倚無力地仰臥下來
等待利吻襲擊
  
他自雪中來
一盞茶,又向雪中去
屋裏多了一層暖香
些許冷清的詩意。我留他
不住,大紅猩猩氈裏
青燈古佛像下,免不了
受罪的靈魂自有
受罪的
歸宿
  
  
三   月葬
  
縱有千年鐵門檻⋯⋯
這時,紙窗外閃過陣陣黑影
那些不是慾的精靈,是秋樹迎風
或許是不眠的木魅舞踴?不是——
靜,靜,香爐裏還剩點殘星
淒切陪伴我,心神向內反射
追尋些許安寧。或者是我的替身?
她們捨入方外,為了我幼穉的病
牽恚着,時時歸來探訪
然而我已經完全看開了,然而
我是不是看開了?我在檻外顛躓
猶豫,貪戀人間的詩和管弦
我要要張望着檻內,檻內一個人

詩我是能的
秋夜的管弦我理解
——那是甚麼聲音在動?
莫不是詩的腳步躡過記憶的水邊
逡巡躑躅尋找替身?莫不是笛韻
正撲打着短翅飛越我膨脹的胸懷
我是朝合夜開的冷僻字,是水中
一隻不祥的鳥,嘎然驚起
於艱險困境轉教「寒潭渡鶴影」
暗藏生死大悲的玄機,逼她道出
宿命的籤語,好個
「冷月藏詩魂」
  
靜,靜
龕焰,爐香
木魅和花神在櫳翠菴外竊聽
傳播一些謠言給秋風
給白露,給濃霜,給苔
縱有千年門檻
我心中奔過千乘萬騎
踏熄了低迷的爐香
讓我俯身向前,就這樣輕輕
輕輕吹滅龕頭的火焰,細想
帳裏兩隻鳳凰
屏上一對鴛鴦
  
  
四  斷絃
  
遂撤棋失神,叩問:
「你從何處來?」目無餘子
誰知他竟不回答——從來處來
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一塊頑石
向去處去。我冥冥能詳你的去處
那是無情離恨的天地,在知識彼岸
縱使我一生苦參也無從涉渡
我的世界是虛與實,轉折彎曲
回去的路,我說:都要迷住了
  
結跏趺坐禪牀
妄想必須斷除
一心趨眞如
  
我認識自己的歸路
迷途只是一種託辭,棋盤上
糾纏勾鬥出靈慧的本事
他掀簾,我凝神佯做不知
接吃畸角邊上子,棋路
使的是風月蕩漾的招勢:你從何處來?
我何嘗不知道你的來處?滿天星斗
不出我寥寥演算的神數
  
結跏趺坐禪牀
妄想必須斷除
一心趨眞如
  
深奧的四疊早在我手掌握中
烏雲追趕着明月,瞬息間
星斗移換,銀河向西傾斜
我們曾坐聽屋裏或人撫琴
渲染生死籤,君絃升高了
激越地張開一面愛的羅網,又如利斧
以冷光照射鐐鍊,熔解一具心鎖
好似伏魔的寶劍帶萬仞鋒芒
狂潮向我的意志和情緒撲來,揚起
無限的怨憤:試探,譴責,報復
歌聲盡識我寒潭渡鶴的玄機
且以淒厲的變徵撕裂金石
攻打我的精神,劇烈地顫慄震撼——
我前胸熾熱如焚燒,背脊是潺潺冷汗
突然,卻在我迷醉顛倒的關口
蹦的一聲斷了
  
  
五  劫數
  
結跏趺坐禪牀
妄想必須斷除
一心趨眞如——但那是甚麼聲音?
蜈蚣在黑暗裏飲泣,蝎子狂笑
露水從草尖上徐徐滴落,正打在
蚯蚓的夢鄉,以暴雨之勢⋯⋯
成羣的蚍蜉在樹下歌舞
吶喊。螢火蟲從腐葉堆一點
升起,燃燒它逡巡的軌跡
牽引了漫長不散的白烟
那是秋夜的心臟在跳
冷月和激情交換着血液
遠方的墳穴裏有炬光閃爍
啼眼張望如約駛來的驢車
迎接一個赤裸的新鬼
風為裳,水為珮
紙錢窸窣
  
這一刻有人在梳洗
一襲新裁披紅的嫁衣
微微搖擺深深繡房裏
那是甚麼?我聽到木盆碰撞
剎那濺起水花復落的聲音
髮飾和銀篦交擊
有點喜悅還有無窮的憂慮
倉庚在春日于飛,桃葉
藏不住競生的果實——
那隱約是鑼鼓嗩吶揚過長巷
以萬鈞溫暖揶揄我的靈魂和肉體
是荷塘上一批蜻蜓在瘋狂地盤旋
倏忽停駐,銜尾,交配,驚起
是柳浪千頃,快綠翻過洶湧的牀褥
  
時間迭代通過。我胸前熾熱
如焚燒,背脊冷汗潺潺
冰雪在負,懷抱烈火空洞的風爐
呼呼如狂犬夜哭,融化夜叉白骨
一塊馬蹄鐵,兩塊,千萬馬蹄鐵
噹噹敲響凌晨滿天霜
月亮見證我滂沱的心境
風雨忽然停止
蘆花默默俯了首
溪水翻過亂石
向界外橫流
一顆星曳尾朝姑蘇飛墜。劫數⋯⋯
靜,靜,眼前是無垠的曠野
緊似一陣急似一陣對我馳來的
是一撥又一撥血腥污穢的馬隊
踢翻十年惺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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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U-ichiro Murakami (https://www.flickr.com/photos/ccfarmer/4995354222/ ),原圖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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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妙玉坐禪〉,典出《紅樓夢》。作爲金陵十二釵的妙玉,出生宦官家庭,後戴髮修行,她學佛,自稱「檻外人」,卻仍無法超脫世間之情。她個性孤傲,有絕對的潔癖,睥睨周招的人,她唯一看上眼並鍾愛的,只有寶玉。〈妙玉坐禪〉描述了妙玉完整的一生,從父母雙亡,入大觀園,寶玉乞梅,凹晶館聯詩,坐禪走火入魔,以及遭盜賊輕薄。
  
整首詩以坐禪回憶的手法寫成,在第一段落「魚目」,妙玉聽到外在的聲音,這聲音和內在騷動的心境相結合。而風的奔走如「孤兒」,或許提示了妙玉的生世。第二段落「紅梅」描寫寶玉乞紅梅之情節。寶玉「踏雪前來」,乞了紅梅,遂「向雪中去」,徒留妙玉孤寂一人:「寂寞是留下/帶走一枝鬥酒的紅梅,幾瓣冷豔/搖落在檻外白雪」。妙玉亦道出自己激動的暗戀:「我寡慾的表情後面/燃燒着沸騰的血」。此時,她聽到神秘的聲音,使她身在「幻境」。這樣的「幻境」或許提示了「太虛幻境」。她唸再多的佛法也無效,終究被情慾給制服,因此楊牧寫那情慾如「鷹隼鼓翼盤旋於沼澤之上」,並如「利吻襲擊」。
  
在第三段落的「月葬」描寫妙玉對自身的懷疑,想超脫凡俗,卻又陷入其中。她言:「我是不是看開了?我在檻外顛躓/猶豫,貪戀人間的詩和管弦/我要要張望着檻內,檻內一個人」,她修佛,卻看到「帳裏兩隻鳳凰/屏上一對鴛鴦」也心生嚮往。
  
在第四段落的「斷弦」,使用了妙玉與惜春對弈,妙玉問寶玉從何而來之故事。妙玉似乎相信自己能掌控命運,掌控自己騷動心性,因此她言:「滿天星斗/不出我寥寥演算的神數」,「深奧的四疊早在我手掌握中」,她也相信自己能透過佛法,掌控騷動的心性,「結跏趺坐禪牀/妄想必須斷除/一心趨眞如」。然而終究是白費的,情慾以更狂大的方式反撲回來:「狂潮向我的意志和情緒撲來,揚起/無限的怨憤:試探,譴責,報復/歌聲盡識我寒潭渡鶴的玄機/且以淒厲的變徵撕裂金石/攻打我的精神,劇烈地顫慄震撼」。最後,她如一根絃一樣,「蹦的一聲斷了」。
  
在第五段落的「劫數」,描寫坐禪入魔後(也就是如斷弦一般)的情況,她意識到蜻蜓在瘋狂交配,「以萬鈞溫暖揶揄我的靈魂和肉體」,她感到「胸前熾熱」,卻也感到「冰雪在負」。最後,她聽到馬蹄聲,是盜賊闖入。玷污妙玉的過程是「一撥又一撥血腥污穢的馬隊/踢翻十年惺惺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