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31日 星期五

悲歡 ◎駱以軍


悲歡 ◎駱以軍
 
放牧我們的身體
在碑和裂綻的邊境
  
昨日身如花如乳石
在夜與夜的間隙滴落
  
放牧我們的身體
放牧慾望與夢
  
荒饑蔓延在
輕聲的喘息叢林
  
放牧我們的身體
慾望嚼食著夢
彩繪沿腿腹流淌
蜿蜒向足趾
以及 陷入的剎那
放牧我們
身體在無法挽回的下降中
聽見
那些在光裡的 繁簇開放的
拳與指
身體在無法挽回的黑暗航行
拳指在腹脅 委屈綻放
  
昨夜身聽見花如乳石滴落
昨夜花聽見碑在夜海中航行
昨夜我們聽見
慾望如蟲蠱竄行
喀吱喀吱嚼食著夢
聽見 放牧的身體
斷了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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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駱以軍,一九六七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著有:《明朝》、《匡超人》、《胡人說書》、《肥瘦對寫》(與董啟章合著)、《女兒》、《棄的故事》、《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等。

自陳小說創作觀:「我感興趣的,或者是局部的探索——某種懸置、焦慮的情緒處理;或者是嘗試將時間座標拆卸後失序漂浮的人心;或是一些模糊遙遠的傳言——我喜歡從這些開始,譬如時間可由迴廊或是壓扁成字符單元的敘述來處理,這些應被允許是『未完成』或『仍在摸索』吧。我並沒有很清楚地意會或選擇了『後現代』的敘事策略,而只是在這種『局部』的冒險中去體會我們這一代確確實實『被造成』的歷史失重感、蒙太奇式的身世切割、獨白式的聲音氾濫了替代的敘事主體。」(語出陳義芝編《八十二年短篇小說選》,頁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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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覺得哪個部份正在強化「慾望」與「夢」兩者之間的辨證性?

投票選項A:放牧的身體
投票選項B:回憶般的敘事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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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張寶云應和
 
這是一首宛如波特萊爾《惡之華》般的一首作品,其中夾雜著荒誕、自我懷疑、悖德、越界、幻美的精神命題。像是所有青春的身體終將行經慾望與夢境圍困的孤單曠野,將與存在緊緊纏縛的身體性丟向大海之中翻騰,在無數次滅頂和復生的自我折損裡,逼近所有險象環生的極限經驗,把自己推落懸崖、又把自己從荒棄的暴亂之美中救起,在一切都尚在探勘、校準、摸索及漂流的惶惑鏡象重影之中,持續放牧那些或遠或近的身體感。
 
迷離、哀傷且又踽踽而行,意象與聲音夾著情感的敘事片段,回憶如遠近鏡頭般一一凝視,作者並未明確地將讀者帶進強固的敘事框架,作者給出的是線索、氛圍與暗示,讀者可以一邊臆想一邊代入個人的身體性經驗,詩句成為時間的混同劑,各種蒙太奇式的斷片一再拉長、變形、復又溶解,讀者航行到某個終點的意圖是失效的,放牧的邊界無限擴張,我們進入全然昏沈的暗影與飄搖的波濤中。
 
細心的讀者應可發現詩中各段重複的主旋律:「放牧我們的身體」,成為此詩的基調。「身體」裡的動物性被作者隱藏在「放牧」的動詞之後,身體可以被推向碑和裂綻的邊境,身體可以形變成花成乳石,在夜與夜的間隙滴落。如同有一位隱藏的指揮家再度揚起手來,身體一再漂盪,去到慾望的叢林、去到局部顯現的鮮艷的畫面視覺裡。
 
第五段出現全詩最為幻美的下降和頹敗,但卻像是與世隔絕的、飽滿的流光,情愛之所止似也正是身體之所止,所有歡愛無名的瞬間也是悲歡的瞬間,此詩的意味因此顯現深度和層次。
 
而隨著語言的速度感追上來的,仍在最後一段重新演繹,滴落的、航行的、蟲蠱竄行的,仍亦步亦趨地牽繞在放牧的身體周圍。詩篇最終給予讀者並不是遲來的救贖,而是「聽見 放牧的身體/斷了韁繩」,這致命的斷裂將身體的徬徨推向無窮的放逐狀態,界限將被解離、動物性徹底開敞,詩句已然結束,但冒險才將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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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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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駱以軍 #棄的故事 #欲望 #身體 #夢

2020年1月30日 星期四

懷念瘟疫 —重陽節前悼謝婉雯醫生— ◎淮遠


懷念瘟疫
—重陽節前悼謝婉雯醫生—◎淮遠
  
原諒我懷念殺死你的那個夏天
原諒我,謝醫生
原諒我懷念那個夏天
全城不在乎二氧化碳
全城不在乎口紅失踪
全城蒙面。
 
原諒我特別懷念那個傍晚
懷念我隔着口罩
把噴嚏轟向前座乘客的後腦
讓他氣得半死
讓那時我的情人現在我的妻
笑破肚皮。
  
原諒我懷念我們
因害怕而蒙面的那個夏天
就像我們中比較幸運的一部分
將來懷念我們因為不害怕
而繼續蒙面的這個秋天
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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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名關懷遠。50年代生於香港,樹仁學院新聞系畢業。先後任職記者、編輯、新聞系兼職講師。中學時曾是香港新詩研究團體「詩作坊」最年輕成員。先寫詩,後寫散文,近年恢復寫詩。著有詩集《跳虱》(非賣品,1988)、《跳虱》(復刻版,2015),以及散文集《鸚鵡韆鞦》、《懶鬼出門》、《賭城買糖》、《水鎗扒手》、《蝠女闖關》和《獨行莫戴帽》。淮遠散文自成一家,有如後現代小說,被黃燦然譽為「香港最好的散文家」,廖偉棠則說「淮遠是香港文學最精華的一部分,而且至今沒有人能取代他特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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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首詩的主旨是什麼?
  
A 以詩悼念多年前的疫症犧牲者
B 寫出市民對當下政權作為的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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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熒惑賞析:
 
2003年是香港的黑暗之年,相信沒有人會反對。SARS病毒從中國傳入香港,數千人染病被強制隔離,每日公佈的病患數字彷彿告訴你︰死神正在路上。被送進隔離營的人不知道有沒有機會離開,而病毒最終也確實殺死了299人,痊癒者長期受骨枯等身體問題困擾。那時候我們都以為自己隨時會死,但是又無法不出門工作、買菜、回校上課,只要在街上打一個噴嚏,張開眼睛時保證方圓十米內都沒有人在。
 
這還不夠,衛生災難才剛消退,香港又爆發了政治災難,政府急於推動相當於國家安全法的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市民驚覺人身自由即將受到侵害,終於促成了五十萬人大遊行,震驚國際(雖然與2019年的抗爭相比是小巫見大巫)。
 
這麼多年了,我們仍然歷歷在目,恐懼感揮之不去。這首詩是紀念當年自願參與拯救SARS病患卻不幸犧牲的謝婉雯醫生,亦借此追憶舊時,說是懷念,其實是一種警惕。諷刺的是,當年人人為了保命而戴口罩,來到今日這口罩卻是為了抗命而戴上。戴上口罩既象徵了不屈從於政權的肆意妄為,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免被有心人攝錄自己的樣貌。禁蒙面法後來被法庭宣判違憲而廢除,但緊急法例生效當下,無數人堅持戴口罩上街遊行公然「犯法」,就是一種很有力量的和平抗命。
 
如此,「懷念瘟疫」就不但是警惕疫症與暴政的蔓延,還有就是對恐懼與壓迫的思辯。詩的第二段是窩心回憶,也是呈現例外狀態之下的日常。有說當年的口罩讓人疏離,今日的口罩卻是同路人的記號,千人一面的畫面也象徵眾志成城、民意不可欺。
 
天意弄人,就在2019的抗爭持續半年以後,武漢傳來新型肺炎爆發的壞消息,而香港也接連出現疑似個案,經歷過SARS的香港人搶購口罩紛紛戴上。命運如此巧合,寫這首詩時作者肯定想都沒有想過,它不單是回顧,更是不幸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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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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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淮遠 #謝婉雯 #香港 #SARS #基本法第二十三條 #武漢肺炎 #反送中 #口罩 #跳虱 #熒惑 #紙飛進火

2020年1月29日 星期三

我從未被如此溫存過──給M ◎理查德•布勞提根


我從未被如此溫存過──給M ◎理查德•布勞提根
  
你嘴中甜蜜的果汁
像在蜂蜜中沐浴的城堡。
我從未被如此溫存過
你用一團城堡
包裹著我的陰莖,轉動,
就像鳥兒翅膀上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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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美國詩人、小說家,被認為是美國「第一位後現代主義小說家」和「反文化運動」在作家中的最佳代表。1935年生於華盛頓州的塔科馬,1984年於加州的波利納斯家中自殺身亡。曾參加「垮掉派」活動,但處於邊緣位置。小說《在美國釣鱒魚》使其成為美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文學偶像,並在世界範圍內獲得巨大聲譽。其詩歌同樣也收穫了龐大的讀者群,主要詩集包括《避孕藥與春山礦難》《由愛的恩典機器照管一切》《請種植這本書》《隆美爾駕車深入埃及》《用乾草叉裝載水銀》等。
 
◎譯者簡介
 
肖水
1980年生於湖南郴州,先後就讀於復旦大學法學院、中文系,出版詩集《失物認領》《中文課》《艾草:新絕句詩集》《渤海故事集:小說詩詩集》等。
 
陳汐
1992年生於浙江建德,先後就讀于復旦大學翻譯系、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出版詩集《光榮物種》,合編並出版詩文集《在復旦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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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覺得該怎麼閱讀性愛詩呢?
 
投票選項A:讀語言的精巧,觀看詩的技術。
投票選項B:看文字的溫度,想像兩人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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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出自《避孕藥與春山礦難》,整體設計十分特殊,非以書的形式裝幀,由聯邦走馬製作,以四罐藥罐盛裝詩作,裡頭是一首首詩的膠囊,讀詩如服藥,詩集最著名的詩作〈避孕藥與春山礦難〉,「當你吃了你的避孕藥/就像發生了一場礦難/我想著所有/在你體內消失的人」,詩的起源來自1958年加拿大新斯科舍春山的一場礦難,現實歷史事件作為詩集背景音,詩集書寫的主體,又專注描寫日常感的瑣事與私密之情,每個膠囊封存了唯一那刻,藥罐是種回憶的解藥,或是毒藥,如代謝詩人情感的避孕之藥。
 
布勞提根擅長描寫日常觸發,以幽默生動的筆觸描寫,時而展現視覺聯想力,文字通俗帶有思考的跳躍性,蘊含精準巧妙的隱喻,不避諱談論性愛、穢物,呈現「垮掉派」的一種精神風貌。
 
據說本詩的M,代表米凱拉•布萊克,1967年1月與理查德•布勞提根相識。詩中以果汁、蜂蜜、城堡的意象,使情愛或性愛描繪得富有趣味,是什麼樣的碰觸(或是精神交會),令人感覺到溫暖呢?結尾點亮了整首詩作,「鳥兒翅膀上的陽光」,帶有一種光明的照亮,像是使鳥兒飛翔起來的魔法,如同日光照耀形容觸覺,彷如進入靈魂般的觸碰,令人魂牽夢縈,卻同時帶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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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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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Richard Brautigan #性愛詩 #避孕藥與春山礦難 #垮掉派 #肖水 #陳汐

2020年1月28日 星期二

朋友(6)  ◎羅浩原



朋友(6)  ◎羅浩原
 
印有野茂英雄投球英姿的棉衫
穿在你身上顯得很溫暖
當時的我不看職棒
還以為他所屬的道奇隊是指道奇汽車
現在有點看懂了——
1996:16W-11L;IP:228.1
K:234;ERA:3.19;WHIP:1.16
確實是很不錯的戰績
可惜不久後他便因肩膀受傷
數度轉換球隊、進出傷兵名單…
就像你後來也曾為病所苦
仍苦撐著去完成學業、工作
不放棄你的感情與生活
從未向朋友訴苦…
生活不像職棒生涯,無法寫成數據
也留不下讚嘆或惋惜的紀錄
你有接著迷朴贊浩、松坂大輔、王建民
乃至目前當紅的黑田博樹與陳偉殷嗎?
或許你早已過了認同投射的時期
(或許你從未這樣)
或許步入壯年你仍忠於道奇或永遠的三商虎
(或許我記錯了)
大學時跟你做接傳球練習時
我回傳的力道不夠
你總要朝我小跑兩步才能把球接住
為此我又得後退兩步…
久未聯絡的朋友呀
我微弱的訊息你接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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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羅浩原,政治大學英語系畢業,台灣大學歷史所碩士班肄業,芝加哥藝術學院(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寫作碩士(MFA Writing)。著有中文詩集《蔗尾蜂房詩稿》(文史哲,2003)、《娑羅鶴變詩稿》(文史哲,2004),與英文詩集Cabinet of Curiosities(碩士畢業論文,2011)。詩作曾入選《2004台灣詩選》(二魚文化,2005)與《2007台灣詩選》(二魚文化,2008)。曾任世新大學出版中心編輯、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助理,現從事翻譯工作,並經營個人部落格「蔗尾蜂房」,不定期發表新詩、散文、翻譯與評論。
 
https://www.openbook.org.tw/reviewer/17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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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你覺得這首詩最出色的地方在哪裡?
投票選項A:音樂性
投票選項B:敘事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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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洪崇德賞析
 
〈朋友〉系列是羅浩原(kamadevas)2012年間在ptt poem看板上發表的一系列同名不同編號作品,這裏只選其中的第六首討論。
 
音樂性:長句表現,短句露拙
 
「音樂性」是一個定義上有點模糊的詞,通常我們會把現代詩的音樂性粗分為「用嘴巴唸讀出來的音樂性感受」(一種純粹無雜質的複合聲調)和「用眼睛/心靈感受到的抑揚頓挫」(字句運動的軌跡)。
 
以前者來說,例如一行詩若可以透過語音的結構提純某種感受如優美(抒情詩)、悲傷、憤怒(社會詩),都可以視為「這批很純」的提供了某種音樂(反例就是,例如增加了多餘的字句,可能多了一個字,一個音,像是把「我選擇死亡」變成「我選擇了死亡」這樣,對純粹感的破壞就像你在聽音樂會時旁邊有了打噴嚏一樣,使藝術氣氛蕩然無存)。
 
而抑揚頓挫小從字與字間的音節調和(如:這首詩裡「久未聯絡的朋友呀」,這個「呀」不只是意思上對對方的呼喚,也適得其所的在音樂上把原先字詞的意思提高),大至句與句之間音調的交錯(如:「或許你早已過了認同投射的時期/(或許你從未這樣)」,以雙括號裡的獨白讓原先不確定裡帶點確定的第一句,結合了第二句後變成似乎判斷得有點唐突,而表現第二句的拘謹和對對方現狀的不確定)都可以發生。
 
透過音樂性的探索,可以幫助我們思考新詩為何要「精煉」這件事。因為要讓音樂感跟透過聲音、聲調呈現的感受明確出來,少有雜質,來避免詩淪為一些日常無聊且缺乏創造力的句子集合體。
 
當然,有一些詩人會刻意延長或過度節制詩句,來探索不同的藝術效果;但傳統意義的好詩,通常都是以純粹漂亮音樂性形成句子,或者在句子的互動間創新的意義、節奏感、情節⋯⋯〈朋友(6)〉很明顯就是後者。
 
這首詩走的路數不是讓每一句都閃閃發光,而是以恰到好處的長句創造情節,帶動讀者的情緒。通常讀者在閱讀長句時會下意識較快速的讀過(但長句能夠埋藏的情緒和劇情,又比節制的短句來得豐富),像是「印有野茂英雄投球英姿的棉衫/穿在你身上顯得很溫暖」,第一句是如此叨叨絮絮,藏了「印有」、「野茂英雄」、「英雄」、「投球英姿」、「棉衫」、「棉」等等訊息,卻又是如此日常故老嫗能解的句子。
 
以此為開頭,意思看起來沒說完,第二句就「穿在你身上顯得很溫暖」,把敘述的主體從「印有棒球偶像的衣物」變成了「你」跟這件衣服的和洽。第一句是放,第二句是收,由於第一句的放不是猛催油門的放,第二句的收也不必是急踩煞車的收,「溫暖」跟「棉」的對比,「你」跟「野茂英雄」的連結,就這樣建立起來。
 
長句讀得快,可以承擔更複雜的表現技巧與訊息;短句則讀得慢,容易顯得意味深長,可以展現更純粹的感情。(這裡的長短常常是一首詩裡的相對值,沒有絕對的字數標準。)
 
第二句已稍短且合身,想不到詩到了第三句又多收了一點:「當時的我不看職棒」,敘事主體從棉衫到你再到我,藉由長短句間的收放關係形成聚焦。看到這裡,也許你就能懂:「還以為他所屬的道奇隊是指道奇汽車」是聚焦過後延續著「我」為主體,「不看職棒」作為主題放出的自嘲,如此長句後接一句平凡無奇的「現在有點看懂了——」是又一次聚焦著要釋放出一系列關於野茂英雄數據訊息的句子⋯⋯每一次長句都是為了延伸概念,每一次短句都是把延伸的概念聚焦起來,並為下一次的延伸做準備。
 
以這樣的長短句關係來推敲,很容易理解「從未向朋友訴苦…」、「(或許你從未這樣)」、「(或許我記錯了)」這些判斷或OS,發生在一些觀察、一些猜想之後的一些小心翼翼,那可能是老友之間多年未見的一種猶豫。直到最後,才終於以長句延伸:「我微弱的訊息你接到了嗎?」那是習慣性後退兩步接球的朋友,試著丟出的訊號,希望這些總在長句裡延伸的,對老友生活的想像、共同嗜好以及回憶,對方還能夠再「往前兩步」接到......
 
音樂性常常被視為讀詩寫詩人很基礎的功夫,因為完成音樂性跟完成情感常常是可以同時進行的。〈朋友(6)〉以長短句的轉換很好的示範了這點。
 
敘事手法:在對照中轉移
 
羅浩原在這首詩裡面的敘事對象是不斷轉移的,直到最後才牢牢扣緊在你和我兩人的回憶。前文已藉音樂性述及首句到第三句的轉換關係,但我們必須留意的是,羅浩原如何讓這些叨叨絮絮的不同主角(不同的棒球明星、你)產生生命的聯繫?
 
通常最好用的方式,就是以直接分段處理,這樣這些不同的脈絡與敘述對象就涇渭分明,不用想辦法聯繫起來。但不分段顯然更能創造出這些概念、脈絡與對象間互動的群體感,羅浩原在此巧用棒球和個人節制的內心獨白作為事件間溝通的管道。
 
可以看到每一次事件將講完,例如野茂英雄的英雄戰績展示完畢,羅浩原的個人判斷便會適時出場:「確實是很不錯的戰績」、「可惜不久後他便因肩膀受傷」,藉由「不錯」跟「可惜」的概念落差,作為主題的英雄戰績慢慢被過渡為傷痛,並為「數度轉換球隊、進出傷兵名單…」的英雄遲暮感和「就像你後來也曾為病所苦/仍苦撐著去完成學業、工作/不放棄你的感情與生活/從未向朋友訴苦…」的對方處境提供了共鳴的基礎,在這種虎落平陽感(以及刪節號的延伸魔力)下,主題又慢慢回歸了生活與棒球......
 
在這些事件中意識若隱若現的自我,終於把主題帶到了彼此的過往。那個我不懂棒球卻跟你傳接球的過去,這個我開始懂得棒球,卻不知道你是否還看棒球的現在,在連續四行的「或許」裡慢慢重疊,終於形成一個久違的問候:「久未聯絡的朋友呀/我微弱的訊息你接到了嗎?」
 
相較於對比棒球明星,明顯運動能力較優的朋友,「我」是那麼微不足道,不懂棒球,不明白野茂英雄的輝煌,又不是一個好的傳接球夥伴......曾經,曾經也沒有被「你」給嫌棄。但昔日那樣笨拙如我,終於也走出自己的路。那一個熟悉棒球掌故,曾經傑出地站在人生投手丘的你呢?
 
羅浩原再一次回傳球,卻不知道老朋友是否還會再進兩步,把這個訊號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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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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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羅浩原 #kamadevas #蔗尾蜂房 #友情 #音樂性 #敘事手法 #職棒 #王建民 #野茂英雄 #松坂大輔 #陳偉殷 #陳偉殷 #朴贊浩 #黑田博樹  #洪崇德

2020年1月27日 星期一

一月第五週責編文:小孩子才做選擇 ◎哲佑


 
  
詩的三角板計畫進入第五週,大家二選一的選擇題也做累了吧。很多人說過,人生就是不斷地做選擇,選擇愛情,選擇工作,選擇晚餐要吃什麼,雖然往往不知道選擇的結果與後果,只能緬懷或後悔。
  
能不能有一個人生攻略本,告訴我們岔路另一頭的城鎮是什麼?告訴我們拿到所有寶箱的路線,應該要怎麼走?
  
很多時候不行,但也有很多時候,其實是可以的。不相信的話,看看本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二選一,不管你選什麼選項,點進去部落格賞析,內容全部都會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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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詩的三角板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LV5 #音樂 #結構 #脈絡


2020年1月26日 星期日

北海皮箱 二○一二,呂貝克往柏林的火車上 ◎彤雅立

北海皮箱 二○一二,呂貝克往柏林的火車上 ◎彤雅立  
 
海風輕觸,空氣中有鹽附在皮膚
你走過童年的岸,帶著一只皮箱
裡有久長的記憶——
爐火燭光,翠綠的青草旁
生活過的剎那不再復返
你只有領著那眼睛所能及的事物
收藏再收藏
  
北海風大,天空很藍
你的皮箱飄到了北海的岸上
你時不時回來這裡探望
尋找爐火與燭光
  
陽光和煦,一個影子在海中央
它摸索著你的孤獨
你們對話童年的遺憾與成長
還有那株年代久遠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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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彤雅立,著有詩集,譯作若干,以寫作、翻譯與研究為業。詩集包括《邊地微光》、《月照無眠》、《夢遊地》,德語譯作包括《卡夫卡中短篇全集》、《被帽子吞噬的男人》、《我戴著黃星星》、《分裂的天空》等。
 
Instagram: https://www.instagram.com/tongyali.de/?hl=zh-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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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覺得哪個部分凸顯了詩中的情感?
 
投票選項A:皮箱的隱喻
投票選項B:不斷強調的北海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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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北海皮箱〉選自彤雅立去年出版的詩集《夢遊地》,這首詩寫的是成年後童年記憶斑駁,及面對成長悔恨的自處。詩題中的「北海」與「皮箱」構成整首詩的關鍵意象。
 
這首詩的副標「二○一二,呂貝克往柏林的火車上」安放了這首詩的方位座標,呂貝克(Lübeck)是北德大港,亦是德國作家托瑪斯·曼與君特·格拉斯的家鄉。北德海岸線是由一連串泥濘潮間帶所構成,氣候濕冷陰雨,日照稀少,海風強勁。這首詩的結構由三段所構成,在每一段中詩人透過不同的感觸來寫北海的意象。「海風輕觸,空氣中有鹽附在皮膚」,一般我們對於海的認知是視覺上的藍,但在這詩人不以視覺來展開這首詩,而是從觸覺開始,風使人感覺到海的存在,鹽粒貼在皮膚上來加深了海的觸覺,而空氣中也必聞到海的鹹味。「北海風大,天空很藍」,接著詩的視野從遠處移到岸邊,觸覺持續,加入了視覺,卻不直言海的藍,第三段:「陽光和煦,一個影子在海中央」視野移至海中央,而天氣卻異常和煦,陽光普照。
 
北海意象的層層推進,也是詩中皮箱移動的路徑,彼岸台灣的童年皮箱漂流到了北海,皮箱的功能即是貯存、收藏東西,而敘事者在詩裡說收藏的東西是久長的記憶,那不斷消逝的回憶譬如爐火燭光,譬如青翠草地,敘事者能做的也只是偶爾翻開看看避、避免遺忘,或許可以試想若身處異地,若不試圖記憶,周遭迥異於童年的生活也會將記憶漸漸覆蓋。回憶總是私有的,回憶的運行也必然孤獨,敘事者在末段面向海中的影子對話,對話成長、對話遺憾,而一切的對話也都在抗拒遺忘,即使那是遺憾也都該記得。
 
異地的北風吹襲,岸上的人也該收拾好皮箱,搭上由呂貝克往柏林的火車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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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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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3脈絡分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北海 #彤雅立 #德國#童年

2020年1月25日 星期六

我的詩是忍恕 ◎曾貴麟

我的詩是忍恕 ◎曾貴麟
 
「因為我們是忍者,你逆」-哈特利甘藏
 
我的詩是忍術,你逆
向群鴉與廣場銅像
逆耳的風統治著廣場
 
我光是站立
鍛鍊堅忍的術
池塘水面上的陽光
掐出不同力道的曬痕
閉著氣,直到我淋雨化成水
遇沙化為塵,化為沉默
 
我光是站立
一棵樹的迷彩
執鞭的君主策動馬匹,進入
我埋伏的森林
「如此場合,還不至露面」
必須跟災難同時出場
先仿擬一顆學笑的石頭
 
某株寒松之上
幼鴿胚胎,死於殼中
無人知曉的案情
誰又能看穿萬象?
看出死亡與死亡的分別
陳情看板與擴音機鋪張的鐵樹森羅
一萬個名字、斑斑足跡
 
潦草的旗幟:「相忍為□」
持弓的青年軍官呀
你是否看的見我?
你會射向我的首級
或者懷藏、緊守的松果
──真理脆弱的核
 
我在高處站著
穿衣服的烏鴉
詩燃起煙幕
射不出一枚凶器
凝視腹背而來的鎗火
被火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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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曾貴麟,1991年生,宜蘭人,淡江大學中文系,東華華文創作所畢業,曾任微光詩社社長,創辦淡水藝文誌《拾幾頁》,有詩文集《夢遊》、《城市中的森林》,文字x攝影展《25時區》,臺北詩歌節影像詩獎,聯合文學《Narwhal的房間》線上語音課程講師,作品入選年度詩選。
詩集《人間動物園》之管理員,溫柔地失職,只能一再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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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首詩傑出的部分在於?
 
投票選項A:豐富的意象
投票選項B:精準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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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忍者哈特利》是很多人童年的回憶,哈特利是一個有著口頭禪「你逆(ni ni)」的忍者,小時候守著電視機,看哈特利與健一一起生活、與死對頭煙捲的日常衝突總是引人發笑,常常看到忘記吃飯。
 
讀這首詩我總是想到在漫畫《火影忍者》中的一段對話,宿敵自來也與大蛇丸彼此爭論「忍者」的存在究竟為何,大蛇丸指出忍者即為使用忍術之人,而自來也則說:「忍者,是能忍耐常人所不能忍耐的事情的人。」
 
本詩開始,承接標題「我的詩是忍術,你逆/向向群鴉與廣場銅像」逗趣的將哈特利的口頭禪作為句子間的連接,也省去過多的鋪陳。
 
而群鴉與廣場的銅像、寒松之上的幼鴿胚胎、軍官與我、兇器與詩,作者使用數個看似對立卻不衝突的意象作為整首詩的推進,足見作者本身對文字的敏銳。可以直接開始理解這首詩,作者將他的詩作為忍術,那作者又忍耐了一些什麼樣的事呢?
 
我們可以從一些句子中看出端倪,如「逆耳的風統治著廣場」、「執鞭的君主策動馬匹」、「陳情看板與擴音機鋪張的鐵樹森羅」,出現了某種階級式地、無力地、微弱地掙扎與對抗,以逆耳的風、執鞭的君主、持弓的青年軍官作為對整個體制的隱喻,精準而有某種童話式的想像,彷彿「正義」有如王子公主被囚於高塔。我不禁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香港——儘管這首詩完成時,香港的衝突還未發生。
 
我猜想作者心中始終有一個巨大的疑問——文學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什麼嗎?當一個寫作者,面對這個世界巨大的不義時,我們的文字會有足以改變一切的力量嗎?作者似乎做出了回答「詩燃起煙幕\射不出一枚凶器\凝視腹背而來的鎗火\被火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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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3脈絡分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我的詩是忍恕 #人間動物園 #忍者哈特利 #忍術 #忍者 #卡通 #隱喻

2020年1月24日 星期五

死線 ◎馬翊航

死線 ◎馬翊航
 
我在廢墟裡
廢墟是世界的心
鋼條穿過我,流出砂石與黑金
像一隻巨大的蟲
在你胸口來回攀爬著
告訴你,雨將落未落
 
時間抽取著
盤旋的燕子的靈魂
它們重複,在傘上領取著雨滴
領取著暗中的玻璃,血霧
最後也成為了時間
 
灰塵與忘記的事一同飄起
聞起來像小時候住的山村
我是柴火
因孤獨而被丟棄到火堆裡
因溫暖而靜靜地裂開
 
死線如蟲攀爬而來
我把傘遞給你
把燕子遞給你
你來回盤旋
低低地,丟棄了我
 
雨降下來
火靜靜地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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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馬翊航,一九八二年生。臺東卑南族人,池上成長,父親來自Kasavakan建和部落。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現任《幼獅文藝》主編。合著有《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二〇一九年出版詩集《細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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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讀完一次後,試著把這首詩唸出來。你覺得這首詩讓你更印象深刻的部分是什麼?
 
投票選項A:節奏的流暢巧妙
投票選項B:完整成熟的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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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Y 賞析
 
雖然《細軟》是馬翊航第一本出版面世的個人詩集,但收錄的詩作都已十分完熟。詩人尤其擅長調度出動物、顏色、火焰的意象,在〈死線〉一詩中,詩人嫁接出一個結構純熟完整的空間,意象群諸如動物的詮釋:「鋼條穿過我,流出砂石與黑金/像一隻巨大的蟲/在你胸口來回攀爬著」、「時間抽取著/盤旋的燕子的靈魂」與火的樣貌:「我是柴火/因孤獨而被丟棄到火堆裡/因溫暖而靜靜地裂開」,都收尾並緊扣在最後末兩段。在這首詩裡敘述者的姿態之低,幽怨如彷彿交予出一切,但仍以被棄置而獨自崩解。最後詩人如是描寫:「我把傘遞給你/把燕子遞給你/你來回盤旋/低低地,丟棄了我」、「雨降下來/火靜靜地裂開」如易斷的線絲,獨自在廢墟裡死去。
  
結構的成熟,時常伴隨著節奏的掌控,掌控的過程不一定要透過字尾的押韻,詩作整體的聲腔或許更為重要。除了文字營造的畫面感,若習慣將詩唸出的讀者,也會透過朗讀感受詩的聲調,藉此判斷這首詩是否足夠順暢易讀。〈死線〉一詩將音調處理得十分巧妙,不會為了塑造韻腳,反而讓讀者唸起來感到彆扭。如詩中首段:「廢墟是世界的心/鋼條穿過我,流出砂石與黑金」、「像一隻巨大的蟲/在你胸口來回攀爬著/告訴你,雨將落未落」,就分別在高明的押韻之餘,仍然不失意象的精彩塑造。
 
對於略為熟悉台灣文壇與編輯生態的讀者而言,馬翊航自然不會是個陌生的名字。藉由《細軟》這本書,馬翊航演釋了十分巧妙的聲腔,在低低的幽怨裡又帶著細骨的刺硬。如詩人楊佳嫻在本書推薦序中寫下的精準評論:「《細軟》物象紛繁,飛鳥游魚,香灰糖粒,盆栽舊衣,顏色附帶質感與重量,箭矢一般接連不不懈地射向回憶中的自我。」便得以窺見這本詩集的氣質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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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 #LV3脈絡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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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3日 星期四

焚風 ◎王志元

焚風 ◎王志元
 
她踩中了磁磚上的玻璃
他沒看見衣領黃漬上的洞
是良率外的一天
 
讓罪行颳起焚風
遊行的人們憤慨地躲進冷氣房
像飲料罐上密密麻麻的水珠
 
也許這輩子就想著
如何不當第一個滑下來的
看他的指甲,掐著帆布包
裡頭裝著能開鎖的刀
 
我很久不搭捷運了
騎車和活著都像一發子彈
要人不停地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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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王志元,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佳作、教育部文藝奬、南華文學獎、嘉大現代文學獎;部分作品收錄於《2012臺灣詩選》、《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以及《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2011年出版詩集《葬禮》,當過週刊旅遊記者、人物組記者,現職為商業攝影師。
 
(作者介紹摘錄自王志元詩集《惡意的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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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首詩是如何觸動你呢?
 
投票選項A:動態畫面的捕捉
投票選項B:特別的表達方式:描寫當下、即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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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冠冠賞析
 
〈焚風〉是一首動態與畫面都相當縝密的詩,在閱讀的過程,可以逐步發現,每一段文字意象及音樂性的經營,似乎導向一個具普世性的、人在社會角色的選擇中滾動的、混雜的間性生存狀態,這並不像現代詩常出現的感性抒情,而是一種更靠近哲學思維的美感經驗啟發,該如何在詩中找尋主體的定錨點呢?這是讀者,也是身為社會的打造者──我們,值得深思的認同課題。
 
讓我們從抽象的思考回到地面,回到一天的開始,「她踩中了磁磚上的玻璃」,為何是「她」?踩中了玻璃又帶代表著什麼意蘊呢,或許在父權體制中,相對於玻璃天花板的無形框架──玻璃地板的映照是一解。而男性的他未發現衣領黃漬上的洞,敘事由此開展了第一個社會氛圍的擾動,也許是性別的、是階級流動的開端,此詩第一個價值判斷:良率的外的一天,主語的指涉是對應著他還是她或是兩者呢?這個問題並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我們能確認,這一天並非是正向的性質。
 
第二段首句「讓罪行颳起焚風」,與上一句同樣採用掩去主語,模糊敘事主體的寫作策略,接續著「遊行的人們」,消解了第一段營造的人的個體生存的詮釋,在第二個浪潮中,集體、均質、冷卻的抽象情緒被統攝成感官上密密麻麻的水珠,由此我們投入第二個生存的課題:遊行的意義闡釋,從上下文的內容推論,此遊行並非指涉特定事件,更靠近的語境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遊行展示了秩序感的建立。
 
第三段的「也許」開始,做了一個推斷,試圖在一個時空推翻了遊行的秩序。在這段描述中,可以看見原本抽象的情緒變得更加的完整,第一個滑下來的水珠、掐著帆布包的指甲、能開鎖的刀,三個隱喻承載了人的能動性,「想」的動作串連著所有主體,由此可以體現語境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緊張氛圍。
 
末段「我」不搭捷運,彷彿是觀察者的角色,但從自白中又發現了我的生存感受也有類似前三段所製造,滾動、旋轉的緊張感,只是不同於水珠及刀一類的冷兵器,我的狀態是一發子彈,纖細敏感者似乎承受了更大的壓力,心理狀態處在一種更危險的處境。
 
整首詩從腳描述到頭;由㓊出發,形成風、水珠,形成刀、子彈;從他者參照到自我;從平聲韻起,到仄聲韻收;本來發散的意義,在末段被收束成子彈旋轉的力量。這是一種複雜而當下的感受,從詩中可以看見經驗搭建與累積的進程。
 
然而在諸多悲觀或負面的展演之外,我們或許還是有生存之道──每一個我都被社會推擠而前進,前進的力量如子彈,可以選擇傷人也可以帶來改變,行動本身即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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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2日 星期三

哀歌 ◎楊智傑

哀歌 ◎楊智傑
 
黃昏安葬了黃昏
雪安葬雪
 
手錶安葬了海浪
時光安葬身體
 
生活安葬了死亡
死亡
沒有待在它該在的墓地
 
而你安葬了我們
鬆暖的土丘
下頭,什麼也沒有
 
而我安葬了你
 
一生從此
月明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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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楊智傑
一九八五年生於台北,南國孩子,人模狗樣。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國藝會創作及出版補助等。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
 
http://www.eslite.com/product.aspx?pgid=1001319472807349&kw=楊智傑&pi=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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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首詩的哪個部分最打動你?

投票選項A:迴盪的壓抑情緒
投票選項B:推進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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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洪崇德賞析
 
〈哀歌〉出自智傑的新書《野狗與青空》,這首詩有敘事技巧與情節,有情感的飽滿,雖然展現虔誠感,整體讀起來,卻難以深入判斷這些敘事、情感發生的脈絡。
 
——為什麼要呢?
 
把自己的意識投入這首詩吧。讀〈哀歌〉如聽莫扎特的〈d小調安魂曲〉,音樂本身牽引著情緒,若我們試圖透過細讀去深究意義,討論「黃昏安葬了黃昏/雪安葬雪」背後的運作邏輯或每一個象徵的意義,大抵只是一場徒勞。
 
環繞著生與死的狀態差異,詩人的意識就在〈哀歌〉的進行中無目的性的漫遊。「黃昏安葬了黃昏/雪安葬雪」如此簡潔的句子,提供一種覆蓋關係,被覆蓋的黃昏和雪,以及居於其上的黃昏與雪,共同構成了一個黃昏和雪的群景。慣習於看待群景的我們,隨著智傑的敘述「發現」了一種表面景色下的覆蓋關係,這是智傑所命名的「安葬」:在表面下漸漸失去生命感的某些生命碎片。
 
第一段建立了覆蓋即安葬的邏輯,第二段近乎句式重述的透露了不同主受詞的訊息:「手錶安葬了海浪/時光安葬身體」,敘事技巧上,這是以第二段覆蓋(安葬)第一段,增添了兩段讀起來的厚重。從情感來說,智傑敘述方式的簡潔,以及層層安葬的覆蓋效果,讓海浪、身體、時光、手錶乃至於黃昏和雪......都有著壓抑感,彷彿一個意識非黑即白的世界。
 
整個句式相仿,展現覆蓋關係的一二段,都在等待下一段能展現新一層的覆蓋。下一段必須要能很統一性的蓋住這些已經顯露出的意志象徵,並且在情感上做一點變化,以避免每句單純的覆蓋關係流於貧乏無聊,且意義平行的許多條直線。
 
「生活安葬了死亡」,當智傑的第三段進行到這一句,便是試圖對一二段的意義進行統攝了:前述所有安葬與安葬者的上下層關係,無非是一種逝去與新生。智傑首句並沒有出奇招,只是規矩的整合概念,直到在第二句再開始拉長:「死亡/沒有待在它該在的墓地」詩的意涵在此處終於出現明確的意義延伸,好像原先被覆蓋的並未消亡,死亡是一個具有生命能力的名字,而不是一個永恆的狀態。敘事效果賦予死亡一個特殊的概念,但是死亡又去了哪裡?原先被安葬的事物又處在什麼樣的狀態?智傑並沒有說明,純粹創造現象,藉由翻轉「現象」,讓他變成「名詞」,使原先讀者已經在閱讀時產生慣性的覆蓋關係產生心理上的翻轉。
 
而你安葬了我們
鬆暖的土丘
下頭,什麼也沒有
 
第四段又重複了一次「安葬」的句式,此處突如其來的「你」跟「我們」,關係已無法釐清。彷彿「你」等同於龐大的世界,鬆軟的土丘,「我們」則是人類或「死亡」(而這當然可能只是隱喻了某種人類的處境)......智傑想扣合三四段的關係,讓這種安葬邏輯被深刻化。並且藉由這個並無所知的「你」,覆蓋(安葬)了「我們」(而非「我」),好像意識就此在一種虛無的狀態裡。應該在土丘中,亦應該在墳墓裡。但沒有,什麼都沒有。被覆蓋之物既然可以直指「我們」,這樣抽象的空無似乎直指人類生命的虛無處境:我(的意識)在哪裡?我(的主體)是誰?要往哪裡去?甚至加上了一層限制:什麼安葬著我?
 
詩的第五段,「而我安葬了你」,一樣是沒有什麼因果關係的句子,或許其中藏著一份狡猾。已經重複利用了許多次的「安葬」句式在這裡變奏。單句成段,下面什麼都沒有,這可能說明作者背後藏起更多的意圖,或者意圖就是表面上那麼多:再次的安葬。以「而」開頭,理直氣壯,但我們只讀到氣,不知理從何來,只能辨識出他的意圖:第五段以一種特殊邏輯再次覆蓋了三四段,這套邏輯可能是輪迴論,亦可能有其他種解釋(總之作者不解釋)。這個「安葬」建立在一個個體對一個個體之間,再也不像一二段的抽象與意義不明,或者三四段具有墳墓、土丘這樣明顯的隔絕形式,所以有別於前面四段,重新強調了「葬」與「安」這件事情的虔誠。
 
只有這樣儀式性地「覆蓋」過許多事情,卻又重新洞悉這些事情在記憶裡可以被召喚的「生存」之本質,看起來繞過一大圈的智傑才得以獲得「一生從此/月明星稀」的結論。不再是誰覆蓋了誰,什麼覆蓋了什麼,一生從此開始,星月之間自有主次,自有規矩。但這些詩人都了然於心,不做解釋。讀者只能從旁推敲他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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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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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1日 星期二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 ◎崔舜華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 ◎崔舜華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
一起吃一碗清底湯麵加蛋包
湯是熱的,裡面有醃菜和雞蛋,
蛋黃游出來像春天的魚苗,
最後一次兩個人合照,你最後一次穿
那件黑白格子的短袖襯衫。
最後一次牽手逛街,
挑新衣服給我,說我穿藍色好看。
最後一次產生情緒而沒有
擁抱,沒有親吻
你撐著傘覺得累了,
最後一次分別洗澡,
最後一次一起洗澡,
一起讀書,躺在床上,
看電視裡面別人的失敗戀情。
最後一次掉眼淚,最後一次
邊爭吵邊掉眼淚,
最後一次你對我說:
  ──我那麼喜歡你。我那麼喜歡你。
但是我再也不能
摸摸你的頭髮,哄你上床睡覺,
一起下雨,一起放晴,
花整個晚上聽你說以前的事情。
再也不能一起養一隻貓,
真對不起──我真的,真的是這麼想的
真的想拆開一只信封,
重新寫一封信,在信紙的背面寫
一千次,你的名字。
然而你要走了,
然而我要走了,
我們要成為彼此的鄰居,園丁,郵差,表親,社群好友,
各自起床,吃飯,上班,回家,刷牙,走路……
再也不會在星期天的晚上
一起抽一根菸,
分享一杯開水,一部電影,一個笑話。
最後一次和你一起睡著,
做了夢而夢裡你對我說:
  ──還可以的。還可以的。
電視裡,陌生人大聲主張明天也會下雨,
那是我唯一能夠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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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崔舜華,1985年2月生。政大中文所畢業。曾獲太平洋詩歌獎首獎,詩作曾入選年度詩選,作品散見於詩刊及網路。著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
個人新聞台:《巨靈橫臥的夢境》mypaper.pchome.com.tw/cathy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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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覺得這首詩哪個部分,最能凸顯「日常而平凡」的感情?

投票選項A:充滿日常感的意象
投票選項B:絮語般不分段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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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R Shu/poem4life賞析
 
這首詩描寫一對原本共同生活戀人,未來不能繼續一起過日子,進而衍生感傷的情緒。詩作利用充滿日常感的意象、絮語般的結構,一點一滴建構出兩人共同的生活情景。

詩中充斥著許多「日常」的物件,比如蛋包、醃菜、短袖襯衫、藍色衣服,這些具體而細膩的意象,隱約告訴我們,兩人已經共同生活一段時間,習慣彼此,以至於連對方常點什麼菜、常穿什麼衣服都能信手拈來。
進入到作品的中段,詩人的目光,從物件轉向習慣,開始書寫兩人常常一起做的事,「一起讀書,躺在床上,/看電視裡面別人的失敗戀情。」「摸摸你的頭髮,哄你上床睡覺」「花整個晚上聽你說以前的事情。」這些動作的描述非常細緻,因此很具真實感。共躺一張團床、摸對方的頭髮、花整個晚上聊天,這樣的身體界線、互動模式,也呈現出兩人有多熟悉。
然而,所有令人心安的物件、習慣,都接在「再也不能」的後面,這些日常感所構築出的暖意,瞬間變得冷洌而殘酷。

除了具有「日常感」的意象,這首詩另外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全詩沒有分段,像是想到什麼寫什麼,又像是一個人叨叨絮絮的對你講述他的生活細節。
在其他詩中,詩人會利用分段,來暗示心境改變、時空轉換,或是在不同的段落,安排不同的重點。但這首詩從頭到尾,沒有太大的情感轉折、沒有太詳盡的時間遞嬗、連主題也「從一而終」。
這樣不分段的描述生活細節,也許正好吻合了兩人逐漸構築生活的經驗。這些習慣,可能在不知不覺逐漸形成,而對彼此的愛意,也是這樣漸進的加深。最後,人、感情和生活,已經密不可分。

作品的中後段,提到「起床,吃飯,上班,回家,刷牙,走路」,或許對詩中敘事者來說,一起走過的日子,已經讓對方和這些生活中不能避免動作緊緊嵌合。想像一下,每天醒來,你轉頭就能看見對方的睡臉,但未來,轉頭所見將只剩一片空蕩。面對離別,敘事者也將承受沒有他的床、沒有他的晚餐、無法想念他的上班時間,但你不能不睡覺、不能不吃飯、不能不上班,因此這樣與生活緊密融合的感情,更容易令人感覺撕裂。

作者透過這些「具有日常感意象」,和「絮語般不分段的結構」,呈現出兩個人曾共同生活的親密程度,讀者很難不隨作者的文字,掉入這樣親切、細膩而具體地生活細節,進而與敘事者同哀同悽。

這首詩的另一個特點,就是複沓的句式(就是國中學過的「排比」啦),但崔舜華的過人之處就在於,她的複沓總帶有一點點變化,不令人感到無聊,2015年小編少年阿Ben曾對此做過精闢的賞析。此外,黑白與彩色衣服的對照,味道很重醃漬物和清湯,在少年阿Ben的眼中,也透露出某些情感的細節,歡迎點進去看看這首詩不同的解讀角度: 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5/07/2015071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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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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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舜華 #情詩 #波麗露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 #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

2020年1月20日 星期一

1月第4週導言|我應該告訴你怎麼測量詩意,但很抱歉⋯⋯ ◎李修慧

◎李修慧

本來,我應該透過這篇導文告訴大家,這週我們會丟給你很多現代詩的專有名詞,你會在投票選項裡看到「意象」「結構」「隱喻」「節奏感」等等,看起來很瞎趴的名詞。本來,我應該告訴大家,歡迎拿這些名詞去跟你朋友說嘴,對,我們想要讓你變成詩的知識份子,想要讓你透過這些工具,更精準地量測詩意。
 
但在這個剛結束大選、即將過年的日子,我私心想寫成一篇禱文。
選舉結束後,我們聽到很多令人難受的故事,所謂知識份子與所謂庶民的衝突不減,能拿經驗來說嘴跟能拿知識來說嘴的兩群人,互相對立。更痛苦的是,想像中應該要愛你的人、應該要支持你的人,現在拿情緒與愛敲詐你、攻擊你。
 
所以,回到這些看起來很瞎趴的名詞,我想說,這些讓我們「好像更懂什麼」的東西,從來,就只是工具。
只是為了讓你下一次遇到一首詩時,感動之後,能更進一步分析,你的感動所為何來。
所以,激情過後,也可以回頭想想,你的激情所為何來。我想,很多人是為了保護所愛的人、所愛的土地,才做出你覺得對社會最有益的決定。
所以,如果你還有餘力,請鼓起用勇氣,回去跟你曾經想要保護的人說說話、吃頓飯。如果還有點難受,也沒關係,先來讀詩吧,希望這能讓你想起,第一次讀詩時,純粹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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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3脈絡分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用刻度量測量詩意 #意象 #結構 #節奏
#相信詩吧 #雖然我跟你一樣害怕但我們可以一起尋找答案

2020年1月19日 星期日

紀錄 ◎鹿苹

紀錄 ◎鹿苹
 
福馬林裡浸著我們一九九四的家
 
那天
紅酒在波爾多郊外遲到
門前的五月也還未凋謝
後院的鐵杉仍靜靜罰站
窗台上的熨斗還沒涼透
草莓汁還全掛在桌巾上
分離的預感不曾被定影
一九九四
距離太陽下山還遠的很
 
那福馬林裡浸著的是一九九四
我們家
 
 
Q:如果你要寫賞析,福馬林浸著的東西是什麼?
A:家
A:一九九四
 
 
 
◎作者介紹
 
鹿苹
出生於台北。
 
成年後,總在不同語言的城市中生活,在無法悖逆的境遇下搬遷。
常感覺自己生命的過程錯置而又遲緩,往往在後一段人生中經歷了前一段;因寫日記而出版了詩集《流浪築牆》,為探訪詩人 Nizar Qabbani 的故鄉而去了遙遠的敘利亞。離開一年後,敘國的內戰爆發,恐怖分子飆起,數百萬難民流離失所。小說《左手之地》由此而起。
 
 
◎小編泓名泓賞析
 
 來,手拉手,我們寫賞析──
 
賞析是一個力求精準的語言。
如果你希望將這首詩的所有意義沒有缺漏的寫出來,那取得最精準而全面的意象,就會是一個專業讀者所要追求的技術。經過了兩三周的訓練,讀者們是不是都會寫賞析了呢?
 
 來,這篇我們得注意什麼?
 或者說,賞析詩得注意什麼?
 
首先,我們先品嘗外觀,注意到了嗎?結構相當的整齊,就像一個密封罐子。而裡面開宗明義,如瓶蓋上面的標籤寫著【福馬林浸著──】,就可以知道,這是一首封存什麼的詩。
 
因此,下面整整齊齊
排排列列的齊行句子
就是我們需要解的意
 
因此,【形式】被你抓到了,抓到【形式】這件事情,對於解一首詩相當方便,因為有明確形式的詩,通常意義都與外觀有關。看它裡面裝的東西,把時空全都靜止地,停留在一個場景之中,而這些場景卻都帶著【即將啟動】的感覺:「門前的五月也還未凋謝\後院的鐵杉仍靜靜罰站\窗台上的熨斗還沒涼透\草莓汁還全掛在桌巾上」
 
我們知道,這是一個太平盛世的停止圖像
但不知道有什麼危險即將來臨。
 
好了,所以作者停止的是【家的圖像】,但是呢,事實上,我們得明白,也許那個時代發生了什麼,而能夠代表一整個時代切片的語言,就是一個年份【一九九四】。退一步來說,我們並沒有辦法否認,家的圖像也是答案的一種,但是要更精確地說明,到底什麼被封存了,時間涵蓋的更廣、更全面,也是詩人在詩中提到的,沒有超譯的解讀。
 
好了
讀者們,一個開放式問題
一九九四,發生了什麼呢?
 
 
 
(沒找到答案也沒關係)
(因為小編也沒有找到)

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2020年1月18日 星期六

中村輝夫的生命與時代 ◎蔡琳森

中村輝夫的生命與時代 ◎蔡琳森

你又夢見故鄉的楮樹,逐日在睡眠的窮壤底
扎根,繁衍——終年不褪樹皮衣的族人
曾見證烈日的深吻,始於一九三七
你凝睇一株山萵苣,在耕種、轉讓
與餽贈的循環下
恣意萎壞,輕率就死

一切業已反覆地重生過了
未久,你猶是燒夷彈與黃色炸藥
秘密產下的私生子,胚胎近赤道,帶消光色澤
在嶄新的平靜裏,你又轉生
為一尾載滿糧秣的運補船
為嗜舔月色的蚊蚋,為一座僻島,以縱角
探測生存短淺的維度,且永遠背海,且不停挺進

至死你都不明白
甚麼是大陸,是迂迴繞進,是竊據
今世乃誕生自一場空襲,生存乃是
罹了不孕症,一架無法返航的軍機
你覷視矮杈上的空巢,生命曾在如此微渺的尺度裏
堆疊,堆疊,堆疊,瀕絕
無肉俾充飢,無糧可掇食
南洋在瘧疾與伏石蕨之間浮晃
渡越了黎明,渡越了許多乾渴的短頸項
你謹慎迴避炊事,不只一次
慣縱篝火的貪慾
貪慾,貪慾,貪慾,掩熄

你還攢下一個日文名
一只軍用水壺,一把昏聵的三八式步兵銃
鋁鍋與鋼盔,零星的彈藥
當高燒與譫妄像故鄉的石頭煮得滾燙
蟬鳴是母親的喚喊,母親身掛腰鈴
野豬,雉雞,猞猁是妻,妻在跳舞在歌唱
遠古的木臼漂蕩
在嘈切擾嚷的海面上

夜裏,戰事又起
群星與瘴雨競奪制高點,一齊倉皇奔過了重重險山
你於闇中目視失聯的部隊,揭發敵軍的行跡
慨然承受穀精草的綏撫,肉孢子蟲的教養
神靈稀薄的身影
遂彎低了,獵風下的菅芒那樣低
且徐徐飲著山澗,一旦蹲下便沒能再站起
歷史的背面可供窺得生存之對倒——
張眼就死,閉目續活

你翻查腳底的線索,聆聽通訊微弱的脈搏
現實乃是白晝與目盲的混種
野菜的嫩芽是成群落居肚腹的耆老
風棲停在不對的地方,樹搖撼在不對的地方
破曉,你奮力劈柴
揮臂抵禦不可見的掠奪
蔭翳層疊,篩去了三十年光照
如欲探頭去尋
便會丟失叢林


*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後,三舅公李春城遠赴南洋戰場,並於菲律賓山林中藏匿經年,音信杳然。後下山尋農戶偷竊食鹽失風被逮,始知戰事已結束。自幼聞之,故作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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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琳森,一九八二年夏日生。有詩集《杜斯妥也夫柯基:人類與動物情感表達》在南方家園。曾獲周夢蝶詩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發表於網路、詩刊及副刊,並入選《2014 台灣詩選》、《九歌 103 年散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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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這首詩描述二戰時,台籍日本兵遠赴南洋戰場的歷史。然而,詩中反覆提及「家鄉」,你認為,詩中的「你」對於家鄉與自我的認同可能是——

A. 阿美族部落
B. 日本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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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賞析

1941 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當時日本殖民下的台灣,開始徵召「陸軍特別志願兵」,並因為看上原住民熟悉山林且善戰的優勢,組織了「高砂義勇隊」。日本名為「中村輝夫」的阿美族人史尼育唔,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遠赴南洋印尼摩羅泰島作戰。

在美軍的猛烈火力下,日軍退入叢林,史尼育唔在此時與部隊失散。隨後獨自在叢林裡,生活了 31 年,直至 1974 年才被發現。當時他並不知道二戰已經結束,仍然堅持:「日本沒有輸,我要回日本。」最後被遣送回中華民國,政府更給予他「李光輝」這個漢名,意在用作宣傳反對日本殖民樣版。然而到了台灣後,由於生理、心理都承受巨大的改變,四年後便罹患肺癌去世。

詩人融合這段史實,以及自己三舅公亦身為台籍日本兵的家族背景,創作了這首詩。

因此在詩作中,我們可以發現許多與阿美族相關的物件。樹皮衣、腰鈴為阿美族傳統服飾,楮樹(即構樹)為樹皮衣的材料。用麥飯石與木臼煮食,身邊圍繞野豬、雉雞、猞猁。

同時,我們也能注意到另一組,關於戰爭的意象:燒夷彈、黃色炸藥、運補船、軍用水壺、三八式步兵銃、鋁鍋、鋼盔。這些也是史尼育唔藏匿於叢林時,所擁有的裝備(惟他依史實,應有兩支而非一支三八式步槍)。

在這兩組意象裡,詩人似乎為詩中的「你」賦予了一個認同。請注意,這是詩人主觀的詮釋,並非史尼育唔真正的想法——因為我們不得而知。

當提及家鄉時,詩人所用的敘述,多半是較為溫馨且具體的畫面。如:

當高燒與譫妄像故鄉的石頭煮得滾燙
蟬鳴是母親的喚喊,母親身掛腰鈴
野豬,雉雞,猞猁是妻,妻在跳舞在歌唱

提及戰爭,則多為名詞之羅列:「你猶是燒夷彈與黃色炸藥 / 秘密產下的私生子」甚至連「日文名」,都僅僅是「攢下」,彷彿如同鋁鍋、鋼盔,只是生活所需之一部分;甚至如同三八式步槍,從此都再也用不上。而從史料中我們得知,史尼育唔的少年時代,也喜歡相撲與棒球,卻並未在本詩裡出現。

從這樣的對比,我們或許可以如此詮釋:詩人所描繪的、詩作中的「你」,心中應該更在意、認同阿美族的家鄉。

然而這個揣想,同時又帶出數個問題:

1. 歷史中的史尼育唔被發現時,是堅持要回到日本的。甚至在記者會上,也都以日語回答。則我們應該如何對照詩作與史實?如何同理史尼育唔的心境?
2. 詩末,以「蔭翳層疊,篩去了三十年光照 / 如欲探頭去尋 / 便會丟失叢林」作收。為什麼詩作中的「你」需要擔憂「丟失叢林」?
3. 詩題使用「中村輝夫」而非「史尼育唔」,我們該如何進一步理解詩中,隱約透露對於回鄉的渴望,以及日文名僅僅是被「攢下」?

擔憂丟失叢林,或可能是字面上直觀的:一旦離開叢林,便可能有被敵軍發現、進而殺害的可能性。不過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思考:在史尼育唔 59 年的人生裡,有超過一半是在印尼的叢林裡。那麼他所熟知的「家」,究竟是阿美部落、日本還是叢林內的小屋?

而使用「中村輝夫」而非「史尼育唔」,究竟是詩人的無心安排、我們的過度詮釋,或是其中亦反諷了「姓名」的標籤化與無意義?若我們擴大範圍,將「李光輝」也納入討論——李光輝僅僅是國民政府,為了宣傳與統治之便,所安上的名字;中村輝夫也是皇民化政策下,所須被冠上的名字。

兩者卻自有不同:史尼育唔確實認同日本帝國,而不可能認同中華民國——他可能直到人生最後四年,才得知世上有中華民國。詩作中也暗示:「至死你都不明白 / 甚麼是大陸」。

史尼育唔在印尼的叢林裡,想起更多的是部落還是帝國?是戰爭還是生存?或許,在回到面目全非的部落,並選擇遠離過往的家人獨居時,他從未真正離開叢林。

我必須就此打住,因為這些並非簡單、可以在一篇短文內討論完畢的問題,我也沒有固定的答案。但是藉由本詩,希望能讓更多人,願意深入了解台籍日本兵的生命與時代。


美術設計: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ㄩㄐ:https://www.instagram.com/yuji.mur/

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酒徒 ◎林餘佐

酒徒 ◎林餘佐

麥子搖晃
你側身走入深處
沿途以手觸碰
發光的麥芽
腳印拓出液態的路
你頻頻回首
以迷濛的眼審視──
熟悉的家屋
在微醺視線使得物件
微微變形,你說:
「這才是歪斜世界的原貌」

發光的麥芽沉澱在杯底
質地如泥沼般濃稠
容易使人沉淪
沉淪於過度清醒的午夜
特別需要麥芽的撫慰
把麥子埋下
以秘密灌溉
讓它成為溫暖的植物
等待收割、加入玉米與其他穀物
發酵、蒸餾所有人的夢境
讓它成為琥珀色的火種
燃起心裡的柴薪

你的酒杯寬闊如林
酒精緩緩斟滿
成為發光的流域
你是我見過的酒徒中
最善良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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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徒」可能帶給我們的形象是?
 
A.擱淺的醉者
B.奉獻的行者
 
---
 
 
 
●解說
 
詩是一種無限趨近卻不願說破的語言。每首詩就像一道錯綜複雜的迷宮,乍看之下有無數道路,通往出口的方向卻曖昧不明。有別於字典賦予字詞明確的意義,詩的語言往往具有歧義性,有多重詮釋的空間。詩人在迷宮埋下重重線索,文本間的形式、結構、內容、意象就成為潛在的突破口。
 
〈酒徒〉帶給我們有別於平常的酒徒形象。全詩採用第二人稱「你」作為接受敘述的對象,將啤酒原料的麥芽與酒徒的身影揉合混寫。首段先從搖晃的麥子寫起:「麥子搖晃/你側身走入深處」兩句話以蒙太奇完成意象間的轉換,同時帶出被敘事的主角──酒徒的存在。酒醉狀態下視覺模糊,反應時間延遲,酒徒卻反而以看透的姿態,更看見世界的不堪。
 
在文學創作中,我們往往留意一再重複的事物。第二段由麥芽沈澱寫起,從中可以注意到反覆出現的「發光」。不難去揣想「我」這名敘述者對於「酒徒」抱持正面觀感。酒徒或許曾經對社會抱有理想,卻終究不敵外在因素而沈淪。知曉這一切的我,選擇埋下麥芽,經過漫長發酵、蒸餾提純,完成紀念酒徒的儀式。
 
「你是我見過的酒徒中/最善良的一個」末段敘事者大方肯定了酒徒,並給予他極高的評價。如同《大亨小傳》,Nick最後對於Gatsby的評價:「你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好。」既是讚美,也是最真摯的告白。酒徒為什麼飲酒?或許是現實令他苦不堪言,打算借酒消愁,他的沉淪卻使他陷入清醒的絕望。
 
〈酒徒〉描繪了一幅個人或是集體的「酒徒」樣貌。在第三週,我們將引導擴展至意象與主題上。根據文本中的線索,選項A、B揭示了兩種可能的形象。你也許會注意到,擱淺/奉獻、醉者/行者是相互形成的,很難以一個答案概括。
 
這也許是專屬於你的一道謎,解不解、如何解,都在你的詮釋之間。
 
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2020年1月16日 星期四

暗殺 ◎零雨

暗殺 ◎零雨
──致A.P.
 
那座稻田被暗殺
那些祖父祖母被暗殺
扛著柴刀往山中走去的樵夫被暗殺
在江裡游來游去的魚蝦被暗殺
 
我們拉開長卷
幽居的隱士憑窗而望
(──望向眼前的江面)
 
嫩妻僕從,隨侍在旁
稚子嬌啼
(──啼聲總不停止)
 
竹編的門扉,木構的台階
(──還在搖動)
瀑布在左邊畫面一角
(──還在奔流)
 
山道中的行旅,還在匆忙趕路
驢子被初雪打濕了鼻頭
(──又迅速堆上第二道雪)
 
船蓬是黑色
拉縴人還在岸上拉著
拉著我們
拉開長卷
我在南唐山水這一頭
你在宋代江渚那一頭
 
我們互相對看
並且心裡知道
我們將被暗殺
被裹屍
被縱橫捭闔
 
在細草潤澤的勾勒裡
在大片留白的空無裡
 
--
 
◎作者簡介
 
零雨,台北人,台大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曾獲年度詩獎、吳濁流文學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
 
(取自零雨 2018 詩集《膚色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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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
 
詩題與詩中反覆出現的「暗殺」指的是什麼呢?
 
A. 被時間老死
B. 被觀看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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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讀完一首詩,死了好多人。還有不是人的,稻田、魚蝦也死在了暗中。
 
詩題寫了暗殺,可沒有人可以暗殺稻田。所以讀到第一句的時候就能知道,兇手肯定不是人,人可以殺掉別人的祖父祖母,可能殺掉自己的;也可以殺掉樵夫漁婦、殺掉魚蝦;但人不會殺死稻田,人會在田裡下毒,你可以說他傷害了田,卻不能說他殺死了田。「死」,稻田怎麼樣能算死呢?
 
推論(?)到這裡,我又反過頭去想,人又怎麼樣能算死呢?於是憑著重複出現的「暗殺」這個詞,我們在詩中可以去思考「死亡」的歧義,並不單單相對於實體生命的意思。
 
在這首詩裡,另外一個重複了兩次的句子是「拉開長卷」,它和詩題「暗殺」的連結又是什麼呢?詩中的我們第一次拉開長卷,裡頭有風景有人事,括弧裡的句子引導著畫中人物的動作、聲音,景物的時間與流動;第二次的拉開長卷則是接在岸上的拉縴人「拉著我們」之後,所以我們究竟是在長卷外,還是在長卷裡呢?
 
答案可能都是。「我在南唐山水這一頭/你在宋代江渚那一頭」顯然詩中的我們都在維持一個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而從南唐的你到宋代的我,都要被暗殺(「並且心裡知道/我們將被暗殺」),「在細草潤澤的勾勒裡/在大片留白的空無裡」。最後這兩句指的是畫師的筆法又或者是造化的淹殺,與長卷裡外,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都是詩人有意模糊而暗置巧思之處。我們當然都會在時間裡老死,但當畫家文人把我們紀錄在作品裡,使我們一再被觀看的時候(當然我們也曾一再地看著別人),我們是否重新活過,也一再地被暗殺了呢?
 
經常有人說,詩就是有意使人讀不懂的文類,這句話大概對了一半,詩人往往分岔語意去做可愛的實驗,目的是鬆開符號與意義僵硬的勾連,讓語言重新獲得彈性又或者走到更遠更深的地方,去為無以名狀命名。當我們難以理解一首詩的邏輯時,可以試著從反覆出現的詞去看,比如這首詩的暗殺與長卷。詩人寫了稻田被暗殺就值得你去感受與疑惑,兩次拉開長卷如何產生意象情節的推進,去思考這些,也許可以讓你更深入體會一首詩的機關與質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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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CC BY 4.0):故宮。

2020年1月15日 星期三

天倫 ◎假牙

天倫 ◎假牙
 
他收拾行李離家出走
他父母掩嘴偷笑一路跟蹤
多年以後他才尋思出來--
難怪晚上總是覺得床擠
 
Q:
詩中的「他」晚上會覺得床擠,可能的原因是?
A:父母的靈魂與他共眠
B:擺脫不了父母的影子
 
 
◎作者介紹:
 
假牙(1962-2063)
《我的青春小鳥》詩集橫空出世,讓不世出的假牙被視為一夜間從石頭爆出來的文壇奇葩。查實假牙花非花,若要將之比喻為植物,那喬木會更為貼切──他在混沌初開時寫了一個劇本,獲得該年的台灣優良劇本獎。他在青春期寫了一篇散文,獲得馬來西亞星洲日報的花踪文學首獎。其後他開始以數量堪比恆河系沙子的不同筆名,寫過小小說和遊記,雜誌專欄,以及仍然在寫的影評(因筆名每個禮拜不同,搞到編輯須以「寄自倫敦」為標記方便作業)。直至前中年期,他才公開與詩纏綿半生的地下情,並許他跟詩的結晶品一個合法名份,世人此時才得知,假牙有鳥,名青春。
假牙現在在倫敦敦倫,偶爾在電影院睡覺。
假牙討厭你。
 
 
◎小編解析:
 
(假牙的這首〈天倫〉乍看之下,是一名離家少年半夜做惡夢或者鬼壓床的故事,但事實上家庭與「他」之間的鬼故事。)
 
首句說到「收拾行李」與「離家出走」,可以推論出「他」想與家斷開連結;第二句寫道「他父母掩嘴偷笑一路跟蹤」,在他出走時,跟蹤者還「掩嘴偷笑」,彷彿在笑被跟蹤的對象不知道自己背後有人,也就是說,跟蹤者「他父母」在這個情境下是知曉所有情況的人,被跟蹤者「他」是只知道片面情況的。
 
 第三、四句「多年後他才尋思出來──/難怪晚上總是覺得床擠」,連著上一句「他」背後有著跟蹤者,但他卻到多年以後才發現有異狀,這個異狀的最終指向的情況是,在晚上時,有不知道的人與他同床共眠。
 
從語意上解讀,可能是跟蹤者「他父母」在晚上會偷偷爬上「他」的床一起睡覺?但事實上是這樣嗎?
 
「多年後他才尋思出來」其實並沒有直接說出尋思的結果。而是在下一句時以「難怪」開頭,說出結果延伸出來的現象,但把結果跳過了,因此我們無法得知結果,只能從現象,也就是「難怪晚上總是覺得床擠」來看。
 
覺得床擠只是一種感覺,並沒有真正張開眼睛,因此無法證明床上有除了他之外的人,那床擠又是什麼感覺?輾轉難眠?難以翻身?個人認為是像身旁有人,空間被限制的不舒服感。
 
在夜晚獨自睡覺時,應該是最私密、最安心的空間,但卻覺得被限制了,這個限制來自於哪裡呢?我們再回到首句與第二句的內容,他離「家」出走,父母「一路」跟蹤,這些都是空間的轉換。「他」一開始想逃離的空間是有著父母的家,但在路上其實父母在生活中、在意念中跟蹤著,根本沒有離開,即使在逃家多年之後,「他」依舊沒有得到空間上的自由,不論是從「家」的具體空間還是「夢」中的虛擬空間,他從來沒有得到自由過。
  
這時我們可以推論出,應是家中父母給予「他」的限制,讓他想逃離家,但「他」卻擺脫不了父母形象給予他的限制,這就是他多年後尋思出來的結果,並且透過「多年後他才尋思出來──」中的破折號,帶出思索許久才得到答案的感覺。
 
最後扣合回題目〈天倫〉。天倫最常被使用的詞語就是「天倫之樂」,意指家人團聚的快樂,而假牙在此只使用了天倫二字,指向「家人團聚」,但並不把後面的「之樂」放入題中,讓讀者意識到快樂從題目中抽離,指出只有團聚,沒有快樂。如同詩中的「他」,雖然孤身逃離了家,父母的形象卻一直跟在他具體的、抽象的空間裡,彷彿沒有離開過。
 
〈天倫〉這首詩以精巧的四句話,完成了空間的移動,同時也寫出了虛實之間的轉換,節奏上則以漸進的人數增加:「他」、「他父母」,最後帶出他們一家子都活在「他」的潛意識中,也就是「天倫」指向的家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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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4日 星期二

爆料者:點燃自己 ◎鯨向海

爆料者:點燃自己 ◎鯨向海
  
 一個爆料的人
 今晚要用火星塞
 點燃自己
 儘管受困拳頭似的雨中
 無畏被雷打到之風格
 
 油門悲催到底
 每顆引擎都在暴衝
 笑著集氣,哭著放大絕
 總之底線很多
 彈藥忍住
 
 以為驅動整座銀河系的閃光
 就可以跟最羞憤的
 那個黑洞重逢
 以為把雲與霧攤開
 就可以從被硬凹的地獄裡
 重新彈出來
 
 縱然魂飛魄散
 心是一架最勇敢的
 不明飛行物體啊
 終究是愛的爆料,使外星人的手指
 成為可能
 
 今夜
 以後的每一夜
 無數火星
 紀念著:
 一個為了回答公理正義
 不惜徹底爆掉的人
 
--
 
●貫穿全詩的「爆料」,替我們指出了什麼樣的理解方向呢?
 
A.憤怒帶來自毀
B.愛的可能性誕生
 
--
 
 
●解說
這個月我們循序漸進的用不同的方式,希望給你幾種觀察詩歌的工具。但在學習工具之前,我想先介紹:究竟我們在閱讀詩歌時,我們在閱讀什麼?古老的詩歌遺產給了我們許多的線索,歸結到底,它總繞不開心靈情感的紀錄,以及心靈如何與世界互動的線索、軌道。因此,在使用不同的觀察工具之前,你應該把以上這個前提放在心上:詩歌是主觀心靈的紀錄。
 
那麼,我們又可以如何觀察這樣的主觀心靈呢?在此可以向你介紹兩種角度,一種是觀察「姿態」,也就是猜測詩歌的聲音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來說話;另一種是觀察聲音「口吻」,我們可以觀察整首詩「慣用」什麼角度,來猜測他想要說的方向。
 
我們就用以上的說明,來試著重讀鯨向海的這首〈爆料者:點燃自己〉。
 
從姿態來看,敘述者位於「觀察者」的位置。整首詩描述他觀察到的「爆料」現象。這首詩至少整理了兩種「爆料」會發生的事,但花了大量的篇幅描述「敘述者主觀認為」負面的現象。還記得前面說的,詩歌是主觀心靈的紀錄嗎?整首詩五段裡頭,花了四段(一、二、三、五)在描述相對負面的現象,因此我們可以整理出:敘述者恐懼著這樣的力量,以反動憤怒的態度表現觀察的看法。
 
接著是從「口吻」來觀察。讓我們來整理一下這首詩描述爆料現象時,使用哪些慣用的角度。既然是一首觀察現象的詩,那麼我們可以從「判斷的方向」來把握敘述者的主要方向。第一段先描述現象,但以「儘管」收尾;第三段出現了兩次「以為」,第四段則出現跟「以為」類似意的「縱使」。這些詞都在在提示了我們,敘事者對現象描述的「質疑」方向。
 
在理解了以上可能的主觀心靈動向後,你可以重新想像一首詩歌就是詩人的心靈劇場,而意象就是詩歌的演員。而當你先把握了詩歌的心靈方向後,在重讀某些詞的時候,就會一併感受到它並非原本的意思。例如,詩人寫道,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每一夜,都有無數「爆料」的人要「紀念」。若要解讀這裏的「紀念」意涵,你必須回到整首詩看待整個現象的心情(不管你同意或不同意這個觀點)。
 
我希望將這樣的解讀權留給你:詩人寫下「紀念」時,懷著什麼樣心情呢?
 
如果你把這兩個方向相加一起看,你會發現,「爆料」本身並無純粹的愛惡可言。但兩種方向形成的力量,卻帶來了不同的景觀世界。把至少兩種方向的景觀抓出來,是觀察者重要的任務。
 
而詩歌,則是往「特定目光」看過去的心靈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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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3日 星期一

▎第三週責編文:三角板中間的洞是拿來幹嘛的?

▎第三週責編文:三角板中間的洞是拿來幹嘛的?
 
三角板這種東西,應該沒有人會用吧?
除非是專業的手會製圖人員,或者是現地的工程師需要拿圖對(話說這種工程師也很少),否則,三角板之於人類,就是個小學賣教具的廠商,銷貨的一種手段。難怪我都拿圓規戳別人。
 
但你知道嗎?
其實我都拿來轉圈圈。
 
為什麼要轉圈圈?
因為害怕時間,如果不轉圈圈,那麼,無盡的時光該如何打發呢?
 
在天上,
老師說,
「站著。」全班回頭看著我。
老師一言不發,教室裡的權威。
「為什麼要轉三角尺?」老師問。嘿,如果人生可以說,我不知道,那該有多好。但當時後,作為孩子的我,突然像是遠距圖測的覘孔,黑影抖動、罰站的孩子。當時我作為班上前幾名的孩子,很少有這樣的機會,受到每個人都會過的注視。因此,我竟然說:
 
「我想知道能轉多快。」
 

 
Q:這篇跟本周一點關聯的文章代表?
 
A1:人類可以藉無聊發覺一個物體被創造以外的意義
A2:三角板的洞功能有兩個,一個拿來轉,一個拿來戳人
A3:正確是可以散出壓下的空氣,平穩紙張
A4:但也許──
A5:詩還能轉更多──
A6:轉
A7:轉轉轉
A8:轉轉轉轉轉
 
文  :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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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三角板 #三角板中間的洞是拿來幹嘛的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轉動 #意思解析

2020年1月12日 星期日

選後時光 ◎鴻鴻


選後時光 ◎鴻鴻
 
「打字機在打著打字員」
          ──谷川俊太郎
 
人被糞便排出來
嬰兒被哭聲生出來
沉睡者被夢喚醒
投票者被別人的選票所決定
 
下雨的時候
雕像無法逃走
晾在陽台的衣服
也只能繼續偷聽
鄰居的氣象預報
 
颱風後的晚上
要去哪裡買早餐
這是被呱呱呱吐出的謝票宣傳車
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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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鴻鴻,身兼詩人、劇場及電影執導、策展人。
 
1964年生於台南。曾獲吳三連文藝獎、2008年度詩人獎、南瀛文學獎傑出獎。出版有詩集《土製炸彈》、《女孩馬力與壁拔少年》、《仁愛路犁田》、《暴民之歌》等七種、散文《阿瓜日記──八年代文青記事》、《晒T恤》、評論《新世紀台灣劇場》及劇本、小說等多種,及創辦的《衛生紙+》詩刊(2008-2016)。現主持「黑眼睛文化」出版社及「黑眼睛跨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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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本詩選自鴻鴻2019年出版的詩集《樂天島》中。這本詩集裡所有作品(除了附錄的江違詩集)均有繫上日期,本詩寫於二零一六年的一月十七。
 
在向陽為《樂天島》所作的序中,他譽稱鴻鴻為「台灣新現實主義詩路的拓荒者」,不只是台灣新文學運動過程中所強調的,應關切現實社會、揭發不義、做弱者喉舌的現實主義,不只單純是貼近現實的描繪與控訴,而是能「通過諷喻、錯置、割裂、拼貼的手法,試圖貼近現代社會、主流價值和權力關係的荒謬狀態與現實。」
 
回來看這首詩,寫於四年前的總統大選後沒幾天。大選之夜無疑是所有台灣人的情緒最興奮、緊繃的高峰,我們將自己的一票投入票匭之中,感覺自己便參與了國家的命運,然後回家守在螢幕前,看一堆顏色與數字告訴我們可能的未來。
 
那麼之後呢?問題裡我想問讀者讀完這首詩的感覺是平靜還是焦慮的,當大家讀到這首詩時,二零二零年的台灣總統大選也已經結束了,不管你的意志與多數人的意志是否相同,火烈而高亢的情緒終究要冷冷地慢慢垂降下來,從群眾裡回到自己身上。鴻鴻這首詩所談的,正是在人們將自我的情緒與決定投入選舉過後,終得看著集體意志如何左右自己的命運,並且將目光與意識重新拉回自己身上的過程。
 
你是平靜還是焦慮的呢?當我們排出糞便,糞便也正排出我們;當出生的嬰兒哭出聲音,也是哭聲出生了嬰兒;是沉睡者作夢,或者夢喚醒了沉睡者?當我們投票去決定自己未來的命運時,也決定了別人,而同時,也正有另一群人以為決定了自己而決定了我們。本詩的第一段正是透過這種行為主被動混淆的荒謬,呈現出某種不由自主的無力心情。
 
「下雨的時候/雕像無法逃走」,選舉後的人們,也不能逃離選舉的結果;「晾在陽台的衣服/也只能繼續偷聽/鄰居的氣象預報」,願意關心的人會有更多的情報,關於自己無從決定起的命運,這裡或許也有政治的指涉:我們偷聽著對岸的鄰居,如何反應我們下出的這步棋。
 
但最後一段我們總得回到自己身上,「颱風後的晚上/要去哪裡買早餐」,這是什麼怪問題,可每個人本都有自己的隱疾,當集體身體的病症被解決或終於被宣告不治,我們還是有自己的問題,而且它可能比颱風後的晚上要去哪買早餐更怪,「這是被呱呱呱吐出的謝票宣傳車/也無法回答的問題」此刻的你或許仍為了選舉的結果而憤怒或悲傷,但願你能早日回到自己的平靜與努力,不只是為了你,也為了你心中未來的台灣。
 
 
1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2導引解析
#內容解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總統大選 #選後時光 #愛台灣也要愛自己 #樂天島 #鴻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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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2020年1月11日 星期六

選情 ◎李進文

選情 ◎李進文
 
教堂和微笑之間,宣傳車
的幽靈,沿街拜託台灣
車頂喇叭呼叫喇叭
聲聲粉紅
 
我主,雙眉緊蹙。

水蜜桃季節都過了
各黨依然鼓脹,甜膩而多汁
果肉開釋:孤島
孤島在口舌內忍住
 
忍不住的
風,冷感地推了細雨一下
十一月就彎曲
夜空空的心,憋屈
 
馬路油腔滑調,一直
一直要行人信靠它
 
吃苦的微光
陰翳地叫一道長廊過來
叫長廊盡頭一個又一個候選人
過來(廊外喇叭呼叫喇叭)
 
該怎麼選呢?天氣和愛,
都在衰敗
 
選票一張一張選擇離開
我鼓勵它們務必好好孤獨
不為我主,為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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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錄自詩集《更悲觀更要》)
 
李進文,1965年生,臺灣高雄人,現任聯合文學出版社總編輯,曾擔任媒體記者、創世紀詩社主編、明日工作室副總經理。著有詩集《一枚西班牙錢幣的自助旅行》、《不可能;可能》、《長得像夏卡爾的光》、《除了野薑花,沒人在家》、《靜到突然》、《雨天脫隊的點點滴滴》;散文集《微意思》、《如果MSN是詩,E-mail是散文》;圖文詩集《油菜花寫信》、動畫童詩繪本《騎鵝歷險記》及《字然課》、美術詩集《詩與藝的邂逅》;編有《Dear Epoch─創世紀詩選1994~2004》等。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臺北文學獎、臺灣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以及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2006年度詩人獎、文化部數位金鼎獎、入選《台灣文學30年菁英選:新詩30家》(九歌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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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什麼是政治?政治就是「眾人之事」。在台灣民主化的進程裡,從理論到現實中也逐漸衍生出「政治即是生活」的觀念。這是什麼意思?雖然我們不會無故對政治進行表態,但現實是大家日常生活的每一個面向都「不可能脫離政治」。
 
政治即是生活
 
在描寫宣傳車拜票過程的第一節後,緊接著的是以「我」為中心的情緒表態。李進文在這首詩中,透過從自身的角度去評斷眼前的一切,為觀看世界的視角訂定一個主觀的指標:「我主」。也許是不喜歡政治,認為「政治很骯髒」;也許是接觸到了與自己立場相異的意見;也或許只是單純不關心政治的性格,使得詩中的我「雙眉緊蹙」。
 
究竟哪一種才是正確的呢?作為讀者的我們單從文本上也無從考證。畢竟在現實中,大家關於政治的「表態」往往是不會被輕易看透的,就像詩中「孤島在口舌內忍住」所象徵的「沉默的大眾」。對於政治議題,當立場不同的人們談論起自己的「認同」而對話中參雜過多的情緒,很容易會演變成口舌之爭,進而致使雙方的感情有所摩擦——所以「忍住」,或許是解決衝突的一種有效方式。
 
當然,拒絕溝通絕非長久之計。當抽象的「選情」兌現成為實實在在的「群眾」與「票」,這種「少數服從多數」的體制就直接地實踐在我們身上,無論是非對錯。當德國人民投票選出希特勒做為國家領導人,以「民主的方式結束民主」時,正應證著這個道理。所以,當「天氣與愛/都在衰敗」時,我們該如何抉擇?
 
少數服從多數
 
「馬路油腔滑調,一直/一直要行人信靠它」詩中候選人的掃街、拜票與造勢在現實中,已經成為一種選舉不可避免的活動了;但當這種政治文化發展過度,進而導致各種族群的撕裂與仇視時,我們是否應該回歸原點,思考民主的意義?
 
生於台灣,這塊民主自由的土地上,「投票」已然成為了我們生活的日常。對於自己的立場,我們往往會以自己的視角去解讀他人的意見。在詩人向陽的詩作〈立場〉中寫道:「如果忘掉/不同路向,我會答覆你/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如果我們將眼光放遠,尋求彼此的共識以及充分理性的溝通空間,才會有更良好的溝通空間。
  
科技的革新讓資訊傳遞越來越快速,政治也透過各種管道「更直接」地影響了我們的生活。可能在學校、職場上我們被迫面臨表態自己的立場;可能在家庭裡因為政治傾向不同而有所爭執;可能對於投票結果有所不滿,但無可否認,這是透過「民主」而非「我主」的方式所票選出來的。
 
「明天過後,他們仍然是我們的家人、同事、朋友。」
 
請永遠、永遠記得民主的真諦。無論最後結果是什麼,今日開票結束後,請抱抱每個身邊愛你的人以及你愛的人。明天開始,我們還要一起面對台灣的未來,繼續勇敢地生活下去。
 
 
1月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2導引解析
#內容解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開票 #選情  #總統大選 #民主  #李進文 #更悲觀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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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2020年1月10日 星期五

投票 ◎瞇

投票 ◎瞇

起床
上廁所
洗臉
吃早餐
看一下電視
跟媽媽聊天
讀選舉公報
討論市議員候選人
那個五號都沒有看到她的旗子啊不知道她
喔原來高雄市長有三個候選人
爸媽已經投完票了
我媽說要帶印章
你這個只投過一次票的都搞不清楚投票要帶什麼東西
帶了印章
身分證
投票單
前往投票所

請問有帶手機嗎
請出示身分證件
還有印章
請到第二桌登記
翻翻翻翻翻翻翻
廖OO
蓋章蓋章蓋章
好了可以進去投票了

有三張不同顏色的紙
真的沒有政黨註記耶
奇怪有點緊張
蓋好了
好快

請按照顏色投進票箱
謝謝

走出來
投完了耶
好快
投完了耶

我直走左彎
有人右轉
我有一票
他也有一票
我媽也一票
我爸一票
我弟一票
馬英九一票
王芳萍一票
柯P一票
老斌一票
郭台銘一票
某國道收費員也一票
廖本全一票

大家都只有一票
但都有一票

我的一票很少
但馬的一票不比我多
而習近平沒有票

明天的天氣好像會跟今天差不多
一樣熱高雄真的好熱
爸爸一樣在家裡看電視
看Youtube唱歌
媽媽看韓劇
看投資理財資訊
我一樣上網
寫東西
寫不一定有用的詩
王芳萍可能沒選上
但她一定會繼續努力

河流是漸漸漸漸變黑的
空掉的山頭是
人心也是

變黑與空掉的
要花比挖走的更多來補
我們只有一票
但都有一票

--

◎作者介紹

瞇,fb上叫廖瞇。
在高雄住了十多年,臺北住了十多年;
2013年移居至台東鹿野。
瞇是提醒自己細細地看,慢慢地想。
不過,這不是容易的事。
寫,不是為了越寫越好。

--

◎小編一尾賞析

芒果乾(亡國感)、返鄉專車、遊行、政見發表會、搶票、造勢會,這些名詞在數位時代裡席捲著每天的生活,你關注的媒體、粉絲專頁和YouTuber都在提醒著你,這座擁有民主自由的島國即將再次迎來大選,當然別忘了還有澎湖、金門和馬祖。也許你今天在台北凱道參加蔡英文的選前之夜,或者在高雄支持韓國瑜,甚至可能只是靜靜的滑著手機看到臉書或IG的連結而閱讀到這段文字,我想跟看到這篇賞析的你,再問同樣一個問題:

明天,你會回家投票嗎?

A:會

這首詩的背景是在2014年高雄市的地方選舉。明天,如果你回家投票,你的經驗可能會和這首詩的內容相似。詩中如實表達投票日當天的日常:「你這個只投過一次票的都搞不清楚投票要帶什麼東西帶了印章/身分證/投票單/前往投票所」,再到投票的整個過程,和選務人員的對話、進入投開票所圈選、仔細觀察人生四年裡又一張的選票,放入投票匭又履行了一次公民的義務。

詩人在這為作品構築了一個相當完整的投票場景,詩中敘事者和他人交會時,詩人透過不斷重複著「一票」:自己、父母、弟弟與馬英九、柯P、郭台銘等政治人物,甚至是某國道收費員、廖本全、王芳萍等社運人士顯示著在選舉面前都是公平的:「大家都只有一票/但都有一票」,這樣的不斷重複使得詩作顯現了選舉是由一張張選票所構成的意象。大家都有一票,「而習近平沒有票」。

投完票,似乎好像也沒甚麼改變,「明天的天氣好像會跟今天差不多/一樣熱高雄真的好熱」,投票時間結束,電視台陸續派駐記者到投開票所報導,你會看到不同電視台的票數統計都不一樣,有的藍色多一點、有的綠色多一點、中間穿插著不同的顏色,但唯獨公視的開票統計速度最慢。

可能會發現那個包庇大財團、對偷排汙水的工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候選人選上了,「河流是漸漸漸漸變黑的/空掉的山頭是/人心也是」,為什麼那個歧視女性的人選上了不分區立委?或許會覺得自己的力量很小,很難做些什麼,但可以安慰自己幸好沒把手上的那張票給他。可能你也會替自己開心,那個支持婚姻平權、關心轉型正義的候選人連任了,因為「我們只有一票/但都有一票」,我們的這一票很重要。

明天,我們把選票投給民主與自由。


B:不會

這首詩的背景是在2014年高雄市的地方選舉,去年韓國瑜贏了這場四年後的選舉。明天,如果你沒回家投票,你的經驗可能也會和這首詩的內容相似,只不過你是在新聞、朋友的IG限時動態、臉書上看到大家去投票的消息。詩中如實表達投票日當天的日常:「你這個只投過一次票的都搞不清楚投票要帶什麼東西帶了印章/身分證/投票單/前往投票所」,再到投票的整個過程,和選務人員的對話、進入投開票所圈選、仔細觀察人生四年裡又一張的選票,放入投票匭又履行了一次公民的義務。

詩人在這為作品構築了一個相當完整的投票場景,詩中敘事者和他人交會時,詩人透過不斷重複著「一票」:自己、父母、弟弟與馬英九、柯P、郭台銘等政治人物,甚至是某國道收費員、廖本全、王芳萍等社運人士顯示著在選舉面前都是公平的:「大家都只有一票/但都有一票」,這樣的不斷重複使得詩作顯現了選舉是由一張張選票所構成的意象。大家都有一票,但你沒去投票。

你沒去投票,似乎好像也沒甚麼改變,你覺得政治離你很遠。「明天的天氣好像會跟今天差不多/一樣熱高雄真的好熱」,投票時間結束,電視台陸續派駐記者到投開票所報導,你會看到不同電視台的票數統計都不一樣,有的藍色多一點、有的綠色多一點、中間穿插著不同的顏色,但唯獨公視的開票統計速度最慢。

可能會發現那個包庇大財團、對偷排汙水的工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候選人選上了,「河流是漸漸漸漸變黑的/空掉的山頭是/人心也是」,為什麼那個歧視女性的人選上了不分區立委?你覺得自己的力量很小,很難做些什麼,但突然看到票數只差幾張票,心想如果回家投票或許可以改變什麼,因為「我們只有一票/但都有一票」。你很懊悔沒有投下自己的第一張選票,心想下次一定要回來投票。

明天,你會改變心意回家投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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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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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2導引解析
#內容解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回家投票 #印章 #身份證 #投票通知單 #總統大選 #民主 #自由 #瞇

2020年1月9日 星期四

於是你沿街砸節日的燈飾 ◎熒惑

於是你沿街砸節日的燈飾 ◎熒惑
 
沒有更多可以做了
因為你想砸的交通燈都已破碎
你以為走在馬路上變得危險
但是沒有意外發生
人和車很快找到了新的協奏方式
只有你尚未適應。
今日早上你接到柯打
去維修那些被裝修了的櫥窗
沿彌敦道走下去
雜貨店、麵包店、中國銀行
一間破壞掉
而兩旁的店鋪照常營業
你找到昨日在你身旁噴畫的符咒
暗暗笑著手足畫得好醜
你把昨日親手敲出來的碎玻璃掃掉
安裝髹成白色的厚木板
校準鐵門與店鋪的位置焊接穩妥
(好讓別人伺機在門上噴漆)
「五大訴求,缺一不可」
現在還有多少缺乏、多少完好
或者自己動手吧?
不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城市是一座宏大的並聯電路
平安夜前夕
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你始終不大習慣
它們為了盛世而燃燒自己到壞掉
一顆熄滅了,兩旁的繼續閃爍
勉力維持時代的璀璨
像你的朋友好幾人永遠下線了
你是仍然抽著菸喝著啤酒的那人。
香城online沒有任務更新了
夜晚的街走過很多NPC
於是深深吸一口氣
於是你沿街砸節日的燈飾
一顆一顆敲掉那些永遠砸不完的燈飾
也漸漸習慣讓節日的燈飾砸你
用飛蛾撲火還是攬炒的姿勢
取悅你。
 
23-12-2019
部分詩句化用飲江〈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特此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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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阮文略,筆名熒惑,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中學生物、化學及生命教育科教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和《赤地藍圖》。
 
https://www.openbook.org.tw/reviewer/6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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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洪紹賞析
 
2019年的平安夜,當臺灣的你我開開心心慶祝佳節、交換禮物甚至有些大學放假了......海峽另一邊,以往香港市民消費意願高漲的節慶卻是在警民衝突與煙霧彈中度過。熒惑這首發表於平安夜前一日的作品——並不能說是預言,更像是社會集體氣氛催化下,試圖以創作處理自己心靈與社會現狀的緊張關係。
 
A.著迷芒果乾的反社會青年
 
「芒果乾」出於某些網軍對「亡國感」一詞的醜化,大致說明對普遍瀰漫在臺灣的厭世(及其暗示著的「票投ooo就會xxx」邏輯)心態的反動。會以這種方便的嘲諷語言進行攻擊者,通常都是為了將不同意見者簡單標籤化,而沒有深入討論的意願。這裡我們不對臺灣的亡國感著墨太多,只談論港人的「亡港感」和這首詩裡看似「反社會」的行為。
 
反送中爭議從六月開始,屢次刷新世界對港警形象的下限,無奈中國以內政為由,來自世界外部可以干涉的空間始終有限。香港的處境終於被時間拉長為一場消耗戰。在這裡,來自港警或示威者的暴力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我們已經逐漸習慣,習慣告訴自己我還有日常生活要過,習慣告訴自己香港的處境與自己的關注與否無關。在這首詩裡,這樣的平庸就是被不斷「砸毀」的燈泡。
 
示威者的行動升級,正是為了對抗這種「習慣」而運作的。當政府體制逐漸使人民失去信任,當執法者的作為已不被視為維護公正,示威者的憤怒就成為街頭上反抗的原動力。
 
正因如此,乍看「反社會」,有著「想砸交通燈」意念的青年走在街上,看到的景象卻是「你想砸的交通燈都已破碎」。他的憤怒並不孤單,甚至憤怒本身還讓他感到安全:
 
你以為走在馬路上變得危險
但是沒有意外發生
人和車很快找到了新的協奏方式
只有你尚未適應。
 
是什麼樣的社會狀況會讓人覺得上街頭,擠身暴民之間比較安全?一個「仍然抽著菸喝著啤酒的那人」,對自己身體的傷害,同樣也是對自己城市傷害的隱喻,「傷害」,竟然成為他在社會上的反射行為。
 
但是,上街頭的示威者真的只是在攬炒——以一種玉石俱焚的方式傷害香港的嗎?
 
B.破掉的燈飾:社會衝突的具體化
 
「新的協奏方式」暗示一種破壞之餘的建立力量正在發生。如果只是單純洩憤、釋放暴力與情緒,則破壞之後,在社會原址留下的只是一個傷痕累累的文明廢墟。但是若出於共同信仰而進行「非如此不可」的破壞,詩裡面是相信這種破壞行為本身有掃除社會裡舊有陋習,以重新建立自己心裡更好社會的能量的。詩裡就這樣,從一個憤怒的表象推進到了青年的內心。
 
由於對社會的未來還有一些美好想像(自我定義這樣的破壞是一種建設過程),所以主人公用自己的方式掃掉碎玻璃、校準鐵門跟店舖的焊接位置,只因為這是一種正在發生的,象徵著「重新建設」的力量(即使他未必全部喜歡,例如手足的塗鴉他覺得很醜——但這股力量的本質是他所認同的新建設一部分,他不忍心輕易毀壞)。
 
但這些對未來的想望,終究只是想望。從「不是現在、還不是時候。」開始,詩的主人公重新回顧了那些自己還沒成為「反社會份子」或「示威者」以前的舊社會。「時代的璀璨」只是勉力維持,有的朋友「永遠下線了」⋯⋯他認為自己沒有變,「是仍然抽著菸喝著啤酒的那人。」,但這節慶氣氛所暗示的美好,已經回不去最初。
 
一些人慶祝節慶,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慶祝感到憤怒。
 
當主人公的舊社會被另一種「反社會」的力量傷害以後,舊有的風景,以及自己對這些舊有風景的孺慕感情再也回不去了。
 
美好不再,徒留傷害。他的意識回歸到街頭,把這些文明節慶下的燈飾(象徵著「我也有生活」、「示威者的處境跟我無關」的平庸意志......)悉數砸毀;即使同時,這些永遠砸不完的燈飾也在反擊他......
 
在街頭上,那些他不忍心毀壞的示威者痕跡,那些他下意識要敲壞的——屬於他人的小生活與小確幸——混雜在一起。這樣建立與破壞同時發生,誰都說不清的街景——這是他成為「新香港人」所選擇的自我救贖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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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反送中 #香港 #熒惑 #五大訴求 #StandwithHK #Christmas #洪紹

2020年1月8日 星期三

將冰冷/喧鬧/痛楚分開的 ◎夏宇

將冰冷/喧鬧/痛楚分開的 ◎夏宇
 
玻璃上蒙著霧氣。傾向於殊途的
車廂裏的人一遍遍地想像著他們
  
在眾人前長久地擁吻著的他們
她要的更多或是他或是
有一天他們誰先不想要但此刻
幸好他們相愛。眾人想
幸好乖乖地他們有了彼此
那因此空出來的
匿名的出發地
眾人用食指確切地指點過的
使得
每一張地鐵圖上啟示該站站名的黑點
總被這樣磨損——是,我在這裏
我們在這裏,你在這裏——點
終於消失不見。我們因此更輕易
知道我們在那裏——整張地圖
唯一消失的點上
眾人上車
否則 眾人想
他們——還在吻著的那對——他們
怎麼樣向這樣的陰天索取
這樣和解又怎麼樣向
這樣疾速駛過的車廂索取
不確定的顏色與韻律
怎麼樣向所有人宣佈
因為他們相愛
而要求所有剩餘的鎳幣
  
也有了理由
因此
向高空走索人借走他的軟鞋和緊身衣
除了那條繩索
因為愛人們較傾向於弧線
或是抛物線
為了那種拋擲的降落以及
突然的到達
因為離開已經無效但是到達仍然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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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唸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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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萬達賞析
 
當然是不給你答案的。否則違背夏宇:「拜託不要把我的詩變成考題和教材拜託/不要把我的詩變成考題和教材……」這裡只是提供一種想法。
 
自詩名〈將冰冷「/」喧鬧「/」痛楚「分開」的〉我們便掉入了她的遊戲,而哪裡有冰冷,哪裡有喧鬧?「玻璃上蒙著霧氣」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夏宇的詩──〈蒙馬特〉:「玻璃蒙著霧氣。/為了擦拭/為了看見我走過/為了這盲啞的對視。//是不是我們曾經一起死過。」──是不是我們曾經一起死過?所以我們又重新聚集在「車廂裏的人一遍遍地想像著他們」;然而「我們」與「他們」是不同的,因為我們是「傾向於殊途的」、彼此有彼此相異的結局,一個人對她來說甚至就可有十種結局──〈結局〉:「我愛的一個導演,費里尼說:『我認為說一個故事連同一個結局是不道德的。』已經開始的,就不便再開始了,但關於結局,那是最好的解釋了。」──簡直要頭皮發毛了。一個車廂乘載著幾十個人便有幾百個可能的結局,但是連同一個結局是不道德的。你們不用擔心目的地的問題。
 
冰冷與喧鬧都有了地方,痛楚又會在哪?將「我們」(冰冷/喧鬧)與「他們」(痛楚)分開的,因為「在眾人前長久地擁吻著的他們/她要的更多或是他或是/」將冰冷與喧鬧隔開的,一對情侶與世、與車廂隔絕地擁吻,這樣「安靜卻激熱」的擁吻,讓車廂裏有了分別。可是「有一天他們誰先不想要」,那絕對會到來的某一刻,只是「此刻/幸好他們相愛」,就可以安心出發了:「那因此空出來的/匿名的出發地」因為眾人的食指都指點過,那一個黑點,那一個出發點,經過眾人磨損,消失不見。
 
這一趟旅程變得神秘了你知道嗎?我們要怎麼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們只知道在此地同時我們上車,我們怎麼知道將來會到哪裡?這就是出發的問題。相愛就是出發。因為「幸好乖乖地他們有了彼此」於是「眾人上車」。所以這就是相愛的問題──我們怎麼知道將來會到哪裡?
 
別以為眾人只是花瓶,眾人根本是和事佬:「否則,眾人想:/他們──還在吻著的那對──他們/怎麼樣向這樣的陰天索取/這樣和解又怎麼樣向/這樣急駛過的車廂索取」原來是一對吵架和解的情侶,事情又有了轉機;有沒有可能,他們自己就是「冰冷、喧鬧、痛楚的」,以冷戰以鬥爭以苦痛之名站立車廂,眾人橫切立正站好,將冰冷/喧鬧/痛楚分開的;有沒有可能眾人就只是那一條「/」。
 
因為他們相愛。眾人可以退場,為了成全他們的地鐵之旅:「而要求所有剩餘的鎳幣」,讓旅程繼續下去吧他們,讓車廂不停急駛過吧愛人,為了愛我們可以不斷任性下去:「因此/向高空走索人借走他的軟鞋和緊身衣/除了那條繩索」高空走索人是依然留在那裏的,失去了軟鞋與緊身衣,他必定是要降落的:「為了那種拋擲的降落以及/突然的到達」話又掉回來了,要到達哪裡?
 
「因為離開已經無效但是到達仍然神秘」簡直是預言。更甚之是詛咒。「離開」已經無效,因為出發地已經匿名,從哪裡離開已經不重要;又或,「離開已經無效」這一段愛,因為「此刻幸好他們相愛」,所以誰都不能離開。但是到達仍然神秘,這究竟是一段地鐵的行旅,還是他與她未完的謎題?依然回到起始:「不要把我的詩變成考題和教材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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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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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2導引解析
#內容解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喧鬧 #夏宇 #冰冷 # #離開已經無效 #痛楚 #到達仍然神秘

2020年1月7日 星期二

羿說 ◎孫維民


羿說 ◎孫維民
 
唯一的太陽穿越雲霧回到樹上在黑冷的空氣中企圖閉目休息他聽見遠處嬰兒啼哭丈夫掀被起床打開廚房的燈蟑螂像大風逃竄巷弄裡一輛賓士暫停25分39秒少女剛剛下班踩著高跟刷卡走過中庭的瓷磚月光
 
我吞服連續處方如用聖餐撲滅背脊的火神啊將我接回你的枝幹在遺落靈藥的深海我被一條古魚翻轉噩運繼續浩蕩前行左腦將要生產瘋狂而隔壁有人堅持面對液晶偶然進入某個自殺防治網站此時在線人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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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維民,一九五九年生於嘉義。曾獲中國時報新詩獎及散文獎、臺北文學獎新詩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藍星詩刊屈原詩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
 
著有詩集《拜波之塔》、《異形》、《麒麟》、《日子》、《地表上》,散文集《所羅門與百合花》、《格子舖》。
 
十五歲便開始寫詩,作品質精量少,文字簡潔具現代感卻又飽富靈性、題材多取自生活,看似隨性實則細節與布局嚴謹,字句關連深刻更發人思考;字語質地精純,嘗試音律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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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三進賞析
 
這首詩的特殊之處,從外型不難看出來。不分行、不加標點符號,初讀起來字句相互沾黏,需要細細辨認。然而讀久了,難免有點不流暢的煩躁感。有這種感受產生的讀者,即是落入詩人巧妙設計的陷阱。
 
新詩分行的方式各有不同,隨詩人熟悉的節奏感而營造。然而即便斷句的位置不同,基本上都有一個相同的原則:營造適切的節奏感。〈羿說〉一詩在這一點上反其道而行,不追求舒適的閱讀節奏,反而刻意讓讀者感到煩躁。這樣的用意來自於本詩所要描述(或謂模擬)的主題──第二段的某些片段比如:「我吞服連續處方如用聖餐撲滅背脊的火」已明白透露──在精神焦躁、甚至患病的狀態下,感官無法收束的那種失控感受。
 
詩題也頗令人在意,以后羿之名入題的〈羿說〉,是變調自「后羿射日」的神話傳說。
 
憂鬱症發病時發熱的症狀,宛如體內藏著九顆太陽,與疾病相對抗,好似后羿射下九個太陽,都是艱難且漫長的關卡。比起從文意上描述發病的特徵,或許直接模擬躁鬱感受,更能有效傳達……這麼說起來,這種文字一大堆看起來很煩的情境,讓我想起期末考的前夜,的確一想起來就皺眉啊。(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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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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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詩的三角板
本周 #LV2導引解析
#內容解析
#孫維民 #羿說 #后羿射日 #日子

2020年1月6日 星期一

一月第二週責編文 ◎林宇軒



度量的準則 ◎林宇軒
 
當我們評斷事物的好壞時,往往會帶有自己主觀的看法。現代詩也不例外,相同的一首詩可能會因為不同的生活經驗,而讓讀者產生全然不同的感受。
 
「主觀」的情感相對於「客觀」的文字,是很難有「正確」的答案的,畢竟如果每個人讀出來的都一樣,「文學」也就沒有討論的空間了,對吧?接下來讓我們在選舉氛圍濃厚的幾天裡一起讀讀詩,選出自己的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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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詩的三角板 #度量的準則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主觀 #客觀

2020年1月1日 星期三

一月主編文:詩的三角板



詩的三角板 ◎謝三進

人這一生所能掌握最大的尺度,或許小學時已掌握。自然老師指著黑板上的教具星圖,教我們從浩瀚的宇宙當中,依著一根杓子的輪廓串起了七顆星星,並依此星杓,找到距離杓口不遠處,恆在恆亮的北極星。在看似漫無邊際的領域裡,建立起渺遠的秩序。

有時讀詩也像這樣,讀到一首非常喜歡的作品,想試著分析,欲言卻不能盡。彷彿在一片黑暗中,感受到了些微的亮光,但思慮無法辨識。偶爾僥倖些,覺得自己理好了思緒,與人分享時卻又不確定彼此有相同的著眼點,只怕聊再多都是美麗的誤解。

有沒有可能,找到一個足夠大眾使用的尺規或概念呢?比如:「某詩的XX真的很棒」、「某詩人的○○簡直非人類」……有沒有可能提取幾個關鍵字,有如小學數學課使用三角板,讓人在無描格的空白筆記本上,畫出直線、三角、或方、或圓的造型?

#詩的三角板 想挑戰的,就是建立一個好入口、帶得走,隨時都能拿出來用的,讀詩的依據。或者,只是更簡單的,可以拿出來嘴(咦)的概念或專有用語。

整個一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將陪你一起探索詩的輪廓。這是一個面向大眾的計畫,期望建立某些容易上手的閱讀錨點,降低談論詩的門檻。或者說,凝聚讀者對詩的共同認識。或許我們能共同完成一組咒語,讓所有詩與非詩的人們,都能學會親身召喚,詩的魔幻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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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拙手小編三進
圖片來源:PEXELS@Adrien Olic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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