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9日 星期一

蘆葦地帶 ◎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蘆葦地帶 ◎ 楊牧
 

 
那是一個寒冷的上午
在離開城市不遠的
蘆葦地帶,我站在風中
想像你正穿過人羣——
竟感覺我十分歡喜
這種等待,然而我對自己說
這次風中的等待將是風中
最後的等待
 
我數著陽台裏外的
盆景,揣測榕樹的年代
看清晨的陽光斜打
一朵冬天的台灣菊
那時你正在穿過人羣
空氣中擁擠著
發光的焦慮
我想阻止你或是
催促你,但我看不見你
 
我坐下摩挲一把茶壺
觸及髹漆精緻的彩鳳雙飛翼
和那寓言背後的溫暖
滿足於我這個年紀的安詳
我發覺門鈴的意像曾經
出現在浪漫時期,印在書上
已經考過的那一章
我翻閱最後那幾頁
唯心的結構主義,懷疑
我的推理方式是不是
適合你,祇知道我不能
強制你接受我主觀的結論
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
 

 
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
選擇你的判斷,我不再
追究你如何判斷
你的選擇,歲月
是河流,忽陰忽陽
岸上的人不能追究
閃爍的得失
 
甚至我必須
向你學習針黹
一邊鉤毛線一邊說話
很好很閒適的神色
祇是笑容流露出
些許不寧,有時
針頭扎疼了纏著線團的
食指:是的你也和我一樣
強自鎮靜的,難免還是
難免分心
 
那是一個寒冷的上午
我們假裝快樂,傳遞著
微熱的茶杯。我假裝
不知道茶涼的時候
正是彩鳳冷卻的時候
假裝那悲哀是未來的世界
不是現在此刻,雖然
日頭越升越高,在離開
城市不遠的蘆葦地帶
我們對彼此承諾著
不著邊際的夢
在比較廣大的快樂的
世界,在未來的 遙遠的世界
 
直到我在你的哭聲中
聽到你如何表達了你自己
我知道這不是最後的
等待,因為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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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xaosqueen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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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蘆葦地帶〉為一首情詩。地點是敘述者現處的城市小房間,和對方所處的蘆葦地帶。敘述者想像對方走向自己,並感到歡喜、興奮,彷彿「空氣中擁擠著/發光的焦慮」。在這漫長的等待裡,他將思緒、情感開始具體化,茶壺的彩鳳雙飛、門鈴意像,這些物件建構出思念的房間。如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提到:「對遠方的情人的思念成了一種積極的活動,一樁正經事;從中衍生出許多虛擬情境。」我認為,在這樁積極的思念裡,那虛擬的時空為等待的時間,它是直線性的,與經由思緒與想像,透過物件(如茶壺、門鈴)而衍伸出的空間感,交織成完整的時空(spacetime)。
  
分手的原因,是在這段感情,敘述者過於要求,渴望對方同自己所愛、所厭惡。敘事者並拒絕傾聽對方真實的想法。這樣的強迫性可以從如一開始的細節所見,當對方來臨時,主角只想要「想阻止你或是/催促你」,不管是「阻止」或「催促」,皆是強制將自己心意放在對方身上,減少對方自由,也或許傳達了他對細節的要求,必得何其所願。因此,這樣緊張、窒息的關係預示了分手。
 
在詩的後半,敘述者學習到以尊重對待彼此:「懷疑/我的推理方式是不是/適合你,祇是知道我不能/強制你接受我主觀的結論/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他也試著給對方自由:「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選擇你的判斷,我不再/追究你如何判斷/你的選擇」。甚至,他決定放下自我,去理解她,向她學習:「甚至我必須/向你學習針黹/一邊鉤毛線一邊說話/很好很閒適的神色」。然而,愛情的裂痕早已產生,即便當下的了悟也無法彌補,只能走向最後的分手。這樣的分手,卻也因為對彼此更加地瞭解,而顯得更加悲傷、不捨:「我假裝不知道茶涼的時候/正是彩鳳冷卻的時候/假裝那悲哀是未來的世界/不是現在此刻」。在這樣最難過的時刻,敘述者將悲哀屬推到遙遠的未來,甚至他們承諾著美好、廣大的夢,夢中他們能夠表達彼此,有自由,也能再續前緣。
 
這卻是不可能的。敘述者道:「直到我在你的哭聲中/聽到你如何表達了你自己」,表達了最後「聽到了」對方,完全的體認對方,然而也暗示了前緣難續。詩最後將當下「等待」情人的來到,往未來延伸到更抽象、屬於一輩子的等待,然而這樣一輩子的我愛你,已經成熟,不再給予限制,而是理解,給予更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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