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二十 ◎#‎洛謀

 


二十年前,他五歲
他坐在電視機前,看見很多人
那裡是北京、上海還是香港
他問爸媽發生了甚麼事
爸媽和他換了黑衣,上街
從銅鑼灣走到中環
從中環又走到新華社
六月初的一個上午,在幼稚園
老師說著前天晚上北京發生的事
許多人死了,死在軍隊的槍下
今天的圖畫課
我們不畫太陽、不畫花草
來!每人一支黑蠟筆
畫下你們知道這兩個多月
所發生的事
 
五年前,他二十歲
他在學生會辦公室
徹夜製作六四特刊
他在資料室尋找十五年前的剪報
挑出報紙社論和聲明
在特刊中招魂
他寫編首語,沉重得寫不下半個字
如何把小時候發生的事,連接當下
畢竟,這可能是最後一期
由當年已出生的人,編寫的五年特刊

今年,他畢業
他在維園附近的中學教書
書本對二十年前的事
只寫下兩三句
他在黑板寫下寫作課的題目
二十
學生在低頭寫作
他搬開教師椅,也低頭書寫
二十年前
他十七歲,她二十歲,他二十八歲,她三十五歲
他死在子夜的長安大街
她在維園點起蠟燭,年復一年
他阻塞軍隊,判監五年
她出門尋找兒子,至今下落不明
二十年後
他十五歲,她十六歲,他十七歲
他的教科書告訴他軍隊在平暴
她以為附近公園每年在說的是場內戰
他坐在會考試場,二十年前的事
不在考試範圍,不用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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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謀,1984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哲學碩士。作品散見於香港和台灣的報章和文學雜誌,曾獲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大學新詩創作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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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小編賞析

社會現實的關懷如何介入詩中,並且與詩歌的美感和平共存?這向來是讀者關心,批評者著力,而寫作者掛心的一個難題。在小編看來,洛謀的作品〈二十〉很好的結合了自己的觀察/思索,利用不同年齡的同一人「他」,在不同時間點裡,看到周遭人對同一事件的不同認知來處理。這樣具備自傳性質的書寫既讓他的情感關懷能被淺顯的理解,又能在情節裡交錯的數字設計裡展開自己對同一事件的思考。

首段從一個五歲稚童的眼裡出發,從北京(事件發生的核心)、上海(事件擴散的地方)到了香港(自身所居之處),再從銅鑼灣、中環、新華社,一路到了離自己最近的幼稚園。在大時代下,這些不相同的地方顯然沒有因為地域的遠近不同而能逃離事件的影響,甚至來到了一個小小幼稚園學童的生活裡,讓他在一個沒有太陽和花草的圖畫世界裡,拿起黑色的畫筆,想畫下所知道的事,卻發現能塗抹得越多,紙上空白的部分就越少。這是連孩童都因著時代大事件下不得不受成長的隱喻,而這樣跨越地域與年齡的無所不在氛圍,為全詩起了很好的開始。

時間悄悄跳脫,洛謀一下就把時序推展到了十五年後。這時間,理應是2004年,香港早已回歸中國,有些事件沒被淡忘,但不能提起。有些資料查找不易。原先五歲的稚童成為了躲在學生會裡做六四特刊的二十歲大學生,瞧洛謀的書寫平易而誠懇:「他在資料室尋找十五年前的剪報/挑出報紙社論和聲明/在特刊中招魂」,資料的查找困難,刊物的政治不正確讓他的沉重其來有自:「他寫編首語,沉重得寫不下半個字/如何把小時候發生的事,連接當下/畢竟,這可能是最後一期」。這樣一個深夜躲在學生會辦公室的「他」多不容易?過了十五年,他所努力的精神目標很可能在長期的避而不談下早早被人遺忘。他的沉重在於他仍然只是一個無權無勢,滿懷理想而欠缺實權的學生。這一期刊物發表後或許就沒有下一期了,但他做了,他必須做,因為「這可能是最後一期/由當年已出生的人,編寫的五年特刊」。

原先二十歲的大學生在第三段成為了二十五歲的老師。五年又過去,二十年前,五歲的他在電視機前看見很多人換了黑衣奔走這在處那處──二十年後,二十五歲的他看著寫作課的學生對二十年前的事情充滿懵懂。面對這些歷史課本教育出來的孩子,他也想說些什麼,但五年前敢寫六四專刊的他,現在就只能寫下兩個字:二十。他不能叫學生不畫太陽和花草,只拿黑色蠟筆畫圖了,講台下的他們活在幸福的年代。他放著學生們在講台的權威前低下頭寫作,他把自己的教師椅也搬開了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他拿起筆也開始寫,二十年前他看到了,知道了,查詢到了──而二十年後或者和教科書所寫的不同,或者因不在考試範圍而不被年輕學生理會了。

洛謀這首詩少用比喻,對同一人的心理活動刻劃非常深刻,從五歲的被動到二十歲的橫衝直撞,再到二十五歲體制下的消極反抗,此中轉折,充分予人帶入感,是全詩得以成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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