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1日 星期六

帕烏拉的哀歌 ◎波戈拉


帕烏拉的哀歌 ◎波戈拉
   
我們憂傷的靈魂是如此困頓而且疲憊
-葉慈〈葉落〉
 
帕烏拉,必須歌唱
必須歌唱啊踽踽地來我來
像你的來,只為我來,
只有我來領受你,領受
你些許憂傷的聲息
  
帕烏拉,如何羽族的音域已瀕涸
從妳的聽覺進入
領受聲息啊我的肺葉輕輕飛
右半是一座花園
持平的左半像一隻蝴蝶
 
通過啊帕烏拉帕烏拉
長久流入後妳的呼喚確信
如何花園衰蝕蝴蝶已死
還有鼓鼓還有翅翼
還有雙耳之於我
 
大大孤獨我們夭亡的共鳴
持續存活啊失了妳的枝椏
還有一些風還有一點餘音
為你編織桂冠,帕烏拉沒有人
沒有人啊再沒有歌唱沒有人聽
 
註:給那些在詩國專心練唱,卻苦無發聲機會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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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波戈拉
 
一九八五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獎項;詩作散見報紙副刊,並入選2008、2009台灣詩選。
 
在時間裡,我仍揣想眾多細節之寓意。
 
仍感謝生活的總和皆如此有機。
 
先有不好言說的孤獨,然後有字,才有自製文明的勇氣。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719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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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r c.c│Bruce MCcorr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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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初讀這首詩時,我們可以先就本詩內容來討論「帕烏拉」究竟為何物。
 
歌唱、聲息、音域與「妳」,我們可以想像帕烏拉是一種高貴的生物,亦是歌唱的女精靈;而從第二段的「羽族」或是第四段的「枝椏」,亦是夜鶯。但在本詩中作者透漏的線索不多,僅僅說出了「帕烏拉,必須歌唱」與「帕烏拉沒有人/沒有人啊再沒有歌唱沒有人聽」的命運提示,而人稱關係也從「你」、「妳」一路擴展到「我們」,小編認為,此詩中的「帕烏拉」更有可能為一個形而上的生物,或是泛指歌唱者(詩人)的偉大精神層面。讀者若能先在此幻想帕烏拉的形象,必能幫助自己進入本詩的情緒與韻調。
 
首段,詩人就開始向世人告示了帕烏拉的命運,並用了一個「我」代表著同族的共感,又或許我們能解釋為析賞帕烏拉的伯樂,但由第四段的「大大孤獨我們夭亡的共鳴」來看,詩人更傾向將這個「我」視為帕烏拉的同族。而「必須歌唱啊踽踽地來我來」更將本詩的韻調推向一種吟唱的歌調,讓讀本詩的人也稍能體會帕烏拉的命運,「只有我來領受你,領受/你些許憂傷的聲息」承接著第二段的首句,帕烏拉的聲息、音域已經面臨窘迫的狀態,但第二段令人著迷的是,由「聲息」遞進成「蝴蝶」的意象將這種衰敗之感提升至華美的境界,彷彿帕烏拉之亡看似哀傷,但卻是無比榮耀。
 
由蝴蝶意象進入到第三段,這裡作者以「流入」替代「通過」,顯示出一個盛況衰亡的場景,但末段「還有鼓鼓還有翅翼/還有雙耳之於我」作者又透漏著帕烏拉生命最後的搏動,藉由羽翼傳達至「我」的耳中,帕烏拉的生命如此頑強,是在期待著什麼嗎?
 
末段,我們可以將「我們」與「妳」視為帕烏拉的群集──也就是附註所說的「在詩國專心練唱,卻苦無發聲機會的創作者。」,「大大孤獨」與「持續存活」,作者在最後告知了一個悲慘的事實:帕烏拉的存在是如此巨大的孤獨,但他們依舊持續存活,繼續練唱甚至失去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歌聲。「還有一些風還有一點餘音/為你編織桂冠,帕烏拉沒有人/沒有人啊再沒有歌唱沒有人聽」末三句讀起來韻律十足,如同歌唱,我想也只能藉由歌唱,才能將帕烏拉的悲哀傳達給讀者們吧,就如作者命名的詩題〈帕烏拉的哀歌〉,這首詩是寫給帕烏拉──所有創作者們的哀歌……。

 

2016年6月10日 星期五

戰火裡的村落 ◎非馬


戰火裡的村落 ◎非馬
 
蹲著
 
一張張
灰白的
牆紮滿標語
 
這些疲累的西部片裏的
印地安
在火光下靜靜蹲著
蹲著等酋長的另一聲
 
開麥拉!
 
The War-Time Village
 
squatting
 
walls of ashen faces
bandaged with posters
 
those exhausted Indians
of the wild western
are silently squatting
waiting for the chief
to shout another
 
CAMERA! 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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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非馬出生於日治台灣的台中市,旋即隨家人遷回原籍廣東潮陽鄉下,1948年再度回到台灣,台北工專機械科畢業後,於1961年到美國留學,先後獲得馬開大學Marquette University的機械碩士及威斯康辛大學的核工博士學位,之後在美國能源部屬下的阿岡國家研究所從事能源研究工作多年,發表科技論文上百篇。
 
非馬曾擔任過美國伊利諾州詩人協會的會長,並成為芝加哥歷史悠久的詩人俱樂部的會員。他曾獲「吳濁流文學獎」、「笠詩創作獎」、「笠詩翻譯獎」、「伊利諾州詩賽獎」及芝加哥「詩人與贊助者詩獎」等。
 
非馬已出版了二十三本詩集(包括兩本以William Marr名字出版的英文詩選Autumn Window及Between Heaven and Earth),三本散文集,還有多種譯詩及譯文選集等。另外,他還編選了幾本深獲好評的中國及台灣現代詩選。他的作品被收入一百多種選集,包括兩岸及英國和德國的教科書。其作品被譯成英語、德語、斯拉夫語、西班牙語、日語、韓語、馬來語、希伯來語、法語及羅馬尼亞語等。
 
(以上引用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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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r c.c│Mihai Dra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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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此詩選自非馬1975年的《在風中》,這是一本中英對照詩集,因此也把此詩之英文版一起放上來。
 
此時的非馬已經人在美國,因此詩中多美國相關意象,這首詩也是使用美國印第安元素。然而,前面鋪陳出嚴肅的決鬥意象,比如灰白、紮滿標語的牆,火光前的部落印地安人,甚至直接以「西部片」讓人想像一場對決前的嚴肅場景,卻被最後酋長的一聲「開麥拉」給化解了。
 
雖然從後現代主義直接理解這首詩是相當簡單的作法,然而略讀《在風中》這本詩集後,我們或許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就是資本主義。在此詩集中,非馬有不少詩作諷刺資本主義,以下摘錄一首:
 
〈通貨膨脹〉
 
一把鈔票
從前可買
一個笑
 
一把鈔票
現在可買
不只
一個笑
 
由此脈絡可得知非馬對資本主義的諷刺。而這份諷刺也展現在這首詩中,從原先以為是鋪陳氣氛用的「西部片」,到後來那一聲「開麥拉」,這作法其實是將前人的血淚(無論是白人或印地安人的)納入資本主義的體系中,被拍成電影。
 
無論前人的血淚再怎麼痛苦,經過這樣的納入,以及電影的重複播放,當痛苦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重新訴說時,痛苦只會變成笑話。就像魯迅〈祝福〉中,祥林嫂錄音般重複說著自己悲慘的身世,到最後連最慈悲的老人都只感到厭惡。痛苦背後的道德寓意也就跟著消解。
 
在這裡可以注意的是,非馬並非以牛仔的角度書寫,而是印地安人,這也表示了他對被統治者的同情。正因如此,所以最後的「開麥拉」不僅是詩的轉折,更是諷刺美國人如何將印地安人被屠殺、殖民的痛苦納入資本主義娛樂,以及消解對這件事情的罪惡。

2016年6月9日 星期四

白鷺鷥 ◎羊子喬


白鷺鷥 ◎羊子喬
 
風車不願在鹽田留言
白鷺鷥磨亮了閒愁
以縮起的單腳練習孤獨和寂寞
 
(中國時報副刊,1983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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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羊子喬(1951-),本名楊順明,出生於台南縣佳里鎮,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台灣師範大學臺灣文化及語言文學研究所碩士。歷任出版社、報社編輯,立委辦公室主任,南投縣政府機要秘書等職。為臺灣筆會、笠詩社成員,為鹽分地帶文藝營的重要推動者。1967年開始發表第一首詩,1975年出版第一本詩集《月浴》。其後出版有詩集《收成》、《該是春天為我們開門的時候》、《三十年詩選》等。另出版有評論集《蓬萊文章臺灣詩》、《神秘的觸鬚》、《島上詩鼓手》等。
(改寫自《羊子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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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提供:Flicker c.c.|Matthew Leach(https://goo.gl/173o8q ),圖片經過裁剪、增加文字與Logo,依cc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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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乍看之下就是一首寫景詩,寫鹽田中白鷺鷥的單腳站立景象,似乎也暗喻了人的孤獨寂寞。但我們若從作者的背景解析,可看見更多層的面貌。
 
羊子喬是台南佳里人。在1930年代日本時期,台南曾經出過一個以超現實主義為主的詩社「風車詩社」(代表人物:楊熾昌,筆名水蔭萍)。
 
然而,在作者所屬的佳里,又有另一個文學集團,被現在的研究者稱為「鹽分地帶」,那是佳里、鹽埕一代的文學集團,由於近海多鹽田而如此稱呼。此地創作者輩出,日本時代有吳新榮等,戰後有羊子喬、鄭炯明、林佛兒、楊青矗等,以寫實主義和新詩著名。
 
之所以簡單提一下這台文史,是因為從這角度來重新切這首詩,可以讀到另一種風味。若風車表示風車詩社,而鹽田表示鹽分地帶,那麼「風車不願在鹽田留言」這句就顯得有趣。雖然不確定作者當時是否已經知道風車詩社的歷史(風車詩社的史料算是挺晚出土的),但如果作者知道,那麼這一句或許可以用「我之前不知道風車詩社的歷史」的方式解讀,有一種自省的意味。
 
接下來兩句「白鷺鷥磨亮了閒愁/以縮起的單腳練習孤獨和寂寞」這裡可以注意的是「單腳」。我並不確定白鷺鷥指涉什麼,但因為腳是踏著土地的,是一種走在某種事物之上的象徵,因此我會將「單腳」視為「單一的傳承」。
 
詩人陳千武曾經說過,臺灣文學的傳統是「兩個球根」,一個是潛伏於地底下、自日本時代以來的寫實主義新文學傳統,另外一個是紀弦、乃至台大外文系開創的現代主義的傳統,而這兩大傳統也曾在七〇年代互相交錯,激發出現代詩論戰乃至鄉土文學論戰等。
 
但這裡的「單腳」卻顯示了這樣雙重傳承的困難。羊子喬大多詩風都偏寫實主義,詩容易閱讀,且可以想像詩中事物發生在現實場景。從「單腳」一詞我們可以想見,他可能感慨自己、或是和自己同一代、及下一代的人,可能是語言問題,可能是學院導致的場域權力問題,讓寫實主義傳統難以傳承。他作為傳承者,可能是感到孤獨與寂寞的。
 
當然,這些解讀多少有過度詮釋、藍色窗簾的問題,我們還是可以重歸賞析的開頭,去細細品嚐作者走在家鄉、看著周遭鹽田景象時,看到白鷺鷥的身影,是想到怎樣的孤單寂寞。
 

2016年6月8日 星期三

然後他就死掉了 ◎阿森




然後他就死掉了 ◎阿森

他的祖國上了岸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水田不要賣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畫作參了展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丈夫不收錢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先生上了車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兒子去上學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房子藏隔間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學生不當兵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爸爸坐了牢
然後她就死掉了

他的教授回了國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雜誌爭自由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傳記爆了料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獄友問拜幾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軍隊要買船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生日在雙十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白袍掛和平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救護車南下
然後她就死掉了
他的房子擋了路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爸爸出了海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弟弟當了兵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兒子去抗議
然後他就死掉了

她的老公遊大陸
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的皮鞋在樓頂
他的背包在機房

和平奮鬥救中國
青天白日滿地紅
然後他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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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森,編劇,作品有公視人生劇展《比利時賽鴿基金》、戲說台灣《無某無猴羅漢仙》與「大家來寫凱達格蘭床邊故事」粉絲頁等,目前正在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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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提供:臉書粉絲頁「鄭南榕」大頭貼(https://goo.gl/71PTJ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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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在PTT八卦版、或者別人的轉貼中讀過這首詩呢?當時發生肯亞遣返事件,立委黃國昌與法務部長羅瑩雪在質詢之中意外牽扯出這案外案,一名臺灣人在巴拿馬遭到類似待遇,當法務部還在「盡快瞭解狀況」時,他便自殺了。當黃國昌詢問法務部如何處理時,羅瑩雪回答:「然後他就死掉了。」讓這句話一時在網路沸騰,而詩版也出現十幾篇以「然後他就死掉了」為題的詩句。

其中這首詩不只有在詩版發文,也有發文在八卦版,更得到廣大網友的迴響,該文被推爆(連結可見此:https://goo.gl/59ATHO )。這首詩在簡單之中做到一些不簡單的事情,因此才能引起廣泛迴響。

這首詩最明顯的特徵就是兩句兩句的斷行形式,第一句簡單陳述一件事,第二句便接「然後他就死掉了」。這個「然後」將第一句的事件與死亡做出連結、甚至暗示了因果關係。而最重要的是,從第一句「他的祖國上了岸」開始,整首詩便直接與歷史、政治產生連結,導致後面的每一段都可以因為某些特徵而對應到臺灣史上著名的政治迫害。(網友製作的正確解答篇可見此:https://goo.gl/ILaapN )作者利用這種特徵法,讓知道該特徵的人會自動「對號入座」,以事件詮釋詩。即使無法完全知道哪一段是講哪個事件,但也會因為前面一些有效的詮釋,讓讀者在看到不知道指涉哪個事件的句子時,會主動覺得「某句指涉某事件」,產生這樣的連結。

然而,我們也可以脫離這種一對一的詮釋關係。重新回到這首詩,雖然並不是全部,但這首詩中絕大多數的事件是因為某一種形式的壓迫關係所導致。(而且絕大多數的壓迫都是因為國民黨或者軍方為加害者)作者一次一次展現出不同壓迫關係下,被害者如何面對不公平與不正義,因而死亡,並且也展現出這樣的權力壓迫結構無所不在。這樣的展示,使句子除了實際上對應的事件外,即使不知道指涉的事件,我們依然可以察覺壓迫的恐怖。

而在前面展示完這樣的權力結構、壓迫、被害的無所不在後,最後,作者以中年人熟悉的「和平奮鬥救中國/青天白日滿地紅」再來一次「然後他就死掉了」,直接控訴「中華民國」對於這些人的死亡的不作為、或者改變緩慢。

整體而言,小編仍認為時代是越來越好的,至少解嚴總是比戒嚴好的,但只要權力關係還在,加害者/壓迫及被害者便永遠存在。我們不能遺忘死掉的人的歷史,往後,我們不要成為死掉的人,但也不要讓人死掉。

2016年6月7日 星期二

我在等待時光來將我曬傷 ◎eL


 
我瘦如螺絲釘,
輕易戳破風景的身影
卻什麼也沒學會,除了緊緊
深深地,旋入旅途中。
在搖晃裡吸取力量,
放膽為身份重新命名
旅人孤單,但無妨
只是旅程早被撕開,
像一張日曆告別現在
卻去不到未來。我在等待時光
來將我曬傷,然後再也不要
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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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L
1982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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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Unsplash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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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凡妮莎賞析

首先,這首詩的開頭就拉出一個畫面:螺絲釘般的「我」在一片荒涼之中,孤獨的旅行。

這個孤獨不是因為一個人所以孤獨,而是這趟旅行告別了現在卻沒有去到未來。沒辦法去到未來的原因是什麼呢?如同一開始「我瘦如螺絲釘」的意象。這裡螺絲釘的比喻給人的感覺是尖銳的,是強悍的,能夠輕易戳破風景的。

小編傾向於解讀他是帶著惡意對抗世界的意味,因為後面兩句「在搖晃裡吸取力量,/放膽為身份重新命名」從這裡我們可以知道,他是基於自我意識的要去對抗什麼,或是自身想要變強的意念。但是什麼原因讓他變得強悍而尖銳?我們不得而知,只是尖銳如螺絲釘的結果卻是「什麼也沒學會」。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尖銳強悍所以不受任何傷害。這同時也代表著沒有強烈的情感投入,因為沒有強烈的情感投入,所以沒有任何刻苦銘心的傷痛。沒有愛過,怎麼可能會有傷?沒有傷過,怎麼可能會有痛苦?沒有痛苦,又怎麼會明白快樂?什麼都沒有的敘事者,最後只好求助時光來將他曬傷。


因此詩的末句「我在等待時光/來將我曬傷,然後再也不要/痊癒。」,這裡「不要痊癒」的理由就成立了。因為他相信傷痛是為了記住某些東西,能夠有某些東西被記住,所以不能痊癒。一旦痊癒,想被記住的就不再被記住了。

2016年6月6日 星期一

我愛你 ◎余秀華



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
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
茶葉輪換著喝:菊花,茉莉,玫瑰,檸檬
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
它們過於潔白過於接近春天

在乾淨的院子裡讀你的詩歌。這人間情事
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
而光陰皎潔。我不適宜肝腸寸斷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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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余秀華
  
  一九七六年生,湖北鐘祥市石牌鎮橫店村村民,因出生時倒產、缺氧造成腦癱,因此行動不便,高中畢業後賦閒在家。一九九八年開始寫詩,《詩刊》編輯劉年在她的博客上發現她的詩,驚豔她的詩中深刻的生命體驗,於二○一四年第九期刊發了她的詩,之後《詩刊》微信號又從中選發了幾首。農民,殘疾人,詩人,三種身分引爆了大眾對她的熱議,然而她卻對自己的出名感到意外,在博客中說自己的身分順序是女人、農民、詩人。「我希望我寫出的詩歌只是余秀華的,而不是腦癱者余秀華,或者農民余秀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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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Unsplash|Sven Owsianowski
攝影提供:沛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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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我愛你」是多麼飽滿的三個字,它代表了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付出、等待甚至是一生的期望。詩從生活入手「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種種的細節,是構築「我」的一切。而接下來詩描述了種種美好,但其實「我」心中還是潛伏著不安「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它們過於潔白過於接近春天」,這樣的不安或許是接近幸福的焦慮。過於接近幸福的狀態,你並不能確信擁有幸福,或是擔憂幸福的所帶來的一切。但這些不安的雪,在春天到來時總是會融化的。

第二段「我」表現出對愛情的豁達,人間的情愛,就像院裡的麻雀來來去去,恍惚而不真實。「而光陰皎潔。我不適宜肝腸寸斷」說出「我」並不會在愛裡糾結,而是更直接的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內心。「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我」自然地用生活的真實譬喻,表明自己在愛中的狀態。稗子是會在農田中生長的雜草,這種草在幼年時,和稻草一起生長,且兩者相當相似。如果在初期時沒有將稗子拔除,就會影響稻子的生長。


所以最後「我」要說:「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將自己比喻成田中的稗子,獨自混在稻米中。在被拔除的命運中,始終壓抑內心不安的「我」,明知可能將會面臨死亡,也要憧憬屬於自己的春天。

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下輩子 ◎徐珮芬

 


下輩子
轉生成你的香皂
被你用到消失不見
活在你的氣味裏面
  
    
下輩子
作一顆百憂解
在外傷心受氣
就回家吃自己 
  
 
下輩子
當最下流的髒話
我就能住在
每個人的心裏
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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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徐珮芬,高雄出生,花蓮長大。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清大月涵文學獎新詩首獎、舞劍壇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小河文明新詩獎、花蓮女中文學獎等。
  
  2015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   
  
https://www.facebook.com/patmuffin?hc_location=u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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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Ajale (@pixabay)
攝影來源: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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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下輩子〉用三段去描摹下輩子種種。香皂、髒話、百憂解,三個維度完全不同的意象,但又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第一段的「香皂」若是自己,香皂的特性遇水則溶,不斷地被消耗,也就是指自己就算被消耗殆盡了,也還是你在一起,那是我的期待。
 
  第二段的「百憂解」,百憂解(Prozac)是SSRI型的抗憂鬱劑,多半用於憂鬱症、強迫症上。「在外傷心受氣╱就回家吃自己」這句中,可以看出和首段相似的描寫,自己不見了,自己被吃掉了。但有趣的是,百憂解在醫學上的功用是抑制血清素的再吸收,簡單地來說,就是用一種「外在」的方式,讓自己呈現出「不憂鬱」的狀態。
 
  那就不傷心,不受氣了嗎?還是只是使用物質的方式,讓自己能脫離自己無法承受的狀態。
 
  第三段則是替「髒話」重新下定義。
 
  最下流的髒話,同時也最讓人記住,他未必傷害最大,但他的影響層面會很廣,我們可以換位思考,當你被最下流的髒話漫罵,你的反應是如何呢?你可能會生氣、難過,但最多的感覺還是自己被污辱了,在情緒層面,會被影響好長一段時間。
 
  在解讀完三段的意象,以及他們各自要詮釋的涵義後,再回來讀標題「下輩子」,你會發現,因為這輩子無法做到,因此才寄望下輩子。然而即使是在下輩子,這一些願望又何等的卑微,同時也指涉了一個核心。
 

  只要能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就什麼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