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7日 星期五

浴缸裡的情詩 ◎劉玠旻

所以我轉到左邊
所以我輕輕哼
雖然矜持雖然抬頭
孔洞噴出來的是怨懟、
溫柔、糜爛的光
 
我就這樣被睡著
從船上醒來,醒來是陌生的汪洋
妳要去黑洞的國度,
想像那裡是安靜,是接近永恆,千瘡百孔的溝壑
蓮蓬頭是動力馬達,是飲水機
妳心裡還有不止息的水略:
「這些魚我都不要。」
總共喝了兩朵雲擰乾的水
如今
海上的戀愛,沒有一種是大人的
 
早上,妳在甲板站好
吹著小號
妳在浴簾後面看我
那圖案是大塊大塊的花園
但什麼是花園什麼是墓園
鯨魚在這裡
在太空游仰式
妳說跟牠分手之後
牠就這樣浮起來
妳是宇宙裡的戀人
討厭被叫女人
 
晚上,我躺在船上的浴缸
還沒有乾涸的準備
皮膚緊黏空氣,空氣緊黏你的皮膚,
我緊黏你
虛線,它們線線相連到黑洞
「我們到底會怎樣?」
你說
你帶我回家
「黑洞不是時間停止嗎?」
可是我們的活著不能停止
停止是不能實現的…
「那真的是全黑的?」
 
直到太陽眨眼
呼吸漫漫
黑洞在即,你不在意
星空之無限
不停擴張與分割的孩子
最不容抗拒的重力
是時間嗎?
連落下的水光
都被立定
 
我逆水睜眼
在浴缸慢慢掉色
你把整船的泡沫和水和寂寞
重新塗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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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玠旻
東華大學華文所碩二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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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er c.c.|your friend le(https://goo.gl/8WGGw1 ),圖片經裁剪及加上文字、logo,依照CC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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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閱讀私密空間的詩作是有趣的,如作者詩題的設立,將詩作案發現場帶進「浴室」,隱私、潮濕的場所,隱隱激發讀者的刺探,夢囈、幻覺、回憶、性的聯想,發生在短短的洗澡時間。
 
首段文字出現許多轉折詞「所以」、「雖然」,我們可能無法參透轉折詞銜接著什麼樣的思緒,但可感受情緒的波瀾,洗澡清空身心時,我們哼歌、幻想,大肆喜悅大肆憂傷,「孔洞噴出來的是怨懟、/溫柔、糜爛的光」,悄悄下了悲傷的伏筆。
 
「我就這樣被睡著/從船上醒來,醒來是陌生的汪洋/妳要去黑洞的國度,」浸在水中,進入作者的意識流,浴缸宛如是他的太空船,穿越蟲洞、時空,某個美好如杜撰的女人出現,談一個童潔式的幻想戀愛,吹小號與魚等意象,包裝著愛慾的渴求,作者介意著一個巨大的形象,比擬成鯨魚,這份憂鬱在詩中旁觀著浴缸裡的戀愛,埋在作者的字裡行間。
 
浴缸一個靜止的空間中,作者每段產生一個轉折,『「我們到底會怎樣?」/你說/你帶我回家/「黑洞不是時間停止嗎?」/可是我們的活著不能停止/停止是不能實現的…』,漫溢的水氣,作者想像,抵達形上的家、黑洞,並重新演練般重述著兩人關係,作者試著收束,詩中動能開啟,並急速關閉,「最不容抗拒的重力/是時間嗎?/連落下的水光/都被立定」,一段戀情在最美好的時刻被捏熄。
 
結尾再次回到現實的浴缸場域,一趟超現實旅行的回歸,回到寂靜與水聲。

2016年6月16日 星期四

雪人 ◎蔡雨揚

你那邊冷嗎?
當我清楚
所有融化的事物,與遺骸
終將有各自的流向
擁抱一顆太陽
再遠的地方
我都能輕易抵達
 
深山、空巷,落葉林地
你以輕盈手掌觸碰的窗景
望出去淡漠無人
蕭條的樓廊。和你相約
一起前往的海濱公園
 
我用無聲的唇齒音
向你說
替我圈上圍巾
牽著我走,繞過兒童樂園
牢記一個笑容
有時並不比活著更容易
天氣過於晴朗
最好就在這裡分開
 
我若雪人
你太溫暖,我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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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雨揚,1987年生,台南人,成功大學土木系畢,現專職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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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Matthew Wie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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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蔡雨揚的〈雪人〉,2010年12月發表於ptt poem版,一直是很受好評的作品。
 
這首作品是自然透出光的,不需要太多詮釋。不難看出詩中創造了一個「雪人-我;太陽-你」的概念,從此概念來寄託情感,討論的可能是暗戀,或沒有結果的感情。第一段藉由自身的融化來敘述一種另一形式的抵達。從固體變成液體,這種抵達是表明了精神意義上的一種相信,但注定難以落到實際的層次。
 
第二段開頭讓阿Ben想到了以往高中教育讀到的「枯藤、老樹、昏鴉」,同樣是三個名詞的交疊,深山顯其「深」,「空」巷無人,落葉林地滿是凋零氣象。這畫面多像是秋冬之交,而「你」的出場卻被安置在一個窗景中。(應思考一下視角,雪人肯定是在屋外,那麼這窗景便是由外望內看,而「你」便構成了窗景的部分)再串聯本段中的深、空、輕盈、淡漠、蕭條,與落葉林地(凋敝)跟海濱公園(野外),進一步放大了「你」與「我」隔著窗子互望的距離感,現況的淡漠,更加深了第一段的太陽與雪人的關係所帶來的害怕。
 
第三段是兩人距離貼近的接觸了。無聲的唇齒音,或許意味著自己的心聲害怕被聽到。「替我圈上圍巾」、「牽著我走」暗喻了在兩人關係上,雪人是比較被動的。場景從第二段的蕭索感推移到充滿歡笑的兒童樂園,這裡運用的景物未必是實景,而是以情緒延伸出去的景色。後面四句,非常精彩,放在過於接近就會融化的脈絡下看,卻又讓人揪心。
 
「我若雪人/你太溫暖,我會受傷」,這首詩的結尾是很經典的用法。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在全詩中被點石成金了。

2016年6月15日 星期三

鄉間來信 第七封  ◎廖偉棠

有風從村莊的東邊升起,一陣陣吹來,
然後滿園的葉子都響動。
然後下起了雨。雨打落枯草上,我聽見
時間在水中折斷的聲音,遠方雪地裡的聲音。
 
群鳥掠過,盤旋,再盤旋。
冷風又再輕揚起我的長髮。滿園的蕭瑟
都響動。鄰家的小孩們從我的園門前跑過,
從時間的一端,跑到時間的另一端。
 
雨點斷續,我把椅子挪到廊台下。
雨點稍停。現在,從園子的四個角漂來了寂靜,
只聽見鋼筆在白紙上寫劃的聲音。
 
我的身旁是以前母親種薔薇的花圃;
我的背後,是我空無一人的家宅。
風從村莊的東邊升起,H,我已經忘記了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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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廖偉棠
 
1975年生。曾任雜誌編輯、書店店長;目前則兼具了詩人、攝影師、小說家及評論家等多重身份。廖偉棠的作品在華文世界中皆有不錯的評價與迴響:他得過香港青年文學獎詩組及散文組冠軍、香港中文文學獎散文組冠軍、詩組及小說組季軍、中國時報文學獎詩組首獎、聯合報文學獎詩組大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及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小說佳作獎。《苦天使》創作的時期橫亙四個年頭,字字句句皆來自生活中的浪遊與體驗;他在詩作中引用韓波的句子:「人是必須超越的」,或者就是他對於自我狀態的要求——一種無時無刻的變遷。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032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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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Taylor Leop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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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收錄於《波希米亞行路謠》中,廖偉棠的〈鄉間來信〉共有十首,一首一「封」,以結構類似的信件形式提供不同的變奏,善用隱喻、掌故,語言的流動完熟,是很值得一讀的系列作品。誠然,讀這樣的作品顯然無法忽視系列作間是否有相對應的關係,但考慮到篇幅有限,本篇賞析僅以其中一首作品試作討論,希望這樣的拋磚引玉能引來更多的迴響,也誠心推薦《波希米亞行路謠》這本詩集。
 
作為小練習,或許對現代詩的閱讀經驗不多的讀者可以對這首詩的名詞、動詞作虛實的推敲,然後思考他帶來的作用。例如我們可以看到「有風從村莊的東邊升起」跟末段「風從村莊的東邊升起」顯然都是場景實寫,畫面感強烈的。但第一句的「有」是為了帶出第一段的兩個「然後」,從而拋出整首詩的主題:時間──還有被時間所包裹著的什麼。末段省去了「有」,雖然同樣陳述了事件的發生,顯然不再有第一段那種初見的揭示效果,也不再帶來身心上的激盪,還可以和第一段時作呼應,只是帶來了不同的結論:「我已經忘記了你的名字。」對H的複雜情感,這很可能就是這首詩中的主題。(但不能認為一首詩的主題這麼好判斷,這只是思考一首詩中的一個環節,甚至不見得是最重要的。一首詩的成功與否並不建立在主題的明確或曖昧上,我們還需要對其中的音樂性等許多部份去做鑑賞與評斷。而這些部分的價值孰重孰輕並沒有一個標準答案,有時候只是在一首詩中相對的強弱關係。)
 
廖偉棠這首詩極具畫面感,我們可以回頭看看作品的細部和他破碎的時間。第一段的「有風」帶來的是連鎖反應,不只升起,還「一陣陣」,並且響動了滿園的樹葉。這顯然是很開闊的畫面,彷彿感覺著宇宙的呼吸,一種特別的明悟由此而生,帶出了「雨」的出現。有風升起帶來了(這樣的畫面和)雨,這中間的因果關係是超越現實體驗的,可是在一首詩裡面可以藉著這樣的東西來完成。作為一種常見的比喻,雨時常在詩裡面作為眼淚、悲傷之流的代稱,但此處的使用似乎兼顧了虛實兩側,既是畫面感的變動,也象徵著心靈活動的情緒轉移,最重要的是,此段的第三行帶出了「我聽見/時間在水中折斷的聲音,遠方雪地裡的聲音。」,從視覺性的畫面感到可能參雜了情感成分,卻還是以外在活動敘述的雨,是一個移動。從雨到抽象的「時間在水中折斷的聲音」、「遠方雪地裡的聲音」,又是從視覺到聽覺,從具象到抽象的一次轉移。何謂「時間在水中折斷的聲音」?或許是雨水帶來的心靈想像,勾起了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乃至有著不同對象的回憶或想望,這個經驗未必會是單數,但被時間給貫串起來的共同主題是破碎。(是的我不認為是時間破碎了呈現出什麼,相反的會是那特別的什麼,讓許多破碎的時間片段得以被串聯起來,構成一個特別的情感體驗──但作者沒有對這破碎本身多說的意思。)
 
這首詩的第二、三段可以視為上面的延伸,但必須注意時態問題,跟最開始提到的虛實/作用問題。例如:第二段是現在式嗎?看看最後一句,我抱持某種程度的懷疑。(而這可能是現在可能不只是現在,甚至行為本身具備更多可能性,未嘗不是作者有意為止。)第三段看起來肯定是現在式了,但我們對第二段的判斷會影響到對第三段的想像。但是這裡的「雨點斷續」、「雨點稍停」,是否又可能同時比喻著鋼筆的書寫、眼淚或某種情緒(好吧我承認這想像很俗氣)的斷續,以及──時間的不連續?這顯然是很有趣的問題,但我不打算說得太多,因為我知道自己說的都未必是標準答案。(眨眼睛)
 
最後是末段,前面提過了這首詩的首尾呼應。這裡我想談談末段廖偉棠透過實寫的方式,象徵了什麼,也完成了什麼。「我的身旁是以前母親種薔薇的花圃;」,這似乎同時乘載了自己的歷史記憶,而薔薇可以理解為Rose(愛情的隱喻,別笑我,我知道這想像同樣很俗氣)嗎?也值得推敲。但這樣的想像能否成立,當然也對整首詩的理解有著極大的影響。本句以分號作結束,顯然「我的背後,是我空無一人的家宅。」在作者的脈絡中有著對比的意義。以前的個人記憶在親近的「身旁」,現在進行式,象徵著家,卻沒有人在等待而近乎失去意義的家宅在「背後」。看似是寫實的筆法,卻實在不能排除廖偉棠在這不同的時間維度跟簡單的譬喻中有著另外的寄託。而詩中的我有沒有回過身去的想像?他說,「我已經忘記了你的名字」。

2016年6月14日 星期二

角落 ◎何雅雯

蜘蛛以一種溫柔的語調
 把整個雨夜編織成
 綿密的夢
 像一部傳記那樣微微透明
 又不免帶點虛假的安慰
 雨水沿著牆,沿著
 一天比一天虛無的過去
 落下一枚又一枚黯碧的逗點
 蜘蛛說
 偶然有風的碎屑飛來
 或許恰好斷句
 
 角落是多麼安靜
 記載了秘密和恐懼
 蜘蛛和雨水溫柔地編整收拾
 趁夜紡成透明的絲
 濾去染漬與愛恨
 白晝一來就成片熨晾
 做過的夢和翻過的日記
 於是濕濕涼涼
 在每個停頓處發出嘆息
 風的落句則點點是
 一種飄忽的風格
 
 角落是多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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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何雅雯 
一九七六年生。台灣大學中文系、中文研究所碩士,現為博士生。「植物園」詩社成員。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大專學生文學獎等,譯有《先知》、《沙與沫》。喜歡寧靜讀書,在讀書中寧靜。嚮往自由,又恪守各種規範。通常穿藍色衣服,希望在天空中隱形。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067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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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奕辰
攝影來源:網路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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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以角落的蜘蛛自喻,絲與詩的諧音趣味,詩人寫詩,如蜘蛛織絲。雨是生活,風是剪裁的靈感,在角落秘密地織著透明的絲、綿密的夢,感嘆了兩次角落多麽安靜,孤寂而又快樂著。如果有創作的經驗多少會了解,在角落裡的蜘蛛能做著多麽繁複的夢,消耗自己的同時,也完成了自己。

2016年6月13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替身 ◎楊牧

空氣浮著綿密,果敢的香
屬性不明,以微顫的手指
試探,下頷頸之連鎖微胖
其餘完美若凝脂,顏色
接近搖搖欲墜的胸口一顆痣
 
脈搏比常人略快,鼻息溫度
偏高,食蟻獸的舌尖將彼此
也即是我們的替身
纏繞,將棉花糖加熱
歷落的星辰依次燃燒
 
眼睛和鵪鶉的呼叫一樣,天亮
以前潮汐交替的時刻已感應
多情,無可適從的眸子與啄
且以手指點絳唇,且奮飛
如天鵝行使它暴力之吻
 
於是我就窺見對方,也即是
你竟我先在,並且露齒莞爾
微笑,或作勢狺狺來咬
戲謔在纖纖細葉陰影裏,或裝病
換取對方,也即是我,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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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來源:籃閔釋(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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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替身〉描繪了情人之間纏綿的互動,許是詩人自一九九零之後,唯一一首,也是最成熟的情詩。第一節從嗅覺的感觸開始,像是向情人摸索一般,那是「果敢」的自我,而對方卻謎一般地「屬性不明」。從下頷、頸、最後摸索至胸前,並注意到那「搖搖欲墜的胸口一顆痣」。在第二節,敘述者提到脈搏變快,鼻溫偏高,此時,兩人的吻如食蟻獸的舌。第三節以潮汐交替譬喻時間之流逝,乃為典型楊牧式譬喻。 之後的天鵝暴力之吻,卻可能來自於葉慈的詩〈麗達與天鵝〉,描繪麗達受化身為天鵝的宙斯誘惑之後,與其交媾,卻不知預示了未來特洛伊滅城,以及英雄亞格曼儂之死。雖然在楊牧之詩,只化用了天鵝暴力之意象,並未多做負面的聯想,但這樣的「暴力」以及聯想,卻將整首詩帶往高潮。
 
第四段為一種戲謔、調情,對方作勢來咬敘述者。特別注意到詩人使用「或裝病/換取對方,也即是我,的同情」,呼應第二段的「替身」以及詩題。「替身」成就了我即是你,你即是我,這樣你儂我儂。又如同柏拉圖在〈會飲篇〉中的亞里斯多芬尼斯(Aristophanes)提到,每個人只是半個人,並一生尋找另一半,使自我得以完整。而詩歌以同情為結尾,作為愛情的歧異詞。敘述者在此換取的並不只是同情,亦愛情的獲得與流動。

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我喜歡 ◎零雨





我喜歡 ◎零雨
 
如果是人潮我喜歡
月臺上的人潮
 
我喜歡
火車上的人潮
 
我喜歡火車
進站出站奔馳
或停佇
 
我喜歡便當礦泉水
太陽餅需要嗎
 
我喜歡兩個頑童從這頭打鬧
到那頭祖父母無效的斥責
 
我喜歡他們冒失走向我的筆
和紙問我你在幹嘛
 
我喜歡喂現在到頭城了你十分鐘後
來接我
 
我喜歡路過夜間車站燈火通明
如眾神降臨
 
我喜歡此時被綁架在
這座椅的溫度
 
我喜歡脫困時
月臺的第一口清新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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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
 
生於1950年,本名王美琴,臺灣省臺北縣人,台大中文系畢業後,至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文學攻讀碩士,並為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季刊主編,現任教職。1983年始創作新詩,第一本《城的連作》也於同年發表,詩作往往能超越性別、年齡、地域。題材非女詩人慣用的柔性題材,揚昇知性為主。出版的詩集有《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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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r c.c│I-Ta Ts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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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웃賞析
 
本詩收錄於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首詩以描寫景物為主,並融合了個人情感在內,每段以「我喜歡」開頭,細微的引領讀者看到以火車為主題的各種景物。從遠景的人潮、火車進出,然後是火車上的人物對話、動作,而且和這首詩的主角產生了互動;還有坐在火車上看窗外的車站,感受座椅的溫度,最後是走出火車後呼吸道的空氣。可以看出這一系列的描寫是動態而且連續,而且不只有視覺,還包含了聽覺、觸覺、嗅覺等感官,因此看完詩之後,就像自己也經歷了一趟火車之旅。她「喜歡」的,當然不只有在詩裡寫到的這些,而是跟這一趟(可能也不只有一趟)旅程所有相關的一切。身為一個也喜歡搭火車的人,最能感受到的是火車所擁有的溫度以及人情味,在詩中用很簡單的幾句話呈現,例如推車員的「便當礦泉水/太陽餅需要嗎」、頑童的打鬧並且「冒失走向我的筆/和紙問我你在幹嘛」,寫出火車上特有的氛圍。這首詩每段只有兩至三行,非常簡潔,也表現出很明快的節奏,有點像是火車「叩咚、叩咚」的鐵軌聲。在《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本詩集裡也有不少和火車相關的描寫,這首詩特別吸引我,讀起來清爽而不冰冷。
 

2016年6月11日 星期六

帕烏拉的哀歌 ◎波戈拉


帕烏拉的哀歌 ◎波戈拉
   
我們憂傷的靈魂是如此困頓而且疲憊
-葉慈〈葉落〉
 
帕烏拉,必須歌唱
必須歌唱啊踽踽地來我來
像你的來,只為我來,
只有我來領受你,領受
你些許憂傷的聲息
  
帕烏拉,如何羽族的音域已瀕涸
從妳的聽覺進入
領受聲息啊我的肺葉輕輕飛
右半是一座花園
持平的左半像一隻蝴蝶
 
通過啊帕烏拉帕烏拉
長久流入後妳的呼喚確信
如何花園衰蝕蝴蝶已死
還有鼓鼓還有翅翼
還有雙耳之於我
 
大大孤獨我們夭亡的共鳴
持續存活啊失了妳的枝椏
還有一些風還有一點餘音
為你編織桂冠,帕烏拉沒有人
沒有人啊再沒有歌唱沒有人聽
 
註:給那些在詩國專心練唱,卻苦無發聲機會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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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波戈拉
 
一九八五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獎項;詩作散見報紙副刊,並入選2008、2009台灣詩選。
 
在時間裡,我仍揣想眾多細節之寓意。
 
仍感謝生活的總和皆如此有機。
 
先有不好言說的孤獨,然後有字,才有自製文明的勇氣。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719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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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r c.c│Bruce MCcorr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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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初讀這首詩時,我們可以先就本詩內容來討論「帕烏拉」究竟為何物。
 
歌唱、聲息、音域與「妳」,我們可以想像帕烏拉是一種高貴的生物,亦是歌唱的女精靈;而從第二段的「羽族」或是第四段的「枝椏」,亦是夜鶯。但在本詩中作者透漏的線索不多,僅僅說出了「帕烏拉,必須歌唱」與「帕烏拉沒有人/沒有人啊再沒有歌唱沒有人聽」的命運提示,而人稱關係也從「你」、「妳」一路擴展到「我們」,小編認為,此詩中的「帕烏拉」更有可能為一個形而上的生物,或是泛指歌唱者(詩人)的偉大精神層面。讀者若能先在此幻想帕烏拉的形象,必能幫助自己進入本詩的情緒與韻調。
 
首段,詩人就開始向世人告示了帕烏拉的命運,並用了一個「我」代表著同族的共感,又或許我們能解釋為析賞帕烏拉的伯樂,但由第四段的「大大孤獨我們夭亡的共鳴」來看,詩人更傾向將這個「我」視為帕烏拉的同族。而「必須歌唱啊踽踽地來我來」更將本詩的韻調推向一種吟唱的歌調,讓讀本詩的人也稍能體會帕烏拉的命運,「只有我來領受你,領受/你些許憂傷的聲息」承接著第二段的首句,帕烏拉的聲息、音域已經面臨窘迫的狀態,但第二段令人著迷的是,由「聲息」遞進成「蝴蝶」的意象將這種衰敗之感提升至華美的境界,彷彿帕烏拉之亡看似哀傷,但卻是無比榮耀。
 
由蝴蝶意象進入到第三段,這裡作者以「流入」替代「通過」,顯示出一個盛況衰亡的場景,但末段「還有鼓鼓還有翅翼/還有雙耳之於我」作者又透漏著帕烏拉生命最後的搏動,藉由羽翼傳達至「我」的耳中,帕烏拉的生命如此頑強,是在期待著什麼嗎?
 
末段,我們可以將「我們」與「妳」視為帕烏拉的群集──也就是附註所說的「在詩國專心練唱,卻苦無發聲機會的創作者。」,「大大孤獨」與「持續存活」,作者在最後告知了一個悲慘的事實:帕烏拉的存在是如此巨大的孤獨,但他們依舊持續存活,繼續練唱甚至失去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歌聲。「還有一些風還有一點餘音/為你編織桂冠,帕烏拉沒有人/沒有人啊再沒有歌唱沒有人聽」末三句讀起來韻律十足,如同歌唱,我想也只能藉由歌唱,才能將帕烏拉的悲哀傳達給讀者們吧,就如作者命名的詩題〈帕烏拉的哀歌〉,這首詩是寫給帕烏拉──所有創作者們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