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9日 星期一

玫瑰週記 ◎#李宜靜



玫瑰週記 ◎李宜靜
 
1. 晨起
 
沉默是妳的哀悽
隔一個次元,人群不曾聽見
豔麗、高貴
所有定義受到操作,所有
真實都被掩蓋
(他們稱為髒汙,我卻覺得可愛)
一切都是因為
 
妳開綻的不是浪漫美麗
妳歌頌的不是甜蜜
紅色濃烈愛情
妳的葉瓣不該被誤認為心形
因為一切不只為了歌頌愛情
歌頌愛情
(所有人都不明白)
 
 
2. 贈與
 
作為一種贈禮
擾攘城市裡,不是甜蜜圓舞曲
妳從未習慣做為一種關愛的象徵
並不是一種浪漫
像一種危險,帶著最多髒污
造作那種
而我們看起來都異常感謝
 
仍舊對待妳若旁人珍愛一束玫瑰的方式
仍舊微笑不語
供養陽光與水以延遲凋萎,靜靜期待
褪色乾枯那天
(如同所有的,我唯一的期待)
 
3. 隱喻
 
妳仍是一束玫瑰
凋敝速度和緩 和靈魂崩解競速
輕輕重重的各色祝福被收起
(或者說是一種詛咒)
 
輕撫妳迷人花瓣,大雨來的時候
枝條末段無刺
像世界隱藏溫柔
卻扯去所有包覆,那些
塑膠外衣、人造綠葉與真實
其實虛假的枝條
為了世界因擁有鮮花而灰樸
 
用極端中的極端映襯所有
逝去的鮮豔
像我僅有的沸騰而即將冷卻的血
陪妳一起告別世界,將新鮮
都封存於保鮮袋中
 
於是一切被掌握
玫瑰、市場、贈與、珍藏
與凋敝,都是實驗一場
如最初的信仰:
「我們都是人工世界裡的,人工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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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梁芸瑄
攝影來源:梁芸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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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宜靜,九五年冬天生於溫暖的南方,因此有了冰冷和熾熱的兩面。喜歡唱歌、喜歡看書、喜歡寫字,但更喜歡放空和胡思亂想,自由是唯一信仰。認為誕生的那一刻就直指死亡,熱愛文學,卻走在離文學最近也最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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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作賞析:

  一朵花、一個贈花的動作、一個陌生卻不算陌生人的人,單獨看好像都不該構成一個悲傷的故事,但所有一切加起來卻讓美好的事物變調了,也突然讓人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並非真實,所有的美好都受到操作,我們所看見的世界並不真實,就像是象徵浪漫的玫瑰,在作者眼裡卻是一種危險。

  「所有定義受到操作,所有/真實都被掩蓋」、「妳從未習慣做為一種關愛的象徵/並不是一種浪漫/像一種危險,帶著最多髒污/造作那種」,在這些句子裡,我們都能夠感受到作者對於「美好」的一種不信任,甚至是一種嫌惡,「供養陽光與水以延遲凋萎,靜靜期待/褪色乾枯那天/(如同所有的,我唯一的期待)」更讓人能夠直接看見作者赤裸的排拒,看起來令人費解,卻直白的說出作者對於世界的不信任。

  而第三部分〈隱喻〉卻比前面兩部分還要來的直白,從「輕輕重重的各色祝福被收起/(或者說是一種詛咒)」、「卻扯去所有包覆,那些/塑膠外衣、人造綠葉與真實/其實虛假的枝條」到「像我僅有的沸騰而即將冷卻的血/陪妳一起告別世界,將新鮮/都封存於保鮮袋中」作者逐步揭露內心的真實,最後的「如最初的信仰:/『我們都是人工世界裡的,人工製品。』」道盡了作者對所有一切美好的結論-所有的真實,都是由虛假構成。

  真與假難以分辨,美好與詛咒對作者來說亦同,看來也許是來自一顆太過敏感的心,但作者依然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這樣敏感的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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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詩社想對一般讀者說的話

什麼是詩?有人說詩是一門藝術,也有人說詩是探求真理的一種方式,說法各異,而長廊卻讓人感覺詩是一切美好的結晶。所有有形或無形的一切,無論正面或者負面,無論快樂或悲傷,都是一種隱喻、一首詩,看來隱晦、卻又那麼明白,那樣灰、卻也那麼美麗。

總是說不清什麼是詩,無論與詩相伴長短,沒有定義、沒有邊界。感謝有長廊的日子,感謝詩與愛詩人相陪,因為有長廊與夥伴們,於我而言詩是一種生活方式,詩是一切可能,詩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詩是連接起我們的橋樑,詩是表達愛的語言。

2016年9月18日 星期日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學院之樹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學院之樹 ◎#楊牧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許多半開的窗   
擁進一片曲綣兇猛的綠   
我探身端詳那樹,形狀   
介乎暴力和同情之間   
一組持續生長的隱喻   
劇痛的葉蔭以英雄起霸的姿勢   
穩重地覆蓋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   
屏息安定,乃有千萬隻金鳳之眼   
仰望天上慢慢飄流的魚狀雲,又   
如大航海時代錯落兀立甲板上的水手   
在長久節制的尋覓過程裏
凝視平靜燠熱的海面,北回歸線之南   
南回歸線之北,不其然   
發現一羣季候性的水族   
正沉默地向西泅游    
    
  「彩色蝴蝶,」一個小女孩輕聲     
  驚呼道。我回頭看見她     
  戀慕地(肯定是教授的女兒)     
  瞪著身邊一扇半開的窗說:     
  「我想要這隻彩色的蝴蝶——」     
  我們趨近那憩息的三色堇     
  兩翅疊合在夢裏:「我想     
  把它捉到,我想然後我想     
  輕輕將它夾在書裡。不疼的」   
    
不疼,可是它會死   
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   
在書頁的擁抱裏,緊靠着文字   
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裏。我低頭看那小女孩   
淡淡的黑髮淺淺的眉,有一天   
她將成長在書裏,並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驚奇   
以無數垂落的手勢訴說同情和   
智慧,鳳眼仍然仰望天上的雲——   
因歲月而帶著慈藹的神色   
——像旗幟一樣招展著,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風裏飛   
「那時我是老人了,」我說:  
「然而我會永遠認得你」
       
  她開心地笑:你喜歡看     
   一串一串的肥皂泡麼?」    
  對着半開的窗子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那小女孩   
勾起一串斑斕的泡沫   
吹向虛無。薄薄的幻影逸入   
罩滿猛綠的庭院,如剎那的美目   
瞬息眨過交錯的日光   
消逝在風裡   
我兩手扶著欄杆外望   
一串又一串的泡影從眼前閃過   
那棵樹正悲壯地脫落高舉的葉子   
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  
失去了乾燥的彩衣,只有甦醒的靈魂   
在書頁裏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   
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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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PublicDomainPic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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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學院之樹〉寫於1983年,楊牧四十三歲,身為客座教授,看到台大文學院的大樹,和小女孩,有感而發寫了關於「同情」和「智慧」的詩。
  
這首詩描述兩種生命形態,楊牧跟樹,以及女孩跟蝴蝶。詩中的老樹就像此時壯年的楊牧,以「英雄起霸的姿勢」,又像是「大航行時代的水手」,仍然對世界和學術知識充滿好奇,願意冒險犯難。他的處世待度,則有時「同情」,有時又「暴力」。此時,他看到小女孩那天真、年輕的生命,未受世俗的污染。小女孩說,要將蝴蝶夾在書裏。
  
小女孩溫柔,有愛,但卻沒有世俗知識,不知道這樣做是將蝴蝶賜死。所以,楊牧以智慧的口吻提醒:「不疼,可是它會死/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在書頁的擁抱裏,緊靠着文字/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裏。」 在這裏,楊牧說「不疼,可是它會死」,似乎呼應第一節的「同情」,同情蝴蝶,而不選擇「暴力」以殺死它。另外,楊牧也將「女孩」比擬成「蝴蝶」,蝴蝶倘若僅靠著文字,小女孩長大後進入學院,學得了知識,是不是也就像我們學者一樣,也「活在我們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裏」,仍然一片單純?楊牧認為,這是不見得的。畢竟,對萬物的同情(例如對蝴蝶的死)和本身的智慧(例如不以此殺蝴蝶),這些有時在學院是學不到的。
  
然而,楊牧仍樂觀地認為,小女孩長大之後,將會像「彩蝶在春天的風裏飛」,並「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那就是楊牧自己,此時年老的楊牧將會「永遠認得你」,並看顧你。此時,老去的楊牧將如擁抱文字的蝴蝶,「失去了乾燥的彩衣」,卻有「甦醒的靈魂 」,仍要不斷地追求「同情」和「智慧」。這是楊牧對小女孩和讀者的期勉,即便長大成人,即便在學院之內,或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