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6日 星期六

我要在上風的地方做一個吸菸的動作 ◎陳令洋


我要在上風的地方做一個吸菸的動作 ◎陳令洋 
──「請莫在上風的地方吸煙/因為有人在你的下面......」——余光中
 
我要在上風的地方做一個吸菸的動作
懂事雞精會靠北的部分
老實說我不在意
雨在這個城市下了兩個星期
肺還來不及焦黑
都先發霉了
點根菸也算是除濕大家的肺
 
我要在上風的地方
進行吸菸的部分
慈善團體有了一個動作
基本上是說不要買菸要捐錢
我說這個小島的財產都歸車輪黨所有
買菸是捐獻黨產
行善也是捐獻黨產
點根菸算是比較甘心的樂捐
 
我這邊要在上風的地方
做一個吸菸這樣
搶joke國文聯萌有一個動作的部分
就是說我們被判語言癌
但我們是一個連菸都抽的概念
國文不好,算得上幾個癌細胞?
你再雞的話我就掰你
你再嚴,我就射你
點根煙算是對你的一個善待
 
嘿,老兄你可知道怎麼分類人群啊,這個社會?
——當科學研究指出
百分之四的人毫無良心
百分之九十六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朝百分之四的人丟石頭
留下有良心的
爛人如我在街頭遊走
菸禁了林北還是想抽
錢都捐了窮人還是照窮
國文搶救了語言還是依然癌
 
所以我不停地要抽煙
在上風的地方這樣
對爛人而言注意下面的人
還不如注意人的下面
嗆到好人的話算他倒霉,因為我爛
嗆到壞人的話那也正好,反正他壞
 
對,我要在上風的地方
用罹癌的中文用高致癌率的二手菸
進行一個嗆懂事雞精嗆慈善團體
嗆搶joke國文嗆詩談既久的動作
畢竟這是我此生
難得站在上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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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令洋,1991年生,台北人。東華大學華文系畢業,現為清大台文所畢不了業的研究生。研究領域為嚴肅的日治時期台灣書法,但興趣是用書法耍寶,換零用錢。閒暇之餘也喜歡讀詩寫詩,人生目標是想寫一首像樣的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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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chrisinphilly5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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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用一個政治不正確的姿態寫作,陳令洋這首名字刻意冗長的詩,從題材到內容都散發濃濃的魯味。他的作品是對健康概念與國文教育兩者的政治正確,和詩壇大老的正確性與權威性做一個消解。
 
阿Ben做為一個抽菸者,對這首詩心有戚戚焉。當然,如果你被這首詩的不管哪個部分挑釁到了,我只能說認真就輸了。這首詩的寫作方式從諧音(例如:懂事雞精會)到刻意且處處可見的語言癌(進行吸菸的部分)充滿了惡趣味。
 
這首詩的語言淺近,內容易懂,要分析反而更不知如何分析起。阿Ben以「如果我要寫這首詩我會怎麼寫」來分析吧。第一段用比較傳統的詩會出現的方式去建立連結:雨下了兩個星期(負面)──肺都先發霉(更負面)──也算是除濕大家的肺(把負面當正面,給讀者一種「這樣也行阿」的衝擊感)。與這個連結建構的主調比起來,一開始的「懂事雞精會」反而是雕蟲小技。
 
第二段延伸第一段去寫,他的寫法是有所本的,我們可以參看這則新聞:http://www.setn.com/News.aspx?NewsID=58764 坦白說癮君子最討厭的不是被課稅,而是被課稅還被拿去補助與國民健康無關的東西。當然啦,台灣的媒體記者做為製造業,最喜歡的就是去網路抄一篇新聞來報導,然後再抄另外一邊的說法來回應。看看這兩則新聞,http://www.setn.com/News.aspx?NewsID=59445、http://www.setn.com/News.aspx?NewsID=170315,到底誰是誰非呢?我也不知道啦難道阿Ben錯了嗎?在第一段之後寫出這樣的第二段,把一開始婊的懂事雞精會目標轉移成把菸捐納為己用的車輪黨,在整段的意思上是一種延伸與擴大,可是這樣的擴大是有限的,一首抽菸者意氣昂揚的反叛詩寫到把懂事雞精會跟車輪黨兩個大魔王都打了,好像就失去了更大的反對目標,也沒有辦法再延伸什麼了。
 
所以這首詩要停在第二段嗎?那難免有點不夠過癮。想繼續寫,寫什麼?這就是考驗陳令洋這首詩是一篇佳作還是平庸的反叛之作的地方了。
 
而陳令洋的表現也沒有讓人失望。他在第三段另闢蹊徑,把反對的對象從單純的反菸團體(代表著政治正確)到與反菸團體關係密切的團體(披著政治正確的外皮來行虎狼之事),轉移到了另一種的政治正確:語言癌。台灣的搶救國文聯盟長期呼籲著要避免語言癌,每當贅字冗詞出現,就視為毒蛇猛獸。但日常語言的本質或許不在於絕對的正確或精確,而是以傳達溝通為目的;許多流行語的產生,正好也展現了語言的可能性不斷被拓寬。這正好是藝術發生的可能(君不見上個世紀末,陳黎〈一首因愛睏而在輸入時按錯鍵的情詩〉之語言癌與錯別字?而其被守舊者視為缺陷處,卻正好成就新世代年輕人眼中之經典),卻往往被語言上的政治正確者視為眼中釘,甚至斥之為癌.......等等等等,這是不是跟不斷被拿來跟「致癌」相關的抽菸有一個可以連接的點了?
 
想通了這點,有了目標,就可以用抽菸跟語言癌做為目標來掩護,並且製造連結。看看他這段怎麼寫:「做一個動作的部分」
(語言癌)-就是說我們被判語言癌(點明)-「但我們是一個連菸都抽的概念/國文不好,算得上幾個癌細胞?」,透過一種反叛的精神,我連更壞的事情都做了,你想用道德枷鎖來套我,來拘束我,那顯然更是沒有著力處了。靠著這一份不平之氣,這一段反而從一個即可能寫壞的段落,成立了氣勢上的一波小高潮。
 
如果你是一個特別強調國文要正確,抽菸就該死的人,這個小高潮當然很可能是反理智的。但或許你應該設想陳令洋在詩中要對抗與劃分的對象,他在作品中展現的這個精神能夠被視為耍流氓,卻又未嘗不能夠解讀成類似抽菸者對抗反菸者的道德枷鎖,抗爭者對抗權威者的不禮貌批判,中華隊打棒球時遇到韓國隊時萬眾一心的那種......運動精神?
 
因為精神性的象徵在此處幾乎成為了一種信仰,所以他有著一種代言的作用。代言了「我可能不想傷害人,但我即使站在下風處,想當一個有素質的菸民;我的嗜好還是讓我被仇視」之類的情緒。因為常常被政治正確給排擠,所以乾脆採取更邊緣的姿態來爭取自己的痛快(阿不然除了痛快之外是能爭取啥)。
 
把這一股氣點起來,才會有了第四段談論的「分類」。抽菸行為雖然不違法,但在主流民意下不就常常是在分類下被直接視為非我族類,所以努力排除的族群嗎?除了民意,政府的政策也常常以越來越多的「這裡那裏不能抽菸」還有「抬舉菸稅」讓抽菸者越來越抬不起頭。想抽菸的人在禁菸區,他找不到吸菸區的困難有人設想過嗎?窮人乖乖繳了稅,確保了他的生活品質能更有保障嗎?搶救國文喊了那麼多,被搶救的國文,又走到了什麼更高的高度?
 
第四段的結尾,陳令洋明顯寫嗨了。但既然是一首反叛的詩,索性在第五六段直接明刀明槍吧。第五段的寫法就是「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挑戰規則的叛逆。很容易讓詩的進行,至此顯得多餘而分散。但詩的結尾做了足夠的補救:「畢竟這是我此生/難得站在上風的時候」來來去去就是賣魯。我就是魯,魯至深,魯哀公。
 
卻也就是因為我一直在分類下被視為直接割除就好的腫瘤,所以我今天要偏激一回。
 
什麼,你說在上風處抽菸害人害己,所以你想要來死命追打?拜託,這只是一首詩,不是道德教條。詩格不見得一定能連結到人格上去,而詩也從來不是「一定要」為道德服務。
 
以白話來說就是他不必真的是一個不顧慮其他不喜歡二手菸者的吸菸者,但他可以寫一首詩來發洩他幹天幹地幹社會的憤慨之情。
 
達成這一連串的取消,以邊緣為正確,就是這首詩之所以為詩的核心價值。陳令洋靠著不道德的制高點,讓這首作品有著很強大的反叛能量,這是一首有靈魂的詩。
 
而或許我們應該思考(即使你很可能討厭菸味),有多少人是因為不斷這樣被邊緣化,不斷被社會放棄與否定,所以到最後乾脆破罐子破摔的想要毀滅這個對他不友善社會的?
 
寫這篇賞析不是要推廣抽菸,也不是推廣對其他人排放二手菸。純粹是想要請讀者們思考一下在許多規範教條下(不限於抽菸)不斷被排除與否定的人是怎麼被製造出所謂的偏激的?我們的社會,又是否可以透過更多的同理與溝通而非否定(或單純的叛逆)來變得更好?我們能同理並且包容,努力去理解其他人的偏激與憤怒嗎?

2016年11月24日 星期四

黑暗溫泉 ◎顏艾琳


黑暗溫泉 ◎顏艾琳
  
如果生活很累
道德很輕,
那麼
卸下一切
投入黑暗中吧!
 
黑暗的底層
是我在等待,
為了誘引你的到來
我將空氣搓揉成
秋天森林的乾燥空氣,
適合助燃
我們燃點很低的肉體。
 
讓你來汲取我的溫潤吧!
即使再深的疲倦
都將在黑暗的溫泉裡,
洗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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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顏艾琳,台灣台南下營人,1968年出生,輔仁大學歷史系畢、台北教育大學語文創作所肄業。年輕時玩過搖滾樂團、劇場、薪火詩刊社、地下刊物。目前擔任新北市政府顧問、耕莘文教院顧問、韓國文學季刊《詩評》台灣區顧問、大陸詩歌刊物顧問與網站專欄詩人;曾獲出版優秀青年獎、創世紀詩刊40週年優選詩作獎、文建會新詩創作優等獎、全國優秀詩人獎、2010年度吳濁流新詩正獎、2011年中國文藝文學類新詩獎章、2012年海南島第一屆桂冠詩人獎、2015年第一朗讀者最佳詩人獎;並擔任重要文學獎評審與藝文講師、策劃人、主持人、諮詢委員,2010年與劉亮延合編並主演舞台劇《無色之色》。著有《顏艾琳的秘密口袋》、《已經》、《抽象的地圖》、《骨皮肉》、《晝月出現的時刻》、《漫畫鼻子》、《黑暗溫泉》、《跟天空玩遊戲》、《點萬物之名》、《讓詩飛揚起來》、《她方》、《林園詩畫光圈》、《微美》、《詩樂翩篇》、《A贏的地味》15本書;重要詩作已譯成英、法、韓、日文等,《超級販賣機》被金曲獎歌后羅思容改編成靈魂流行樂、《少女的果實》和《新竹小調》被改編成微電影、近20首入選各版本中學到研究所之語文教材。自2005年起以專業人士身份受聘元智、世新、清雲科大、北商大、原住民部落大學等講師,駐校跟駐地藝術家、讀書會老師,曾任豐年社總編輯、《齊東詩舍》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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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Mateusz Kantowski&Bob Spo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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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在一般的詩裡面常見的寫作方式是由實景入虛情,顏艾琳這首詩則反其道而行,把大概念:情慾、道德、生活,用露骨煽情的方式寫,反而別有一番滋味。
 
第一段的寫法看起來很簡單,其實句子從逐層遞減,再到逐層遞加,剛好是在情緒不斷的「卸下」以後,更貼近對黑暗的「投入」動作。
 
第二段中的逗號(其實,整首詩的句末逗點都差不多具備這樣的性質)是詩人經營句子脈絡的痕跡,顏艾琳的寫法是兩三句為一個小部分,他的逗點既有著為前兩三句小小暫停的意味,卻又不是句點,而能讓內容得以被繼續經營下去。「你」在這一段中其實沒有什麼動作,但正是因為「我」的佈置之精巧,所以顯得這個不道德的黑暗場景,程度被加強了更多。最後面:「適合助燃/我們燃點很低的肉體」顯然已是圖窮匕見了。
 
最後一段是很張揚的情色譬喻,溫泉既能夠被理解為字面上的名詞,卻又可以被延伸成女性興奮時的分泌物。若能夠有這層意思上的理解,則最後一段的「汲取」、「深」乃至「洗褪」等字詞當有不同的理解可能。考慮尺度,小編在此就點到為止了。

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游泳館 ◎肖水




游泳館 ◎肖水

他知道,所有的男人都在像看女人一樣看他,
所有的女人都在像看男人一樣看他,
 
於是,他游的比魚更快了一些,
比花更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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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肖水,原名黃瀟,1980年生,湖南郴州人。80後作家、詩人。畢業於復旦大學法學院,獲法學碩士學位。中國“學院派”新生代的代表性詩人之一。其曾任久負盛名的“復旦詩社”的第27任社長,推動了復旦詩社的“復興計劃”,在中國高校中具有較大影響。他現在為復旦大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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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Arın Turkay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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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游泳館〉是肖水利用句子間的拉扯完成的作品,雖然短小,內容卻很有意思。第一段的「他知道」是第二段「於是」的伏筆;成為首段中「所有的男人」與「所有的女人」目光所聚焦處,卻又利用「像看男人/女人一樣」展現了差異性。這個差異是性別的吸引力?還是性別想像下的刻板印象?在游泳館這個場域,兩者似乎都有說得通的理由。但小編認為最重要的,是透過「比較」而顯現出了「他」的特別。「他」在被比較中不斷呈現出的,是與他人不同的樣貌,但這個樣貌是很引人注意的,而他在明知自己的被觀看中持續著動作,第二段的「於是」因此就很讓人玩味了。
 
「於是,他游的比魚更快了一些,/比花更慢了一些。」在游泳的場域中以魚比擬快並不是一個艱難的比喻,難在肖水最後一句的寫法,既要對比「比魚還快」,又想要創造新意。拿「花」作為一個超脫了游泳池這個場域的比喻,對比先前讓「他」成為目光聚焦的所在,是寫作上聰明之處。既比魚還快,又比花還慢,顯然這次的游泳在肖水寫來是一場力與美結合的連續動作表現。彷彿看到每一個動作都展現著乾淨俐落的力量美;卻也在這節奏感的呈現中讓一人如游魚般向前挺進的身影變得更加特別。

2016年11月21日 星期一

聖.彼得堡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聖.彼得堡 ◎楊牧
  
那是第二次革命前夕
我送行一些友人於暴風雨的舊驛
站在暗微的月臺走廊看他們上車坐好
雨水斜飛著將我們隔離在
戲劇情節的兩端,憂鬱地堅忍
和即將馳向未知(包括死亡)
的速度。我單獨留下
  
於是我就緬然想起如何於
燥熱的園子裏這之前曾經與你遭遇
六葉樹的濃蔭有金甲蟲睡眠沉沉
多刺的果實在膨脹,陽光忽上
忽下交響著喜悅與悲傷,馬蹄敲過
那邊廣場,鴿子的翅膀拍動空氣
我看到你回頭看我在藤蔓的顏色裏看你
  
時間像淚一樣燦爛發光
在我們驚矍的對望裏停止不前,啊時間
那未及表達的挫折了的愛曾經如何
悽惋地預卜十二年之後,當人們已經
重複了許多大而無當的的事件,我們悄悄
靠近在議場裏並且細聲交談,斷線的珠子
在手心組合,關於別後,從前
  
那是時代已經晚到我們的城市即將
陷落的時代,失望的兵士隨不同的
旗幟和鼓樂在我胸臆裏進行了一場
小規模戰爭。晚上我輪流夢見騎士紋章
正教的經書,仕女們的髮飾,和農奴一個一個
黑暗的死魂靈。那個秋天你不告而別
將我單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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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Pixabay | Valentina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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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聖.彼得堡〉背景放在俄國一九一七年的革命前夕。早在一九零五年開始,俄國境內爆發一連串暴動,這些暴動源於對當前王朝和社會的不滿,雖然尼古拉二世提出諸多改革以回應暴動,然而卻無法力往狂瀾。因此,一九一七年三月(儒略曆二月)爆發了二月革命,俄國的羅曼諾夫王朝被推翻,臨時政府掌權。同年十一月(儒略曆十月)爆發十月革命,由列寧領導的布爾什維克黨推翻了臨時政府。緊接而來又是蘇聯內戰,由布爾什維克的紅軍對抗非布爾什維克的白軍。
  
一九零五年的革命稱之為「第一次革命」,十二年後的一九一七年為「第二革命」。楊牧描述在第二次革命的前夕,也即要動盪並完全變天之前,敘述者目送友人離開。敘述者知道這是永遠的分離:「憂鬱地堅忍/和即將馳向未知(包括死亡)/的速度」。在第二節,敘述者回憶如何在燥熱的園子內遇見「你」,並在第三節提到那是「那未及表達的挫折了的愛」,並預示了十二年後的今天之別離。
  
在第四節,敘述者提到城市的陷落、戰爭、東正教經書、以及果戈理《死靈魂》中一般的悲慘農奴。最後敘述者想起當初「你」不告而別,不同於如今我鄭重向我的友人在車站送行,因此敘述者道:「那個秋天你不告而別/將我單獨留下」。詩人將愛情的生離死別置於荒亂的大時代,使之更為悲慟感人。

2016年11月17日 星期四

粉紅色 ◎鄭聖勳


粉紅色 ◎鄭聖勳

我總是很薄情
我總是很膚淺
無法在意太多
諸如食用油、環保、服貿
或者愛不愛台灣。
我是少女

不太能原諒自己
也不太能向前走,
諸如我的恨意常常
很旺盛
卻堅持不了太久,
我是少女

我的心是回力鏢
丟出去後總是會砸回來

冰棒都是粉紅色
金髮都是粉紅色
脂肪都是粉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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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聖勳,美術編輯,畢業於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班,曾為中央大學外文系性 / 別研究室後研究員,曾任重慶大學人文社會學科高等研究院助理教授,蜃樓出版社前負責人之一,卒於2016年。著有詩集《少女詩篇》(角立 : 2015),與劉人鵬、宋玉雯合編《憂鬱的文化政治》(蜃樓:2010);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蜃樓:2013);與劉人鵬、宋玉雯、蔡孟哲合編《抱殘守缺:21世紀殘障研究》(蜃樓:2014):與郭品潔、黃民安、張歷君合著《明星》(蜃樓: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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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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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囗囗賞析:

《少女詩篇》一書觀點出於生理男性以心理所塑造的少女形象的告白,〈粉紅色〉為其中一篇。

首段作者以薄情、膚淺,並對政治議題的無力,並直接呼告「我是少女」,展示自身於外人所審視的表面形象,第二段作者直述內心不長久的恨意,自我揭示自己看待自己的性格分析,並再次呼告「我是少女」,第三段以回力鏢形容自己的心「有去有回」,無人接受,一方面暗示著感情狀態的隱喻,另一方面「砸回來」的砸字也表述著心的自我傷害,末段自身持有的冰棒、身上的金髮及脂肪都形容是粉紅色,是對於少女氛圍的具體化的顏色,加護在身上及周圍。

詩中想像的少女形象:薄情、膚淺、政治無力、不久的恨意、單方面的付出,並非單單詆毀少女或單純想像中的少女形象,而是心目中自己在少女形象中所表現的柔弱部分,展示種種脫力狀態,作者以宣告自己是少女的示弱表現,流露自己對於自己及自己所處的世界的個人觀感,形成了個人風格特別的新種類「私」情詩。

作者不遮掩的自我揭示及幾近的意淫的瘋狂想像,超越了字面上的汙穢之外,展示了一定程度誠懇單純的人性。

2016年11月16日 星期三

二十自述 ◎詹明杰


二十自述 ◎詹明杰
——我對於自己長大這件事 感到相當抱歉
 
長滿青蘋果的不一定是樂園
鐵金剛並不無敵
牛郎未必還愛著織女
聖誕老人從沒出現
當學會所有大人教的否定詞後
我就決定不再輕易開口了
 
感受仍未設定導航
還有些掛在床頭的髒襪子
未洗 旅途便已展開
航道為了從未提出的需求而增設
如被我發現你們有船
我便游泳
 
原詩出自《歪仔歪》詩刊Vol.13,P.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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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詹明杰,台灣宜蘭人。彰化師大國文系畢業,佛光管理學碩士。宜蘭縣復興國中新詩社指導老師。曾獲磺溪文學獎新詩首獎。
( 摘錄自:http://event.moc.gov.tw/sp.as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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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elias quezada (https://www.flickr.com/photos/elias-quezada/8409353231/ ),原圖加上文字、logo,依照CC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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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二十歲是民法上的成年,有些地方習俗會給20歲的人買金子作為成年禮。從副標「我對於自己長大這件事 敢到相當抱歉」可知,這名自述者對於長大相當不愉快。
 
這樣的不愉快經驗來自於兒時幻想或傳說不斷被否決,然而,被否決不代表不開口,敘事者我停止說這些幻想的時間是「當學會所有大人教的否定詞後」。雖然可以就字面上來看,是我學會否定詞,但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看,是我知道大人為什麼否定這些東西,所以才不再開口。
 
然而不再開口的結果是感性的消失,「感受仍未設定導航」,而敘事者我在還沒來得及重生自己的感受時,「旅途便已展開」。
 
這裡可以注意的是,沒有設定導航的人怎麼會有對於航道的需求,更準確來說他應該是迷途、隨波逐流的。然而下一句卻是「航道為了從未提出的需求而增設」,那是誰提出這樣的要求呢?
 
或許是還留著感性的大人,或許是感性並沒有隨著童年幻想被否定而消失而長大的同世代者。但無論是哪一個,都讓敘事者我有著怨懟或忌妒,所以「如被我發現你們有船/我便游泳」,寧可自己在一旁游,也不願與這些人在一起。
 
這樣的作法既是被傷害過的證明,以20歲的年齡來看也相當不合群。也因此我們可以回扣到詩標題,知道為什麼敘事者我會覺得長大這件事情讓自己感到很抱歉。

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方格旅行 ◎林禹瑄

 
方格旅行 ◎林禹瑄   也曾擁有簡單的日子 睡同一張床,打開同一扇門 留下各自比較真實的部分,離開 同一個夢境,有同樣的鑰匙 收進最破舊的那只鞋子 我們安安靜靜,藏好情緒 彷彿錯綜街巷裡 一只善於模仿的棋子   渺小而拘謹,前行、後退 上車、下車,試圖被淹沒   試圖找到席位,在地底 緊貼彼此 而同時感到孤寂 穿越整座城市的晴雨 穿越頭版新聞、股市、手機簡訊 我們沉默、低頭 像懷著一個共有的祕密 排隊度日:今天的香水 蓋上昨天,穿同一雙鞋 遇見同樣陌生的臉   走上電扶梯,記憶靠右 時間往左匆匆而過 這樣簡單的日子:買同一家咖啡 刷同一張卡片,在街上 計畫下一場戀情、下一趟旅行 離開同一個出口 面對同一株行道樹 始終身在行伍 始終沒有移動   --   ◎詩人簡介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現就讀於台灣大學 ,印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角立出版)。曾任《風球詩雜誌》四期總編輯。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亦曾發表於《聯合副刊》、《人間副刊》、《自由副刊》、《創世紀》、《幼獅文藝》、《國語日報》、《字花》等刊物。     --    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提供:紀姵妏(Flicker|Peiwen Chi https://www.flickr.com/photos/148073576@N07/ )   --   ◎小編玻璃貓賞析 林禹瑄的方格旅行寫大城市中令人無助的孤寂感。 在第一段連續使用了四個同樣的,表現出都市人生活的相似性,就像在同一個拓片底下印出來的,缺少了獨特性的人生。且寫道「留下各自比較真實的部分/離開/同一個夢境」,表達在生活當中,都市人並未完整的展現自己真實的面目,每個人都戴上面具,成為毫無差別的棋子,走在早已被約束的路線。 第二段簡短的寫著「渺小而拘謹/前行/後退/上車/下車/試圖被淹沒」,承接上一段所提及的「彷彿錯綜街巷裡/一只善於模仿的棋子」,並在一次加強了都市人隱沒在人群中,不被誰記得、毫無特色的孤獨感。 第三段用都市裡的捷運作為開頭,「試圖找到席位」可以解作尋找捷運上的座位,亦可以解為在社會當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找到自己的定位。再來寫了許多生活中常見的事物,以穿越作為動詞,生活好似坐上了車,眼前的景色一點沒有漏掉,卻也沒有被記得。「今天的香水/蓋上昨天」這句巧妙的運用斷句,營造出時間確實走過的感覺,接著以「穿同一雙鞋/遇見同樣陌生的臉」為本段作結,指出都市生活的一成不變。 最後一段承接上一段的意象,寫著日子繼續過,而生活卻只有各種「同一個」與「計畫」。沒有變化的、沒有挑戰的活過了一生,卻也沒看出一個明確的目標。 「始終身在行伍/始終沒有移動」或許就是都市人最為真實的寫照吧!始終作為一個符合標準的棋子,沒有什麼偏差的行為,剛剛好的活著,卻也不像是活著,在隊伍中漸漸被埋沒,從來沒有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