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7日 星期四

習題 ◎張寶云


習題 ◎張寶云
 
發現無法用獸的方式來愛你
 
於是依違語意的裂隙
一些婉巒曲折的線條持續生長
描繪出一座城池
一個國度
或是一種語系的開展
空間是無法定義的
只有聲音
立體的迴響
 
我體內的獸因此不知
何去何從
  
--
 
◎作者介紹:
  
張寶云,1971年生,學者、詩人。文化大學中文博士畢業,師事翁文嫻、邱燮友,有學位論文《鄭愁予詩的想像世界》、《顧城及其詩研究》。任教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開設詩創作、大陸文學等課程。喜歡水晶玉石、靈學、芳療。曾與林婉瑜合編《回家──顧城精選詩集》,出版詩集《身體狀態》、《意識生活》。作品曾入選《創世紀》、《當代臺灣文學英譯》、《中國散文詩人》、《臺灣1970世代詩人詩選集》等。
 
--
 
◎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是一首關於理性和感性,理智和情感之間的戰爭。敘述者渴望以「獸」的方式來愛人,不透過語言,而是以最原始的情慾和衝動,來面對愛人,然而她發現這是乖違且不可能的,於是她透過理性,透過表徵和符號,繪畫出城池和國度這些屬於文明和語言的世界,讓敘述者自己進入象徵界,而認識到所有的語意、智能、規訓、生死、和國度這些意義的世界,甚至和語音中心主義的「聲音」同在,那最有權力的位置,然而,敘述者體內的「獸」卻因此不知何去何從。牠該如何顛覆,牠該如何表達牠的情慾?
  
身為女性的張寶云,在寫這首詩時,是否也意識到擺脫父權/邏各斯/語音中心的渴望?詩集《意識生活》寫生命經驗,詩人的生命也經歷多次的神秘經驗,如同詩人所言,這些詩「都是我內部景觀的藝術化形式,它們與我十分親近,將它們集結出版的目的我想是因為我仍希望透過這些文字的符碼,留存我思維的程序,儘管它們充滿我個人幼稚、內面、偏執、主觀的臆測⋯⋯」。這些情感和神秘體驗,在父權看來,是那麼的幼稚和偏執,不足以登大雅之堂。詩人想透過詩,衝破加諸於女性的桎梏和弱化,寫出自我那最原始獸性的一面。
  
--
 
美術設計: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圖片來源: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張寶云 #意識生活 #身體狀態 #習題 

2019年11月6日 星期三

2019年11月5日 星期二

交換 ◎簡妤安


交換 ◎#簡妤安
 
家是戴在頭上的冠冕
房間是冠冕下
一方書桌,一段罩頂的的日子
你曾經練習,屈從筆順
分配部首在框格內的位置
語詞都有它源遠流長的定義
不要寫歪
 
青春是埋藏了日月的約定
秘密是結在心上的痂
我們寫起交換日記
交換憂慮與思想
你對我說嫉妒,你想交換嬌嫩
酒後告解,你大概是酷的
 
愛應當是屬於心的
惶恐也,忐忑也
(婚姻卻不是兩個女生)
你和他是人
信仰也,價值也
(但講理的時候要溫潤如玉
邏輯畢竟是外來語)
 
於是說過的往往
不能兌現,誓言打了折
像虹上趴了隻小小的蟲
即使明白我也沒辦法換給你什麼
謝謝你仍給我寫信
我陪你面對人言
 
--
 
◎作者介紹:
 
簡妤安,台大哲學所畢業,曾任師大附中嚎好玩詩社、政大長廊詩社社長,並獲金車網路詩獎、阿里山森林文學獎等。作品多發表於PTT詩板,另有臉書專頁【紅氣球】:https://www.facebook.com/anniegedichte/。
 
--
 
◎小編R Shu/poem4life賞析:
 
這首詩是今年3月,作者簡妤安在台灣大學學生會性別工作坊的邀約下,所寫的作品。整首詩以用現代詩常見的「拆文解字」手法書寫而成,在拆解源遠流長、帶著千年主流意識的中文字過程中,呈現性別少數(跨性別者、同性戀、雙性戀等)面對這一套社會定義(以及在社會定義下造就的文字),所衍生的種種不適與痛苦。
 
首段探討家,從「家」的帶有「宀」的字型、「房」帶有「方」的字型,說明傳統社會對家庭的定義,方正難改、不容變通,且如罩頂的冠冕,壓得性少數喘不過氣。多數人在這樣的教育底下成長,真實的情緒只能隱如伏流,硬壓進看不見的心底。
 
第二段討論青春時期,詩中的敘述主角「我」得知了「你」令人痛苦的秘密:「你是酷的」,「酷」在此是「酷兒」(Queer)的簡稱,說明詩中的「你」,性取向或性別認同不見容於傳統社會。這段用「女」字旁的「嫉妒」、「嬌嫩」,說明「你」希望被以女性對待、希望以女性的身份生存。
 
第三段闡釋「同性之愛」。「愛」與「忐忑」、「惶恐」同屬「心」(忄)部,對於這些不見容於社會的性少數而言,愛似乎難離忐忑、惶恐的心情。而「婚姻」雖然都是女部,但傳統人士卻不能容許兩個女性成婚。社會對性別的單一想像、對婚姻的粗糙定義,造就了「你」和「他」兩個人的信仰、價值被摧毀,也導致第四段,通往幸福生活的「誓言打折」、「說過的不能兌現」。
 
多元性別的意象「彩虹」,在這樣的社會框架下,一如它的造字,趴了隻無法令人喜悅的「蟲虫」。而身為「你」的朋友,「我」可能無力撼動社會龐大的刻板框架,只能展現同理,透過兩人通「信」的過程,主角陪對方面對刻薄的「人言」。

這首詩探討了「家人、親情或家庭定義帶來的壓迫」、「性少數者的情緒」、「同性之愛的苦痛」、還有社會氛氣導致的「人言可畏」。描寫內容包含社會現況、性少數的現況,以及旁人可以如何同理,在內容上非常完整。
 
另外,詩中的拆字除了展現作者的巧思,也促使我們反思社會定義。現代人以「文字」書寫、紀錄「定義」,作者透過文字的拆解,體現傳統定義的荒謬及不合時宜。拆字的同時,作者似乎也拆開了主流定義,讓人看見,在這些方正、垂直、不容變通的框架背後,性少數群體的傷痕與苦痛。
  
--
 
美術設計: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圖片來源: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簡妤安 #跨性別 #同性戀 #雙性戀

2019年11月4日 星期一

十一月第二週:責編文

 
責編一尾的話:
 
本周的詩人多以出版過個人詩集,或早已屢獲多個文學獎項肯定,正在醞釀新詩集,他們的創作散落在各大平台裡被看見與等待被看見,在此我想和大家一起回顧他們曾經出版的著作,或是個人創作的平台,或許你也曾經因為這幾本詩集或粉絲專頁而開始喜歡他們的詩。
 
他們的作品或平台有:
 
簡妤安:紅氣球:https://www.facebook.com/anniegedichte/
阮文略(熒惑):熒惑:https://www.facebook.com/areopoetry/《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與《赤地藍圖》,近期由斑馬線文庫出版《紙飛進火:致香港革命時代》
張寶云(阿流):《身體狀態》、《意識生活》
郭申睿(宇路):星系明體:https://www.facebook.com/Starlight.SunRay/,個人詩集醞釀中。
郭哲佑:今日所佔用的維度:https://www.facebook.com/jerrypoem/,《間奏》、《寫生》
李雲顥:《雙子星人預感》、《河與童》
 
--
 
美術設計: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圖片來源: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2019年11月3日 星期日

Stray ◎黃冠維

Stray ◎黃冠維
 
隨時以嶄新的帽子
看見閃光淡去的瞬間
走來一個相似而微微發亮的人
 
在角色紛雜的時代
人們似乎逐漸疲於扮演
疲於經營一個以多數運氣
及少數努力總和的樣子
 
設定上固定幾種寶藏
在時間的沖洗之下
漸漸掉落了光的砂
 
此時我們坐在砂子上
如同枕著彼此
沒事,而逐漸
掉落
在嶄新的帽子上
 
--
 
◎作者簡介
 
黃冠維,1993年看見自己出生,前後進出不成文詩社、光年詩社及冬眠詩文學社,現在在東華大學華文所持續地徘徊學習中。
(取自冬眠詩文學社社刊《殺青與燙銀》中)
 
--
 
◎小編柄富賞析
 
stray,有迷路者、流浪者、離群的動物這樣的意思。在這首小詩裡,作者用帽子作為貫穿首尾的物件,書寫某種離散但隱隱安全、處之淡然的情緒。為什麼是帽子呢?小編想,或許是人在戴上帽子時,帽子就成為人臉上輪廓的一部分,甚足以使人短暫的忽略臉和臉的意義吧。第二段作為本詩最多的線索,詩人明確點出這樣一個角色紛雜的時代使人心疲,經營一個運氣大於努力而總和的樣子使人心累。然而第三段寫這樣的設定固定了幾種寶藏,它們「在時間的沖洗之下/漸漸掉落了光的砂」,回頭再看首段可以想得:光作為某種不確定的遮罩或者掩護,眼前向自己走來的相似的人,隨著時間沖落光的砂石,正逐漸、逐漸被看得清楚。而這個人,是設定可也是寶藏,正以種種的形式更明確地被我們了解,我相信那個人說得正是我們自己吧。
 
本首詩以時間浪、光與砂子的意象,呈現出一個孤獨的海灘視線,如人的一生是過去無數個自己與未來與想像的我們,光影、虛實交錯的進程。末段詩人這樣子寫砂上的我們:「如同枕著彼此/沒事,而逐漸/掉落/在嶄新的帽子上」此刻真實與想像、過去與現在緩緩枕合的自己也正像那些被時間帶走的砂子,落在永遠嶄新的帽子上。像是我們再也不必去尋找那些臉的可能,一切正順序而乾淨,如海對我們一視同仁。
 
--
 
美術設計:泱泱

2019年11月2日 星期六

在文學的山頭 ◎李修慧


在文學的山頭 ◎李修慧
 
我走上多風的山坳
眼看落日隕墜
叢草是憂慮的顏色
覆蓋山的前額
 
我不再有夠好的風箏
不再能假裝有夢
只剩腳步踩著砂礫
殞滅記憶的菸火
 
曾經有一次花季
滿山遍野烈烈的燒上天空
帶來永恆的白晝
喧鬧有餘 文明昇平
人們甚至以為可以扭正地軸
 
但歷史像擾動鈴鐺的風
線性而來 陡降地去
當我在山腳憧憬著燦美的巔峰
已是凋零的季末
 
夠快的行者都走往另一座山頭
不願上來的,成了眼下流星燈火
在我能見的景致外
每個人都有自己惘惘的哀愁
 
而我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面對此世文字斑駁
我的手腳身體也逐漸剝落
瘦成一個沒有歸程的人
滿山暗路上,為自己引火
 
--
 
◎作者簡介
 
李修慧,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現任《關鍵評論網》採訪記者 曾任《煉詩刊》企劃組長,現任想像朋友寫作會成員、「每天為你一首詩」小編、 曾獲中山大學西子灣散文獎、曾任台大中文系文藝營散文課講師、作品散見《中華日報》副刊、《幼獅文藝》。 出沒PTT詩版、散文版、粉絲專頁poem4life。
 
--
 
◎小編洪紹賞析
 
作為對文學有興趣的創作者,我們聽到「文人相輕」的頻率大概比一般的鄉民要高上不只一點。至於觸發時機……?只要有筆戰就會有啊(乾笑不已)。
 
「文人相輕」這句話的被引用,有時候那來自對國文課本裡《典論.論文》裡名句一種不假思索的複製貼上式引用,卻也有時候,認真就輸了的我們會苦笑連連的想,哎呀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要說是山頭林立……什麼圈不是呢?
 
所以說這個文學山頭的部分……這部分……
完全不是今天的重點啦。(被揍)
 
修慧透過〈在文學的山頭〉,所設置的比喻並非那種貴圈真亂式的山頭。當詩人告別了對文學充滿無憂無慮熱忱的學生時代,工作幾年後才發現自己所習以為常的地方,這座名為文學的山頭,原來是如此孤單寂寥,而那麼多人走向不同的方向…….原以為是一塊平地的立足點,突然成了絕世獨立的自我懷疑;原以為同溫層以外的他方近在咫尺,實則是如此遙遠……。
 
詩人的心靈世界,以虛設的山頭景象作為寄託。綜觀前兩段,她的視角轉換以兩行為限,一過兩行就抽換視角,將這些不同風景串連的無非是對這文學道路的,色調相仿的不確定感:多風、落日,以及當憂慮覆蓋著前額,詩人的情緒隨之下沉,注意力不再是天空:「我不再有夠好的風箏/不再能假裝有夢」,而是腳下:「只剩腳步踩著砂礫/殞滅記憶的菸火」的失落,好像最後一點對文學的夢想之火都要被踩滅。
 
詩的三四段,正貼緊第二段的低鬱情緒:如果第一二段的主題是現在,第三段就回應第二段前兩句,風箏以天空為舞台,追尋夢想正如登高,這裡插入的倒敘,是回顧文學曾經帶給自己的感動。在這美好的心靈景象裡,絢爛的花季、美麗的天文現象,甚至顛覆常識的熱忱都在發生;但時間很快就快轉到現在,第四段仍寫著自己的回憶,一種在絕境中以負面色彩定義的個人史。正所謂「只剩腳步踩著砂礫/殞滅記憶的菸火」,誰知道自己為文學山頭美景感動不已、懷抱憧憬的時候,竟是一切正凋零的時節?修慧在這裡專注刻畫情緒直墜懸崖的速度感,好似對原先直白的詩句:「線性而來 陡降地去」下著註腳,雖然不知背後的故事為何,這種情感突然掉落的落空感卻充滿渲染能力,讓人懷有莫名的感嘆。
 
讀修慧這首詩,不同段落間的情緒參差,讓人如高高低低的登著一座文學的巨山。從第五段開始,修慧結束了回憶,回到現在——現在是什麼呢?是看到那些做出不同生命選擇的人,都走向不同的山頭,成為「流星燈火」,多麼讓自己艷羨。也是個人心靈成長後,對於「選擇」這件事情的明悟:「在我能見的景致外/每個人都有自己惘惘的哀愁」。這是詩人調整自己觀看世界的角度,從此不再對在不同領域獲得成功的他者抱持單純的羨慕。
 
「而我還有太長的路要走」,這是不再自怨自艾的修慧對自己作出的宣示。即使「文字斑駁/我的手腳身體也逐漸剝落」,修慧終於確認自己要當一個無怨無悔的「沒有歸程的人」。看似花了極大的力氣在說理,其中的自我確認歷程,或許艱辛又不足為外人道,每一個走過且堅持過的人才懂。「滿山暗路上,為自己引火」,這並不是為自己鼓氣,在這心靈圖像的世界裡,我願意相信這是修慧的信念之力終於讓她發光發熱,具備了與每一個在不同領域成功的他者同等的勇氣了。
  
--
 
美術設計:泱泱
 

2019年11月1日 星期五

蜂巢 ◎熒惑


蜂巢 ◎熒惑
 
我們擁有的是
蜂巢裡面的一切,包括悲傷
與快樂,死亡與誕生
當城市互相宣戰,六角形的燹火
波及所有房屋與花園
當蜂蜜塞滿,那是飽食之豐年
遊蜂之腦:我們用生命去恨和愛
去棄絕或拾得。蜂巢見證
民族興衰,蠟的構造穩固無匹
無論春秋,亦無始終
唯有我們像世界樹上的果實
膨脹、轉色、變軟
終必跌落虛無的冷水中
成為宇宙間無數蜉蝣的消化物
成為一切,無有苦難與偏執。
  
--
 
◎作者介紹:
  
阮文略,筆名熒惑,1986年生,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社長,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著有詩集《突觸間隙》、《香港夜雪》、《狐狸回頭》、《紙飛進火》和《赤地藍圖》。
 
--
 
◎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是香港詩人熒惑的作品。他的作品中常出現香港意識,他寫香港的風景,人,以及政治。這首詩表面上寫蜜蜂,寫牠們如何鞏固蜂巢,「用生命去恨和愛/去棄絕或拾得」。那蜂巢更是永恆的象徵,見證了「民族興衰」。反觀人類的生命短暫,如同「世界樹上的果實」掉落至虛無中,被消化成為面貌模糊的個體,並和所有人連在一起成為一切。
 
這首詩的蜂巢是否隱喻了香港?那些蜜蜂是否隱喻了香港人呢?
   
--
美術設計:泱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