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為消失的革命而作 ◎郭哲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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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來襲時我並不在
而今雨停了。城鎮平穩
即將結束的周末
人們都已歸位
像一個平凡的圓
像垃圾桶裡的空罐
不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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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水將完全消失
安靜的彩虹,穿越好幾座高樓
才順利抵達遠山
雨確實曾擊中了要害
不痛不癢,沒有痕跡
卻濕潤了那人手中的書信:
他還不明白,因為一個雨中離去的場景
他就是自己
耗盡一生抵抗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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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之處都成為要害
雖然雨不會再來
我沒有看見如箭如針的天空
沒看見被打穿的傘
被縫合的人群
我的乾燥是適宜的
一無所有卻也一無所失
彷彿可以輕易融入陽光裡
看陽光在玻璃帷幕上畫出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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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即將滴落的水滴
像緊握過,成為拳頭
而終於要鬆開的手
是一個完美的圓
將要實現所有的寬容與諒解
我身在其中
擁有自己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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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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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哲佑,新北人。臺大中文所碩士畢業,現為博士生。建中紅樓詩社出身,著有詩集《間奏》、《寫生》,另與鄭毓瑜合編《心是宇宙的倒影:楊牧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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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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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十一年前的搖旗吶喊成為課本上生動的一段描述,行動的紀錄成為展覽介紹的插圖,布條、衣物、宣傳品甚至是「太陽餅」,都比直播、po文、留言、PTT推文留存地持久,這個網路時代有什麼革命是在一鍵刪除下不會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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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前的三月也在陰翳的春寒料峭之中,時而大雨滂沱。〈大雨 ──為消失的革命而作〉收錄於詩人2018年出版的詩集《寫生》之中,不過這首詩來自更遙遠的2014年3月。詩人以「雨」的意象貫穿整首詩,並不直接描寫運動本身,紀錄下了運動離場之後的光景,卻在這些畫面之中仍處處見著那些短兵相接的緊張時刻,在詩中雨或水近乎是一個可以和革命抽換詞面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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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來襲時我並不在/而今雨停了。城鎮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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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詩人的不在場表述,然而當說出了某詩、某文學作品紀錄了歷史、紀錄了某場運動時,那詩人真的是在場的嗎?或甚至可以問,「在場」對於「詩」是重要的嗎?當詩史成為了杜甫的代名詞,在沒有「真正」觀落陰問到杜甫本人的情況下,資料稀少、沒有事實查核的年代裡,文學得以成為歷史的佐證,但文學是歷史的附庸嗎?在經驗的總和和字詞的凝鍊中,詩紀錄了什麼,在宇軒訪問哲佑的時候,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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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寫出來,或是你沒有去想,它就這樣很浮泛地過去了;可是當你想要寫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好像其實不是現實的產物,它反而才是主體。」── 收錄於林宇軒:《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臺北:臺灣師大,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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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在其自身中創造歷史,詩不是歷史本身,但詩人的行動在其創作中賦予了詩的歷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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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首〈大雨 ──為消失的革命而作〉不一定需要認知道這首詩創作的背景,也許是受到傳統對於「知人論事」的作品解讀,會想要讓人試圖理解詩的創作背景來推敲詩作裡頭的字句、比喻、修辭於現實的指涉是什麼?但在這首詩中,為我們提供一個更寬闊的想像,在「像一個平凡的圓」到「是一個完美的圓」,「彷彿可以輕易融入陽光裡/看陽光在玻璃帷幕上畫出漣漪」,是對於革命遠颺後平靜的美好生活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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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最後三句:「將要實現所有的寬容與諒解/我身在其中/擁有自己的眼淚」,回到革命、回到歷史,無論是在任何事件發生後,寬容與諒解,很多時候不只是外在世界所加諸的,更多時候是關乎個人自身的實踐,最後對比一開始「大雨(事件)」的缺席,敘事者「我」的現身,「擁有自己的眼淚」更直指在大歷史之外,詩永恆關注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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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心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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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哲佑 #寫生 #大雨 #革命 #同仁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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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江襄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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