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1日 星期三

〈我〉 ◎羅智成


〈我〉 ◎羅智成
 
是的吾愛,在第一行之後
我就必須現身了
帶著「我」在古典時代的謙遜、隱遁
和此刻的急切、張揚
來向妳展現躲在「我」後面的我
在文字上可以被杜撰的
豐盛可能
以及它所暗示的
在現實上無須兌現的
豐盛可能
 
當然「我」仍將謹守文學內外的
真誠與矯飾
那是妳專心閱讀的基礎
也是和第一人稱若即若離的我
在愛戀與創作中
和「我」之間的
默契與承諾
 
但是「我」似乎不以為意
他繼續握著妳的手
以輕吐出來的甜言蜜語
彈奏著妳的睫毛
用精巧串連的
動人詞彙
陳述並承諾著
我即使在文學作品裡
也無法做到的事
我只有適時中斷此刻的書寫
深深吻住妳
讓「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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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智成,1955年生,師大附中282班、台大哲學系畢業。學生時期創辦附中聽濤詩社(已倒閉)、台大現代詩社,自20歲出版第一本詩集《畫冊》起,奠定日後台灣現代詩界的教皇地位。著有詩集《光之書》、《傾斜之書》、《寶寶之書》、《黑色鑲金》、《夢中書房》、《夢中情人》、《夢中邊陲》、《地球之島》、《透明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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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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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以詩的形式,後設地去討論詩人與詩的創作。在大部份的詩裡,「我」常常是一個不必要對它太過認真的概念。即使它的確含有某種程度的私我,但總不是完全的、必然的我,它摻雜了更多你和他和她和牠和祂,或實質或想像的成分,透過許許多多個別的「我」的融合,在尋找一個普遍的「我」。這樣一個「我」對詩人而言,不只是一副絕對必要的面具,也是代表一股相對全新的自我得以浮現的力量。
 
詩人投射自己於這些角色的告白,但這也是詩人與「我」之間最掙扎的部份,也難怪柏拉圖把詩人逐出理想國。我們常常指控詩人在作品之中的這種危險性:當第一人稱隱藏在角色裡,人無法確證自己的身分,讓彼此做真實的溝通,人就可以不對自己說的話負責。第二段雖然試圖對這樣的隱憂提出保證,卻是帶著保留的。
 
其實,比較正面的看法也許是:如果「我」也不是特別是誰,不純然是詩人,也不完全能被讀者代入,在這樣的辯證之間,如果我們都只是一大堆的文字,那麼我們也就什麼都可以是了。詩或任何藝術創作都在開顯不同的世界,讓我們或實質或想像,透過這個虛構的「我」去經歷更多的生命經驗,做更多現實的自己做不到的事。
 
這是一首講概念的詩,我們就不糾結在太多細節的分析,主要說明背後的想法。只要推敲出詩裡「沒有引號的我」與「有引號的『我』」,和訴說對象「妳」之間的關係,相信不難解讀。另外,本詩也用了很多乍讀悖論的反義詞敘述同一件事情,這種張力,如同兩個我之間的拉扯,同樣也後設地點出了文學創作的迷人之處,實在是一首讓形式與內容兩者精巧結合的詩。

2015年2月10日 星期二

〈陌生的地方〉 ◎曾琮琇


〈陌生的地方〉 ◎曾琮琇
  
  這裡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清晨,我在巷口買的綜合飯糰
  三分鐘後滾進空蕩蕩的校園
  桌和椅並不安穩
  陌生的人在講台前向國父答腔
  
  飯糰裡有四分之一顆滷蛋,海苔
  火腿,肉鬆及過期的酸菜
  我咬下一口極為堅硬的飯粒,這個地方就輕鬆
  撼動了起來
  
  這個陌生的地方
  窗子很高而且總是密閉
  交秋的季節行鳥從屋頂飛過
  樹枝上垂掛蒼白的樹葉和藤蔓
  整個嘈雜的夏天只留下被消音的蟬殼嗎
  
  你的語言裡有我不了解的單字
  我寫著你看不懂的甲骨文,在這個
  陌生的地方,我們陌生地以幸福交換
  彼此的不陌生
  
  不斷有砂礫飛來
  我久眠的疼痛因焦慮而被喊醒
  胃帶裡的飯糰總是不易消化,在這個
  陌生的陌生的地方,燥熱的青春
  其實都有一點點微微的悲涼
  
   ───收於《陌生地》 (2003:6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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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琮琇(1981-),筆名網路暱稱蟲嗅,新竹人。成大中文系、中文研究所、清華大學中文博士班畢業。現為清大中文系專任助理教授。曾獲92年青年文學獎、2002年優秀青年詩人獎、耕莘網路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竹塹文學獎、鳳凰樹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數種。於高中時期自費出版詩集《失蹤》,著有詩集《陌生地》(台北:桂冠,2003),詩論著《台灣當代遊戲詩論》(台北:爾雅,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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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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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曾琮琇《陌生地》(台北:桂冠,2003)。全詩以日常的語言勾勒青春期的況味「陌生與悲涼感」;然而在陌生感當中,詩人卻因而得以提煉新鮮的詩意。因為陌生,所以新鮮。
 
  首段的開頭就饒富趣味「清晨,我在巷口買綜合飯糰/三分鐘後滾進空蕩蕩的校園」,雖然是個陌生的地方,飯糰可連同人一起滾了進去呢!隨後「陌生的人在講台向國父答腔」,是不是連向國父答腔都讓人感到陌生呢?然而青春期的怪異與陌生,幾乎都可以被容許吧。
 
  第二段延續第一段提到的飯糰,詩人再次展現了新鮮的語言:「我咬下一口極為堅硬的飯粒,這個地方就輕鬆/撼動了起來」,在陌生之地做的一個日常小動作,敘事者輕易的撼動了陌生,也在挑戰陌生嗎?
 
  第三段描述這個陌生地的周圍場景:高且密閉的窗、飛過的行鳥、蒼白的葉與蔓,彷彿象徵著青春期如同「整個嘈雜的夏天只留下被消音的蟬殼嗎」那樣的氛圍,噤音的青春期校園也讓所有的微小物事擴大「撼動了起來」吧。
 
  第四段寫青春期生疏的情感練習,有趣的是以陌生換取不陌生:「你的語言裡有我不了解的單字/我寫著你看不懂的甲骨文,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我們陌生地以幸福交換/彼此的不陌生」靠的是幸福,以話語或書寫化解彼此,雖然經驗生疏而陌生,然而戀人彼此已心有所感了吧。
  
  末段以身體感表達在這個陌生地的微悟:「我久眠的疼痛因焦慮而被喊醒/胃裡帶的飯糰總是不易消化,在這個/陌生的陌生的地方,燥熱的青春/其實都有一點點微微的悲涼」詩人書寫這樣一個陌生而彷彿被居困的場所,隱喻著青春某一部分的體質:苦悶、陌生與悲涼。
 
  然而詩不也這樣說了嗎:關於青春期,其實你也可以在「這個地方就輕鬆/撼動了起來」,也許在「以幸福交換/彼此的不陌生」之間,或者就在這一首詩之間呢。讀一首陌生的詩,讓你再次重抵青春期的那種感覺吧。

2015年2月9日 星期一

隱題詩〈上邪〉 ◎復生



隱題詩〈上邪〉 ◎復生
 
上古最後一盞神話也熄滅了
邪僻的降咒才沈寂下來
 
我們一路上被風景不斷拉扯
欲言又止的傷口
與同時間靜靜地縫合,
君所言比針戳還深,彷彿掌紋
相絆的棉線們
知道夢總是慣於鬆脫
 
長年的折返
命運深邃般喑啞
無可算及記憶流放此刻的速率
絕域徵候異常
衰老不堪的信號
 
山上偶爾放出了幾隻眼睛
無人捕獲是祕密
陵谷裡無數屍骸橫陳
江湖上突來一場巨大的煙霧
水鳥們都飛離了意義
為期甚遠的遷徙,還有誰
竭盡力氣憂傷?
 
冬季過後你也許更消融了
雷聲敲砸如雹
震毁了生命古老的意志,
震耳的心事紛然
夏日陽光與愛同等壯烈
雨持續進行著
雪在世紀末早已落完
 
天空殘破如鞍
地表皆隨日子重新補綴了
合宜的軌跡,
乃至於憂患的方位
敢否凝視或通往
與世界僅剩下一道窗口的關聯,
君問歸期未有期。你推開我
絕不輕易抵抗光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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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復生,一九八三年生,國立高雄師範大學,作品散見青年日報、自由時報、創世紀詩刊、幼獅文藝雜誌,曾主持明日報個人新聞台<太初有愛>、台灣詩學吹鼓吹詩論壇<大學詩園>副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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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幽
 
◎小編賞析
 
此詩將古詩<上邪>的字句分拆在詩行的起頭,以現代詩的方式重新演繹現代版的<上邪>,用字遣詞掌控在傳統抒情美學的情調,古典與當今互文相對應,可見作者對於文字的掌控能力。
 
<上邪>原詩本是告白詩,但這首隱題詩帶入傷情之感,「上古最後一盞神話也熄滅了」、「衰老不堪的信號」、「地表皆隨日子重新補綴了/合宜的軌跡」和「與世界僅剩下一道窗口的關聯」,諸此語境,都像是與古典對談,將詩作調整維度,參雜作者的思緒,或轉嫁到現今式的情傷憂鬱,詩中可見作者的渴求,可能是對於愛情,也可以看作對於古典的眷戀,欣賞此詩不一定要逐句解釋作者意念,有些意象是重現古典之美,引渡與現代詩相融,不論各種形式的詩句,考察其根源,往往都來自一個柔軟的心,太美的夢慣於鬆脫離逝

2015年2月8日 星期日

〈同學會〉 ◎阿布


〈同學會〉 ◎阿布
 
 我們重新回到
 汗水滴落的球場
 四濺的髒話
 奔跑時永不斷裂的韌帶
 洶湧的瘀血未消
 讓整個青春期,既痛且爽
 
 記得曾經約定過
 要在海嘯來臨之前
 毫不掩飾自己的胸膛
 分享彼此的浪花
 說好一起做今年夏天
 最堅硬的消波塊
 
 又過了許多個冬季
 許多次燃燒之後
 大家都回到了原地
 張開手攤在陽光下
 才發覺原來沒有人偷跑
 沒有人先行變老
 
 即使長大
 在街上行走
 偶爾也會跌倒,抬起頭
 或許能看見你溫暖的眼神
 向我伸出手
 像你對我說過的話
 是那年的雨水
 如此均勻的打在每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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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布,1986年生,台中一中、長庚大學畢業;服役於史瓦濟蘭醫療團,現為一般科醫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作品入選年度散文選及年度詩選。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348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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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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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在寒冷的夜裡,適合讀一首溫暖的詩。這首〈同學會〉就像其他描繪多年後再聚的作品,是懷舊,有感傷,但可愛且溫暖,讀了就會讓人想微笑,想起以前做過的蠢事,以及那些跟你一起做蠢事的人。
 
  「整個青春期,既痛且爽」,成長總是包含痛覺,但青春就是好像可以不怕,好像能痛得開心,好像跑不死打不爛。這錯覺非常重要,很多未來看重的東西那時能輕易丟下,而未來可能看輕的東西當時卻無比沈重,比如約定。「在海嘯來臨之前/毫不掩飾自己的胸膛/分享彼此的浪花」,在這一切被捲走之前一直都要在一起。「說好了一起做今年夏天/最堅硬的消波塊。」,看不懂這句的可以參照《絕望先生》第六集第56話,關鍵字:「國中男生的末期症狀」。
 
(Q. 國中男生的末期症狀是? A. 連碰到海浪都有感覺!)
 
  「又過了許多個冬季」,來到現在了,同學會。「才發覺原來沒有人偷跑/沒有人先行變老」,是啊,時間從不曾饒過誰,大家就這麼說好了似的一起老了。跑不死打不爛的歲月早已遠去,連見面也需要個同學會了,還說什麼約定?那有什麼留了下來呢?「偶爾也會跌倒,抬起頭/或許能看見你溫暖的眼神/向我伸出手」,還是會留下些什麼,即使不常見面,即使老了,再見時還是能想起來。「像你對我說過的話/是那年的雨水/如此均勻地打在每個人身上」,大雨彷彿時間沖刷,而這個聚會也讓每個人被彼此的回憶潑濕,或許也會想起那些年,即使淋雨也笑得很開心。那種心情,正是曾一起度過最好時光的證明。

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雨天〉 ◎‪‎林煥彰‬


〈雨天〉 ◎‪#‎林煥彰‬

一口老甕
裝著全家人的
心,放在屋漏的地方
接水
彈唱一家人的

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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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林煥彰,宜蘭人,1939年生。是《龍族》詩刊創辦人之一,曾任《聯合報》編輯、《亞洲華文作家》主編、《乾坤》詩刊發行人兼總編輯。詩作特色著重在鄉土情感與民族意識,尤其關心弱勢,具社會性。其創作文類不限於詩,同時也涉足評論、散文及兒童文學。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中山文藝獎、洪建全兒童文學獎、青年文學獎、中興文藝獎章等獎項。著有《牧雲初集》、《斑鳩與陷阱》、《公路邊的樹》等十餘本詩集,另曾編過《近三十年新詩書目》及《中國新詩集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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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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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要從甕說起。甕是一種腹大口小,於家中用來盛放東西的陶器,多半用來裝米、水、菜、醬、酒、醃漬物等生活必需品,體積大且笨重,因此多堆放於家中的角落,以便儲藏東西,多半會加蓋,以防濕氣與塵埃進入。

在詩中,笨重的老甕卻不在角落,而是被拖到屋漏的地方,這就表示了,這口老甕已是空空如也,因此才能裝著全家人的心,也才能從角落拖到屋漏的地方,更不怕弄濕甕中的東西。全家人的心為何會裝在甕中呢?因為屋頂漏水了,「心」字不直接接在第二行「的」字之後,而是直接另起一行,一方面是增加讀者的懸念,強調全家人的心都掛記在空空如也的老甕中,心想何時老甕裝的米糧而不再是雨水?另一方面也提醒讀者,這一家人的心,其實也正掛記在漏水的屋頂,深怕漏水會讓屋內又濕又冷。同時,這一家人的心也寄託在為他們盛接漏水,守護他們的老甕上。詩人透過這一個場面的摹寫,把這一家子人複雜的情感,包含了不抱希望的期待(若是有希望的期待,甕應該會好好保存而不會拖來裝水)、對現實的害怕以及不幸中的小幸福。

然而這一個場面,詩人卻加入的聲音的摹寫,將水滴碰撞到甕底的聲響比喻成音樂彈唱,尤其是滴在這一家人心之寄託的甕中,好似在表達這家人的心聲。更再次強調了甕中一無所有。漏水滴甕的聲音,頻率單調、節奏緩慢、聲音低沉、斷斷續續,好似有人暗自啜泣,也像是淒苦的二胡,將這一家人的辛酸繪聲繪影地在讀者的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辛酸之後的刪節號,一方面是讓讀者在讀完這首詩之後去想像體會除了辛酸之外的情緒,而且刪節號的形象,也就跟漏水一樣,一點一點,一滴一滴,更加令人嘆息。

2015年2月6日 星期五

情書 ◎ ‪Plath‬|‪‎陳黎‬ 譯


情書 ◎ ‪Plath‬|‪‎陳黎‬ 譯
 
很難述說你帶來的轉變。
如果我現在活著,那麼過去就等於死亡,
雖然,像石塊一樣,不受干擾,
習慣於靜止。
你不只是踩到了我一吋,不──
也不只是叫我空茫的小眼
再一次向天空抬起,當然,不敢奢望,
去了解蔚藍,或者星辰。
 
不是這樣的。我睡著,這麼說吧:一條
於黑岩中偽裝成黑岩的蛇
在寒冬雪白的裂縫中──
像我的芳鄰,不喜歡
萬千雕鑿完美的
面頰,無時不降下來融化
我玄武巖的雙頰。他們化做眼淚,
那是天使為單調的大自然哭泣,
但這未能使我信服。眼淚凍結。
每一個僵死的頭顱都戴著冰的面具。
 
我像根彎曲的手指繼續睡著。
我首先看到稀薄的空氣
緊鎖的水滴自露珠升起
明澈如精靈。許多岩塊
堆集,面無表情地環聚著。
我不知道這該如何解釋。
我發光,剝落,攤開
像流體把自己傾出一般
在鳥足和樹莖群中。
我未受愚弄。我立刻就認清了你。
 
樹石閃爍,沒有陰影。
我的指長透明如玻璃。
我像三月的嫩芽抽放:
一隻手臂和一條腿,手臂,腿。
踏石而上雲,我如是攀爬。
現在我彷彿某種神祇
穿空飄浮於換新的靈魂之中
純潔如片冰。這是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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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希薇亞•普拉斯(英語:Sylvia Plath,1932年10月27日-1963年2月11日),生於美國波士頓牙買加平原區,兒童作家出身的美國天才詩人、小說家及短篇故事作家。除了較為著名的詩作外,普拉斯也以筆名Victoria Lucas創作了傳記小說《瓶中美人》,書中主角,聰慧、有抱負的史密斯學院學生艾瑟•葛林伍德,便是普拉斯的化身,後於紐約時尚雜誌實習期間,展開了一段精神崩潰的歷程,正如同普拉斯在《Mademoiselle》雜誌工作時,經歷心理掙扎、自殺未遂的過程。普拉斯與女性文學天才安妮•塞克斯頓並稱,被公認是自白詩重要的推動者之一。
 
(以上摘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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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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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此詩為陳黎翻譯的普拉絲詩作,詩名為情書,詩中充滿著詩人的「自白」,初讀時有些滯澀,第二次細讀的時候似乎才能感受到詩人感受到的美,或者是猶疑,萬物隨著詩中的情緒逐漸轉為美好透明的自身。第一段中的情緒似乎有些猶疑,「很難述說你帶來的轉變。/如果我現在活著,那麼過去就等於死亡,/雖然,像石塊一樣,不受干擾,/習慣於靜止。」似乎是詩人的一種自述,你給我帶來了轉變,但我很難言詮,若我仍活著——那我的過去等於死亡。像是一種自我否決,也像是一種對於過去的棄捨,因為習於靜止,所以對於萬物都沈默,不受干擾。

但又不是這樣的,詩人只是對於一切感到冷,他睡著,像是一條於黑岩中偽裝成黑岩的蛇,在雪中靜謐的靜觀一切,有人試圖去感動他,融化他的堅硬,但他似乎又成為一個懷疑論者,對於一切感到冰冷。這種冰冷與堅硬到了第三段開始有所轉變,詩人的我——我像根彎曲的手指繼續睡著,是睡著,但又是醒著的,詩人看見稀薄的空氣、升起的露珠明澈如精靈一般,那些岩塊堆集,他們仍是岩石,冰冷且沈默、面無表情地環聚著。這一切都令詩人難以解釋。

他將自己赤裸裸地呈現,他發著光亮,自己的外殼逐漸剝落、攤開,感覺自己像液體,緩緩流瀉,在鳥群與樹群中清楚地認出了「你」。而後樹石閃爍,一切明亮而沒有陰影,我透明,如玻璃一般;我像三月的嫩芽正抽長著,我的一切默默拔長,我逐漸向上,攀爬制高點,我像是一尊神祇,我透明清澈地漂浮在空中穿梭,我的靈魂純潔如一片純粹的冰,這一切有如天賜,而這一切都只是我想向你說的——你帶來的轉變。

2015年2月5日 星期四

一些  ◎‪黃錦城‬


一些  ◎‪黃錦城‬
 
 
一些
驟然想起早已遺忘的人
像是靜靜地看一場雨
一陣一陣
往事如雨中的景物
模糊且發涼
細節如雨滴般分明
落地便硬化了
和上砂與泥
往四處攤去
留下一條彎彎曲曲的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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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輔仁大學應用美術系學士,曾在輔大˛、台大哲學研究所待過兩年。做過代課教師、編輯、研究員。同為視覺藝術家與詩人,著有《暗處聆聽-黃錦城詩集》。
 
資料取自:花蓮當代藝術家群像,網址:http://www1.carts.ndhu.edu.tw/HLA_website/A1/A16/A1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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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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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小編第一次讀這首詩的時候,覺得標題下的很隨興,使這首詩有點像記錄心情的隨筆。第四、五句寫往事「模糊而發涼」,下一句卻又寫「細節如雨滴般分明」。「模糊」與「分明」看似矛盾、不合邏輯,彷彿作夢一般。詩中的往事像是一場夢,最終攪和了別的東西,無法持久。因為今天的小編是張愛玲迷,看到最後一句「留下一條彎彎曲曲的漬痕」,不由得想到《秧歌》裡金根到城中找月香的敘述:「他的心是一灘稀爛的東西,黏在他鞋底上。」這首詩的結尾也給我類似的感覺,往事讓人有些不堪,不過因為已經走得很遠了,學會了用比較冷靜的眼光去回看它。不是常常想起,卻也沒本事忘記,偶爾回想起來如回想夢境一樣,只是回想,和細數往事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