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對白雲的讚美 ◎烏青
天上的白雲真白啊
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
非常非常十分白
特别白特白
極其白
賊白
簡直白死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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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烏青,男,原名鄭功宇,1978年10月1日出生於浙江省玉環縣,網路先鋒詩人,小說家,影像製作人。因「廢話體」詩而走紅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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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
圖像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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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受限於兩岸現代詩交流視界的囿限及如今互聯網路的便捷,對烏青作品的爭議前一陣子才走向了台灣,並藉由普羅大眾毫不意外的「這樣也能叫做詩嗎」的或狐疑,或訕笑眼光中大量轉發,迅速達到了走紅的效果。烏青初初走紅之際,在台灣的各處因此引發了不少的詩歌論戰,愛好詩歌的小編四處觀戰後,卻覺得大多的評論都搔不著癢處。部分讀者對新詩的想像徒然留存在國文課本的老一輩詩人階段,並以此作為區分詩歌好壞或是否成立的標準,部分讀者更是直接以「新詩是分行的散文」這樣陳腐荒謬的批判方式來投射對新詩的鄙夷。小編想要藉著這篇文章順便偷渡一些自己對於新詩的看法。
當我們要檢視烏青這首詩的時候,必須先明白一些前提。而這些前提,正是我們在討論時的困難之處:受惠於台灣向來優良的國文教育和閱讀教育,即使教材中的白話文文學比重增加,多數的國文教師在課餘是否能花費心思建立對現代詩的認識是一個問題,課本對於「經典」的看重,讓教師在教學中的眼光是否能跟上更近二十年寫作者的步伐又是一個問題。普遍欠缺時代感的作品和欠缺對文體認同感的教學複製給了一代又一代的學生,大多數的讀者對現代詩的認識普遍不足,讓我們在討論上需要付出更多的成本,來達成那些甚至不見得願意好好跟你討論的讀者來理解或認同的可能性,很顯然是事倍功半的。以下不再贅述,如果看到這裡,你還願意或認同或不認同的讀下去,那麼讓我們進入閱讀作品時需要的一點背景知識。
詩歌作為一個藝術,創作者必然抱持著一定程度的藝術家傾向。當你是一個藝術家,你需要做的事情是挑戰規則,而不是恪守陳規。非現代詩讀者的人常常以「現代詩沒有規則」來作為「無法判別一些分行的文字是不是現代詩」的依據,進而得出「現代詩沒有價值」的結論。令人遺憾的是,這樣的印象更保留在極大多數人對現代詩的認知當中,真要問他們現代詩為何適用這樣的批評,又或者要他們點名批評,他們又或者支支吾吾,或者語焉不詳,或者惱羞成怒的表明既然現代詩沒有價值,又何須花費心力去閱讀。持這樣無賴態度來做批評的人,與其要說他們的批評是對現代詩多麼有力的批判,不如說他們正在這樣的批評中落實自己的智力測驗。
小編我並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著絕對的「美感的普世價值」這樣一回事存在。即使美感的構成這個元素能夠感動某一個時代某一個有著共同類似共同經驗的人們,也未必代表在不同時空下就能夠召喚起人們的感動。這是學院內對作品評估走向須經時間考驗的,才能確立其經典地位的保守卻不失穩重做法的一個原因,也是國文課本為什麼一直教的都是詩人幾十年前的作品的原因。
但不如我們換個角度想,當你是一個沒有規則的藝術的表現者,你看到了這個藝術隨著時間的發展開始出現了許多主流的「這樣才是好作品」的行規,而這些好作品的定義或者不能為你所滿足,或者根本不是你所想要的。那麼,面對這些「怎麼做才會是好作品」的潛規則,你會怎麼做?
會挑戰他吧,對不對?
這就是我們做為現代詩讀者需要面臨的一個挑戰。有很多作品可能在他的當代特別有意義,但後來的作品卻更能貼近我們的心靈一點。所以了,回過頭來我們可以想想,若是一個藝術的表現形式、風格在過了數十年以後還在以國文課本作家的作品作為唯一量尺──而且還是在人類史上科技介入生活,致使時代感變化如此快速,每個十年都不同於下個十年的一百年間──那麼要不是這個藝術早已經因失去生命力而死掉了,要不就是這個量尺是有調整的必要的。你覺得呢?
我想,就是因為現代詩的創作者意識到且願意追求突破,所以才更想要帶入更多各式各樣的藝術的形式進入現代詩裏頭。而這也是系統性歸納出現代詩「一定」有甚麼特質的困難之處。你說詩一定要有意象?吹鼓吹詩論壇就曾經有一群詩友做過「無意象詩」的嘗試。你說詩一定要有音樂性?那麼你認為圖像詩就有音樂性嗎?你說詩要精煉不能散文化?現代的創作者把刻意用語口白不簡練的方式作為寫作策略也不是多麼出奇的事情,更不用提有寫著散文詩的創作者。現代詩一定要技巧好?許多詩純樸如民歌,卻更能打入你的內心。現代詩一定要屬於平民而平易近人?近年的楊牧作品閱讀門檻頗高,藝術成就卻依舊經典,又有誰能否定他的作品好了呢?
其實,一般讀者最常遇到的問題還是停留在「懂」上面,當遇到讀不「懂」的作品,就卻步不前,望而生畏;當遇到像烏青這樣讀得「懂」的作品,又開始懷疑自己看到的是否為「詩」,甚至直接下了「這不是詩/這也能稱為詩?」的結論了。小編認為,新詩宜賞不宜解。現代詩不是一個用來「理解」的文體,也不適合用來「解釋」,言外之意說破往往不美,因為解釋而消解的模糊性往往只會讓詩變得更單調無聊。(所以小編從小國文考試都考不好,因為那些標準答案通常看起來都只是相對正確而不是真的能說服自己呀......)有的時候詩更像是一個來自異國語言的笑話,如果不能體會的人,即令解釋了以後也只會得到「然後呢?」、「所以呢?」之類的回應,笑話本身的笑點效果自然也大打折扣了。
從大多數人的批評方式可以看出,他們對詩歌的閱讀太少,閱讀經驗也許也不是很好,而間接導致了他們想像上的匱乏,因此失去了閱讀現代詩的信心與耐心。小編曾經在一次羅智成的課堂上聽他談持續寫作、閱讀現代詩的心路歷程,他是這樣說的:「一開始寫詩,覺得自己稍微摸到了門徑。後來推開門,看到了一個院子,往前走,是一個房舍,走過了房舍還有後院,翻過了後院的圍牆,我看到了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小編常常覺得什麼是詩是一個不需要精準定位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拋出去也許是窮一生追求也沒有終點的。但當一個讀者看到他心目中「這就是詩」的典型時不也就心裡有數了嗎?我們可以從羅智成的經驗去反思自己對現代詩有限的認識。急著對作品下結論也許不是一件好事,而若真的因為價值觀(詩甚至不一定要為美學服務啊)的不同而格格不入了,那麼有可能是自己經驗不足(小編認為閱讀也是需要訓練的,這裡的小編們也在練習著閱讀跟小評論阿),也可能真的是作品無法合自己口味,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讀讀自己喜歡的作品就好了。
讀者跟評論者不同,讀者可以自由的任性地讀自己喜歡的作品,評論者如果要評論卻必須有所根據。至於沒有討論/評論誠意只想批評謾罵的,我認為這樣的人做什麼都不會成功,不是太值得在意。
小編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高見,在推薦的評論方面我認為秘密讀者這篇文章就對閱讀其作品時應建立的文學史認識有著極完善的見解:https://www.facebook.com/AnonyReaders/posts/328637620666229
回到〈對白雲的讚美〉這首作品而言,這一首詩的節奏歡快,所講的事情平凡無奇大家都看得出來,無怪乎被稱之為「廢話體」詩歌。
但對於中國詩歌沒有甚麼認識的小編會比較在意的,主要有三個點。第一個是烏青這篇作品中對於白雲之「白」的強調手法,有多麼誇張。這樣的叨叨絮絮能不能創造出一定的趣味呢?第二個是烏青不斷強調的「白」,這個顏色的意涵在當代口語中存在著不同意思,舉凡「純潔」、「白目」(網絡小白)、「枉費」(白費)......等。當這些不同的可能性套用在這樣一個直覺上意義明確的作品上時,是不是又進一步的豐富了作品的內涵了呢?第三個,這篇作品不斷強調「白」的行為,到底是作者僅為表達其無聊所做,還是有意義的為了以「賣俗」的方式抗俗,又或者是有所實驗和反叛意味存在?精確點說,這首詩究竟是在「提供一個更簡單的詩歌類型」還是「有意識的反抗著什麼」又或者另有他意呢?限於知識的不足,小編不得而知。前面三點的猜測也未必沒有想太多之處,但讀這樣的作品讓自己能「想太多」其實才是小編讀詩最大的樂趣吧。小編不敢評論這是一首很棒的詩,但因他而起的想像確實是讓小編覺得值得玩味之處。比起直接評價他寫得不好,我會想再多看看烏青的作品,你呢?
2015年3月29日 星期日
蠟 ◎何亭慧
我的絕望
來自於
被吻
但,不被愛
膚淺的深吻
像蘋果皮上的蠟
不具甜美的本質
徒有淚
乾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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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何亭慧
一九八○,在甜根子草的季節出生。畢業於東華大學創作所,元智大學中語系。曾獲林榮三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葉紅女性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著有詩集《形狀與音樂的抽屜》。曾任職出版社,現從事語文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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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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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的第一段從蠟的角度來看,自身的絕望來自於「吻」,吻本身令人想到甜美、親密,應該是彼此間有著一定的親密度才會親吻,但緊接著又說這個吻並沒有愛的成分存在,此處又呼應了首句的絕望,是有過什麼樣的期盼作者並沒有明說,但是所有的希冀都毀在這個徒具形式的吻裡。由上一段的吻連結到第二段,深吻與蘋果本該都是甜美的,但如果深吻是膚淺的;蘋果也上了一層蠟,那麼這個吻以及蘋果都染了層不真實的成分存在,末兩句說的不僅僅是蠟熔的模樣,已乾涸的眼淚是作者經歷過多少絕望後,內心才能放下那些不真實感,讓一切都只停留在表面,只有外在情緒的表徵了。
整首詩讀來如果從小我小愛放大到讀者的自身所處的環境中,這首詩就像人與人相處一般的對照,那些虛情假意的情誼不正是詩裡沒有愛的吻,等待我們被社會化後,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用一層蠟給包起來,就連哭也只是一場形式了。
2015年3月28日 星期六
詩人的想像 ◎曾翎龍
如果你能夠停止
想像
一切不僅是
噴水般升起
有韻律地跳舞
而必將
降沒
如果你只是一次
又一次
如此輕率地
唱歌跳舞
你該只是突然
雁渡寒潭地悲傷
如果是的
那麼我是雲
累積,下一場雨
(就什麼都漂白了
連快樂的時光
也褪成另種
蒼白)
如果詩人的想像
不僅僅是
悲傷作一首詩
你也許不是我
最最無法廝守的噴泉
如果這朵雲
抄襲另朵的
昨日今日
和明日的蒼白
你也許會從雨中感知
鹹鹹的
那是我流過的淚
一切都是緩緩的
我知道
包括時間
和你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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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翎龍
一九七六年生於馬來西亞雪蘭莪州士毛月新村,祖籍廣東惠陽。
馬來西亞博特拉大學人類發展系畢業。
曾獲星洲日報花蹤文學獎、海鷗文學獎、林語堂文學獎、宗教文學獎等。
現為《學海》周刊主編、有人出版社總編輯。
著有詩集《有人以北》(二○○七,有人出版社,八打靈);散文集《我也曾經放牧時間》(二○○九,有人出版社,八打靈)、散文集《回味江湖》(二○一○,有人出版社,八打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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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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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冠以『詩人的想像』的詩,巧妙地用水的形態變化,使得詩人的想像能夠看見以及想像。
詩人的想像必須一味像水那樣噴射般生產,若將它停止了,終究降没宛如海水退潮,不進則退。它不該是草率地、突然地,而是像水被蒸發後,累積成雲朵,再下一場大雨。對於詩人而言,一首詩句的創作應該是悲傷的。若不是如此,那『你也許不是我/最最無法廝守的噴泉』,即所謂的初衷。然而,這屬於我的悲傷是別人搶不走的,因為你會感受到雨中有我那流過鹹鹹的淚水。
詩的寫作最重要的在於意象,而詩人對於某個事物所產生的聯想、想像,將使得意象得以產生。這首詩運用水循環的改變,把詩人的想像具象化,讓我們可以感受、體會。透過不同形態 - 噴泉水、雲朵、雨水、淚水,將詩人的想像分成這幾個階段,最終並訴說詩人的想像是無法被剽竊的。若有興趣於新詩寫作,這首詩句可以作為一個提醒、指導。
2015年3月27日 星期五
玉里山 ◎劉克襄
一包鹽,一袋米
家山在前方龐大著
部落在山腳升起二三炊煙
平靜的鳥占聲中。才出發
我和獵槍的旅程已經充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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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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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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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玉里山,位於今天的花蓮縣卓溪鄉,因鄰近玉里而得名,海拔標高2157公尺。詩人在詩後附註:「玉里山,2157公尺,布農族施武郡群之界山。龐然連綿,隔著拉庫拉庫溪,與八通關越嶺路之瓦拉米,遙遙相望。」
本詩是描述一位布農族獵人出發狩獵的旅程,獵人出發時僅帶著旅程必需的一包鹽和一袋米,在路上,視線看到的是前方龐大的家山(應為玉山,玉山是布農族的聖山,也是永遠的祖居地),同時也是此行狩獵的獵場,部落則在玉里山腳下生活著。在部落中升起的二三炊煙,對獵人來說想來應該會有諸多含義與感受:因為生火造飯才會有炊煙,代表著族人已經在準備食物了,一方面傳達著要出外狩獵的獵人安心之意,一方面也表示著族人在等著獵人回來;而炊煙只有二三條,或許也意味著部落中的食物快不夠了,需要獵人多打些獵物回來;另外就是,既然能看到炊煙,便表示獵人此時離部落並不會太遠。
從前三句雖然無法明確表示所描述的主角是誰,但從第四句的「鳥占」中可知,對象應該就是獵人,在布農族的習俗中,鳥占是族人出獵或出草時判斷此行吉凶的依據,布農族多以小彎嘴畫眉進行鳥占,當鳥鳴聲聒噪驚叫、混亂不安時會被視為凶兆,此時就會考慮是否該進行狩獵,相反地,鳥鳴聲清亮平靜、方向穩定時,就表示吉兆,可能會獲得意想不到的大獵物或是豐收,是以獵人在「平靜的鳥占聲中」,甫一出發,獵人與獵槍的旅程便充實了。此處或有兩個含義,一是因為鳥占聲的預言,因此獵人甫一出發便有大收穫;一是離部落不遠的獵人,因為聽到了鳥占聲,馬上就充滿了希望與信心。
讀完本詩,短短五句便把布農族獵人的心理狀態描寫得具體而生動,尤其是最後兩句,更能真切體會到獵人心中對狩獵結果的心理感受。如非與山與原住民有諸多的相處,很難以如此輕描淡寫的筆法,刻劃如此生動的形象。
2015年3月26日 星期四
如果在冬夜,兩個旅人 ◎林維甫
〈如果在冬夜,兩個旅人〉 ◎林維甫
確實我也曾經這樣想過
(一種通俗連續劇的強烈衝動)
如果有一天在冬夜裏
沒有路標的十字路口
我們再度相逢
(最好有些懸疑的那卡西前奏)
你從東邊走來
我正朝北方啟程
行囊羞澀,卻未如過往
滿滿裝著不切實際的夢想
少了三本筆記,半打鉛筆
錯頁的寂寞星球指南
一些受潮的風景明信片
但是否事情必得會如此發生——
(缺乏經典愛情默片的趣味)
兩個陌生的旅人面對面,此處
並無核爆過後的滂沱黑雨
亦非兵燹未息的危城斷垣
只有我平庸了一些,滄桑了一些
已慣用世故隱藏難以戒除的稚氣
而你衰老了一些,發福了一些
還是沒有看見我的微笑,仍舊
繼續往遙遠的海洋走去
(如果此處開始降雪)
或許那只是記憶的柳絮
無法確認歸途的方向
自我們彼此沈默的心房
紛然飄落
--
◎作者簡介
林維甫,1974年次,高雄出生、台北長大,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第一本詩集《歧路花園》於2010年出版,號稱二十一世紀第一本鑄鉛活字印刷的情詩集。經營台北公館波黑美亞咖啡,過著白天喝咖啡,晚上喝酒的前中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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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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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是卡爾維諾的重要小說之一,以後設的視角展開他對於文學文本的討論。不過林維甫的〈如果在冬夜,兩個旅人〉,似乎跟這個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不過本詩同樣極富小說感,靜謐的語氣中畫面鮮明而富有動態,第一段即點出同名場景,冬夜的一個旅人開始訴說自己的心事。第二、三段加入了想像的第二個旅人,兩人交錯,詩人自己的過往與現在也在同時間交錯著,自從前「滿滿裝著不切實際的夢想」,到如今「平庸了一些,滄桑了一些」,對方亦如是。
獨立出來的「(如果此處開始降雪)」一段,則劇本式地進行了一個換場,降雪作為此一平靜冬夜的分界點,如「記憶的柳絮」,心、境相互指涉,將全詩也帶到最後一段的收尾。
整體而言,這首詩情節清楚,沒有什麼特別費解的地方。是電影般氣氛營造以及敘事口吻,讓小編非常喜歡。
確實我也曾經這樣想過
(一種通俗連續劇的強烈衝動)
如果有一天在冬夜裏
沒有路標的十字路口
我們再度相逢
(最好有些懸疑的那卡西前奏)
你從東邊走來
我正朝北方啟程
行囊羞澀,卻未如過往
滿滿裝著不切實際的夢想
少了三本筆記,半打鉛筆
錯頁的寂寞星球指南
一些受潮的風景明信片
但是否事情必得會如此發生——
(缺乏經典愛情默片的趣味)
兩個陌生的旅人面對面,此處
並無核爆過後的滂沱黑雨
亦非兵燹未息的危城斷垣
只有我平庸了一些,滄桑了一些
已慣用世故隱藏難以戒除的稚氣
而你衰老了一些,發福了一些
還是沒有看見我的微笑,仍舊
繼續往遙遠的海洋走去
(如果此處開始降雪)
或許那只是記憶的柳絮
無法確認歸途的方向
自我們彼此沈默的心房
紛然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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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維甫,1974年次,高雄出生、台北長大,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第一本詩集《歧路花園》於2010年出版,號稱二十一世紀第一本鑄鉛活字印刷的情詩集。經營台北公館波黑美亞咖啡,過著白天喝咖啡,晚上喝酒的前中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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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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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是卡爾維諾的重要小說之一,以後設的視角展開他對於文學文本的討論。不過林維甫的〈如果在冬夜,兩個旅人〉,似乎跟這個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不過本詩同樣極富小說感,靜謐的語氣中畫面鮮明而富有動態,第一段即點出同名場景,冬夜的一個旅人開始訴說自己的心事。第二、三段加入了想像的第二個旅人,兩人交錯,詩人自己的過往與現在也在同時間交錯著,自從前「滿滿裝著不切實際的夢想」,到如今「平庸了一些,滄桑了一些」,對方亦如是。
獨立出來的「(如果此處開始降雪)」一段,則劇本式地進行了一個換場,降雪作為此一平靜冬夜的分界點,如「記憶的柳絮」,心、境相互指涉,將全詩也帶到最後一段的收尾。
整體而言,這首詩情節清楚,沒有什麼特別費解的地方。是電影般氣氛營造以及敘事口吻,讓小編非常喜歡。
2015年3月25日 星期三
精神病院 ◎鯨向海
〈精神病院〉◎鯨向海
哈囉,天氣真好
昨夜夢中割腕
順利否?
那些外星人離開
屋頂沒?
你今天還是
觀世音菩薩的淨水瓶
轉世啊?
憂鬱時候
就這樣輪流探望窗外巨大的魚缸
舉起路人的手
大家一起來呼口號:「呃……。」
吸塵器花費一整個下午
把整個房間清空之後
想著用什麼方法把自己也吸走
當獨角獸走過面前
就把牠們的角拔起來
當作麥克風
各地送來的花籃
使這裡成了假日花市
下次一起
當總統好吧?
ByeBye,
記得乖乖吃藥
噓,你不覺得可憐的主治醫生
不知道他自己
有病嗎?
--
◎作者簡介
鯨向海
屬於曆書上未被拆封的星座
無信仰,眼睛有神
認為寫詩是最誠實的一件事
對於他和他的詩來說,出版詩集是一種解脫
1976年生,醫學系畢
目前為精神科住院醫師
著有詩集《通緝犯》,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222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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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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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鯨向海是精神科醫師。當精神醫師寫〈精神病院〉,總會讓人產生溢乎尋常的期待。第一手報導?長期精挑、充分釀造後的醇酒?詩人才不跟你玩這套。這首詩沒有任何沈重或撕裂的東西,反倒非常直白且可愛。你有多久沒看詩看到邊搖頭邊笑了?如果這感覺對你已有些陌生,那就該試試鯨向海。
這首詩也很適合唸,源於詩人以斷句營造出的節奏感。當我一路念到「呃⋯⋯」時總會忍不住笑出來,像在講一個節奏精準的笑話。而末三句尤其精彩。最後才揭開原來這個用詩句碎碎念的這傢伙也是病人。而病人卻轉頭看主治醫師,以一種憐憫的眼光。「瘋狂/正常」在鏡面的兩側,相對難辨。要說穿白袍的那個是正常?可這首詩又是他寫的呢。詩人善用自己的職業創造出詩裡與詩外的雙重嘲諷,又把這首詩擺進一本名為《精神病院》的詩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2015年3月24日 星期二
我要問你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洪崇德
〈我要問你公理與正義的問題〉◎洪崇德
── 324 行政院血腥鎮暴有感,兼致楊牧
我要問你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張蒼白的紙條上頭
簽署系級、學號和真實姓名,
從教室尾端遞經靜坐的學生群
(黑筆帶出紅色的字跡:打擾了
瞌睡、私談以及跨性別,寒流還未過去
密閉的空間內氣壓漸低
一盞未修理的燈明滅不定……)
教授憲法與人權的老教授放下麥克風
和點名簿,數算空乏的座位
滯留學院的人群
下課將轉向別的航站
我要問你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若非揭露那就從自我揭露起:學生就讀中文系……
一個不夠規矩的書生,搖擺於文青
與憤青(得過幾個文學獎,直同志
曾參與大埔農民抗議,追隨良知
而非政治正確)這聽來,何其荒謬——
一個文不對題的學生,不務正業、
未知藍綠,專業在中文(或不夠專業)
心懷社會運動,畢業後不考公務員
有沒有 22K?「沒有競爭力。」我也想知道
寫不寫作我的同學都一樣愛國,一樣適用
這句話是議論我或者國家?教授
我想問:是否公民的參與只在投票時有所制裁
一個人既是學生就不需理會公民的責任?
請容我問及一個問題,這關乎
公理與正義:「如何將所學奉獻於社會?」
四年修過的學分從律法到國際視野(熟讀三民主義
分得清 ECFA 和 FTA)經濟學和行政程序談不上專業
對服貿的利弊仍有遲疑(本會期通過否則黨紀處分——)
教授,我想問:外交協議能否先做再評估
我們的公民課程能不能課外實習?
當聲稱不看懶人包的同學拿新聞取代條文
當「你在反什麼」成為口號,教授
我不懂,怎樣的水平才足以參與社會
且不讓知識的有無成為體制下
新的階級和暴力?
親愛的教授,噤聲的自保
法則流淌你同輩人的血液。我仍要問
公理與正義的問題,請帶我從人權課程回歸
歷史:一個書生的筆會不會成為美麗島?
警備總部抓不抓課堂上一張小紙條?像我的父母
你們從不談這些就像三十年前
站在思想警察的目光下,一個比一個純潔,不受汙染、
不談政治,是否讓我們的社會學模型變得完整?
為何此刻我們的血液代替靜坐的人
躺在行政院的廣場上凝結、發黑,
還要沉默的受水柱刷去?
教授,請容我問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假如那晚你在行政院,假如你學無所成
那樣無知、軟弱地面對一個時代
的法律、經濟和國家定位。兩院的分別
其實並不太懂,孤獨和冷漠環伺在側(武裝的部隊和拒馬
拍拍肩膀一句謝謝指教。)
假如渺小的此刻你放棄提問
假如在保安大隊的盾牆裡你發盡所有的聲音──
卻不能占領一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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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崇德,嘉義人,然詩社社員,耕莘青年寫作幹事會成員,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創社社長,目前負笈淡江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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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小葵
圖像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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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楊牧的〈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像在詩海裡投下一塊不沈的巨岩。每當潮水湧起,憤懣難平,就有人去看看它,興許便留下了自己的石塊。有感嘆香港現況的〈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廖偉棠;有緬懷陳文成教授的〈有人教我公理和正義的答案〉◎林欣曄;這首〈我要問你公理與正義的問題〉則是關於去年三月的石塊,那時的餘波仍持續至今,或許你還記得,也或許你忘了;那麼,一週年的此刻,是重新記起那種感覺的好時機。
文字上呼應了楊牧原詩淺白易懂的風格,任何經過那段時間的人都能輕易進入;結構上也呼應楊牧原詩,只是鏡頭轉向學生那側。老教授在講台上如平靜的孤島,繼續講述學理上的憲法與人權——而學生早已陷入了更為切身的危機:三十秒強行過關的黑箱協議、未經妥善的討論與談判亦無視所有反對聲音、以為能用政治權力強行輾過民意的政府,終於被民意狠狠地打臉。這種大敘述說來有種過於簡明的爽快,卻無法還原那時的環境:雜音紛飛、各方論述交雜、真假情報難辨,乃至參與在其中的所有人,也不會是毫無疑慮的。總是有太多的問題,太少的答案⋯⋯那為什麼要跳入洪流、盡力發聲?為什麼不能躲在安全處冷眼旁觀等答案揭曉就好?
因為那就不是還能安穩待著的處境。無數意識形態的激烈衝突化為針刺般的口號,逼得學生們從書桌前跳起,站上了街頭,坐在陰暗小巷裏等候不知何時會來的突襲清場,在結了晨露的塑膠袋上睡睡醒醒——乃至這首詩提到的,324警察的棍棒盾牆與鎮暴水車之前。「沒有競爭力」?競爭力是什麼?又值得為它犧牲到多少生活?如果運動現場一萬人就有一萬種信仰,那麼最大公約數或許就只有一種:為了守護自己所珍愛的某物。勇往直前者、跟隨者、猶豫者乃至妨礙者,或許在這個基準上都沒有分別。
「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一顆心在高溫裡溶化/透明,流動,虛無」楊牧那時刻劃的社運青年印象直到今日依然妥貼。在這首詩裡依舊存在有兩方對抗,而問出的問題將註定沒有回音,因為這首詩裡並不存在有像楊牧詩裡般友善的長者。對於324鎮暴警察使用武力過當,至今還是找不到所謂「少數個案」的施暴警察。怪的是對於抗爭學生倒是找得快又齊全,傳票也都一一直送到府了,也仍會不乏有人對此冷哼說活該、自找。「你在反什麼?」是啊,為當權者辯護是多舒服的事,肯定有好沒壞——只可惜站在拳頭大的一方這種行為實在稱不上什麼智慧。真的。這種事猴子也會。如果說人類發展出了什麼不同於野獸的智慧,那或許就是對於公理與正義的堅持,且不讓這堅持的基準隨著任一方的力量強弱而變動。
這首詩問了很多問題,關於學生的公民責任,關於知識論述的霸權,關於過往威權時代造成的冷眼⋯⋯眾多大哉問,但作者或許不期待有任何一個得到解答。因為行動本身就會是解答——選擇到現場的人們,與選擇遠遠旁觀的人們,不會有比這個更誠實的了。衝到現場的人到底能得到什麼呢?理想的實現?人格的完整?事實上,很可能除了傷口之外什麼也沒有。「假如在保安大隊的盾牆裡你發盡所有的聲音──/卻不能占領一個鏡頭」,社運的高風險不僅是司法追殺,還有所謂的運動傷害——感覺付出被投到海裡,相信的一切都不再真實或無法實現,或者更多敵意的聲音,變成虛無是一種抵抗的有效姿態,卻也是另一種傷害最赤裸的呈現形式。
確實,去除英雄式的大敘述,人入洪流其實就如泥沙入海,投入了所有,可能連撲通一聲也聽不見。但我們不妨把視點拉遠一點吧。一年後的此刻,我們已經知道了若沒有那次運動,某人就會開心地跑去跟對岸領導人手牽手,尋求他想要的歷史定位;而手牽手之後可預見的種種發展,正是那次運動拼命抵抗的力量根源。而它也確實阻止了這條路徑。這是個明確存在的因果,由一群勇敢而脆弱的人一起做到了。並不是什麼都沒留下,總會留下些什麼的。而留下了什麼,就會決定我們將會活在怎樣的一個國家吧。去年燃起的那道火焰,仍是我能深深以身為這塊土地上的人民自豪的重要原因。沒有火焰能燒到永遠,但它能被延續,只要我們依舊記得;只要我們不只記得,還帶著它繼續走下去,那些好的、壞的、複雜難解的,關於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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