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假裝 ◎林婉瑜



  
愛情來的時候
不要太慌張
表現得很鎮定
 
那麼
愛情走的時候
也就可以假裝淡然
好像
沒有真的損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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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婉瑜
 
  1977年生,台中人,初始考入台北醫學大學營養系,大二決定轉讀文組選擇休學,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主修劇本創作。20歲開始寫詩,詩作曾獲年度詩獎、第11屆臺北文學年金、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詩路2000年年度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獎等。2007年出版詩集《剛剛發生的事》;2011年出版城市詩集《可能的花蜜》,為第十一屆臺北文學年金得獎作品;2014年出版情詩集《那些閃電指向你》,並獲得《2014臺灣詩選》年度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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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旅臺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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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大咪賞析
 


這首詩作者用了相當簡短的兩段來描述愛情。前段寫當愛情初來乍到之際,那時彼此的內心最容易不知所措、讓人不停的臆測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關於兩人之間的言談或者互動,都不停的互相猜想背後的意義,但在對方面前卻又只想展現出自己儀態最美好的一面,所有內心小劇場都只能背後兀自猜想,第一段裡雖然詩人把「假裝」巧妙地藏在後兩句,「不要太慌張/表現得很鎮定」不正是一種假裝的狀態。第二段詩人隨即談到「愛情走的時候」,從第三句到最末都明白地貼合主題,無論是「假裝淡然」、「好像」到「沒有真的損失」,每一句其實都直擊讀者的內心,愛情離開的時候只有當事人才明白失去了些什麼,有時候是連刨心挖肺都不足以形容的痛,但是面對身旁的關切卻又只能勉強自己假裝沒事,然而越是想勉強自己、安慰自己都只是讓自己更痛楚而已。

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致未來,遙遠的生活——又名,致我們的鄉愁  ◎利文祺


 
我們花了大半輩子
等待這一個下午,在廚房準備晚餐
薄荷、洋甘菊,壺水緩慢燒開
起司散發出昨日腐朽的日子
蘋果在桌上滾動如恆星般永恆
而你喜愛的玻璃瓶以壺口
歡呼成一首水的歌
將你,或者是我完美地環繞
並在彼此的指尖逗留,成為星塵
將黃昏佈置成我們的幸福
 
我咀嚼瑞士德語的發音
並從你那學習,唸出
另一個民族的誕生
如「發源」,並說出「耕讀」
但我最擔憂的,莫過於那幽微的「鄉愁」
稱之為Heimweh的歧異詞
你到過台灣嗎?你聽過福爾摩沙嗎?
那裏有秀姑巒山,躺在太平洋的手臂
讓我的手臂也成為你的海岸
你將輕輕地踏在我身上
你見過海嗎?你看過無盡的海洋
在清晨浮出一群白色的海豚
以聲納翻譯神啓給島上的居民?
在更遠,更遠的地方
有人腳踏實地,指認山風海雨
開拓了小小的島我所喜愛——
我們將決定,更加認真地生活
是的,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我們總以為世界是少女
向玫瑰的一吻,而非消逝的戰事
在遠方福爾摩沙的歷史
你願意認識我的歷史嗎?你願意
學習我的腔調,那屬於土土的
可笑的台灣國語?
我將成為你的新郎,在遲來的春天
將你妝點好,把你放在小教堂
那裏有琉森的藍和花蓮的綠
並在鴿子飛去的時候許下
永恆的靜默,撫摸你微笑金色的眉
並握緊你的手,直到所有客人轉身
離去,留下我倆
我們想起了大半輩子
等到的那一次下午,你說願意
嫁給我,那時壺水唱起了讚美歌
星辰在你的髮間發亮
你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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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文祺,1986年生,政治大學經濟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比較文學碩士,現於瑞士蘇黎世大學攻讀漢學博士,研究台灣詩歌。出版有詩集《划向天疆》、《哲學騎士》;翻譯《哈姆雷特》、《羅密歐與茱麗葉》、《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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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素材|kevin_xiao888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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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現居於瑞士求學的利文祺住在德語區,〈致未來,遙遠的生活〉這首詩或許暗示了他的生活經驗。
 
從「我們花了大半輩子/等待這一個下午」開頭,居家生活的氛圍讓第一段顯得很溫馨。兩個共同準備晚餐的人,從下午到黃昏,傳遞的食材都是滿滿的愛意。共同準備的晚餐,就像是兩人關係在下一個階段的隱喻。
 
第二段開始導入感情世界的實際面,揭曉了這一段感情關係中,來自不同國家的兩人身分。「但我最擔憂的,莫過於那幽微的『鄉愁』」畢竟國籍不同,文化即使不構成障礙,「我」所擔憂的何止鄉愁,卻只能以鄉愁為寄。「Heimweh」有鄉思或疼痛的意思,兩人下一步應當何去何從,對方是否願意將這份晚餐繼續做下去,都是隱藏在居家氛圍中的戲肉所在。而「我」選擇了坦誠地展示自己的故鄉(與疼痛的隱喻),最後直言不諱:是的,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我們」作為主詞,在第三段出現了。在這遙遠的生活中,包覆著「你願意」和「我將」,這兩個人的婚姻顯然是神聖的。詩的最後回歸到首段的廚房場景,是很平穩的寫法。

2016年3月13日 星期日

北城 ◎鄭琬融

日子微酸
往外頭探 舔舔今日的天氣
灰濛濛 易雨
總是凍傷
不知道山在哪裡
不知道海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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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琬融,筆名凌海,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一九九六初夏,台北候鳥。生活分為看海與不看海的,感情分為失望與不失望兩種。相信看海是最接近死亡的一種方式,雖然最近並沒有想要與海合而為一。
 
曾獲南華文學獎、台積電青年文學獎,Youth Show 143 站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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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安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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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不知道是否有對台北的隱喻,琬融的〈北城〉以一種貓般的姿態窺探世界,是生活碎片的集合,也是個人狀態的投射。
 
開始就寫了「日子微酸」,帶出了整首詩的主旋律。但微酸的緣由並未交代,只是照著這股酸意發展天氣:「灰濛濛 易雨」最後回歸到個人:「總是凍傷/不知道山在哪裡/不知道海在哪裡」把整首詩的主語「我」省略的寫作,讓對北城天氣的零碎描述同時具備了個人情感的投射,是很完整的一首小詩。

2016年3月12日 星期六

認真生活 ◎宋尚緯

畢業後你一個月價值二二OOO
有時候甚至不到這麼多
他們說你只值得這麼多
因為你不夠努力付出
不值得他們付出更多
你繳稅,認真生活,工作
為了吃飯你節省額外開銷
刪去額外的行程與額外的娛樂
有些人不繳稅,但他們不用省去
額外的開銷、行程,以及娛樂
 
後來你一個月價值二五OOO了
你仍是買不起屋,沒有娛樂
一間房子價值二OOO萬
小小四O坪,等於八OO個月的你
也許是因為它剛好在風水龍穴上
像那些說你不值得的人一樣
剛好出生在覺得他很值得的家裡
 
二五OOO能做些什麼,路上充斥資本
主義式的喧嘩與沉默,他和你說
每個人都是商品,明碼標價
脫掉這件衣服一小時三OOO
延長時間還打折,不過值得
但你值得嗎,他們問你
一個月的你值多少,你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價值要如何判斷
女性朋友說你物化她
把她當作情趣用品一般使用
她說你不應該這樣,轉頭卻問你
有沒有房子、車子,如果有
是不是還缺個馬子
你覺得傷心,但連傷心都要標價
你請假一天就要扣掉八OO元薪水
少掉一OOO的全勤獎金
於是你傷心的一天被標上價格
價值約莫一八OO元,比你一天的薪水還多
 
你每天生活,認真生活
不抽菸也不喝酒,每個月能存下五OOO元
偶爾吃個大餐當作偶爾的小確幸
國家跟你說明年我們假期更多
假期更多,幸福也應該要更多
你仔細算了算,多出的假期
少掉的工時,老闆仍不願意給你薪水
你罵了聲幹,決定忘記錢的事情
你開始抽菸,開始喝酒
每個月少存了七OOO元,但你仍活著
認真活著,每個月你身上的負債都更多
但每個月你仍是認真生活
你的薪水逐年增加,債款也逐年增加
最後你死了,他人也為你如上評語
但這個評語並不像你所認為的那樣
是個認真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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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宋尚緯
宋尚緯,筆名苗林。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二年級。 覺得介紹那麼多也沒有用索性全砍了。
 
來自:http://ijei.blogspot.tw/2013/10/blog-post_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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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網路素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ywpKd0ns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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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在〈認真生活〉中,宋尚緯透過形構一個社會小螺絲釘的形象,折射出當代人最不願意在生活中看到的投影。
 
這首詩的理解並不困難,只要以金錢去衡量人就夠了。初出社會的年輕人值得兩萬二,努力一點值得兩萬五,這些價錢都由社會標明,你原先以為只要努力就夠,但遠遠不夠──你會發現你工作一個月可能比不上別人脫幾次衣服。你會發現工作幾百年也買不起一棟房子。你每天工作,為了生存而以時間交換金錢,但換來的金錢永遠買不起你的夢想。你開始縮衣節食,每個月節省的過完一輩子,發現罵不罵幹,省不省錢,人生的結局都是一樣的卑微。
 
你有過夢想嗎?或大或小,比生活還遠的那種。當我讀完宋尚緯的這首詩,腦海中浮現了「我不要當這樣的人」的聲音。但讀完這首詩,我們的生活未必就會改變。我們的認真未必擁有方向,我們的生活未必能帶領我們走出日復一日的重複與貧乏。
 
更糟糕的是,你是否也參與了這首詩的一部分,在生活的每個角落,樂此不疲的以標價衡量所有的人事物?
 
讀完這首詩,我們來想想自己的生活吧。或許有人已經看過這個mv,但還是在此推薦大家一起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Um_xMmE8OA

2016年3月11日 星期五

剖開 ◎鄭聿

應該認真問你還愛
或不愛而你大概只會回答
很想念我工作加油
照顧身體呦
十二月的冬天
我覺得自己懂
隔年的三四五六月
漸漸熱起來
我體會了更多
另一個我縮得更小
關於愛或不愛的這些日子
我每天練習
那種屬於天賦的
均等的力道
練習從中剖開──
 
切一半給你
一半完全我的
卻害怕自己會分到
比較大的那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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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他,想成為更少的人。
 
果實、車窗、鈍器……皆為他的時間意象,攀附流轉其上的痕跡就像我們持續積累的病痛、呼吸與夢,一如詩句堆疊,堅韌而極簡是他的慣用語式,字句如刀滲入紙心,相互堆擠作用之後,剩下的即是某種永恆。
 
生於高雄鳥松,住在台北永和。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現任職出版社編輯。曾獲台北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等。著有詩集《玩具刀》、《玻璃》。
 
想成為更少的人,他說。
 
他是鄭聿。
 
www.facebook.com/toyknife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16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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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Pixabay │ byr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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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作為情詩,鄭聿的〈剖開〉並不難懂,但如同他作品向來的暗藏玄機一般隱藏驚喜。
 
「應該認真問你還愛/或不愛而你大概只會回答/很想念我工作加油/照顧身體呦」詩的開始就是對情感關係的試探,但對方顯然語帶含糊。這份含糊,詩中的「我」又如何不明白呢?「問你還愛」需要我「認真」,「而你大概只會回答」的前面是「或不愛」,或許這個問題連問出來都是一種錯誤。
 
從「我覺得自己懂」到「我體會了更多/另一個我縮得更小」,很快就是半年過去了。這份關係的煎熬卻還在繼續。煎熬的源頭並非全然來自於對方不願說明白,而是詩中之「我」對平衡的想像。說是一種天賦,倒不如說是強迫症般的詛咒。因為對方不願說明白,所以每天的練習沒有實踐的機會。
 
詩的最後把這套概念再展演了一次,「一半完全我的」固然很好,但這個自我的完全,來自於兩人關係的攤牌。詩中之我的「害怕」不僅止於曲解、委屈了對方,也對這個一刀兩斷的狀態感到擔心。
 
從情感的試探,到情感的概念化,〈剖開〉的語言簡單,是對自己內心的自剖,也對雙方的關係到底是愛或不愛充滿掙扎。

2016年3月10日 星期四

[利文琪專欄/利利歷險記] 時光命題 ◎楊牧

[利文祺專欄 ▍利利歷險記]
 
燈下細看我一頭白髮:
去年風雪是不是特別大?
半夜也曾獨坐飄搖的天地
我說,撫著胸口想你
 
可能是為天上的星星憂慮
有些開春將要從摩羯宮除名
但每次對鏡我都認得她們
許久以來歸宿在我兩鬢
 
或許長久關切那棵月桂
受傷還開花?你那樣問
秋天以前我從不去想它
吳剛累死了就輪到我伐
 
看早晨的露在葵葉上滾動
設法於脈絡間維持平衡
珠玉將裝飾後腦如哲學與詩
而且比露更美,更在乎
 
北半球的鱗狀雲點點反射
在鯖魚游泳的海面,默默
我在探索一條航線,傾全力
將歲月顯示在傲岸的額
 
老去的日子裏我還為你寧馨
彈琴,送你航向拜占庭
在將盡未盡的地方中斷,靜
這裡是一切的峰頂
 
注釋:
 
(第六行) 摩羯即capricornus,公羊座,12月22日至1月19日太陽在摩羯宮。
 
(第十二行) 《酉陽雜俎》卷一: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砍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
 
(第十三行) 漢樂府〈長歌行〉: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一行) 寧馨,晉時口語謂「如此」,「這樣」。
 
(第二十二行) Yeats:And therefore I have sailed the seas and come / To the holy city of Byzantium.
 
(第二十四行) Goethe:Über allen Gipfeln / Ist ru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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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素材|Unsplash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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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作為詩集的同名詩,這首詩提示了整本詩集之主軸。根據詩集後記,楊牧的創作背景乃為在面對世紀末時無以名狀之焦慮,並言:「二十一世紀只會比這即將逝去的舊世紀更壞——我以滿懷全部的幻滅向你保證」(502)。如同葉慈在〈The Second Coming〉所信仰的,世界將以脫軌之狀態更為瘋狂,楊牧面對這樣的世界,能做的乃為試圖理解,並記載。因此,詩歌〈時光命題〉於焉誕生。
 
此詩使用了許多意象,試圖扭轉末世論中奔向毀滅之時間。第一段以「白髮」與「風雪」作為時間行進之具體化,說明不可逆以及催人老。第二段描述「摩羯宮」之除名,太陽在十二月時刻度過摩羯宮,也因此南回歸線亦有Tropic of Capricorn之稱,此時乃為最北半球夜晚最長時期,根據基督教,此時是最黑暗時期,然而幸運的是,基督卻在此時誕生,帶來光明,給予我們希望。楊牧的詩提到摩羯宮在「開春時」,最終將「歸宿在我兩鬢」,亦表示了時間之回歸,如四季,如死而復生,如此無盡。
 
第三段則以吳剛伐桂之神話,提示時間之循環。月桂受傷了能癒合,並且開花,當再次伐桂時,創傷能再度癒合,此乃時間之循環無盡。此外,透過神話的引用,詩人試圖超越時間,到達無歷史的臨在(a-historical presence),抑或者如Eliade所言神話般之「永恆的當下」(eternal present)。
 
根據注釋,第四段的古典意象「露水」,乃源於〈長歌行〉的「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說明古代常見之主題——推移之悲哀,生命將如露水般消逝。然而,透過文本互涉(intertexuality),也就是意象的挪移與創新,我們看到另外的兩種可能,一種為單純的指涉時間流逝,直到世紀之末,另一種為更正面積極的,將露水比擬為黃金比例,無窮的幻象,以及永恆,如同另一首詩〈兔〉所言:「如清早的露珠/分剖的圓弧層面,無窮的/幻象⋯⋯/惟真實燦爛為永恆的歸屬」。回到〈時光命題〉,楊牧認為「哲學」與「詩」比露更美,提示了詩人對兩種學科之尊崇,並認為其永恆性能抵禦時流。
 
第五段海的意象較為模糊,卻可透過整部詩集的其他作品來支持。楊牧在〈跋〉提到他的香港之行面對水灣時,懷想世紀末以及「人性前途以及宇宙時代等等一并加以質疑——這何嘗不是歲月的磨難,歲月的啟發?」另一首詩〈十二月十日辭清水灣〉亦提到:「我探首看崖下潮來潮去/讓記憶擱淺在那裏」。因此,海水似乎隱喻了記憶,抑或者過去。然而〈時光命題〉中,楊牧試圖航行,並指向一目的地,彷彿在另一首詩〈挽歌詩〉中,朝向「洞明雪亮」的創世紀第一個正午。航行在楊牧的詩常表示了向永恆、未知、未來、最美好之境,此次的航行也隱含了超脫於時光。
 
因此在第六段,也就不難理解現葉慈的「拜占庭」之意象,那象徵美好的黃金盛世,屬於歷史上永恆的國度,或如Bornstein所言,為「知識之城」(city of intellect)(182-187)。而楊牧使用的「彈琴」意象,可能源於葉慈詩〈Lapis Lazuli〉。該詩描述詩人從友人那獲得中國的青石雕像,刻畫山水之中有兩位隱士彈琴,葉慈藉此書懷,描述藝術面對恐怖、暴力的二戰之中所扮演之角色。葉慈認為,在這悲傷、人生如戲的世界之前,我們應該如那兩位中國人,彈琴,並報以微笑,以此克服恐懼,與暴力。而這樣的琴聲,楊牧的〈時光命題〉描寫成「將盡未盡的地方中斷」,彷彿我們最後聽到的是餘韻,是那「沉默的音樂」(silent music),沒有了意符的侷限,其抽象性可以超越意指(signification),甚至睥睨時間。也因此詩人最後引用了歌德之言:「Über allen Gipfeln / Ist ruh…」(在一切峰頂之上/為寂靜)。
 
楊牧引用了許多典故,目的皆為呈現在世紀末,對於時光之命題,以及探討。詩中的語調是樂觀,積極的,因為他發現時間之循環,以及如同葉慈的觀點,透過音樂、藝術、哲學等可以超越恐懼,暴力,與推移之悲哀。

2016年3月9日 星期三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 ◎李元勝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比如低頭看魚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離開
浪費它們好看的陰影
我還想連落日一起浪費,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滿天
我還要浪費風起的時候
坐在走廊發呆,直到你眼中烏雲
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已經虛度了世界,它經過我
疲倦又像從未被愛過
但是明天我還要這樣,虛度
滿目的花草,生活應該像它們一樣美好
一樣無意義,像被虛度的電影
那些絕望的愛和赴死
為我們帶來短暫的沉默
  
我想和你互相浪費
一起虛度短的沉默,長的無意義
一起消磨精緻而蒼老的宇宙
比如靠在欄杆上,低頭看水的鏡子
直到所有被虛度的事物
在我們身後,長出薄薄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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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元勝
  
  男,1963年生,詩人、生態攝影師。 1983年畢業於重慶大學電機設計專業。 1985年進入重慶日報工作。大學時期開始寫詩,一直活躍在中國詩壇。曾獲魯迅文學獎、人民文學獎。
  
  此詩曾被歌手程璧翻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K6pJmeqR6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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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小幽
攝影來源: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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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一詩緊扣著「虛度」一詞鋪陳展開。
  
  虛度並非是真正的被浪費了、被消耗了,而是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所有看似虛度的歲月都會值得。
  
  無論是一起低頭看魚,又或者你我一起從夕陽落下,消磨時間直到天空佈滿星斗。如你眼中佈滿烏雲,那我會陪你直到烏雲散去,烏雲意指在漫長人生中的不順遂,延伸來讀,也就是無論生活是喜是悲,我們始終共同面對,共度人生。
  
  第二段和第一段不同,著墨在「無意義」和「沉默」兩者,無意義的是恆常不變的事物,如花草,那些生活中既有,但我們鮮少注意。沉默的則是劇烈的一瞬間,如絕望的愛情和赴死的行為。
  
  絕望的愛情和赴死的行為,他們的共通之處皆是明知不可為,卻仍願意去愛,願意去死。
  
  了解「無意義」和「沉默」以後,回來再讀首句「我已經虛度了世界,它經過我/疲倦又像從未被愛過」,比對前後文,詩中無論是愛或被愛,兩者的狀態都是存在的,因此此處的「疲倦又像從未被愛過」,或許可以從下句的「但是明天我還要這樣」解讀成即使疲倦,卻仍願意去重新經歷這一些無意義的「永恆」和沉默的「一瞬」。
  
  那或許就是愛了。
  
  在末段中,「無意義」和「沉默」都讓你我一同度過,大至遙不可見的宇宙,小至觸手可及的欄杆,低頭看水的鏡子時,看見的是在一起的我們。
  
  那一些一起經歷過的事、一起擁有的物,都成為讓我們一起飛翔的薄翅了。
  
  詩中所隱含的意義是,所以美麗的事物都是次要的,事物是因為人的存在而產生了意義,詩裡盡力描寫事物的美,但力道更聚集於人上。
  
  然而諷刺的是,我們經常是會習慣反過來啊,聚焦在事物上,卻虛度了人的感情。
 
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16/03/201603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