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2日 星期二

少年的海 - 記花蓮七星潭 ◎孫梓評



當虛稱年邁的海
給不出一枚像樣的日落
少年微笑扛起黃昏
奔跑,如一位新批評家
檢視海浪的換韻

他並且已經決定
將在最蔚藍的截角處上船;
那裡有迎接飛碟的侍者
倘若時間的外野手忘了攔截
或許可以
再默允一次略帶鹹味的撒野

暗中,誰的眼睛一亮
潮聲交換嘆息
黑夜解除所有對抗

少年拍掉身上瑣碎的錯字
當虛稱年邁的海
竟隨著他上岸
如一粒犯罪的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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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梓評,1976年生。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著有散文集《甜鋼琴》、《除以一》。短篇小說集《星星遊樂場》、《女館》。長篇小說《男身》、《傷心童話》。詩集《如果敵人來了》、《法蘭克學派》、《你不在那兒》、《善遞饅頭》。軍旅劄記《綠色遊牧民族》。以台灣經典文學作品為經緯所寫成的報導文學《飛翔之島》。並為已故版畫家蔡宏達作傳,《打開火盒子》。另有童書與少年小說《花開了》、《爺爺泡的茶》、《星星壞掉了》、《邊邊》等四冊。並與香港插畫家bubi合作圖文書《我愛樹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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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提供:Pixabay|Linlin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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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年輕與老、大海與日落、海與鹽,兩兩相對的工整對比像是色調分明的浮世繪。陽光燦爛有如手繪動畫的開朗意象,彷彿描著黑邊、清晰具體卻又帶著不真實感的漫畫質感。當第一段那樣的微笑奔跑,使用批評家的銳利跟深沈,像是在對照一個富懷舊世靈魂的全新肉體,去檢視一個更古老的海洋,以更年輕清澈的眼睛。
 
用心不在焉的外野手、放蕩的撒野,與飛碟一起跳躍很多層大氣,來到思緒的遠處。鹹是一種記憶的刺激,彷彿大海以無遠弗屆的意向,浸濕受潮各種回憶的深處。最後一次默許一種逃離的念頭。
 
錯字產生一股突兀的幽默,彷彿青澀的少年無可救藥的害羞與防衛,抑或是瑣碎的世間塵埃。少年與錯誤是不協調的,卻因此產生怪誕的塗污美感。海竟然是虛稱,鹽從快樂的撒野變為一粒渺小罪惡的存在,彷彿在白淨無瑕的桌布上,一顆晶瑩剔透的無害粉塵。如同最後的句號一樣無辜。

2016年3月21日 星期一

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許立志

 
 
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他們把它叫作螺絲
我咽下這工業的廢水,失業的訂單
那些低於機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離失所
咽下人行天橋,咽下長滿水鏽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經咽下的現在
都從喉嚨洶湧而出
在祖國的領土上鋪成一首
恥辱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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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立志(1990—2014)廣東揭陽人,高中畢業后在廣州、中山等地打過工,喜愛文學,尤愛詩歌。作品見於《打工詩人》《打工文學》《特區文學》《深圳特區報》《天津詩人》《新世紀詩典》等,2011年來到深圳,進入富士康公司成為一名流水線工人。2014年10月1日,許立志墜樓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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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er|Logan Ingalls, "Barbed wire in moon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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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我們可以用「咽」這一字當作主要的切入點,藉由嚥下「鐵月亮」、廢水、天橋等等生產線與城市的冰冷物像,達到一個年輕的生命被迫承受痛苦之事。為什麼「咽」字這麼重要呢?我們可以嘗試抽換成其他動作來對比一下;吞、吃、嚼……這些將物品餘口內動作的字都不及「咽」字這麼的「困難」,於語意表達上,「難以下嚥」可以當作這個「咽」字的最佳註解。令人悲傷的是,不管是螺絲或是青春,詩人為了生活都得苦難地吞嚥下去。首段的意象非常簡單,由最小的生產線乃至於浮大的人生,但值得注意的是詩人對於這些意象的描述;鐵做的月亮、長滿水鏽的生活,這些都帶出了詩人在這個環境所隱隱作痛的象徵。
 
  「咽」字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在於帶出詩人再也無法承受生活的例證。本詩的二段,詩人再也堅持不下去了,這些苦痛終於一湧而出,「在祖國的領土上鋪成一首/恥辱的詩」。的確,這些苦難都是詩人寫詩的「養分」,但是這個「養分」真的能茁壯自己嗎?這些「養分」所組成的詩是藥嗎?我想對詩人來說肯定不是的,畢竟這些生活實在是太苦太苦了。這些養分一首一首地組成了詩,但沒有一首能夠好好治癒他,最後詩人吐了出來,並傳達了名為恥辱的訊息給後世。
 

2016年3月20日 星期日

雨沒有身體 ◎任明信

 


他們冷
他們不能
感覺自己
他們只是傾斜的線
不懂得傷害
 
黑色的雨
要下的時候
不需要雲
雨連著星星
 
你伸手去拉
不能太用力
星星會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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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任明信,devmask,十一月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學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畢。喜歡夢,冬天,寫詩,節制地耽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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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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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沒有身體的雨、黑色的雨、不需要雲的雨,到底是指什麼呢?我個人認為那並不是現實的雨滴。比如葉青寫的「有些時候雨是不會停的/並不管你是否有傘」,有些時候人就是會被淋得透濕,被某種看不見的、沒有實體的雨。正因沒有實體,它可以是任何東西。它就這麼湧來,沒惡意卻冰冷,且對自己造成的後果毫無知覺。「他們只是傾斜的線/不懂得傷害」,不懂得傷害,就不會傷人嗎?讀到此處的讀者,或許早已得到自己的答案。
 

  有趣的是第二段末將雨連上星星,讓星星像盞屋裡的燈,順著雨絲拉得太用力,會喀拉一聲熄滅。這想像讓整首詩瀰漫一股悲傷童話的氛圍。順著雨絲輕拉,原本仍有些微光亮的天頂就這麼漸漸熄滅,直到全然漆黑的夜徹底包圍了自己。雨是傷害的根源,而它連接的卻是光亮,星光。這性質迥異的兩者間的聯繫值得玩味,讓我想到愛與傷害的一體兩面。如果自己與星光之間,只有像雨滴那樣幽微的聯繫。拉一下也怕會就此暗滅,所以只能一絲一絲地輕拉,希望自己能與星星更近一點。儘管已透濕且冰涼;儘管,那光亮看來是如此地遙遠。

2016年3月19日 星期六

希望 ◎林蔚昀



曾經 那麼想和你說話
那麼想認識你
和你一起
站在窗前凝視遠方的風景
天空降下的光
霧中的雨
在兩點之間找到彼此
沒有太大的歡喜
沒有太大的悲傷
沒有言語
沒有聲響
這樣有多好
這樣有多好
 
(本詩原為波蘭文,經作者與拌拌小姐合譯為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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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蔚昀,一九八二年生,台北人。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在波蘭生活已十年,以中文、英文及波文寫作詩、散文、小說及評論,其創作及譯作散見各大報及雜誌。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二〇一三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台灣人。同年以波蘭文譯者及台灣╱波蘭文化交流推廣者的身分,獲得中國民國第五十一屆十大傑出青年獎項(文化及藝術類)。著有《平平詩集》,譯有《獵魔士:最後的願望》、《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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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小幽
攝影來源: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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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林蔚昀詩集《平平詩集》,原文為波蘭文寫成再經過翻譯。林蔚昀的詩語言平實、乾淨,她的詩似乎也深受她翻譯過的波蘭詩人辛波絲卡與魯熱維奇的影響,在簡單的語言裡展現出深刻張力或者諷刺。
 
而這首〈希望〉則是一首低調卻動人的詩,我認為它指出了情感關係的單向傾訴與願望:「曾經 那麼想和你說話/那麼想認識你/和你一起/站在窗前凝視遠方的風景」,此二句點出了敘事者與「你」渴望的聯繫;我將它形容這樣的連結為「渴望」似乎又有點過頭了,但也許每個人內心也不乏湧動過啊!詩人繼續寫道「天空降下的光/霧中的雨/在兩點之間找到彼此/沒有太大的歡喜/沒有太大的悲傷」,希望情感彷彿是自然而然的降生。
 

詩人這裡使用了自然的光、雨的意象,是時間自然促成了這一切,彷彿情感理所當然的發生並恰到好處。回到詩題〈希望〉,詩人最後寫道「沒有言語/沒有聲響/這樣有多好/這樣有多好」,在敘事者的心裡所求的無非是一種近於「歲月靜好」的關係到來,沒有轟轟烈烈也是好的。你是否也曾在紛亂的情感裡迷惘,最後也跟著〈希望〉一樣,許下這樣的願望?

2016年3月18日 星期五

別人的 ◎eL

 


我們團聚,但天倫是別人的。
我們出發,但目的地是別人的。
我們觀望,但風景是別人的。
我們大笑,但快樂是別人的。
 
我們反思,但結論是別人的。
我們發言,但麥克風是別人的。
我們抗議,但決定是別人的。
我們投票,但國家是別人的。
 
而我們什麼都不做,
我們也不會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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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L
1982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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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旅臺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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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有時會身陷這樣的狀態:好像隔一段距離看自己,或感覺自己與周圍徹底脫離,眼前一切都像是用筆塗上的虛假,不知是為何存在,總之不是為了我。類似這樣的感覺,這首〈別人的〉很好地表現了出來。
 
  即使看似重複書寫著「別人的」,細細咀嚼也有各種不同的感觸。「天倫是別人的」或許是在講某個不想參與的親戚聚會;「目的地是別人的」或許是某個被強迫加入的旅行;「風景是別人的」或許是某一塊被販賣的山海;「快樂是別人的」或許是某一刻空洞地乾笑⋯⋯上述的各種「別人的」,不同人讀過去會有不只一種解釋,而共通的或許只有那種「我在場,卻也不在場」的感受。
 
  第二段更將這種困在自我的感傷外推,從自我的不在場變成集體的不在場。大範圍的虛假與謊言,集體的認知模糊,與改變不了任何東西的爭論與奮鬥。到頭來只是讓人不禁反覆詢問:「所以?然後呢?」所謂宗教乃至各種國族信仰是定義的機器,製造出意義,讓一切似模似樣地存在著;但其定義系統一旦不再被相信,則剩下的也只有一切都沒有意義這種虛無的答案。
 

  最後,即使什麼都不做,依舊不會是自己的。所有生存的軌跡都已經被重複過,如瘂弦〈深淵〉裡寫著:「沒有什麼現在正在死去/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如果即使缺乏意義的虛無也是別人的,自我就更被抹消得全無蹤跡。注視這樣的心境,或許就能理解站在深淵前的人們,那難以為繼的感傷。

2016年3月17日 星期四

[利文祺專欄 ▍利利歷險記] 航向愛爾蘭  ◎楊牧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Yeats

聖・巴特克里節那一天
我在你門上插一枝酢漿草
然而處決的排槍聲
終也還要回來。回來了
當初晴的微風
飄搖過也蘋果樹等待的
枯萎——鄉愁一如愛爾蘭

一如愛爾蘭的冬晚
神走過革命者的墳地
且不知道應該如何致祭因暴力而流血
而死亡的約翰・馬克布萊少校
水仙花還沒有完全長好
吶喊還不曾消滅,而且
還有很多監禁在城裏執行

終於並不能等到復活節
他們就用刺刀把我的酢漿草挑下
而且踐踏。這時已經是春天
雲在海上閒散地嬉戲
鮭魚在山澗繁殖
五月的新劇正在排演
人們也已經淡忘了

聖・巴特克里節那一天

注釋:
一、聖・巴特克里節(Saint Patrick’s Day):三月十七日。按聖・巴特里克為愛爾蘭之守護神。酢漿草即愛爾蘭國花Shamrock。
二、“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見葉慈詩Easter, 1916。約翰・馬克布萊(John MacBride),葉慈的朋友,Maud Gonne的丈夫,愛爾蘭革命志士,一九一六年復活節起義失敗為英軍處決。
三、近世愛爾蘭最偉大的劇作家之一名John Millington Sy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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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利文祺@巨人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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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詩〈航向愛爾蘭〉、〈愛爾蘭〉、〈在學童當中〉、〈時光命題〉、〈介殼蟲〉皆有葉慈的影子。楊牧也透過翻譯,將葉慈介紹給台灣讀者,黃麗明認為,楊牧與已故好學者既好友吳潛成心繫愛爾蘭,在於兩者之間的政治情況如此接近,皆渴望獨立,以及試圖擺脫中國性(Chinese-ness)與英格蘭性(Englishness)(183)。

楊牧同意葉慈的觀點,認為建立國家與民族主義,應以藝術的形式,透過對自身神話、傳說的重新挖掘,能加強自我對民族的認同感,而非使用純粹的暴力,強渡關山。因此,葉慈對一九一六年的復活節起義(The Easter Rising),愛爾蘭共和派發動的起義,並〈復活節宣言〉(Proclamation of Republic),建立愛爾蘭共和國。 然而起義並未成功,英軍很快鎮壓,許多人被處決,包括馬克布萊少校,其餘深陷牢獄或被凌虐。

葉慈的詩〈復活節一九一六〉(Easter, 1916)描寫此事,卻對這樣的英雄主義報以遲疑,即便詩人仍尊敬他們,願意為他們寫詩,把名字如鎮魂一般的安置在最後一節。他試想,或這樣的起義造就無用的傷亡(Was it needless death after all?)。但葉慈也相信,這一天將會被歷史給記住那場「恐怖」(terrible)的戰役,人們將記起那些罹難者的奉獻,一種「美麗」(beautiful)的姿態,也因此,葉慈在詩中說:「恐怖之美已然誕生」(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回到楊牧之詩,首先詩人提到聖派翠克節,派翠克為五世紀至愛爾蘭宣教之士,並以酢漿草的「三葉」作為「聖三一」之譬喻。如今聖派翠克節作為愛爾蘭的國慶日,相當於蘇格蘭慶祝St Andrew’s Day,英格蘭慶祝St George’s Day。楊牧描繪在這愛爾蘭的國慶日,在柏克萊甫拿到博士學位的他想獻上酢漿草向愛爾蘭致敬。然而,他彷彿聽到一排槍聲,此刻的他如同葉慈,不知怎麼回應為了獨立而反抗的暴力,因此他說:「神走過革命者的墳地/且不知道應該如何致祭因暴力而流血」。此時,他也想起了和愛爾蘭一樣渴求獨立的台灣:「鄉愁一如愛爾蘭」。

然而,他更擔心的事物在第三節浮現。首先,英國政權或許在復活節之前殺了那些烈士,並作賤他們:「他們就用刺刀把我的酢漿草挑下/而且踐踏。」詩人亦擔心,最後愛爾蘭人已淡忘這場起義。因此,回頭看楊牧的引文「恐怖之美已然誕生」,我們看到了不同於葉慈的另外兩種含義:可能是政府的殖民暴政,之後更加強化,又或者是人們善於遺忘,只注重新戲的排演,那樣醉生夢死之美的恐怖,也已然誕生。


這首寫於一九七一年的詩,隱喻了台灣政治,名為「航向愛爾蘭」,更不如說是「航向台灣」。詩人關心台灣持續的白色恐怖,以及人民的淡忘、最後麻木。台灣的獨立唯有經過對歷史事件的不斷強調,永遠記得,才可能成真。

2016年3月16日 星期三

鄉愁  ◎假牙




 
那年去非洲旅行
他爸爸被獅子吃掉
他媽媽被鱷魚吃掉
他弟弟被黑豹吃掉
他妹妹被蟒蛇吃掉
 
現在每逢想家
他就去參觀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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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假牙(1962-2063)
 
《我的青春小鳥》詩集橫空出世,讓不世出的假牙被視為一夜間從石頭爆出來的文壇奇葩。查實假牙花非花,若要將之比喻為植物,那喬木會更為貼切──他在混沌初開時寫了一個劇本,獲得該年的台灣優良劇本獎。他在青春期寫了一篇散文,獲得馬來西亞星洲日報的花踪文學首獎。其後他開始以數量堪比恆河系沙子的不同筆名,寫過小小說和遊記,雜誌專欄,以及仍然在寫的影評(因筆名每個禮拜不同,搞到編輯須以「寄自倫敦」為標記方便作業)。直至前中年期,他才公開與詩纏綿半生的地下情,並許他跟詩的結晶品一個合法名份,世人此時才得知,假牙有鳥,名青春。
 
假牙現在在倫敦敦倫,偶爾在電影院睡覺。
 
假牙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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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
Wikimedia Common | Madrid Zoo.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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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在網路上流傳甚廣。結構簡單,卻暗藏了令人無法輕易轉睛的設計。對我而言,那設計的核心是「殘暴」。第一段的非洲,四種吃人猛獸與四個被吃的家人,詩裡的「非洲」是宛如古典冒險小說裡的黑暗大陸那般充滿未知危險的大地。他去非洲旅行,陷入這麽一塊廣闊無邊的殘暴結構裡,父母弟妹都消失了;第二段卻驟然一轉,想家時,他就去參觀動物園。在殘暴失落之後的注視,造成了張力的主要來源:當他看著這群猛獸,他心裡在想什麼呢?這個注視本身又可能意味著什麼?
 
  這場景好似在說一種翻轉:曾被猛獸追殺的他,看著這些猛獸被關進籠子裡,而他在籠外安全地看著,這角色的翻轉好似彰顯了某種正義?然而讓我們再看看詩題〈鄉愁〉。詩裡明確地說了:他會看著這些野獸的原因是因為想家。想家時,卻只能注視這群猛獸,這或許才是最令人無法釋懷的點。
 
  所謂鄉愁必然跟土地關聯。然而非洲這塊對我們相對遙遠陌生的地方卻是詩中唯一提及的土地。那麼就直觀地把詩裡的「他」理解為非洲的居民如何?那也是一種簡單的理解方法。但我們不妨試著將「非洲」的意義更推而廣之:黑暗的、充滿猛獸的大陸,某種龐大而殘暴、會讓人被吃掉的結構,降臨在家鄉的土地。突然間,故土變成了異鄉,熟悉的人們一個個消失在猛獸的嘴裡,直到多年之後懷鄉,卻只能看見動物園裡,或許是猛獸的後代,而家人的遺骨卻早已遺落在不知哪塊陌生的土壤,這樣的敘述,讓你聯想到什麼呢?
 
  對我而言,那就像看到每一塊土地上都會發生的那些殘酷殺戮。殺戮是一時的鮮血淋漓,可怕的事情卻不止於此。之後還會有相應而來的壓抑、抹消與遺忘,直到當你想家時,能看的卻只剩下猛獸留下的後代,儘管看似被關在籠子裡,但你很清楚他們是會吃人的,他們就那麼吃過人的。儘管會不斷有人出來爭論:猛獸也是不得已的啊,現在不用擔心啦,你看他們現在不都被好好地關在籠子裡嗎?何況被吃的人也沒那麼多嘛,難道不是被吃的人自己該死嗎?
 

  似曾相識嗎?那就是我們才剛度過的節日呢。我想詩人也不太可能是盯著台灣的節日寫這首詩,只能說每塊土地上都有類似的故事。而假牙用看似簡單甚至有些戲謔的語言指認了這樣的殘暴,末段再做個漂亮的翻轉,便把抹消與壓抑,與上述導致的抹消與遺忘之後被迫陷入的荒謬處境凝縮在短短的句子裡,這是這首詩特別撼動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