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赴宴 ◎林達陽

 


「再沒有人能比我們所曾擁有的更幸福」
──Michael Cunningham《The Hours》
 
 
穿越群聚的居宅和人群,穿越言語
穿越配樂與目光,穿越想像
想像陌生之人手指伸出,成為街衢
穿越淘選沙石的時間,選擇成為水
成為河流而不是湖泊,不是風景
 
不是湖泊而是河流,在湍流的步伐裡
如在夢境,成為落葉,或者浮石
等待清醒如等待一句久久
未說出的話,沉入他者深深的傾聽
等待漂浮的自己著地,發出聲音
等待一種等待飢餓的心情──
為了晚宴而承諾美,及其枝節:
建一個家,買一束花
砌一扇關起的門,透過隔音窗戶
面對一個幸福如光的早晨
成為一個徹底失去的人
 
就讓失去的人失去,讓失去的人
變成透明的,願意說出秘密:
「請進吧,一切都已經
 備妥了」備妥了,豐盛的孤寂
 
都已經備妥了,屋內得有照明
被愛的人都已經沒入光
被原諒了的人卻永遠都在
暗自等待,偶爾說話
像衣擺低低搖晃,碰著了門框
碰著門框,卻沒有發出聲響
 
--
 
◎作者簡介
 
 
林達陽(1982年-),台灣高雄人,臺灣新生代詩人、作家。高雄市立高雄高級中學畢業,輔仁大學法律學系學士,國立東華大學藝術碩士。作品以新詩、散文為主。曾獲三大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香港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高中時與高雄女中、道明中學學生共同創辦第一屆馭墨三城文學獎,推廣南部校園創作風氣。高中畢業後與高雄中學校友凌性傑、陳雋弘、黃信恩、趙家緯等人成立出版坊松濤文社,致力於出版高雄年輕創作者的文學創作。
 
--
 
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Gadini (@pixabay)
 
--
  
◎小編賞析
 

選錄在《誤點的紙飛機》裡,林達陽這首〈赴宴〉也是時報文學獎的獲獎詩。赴宴的過程跟與會的人,卻朦朧地存在在詩的韻律之中,看似說理與演繹一般的超越時空,在描述一個豐盛的孤寂。而使用的卻是偏向自然的郊區情境,搭配的是輕微焦躁的情緒字眼,與那些貫穿人心的語句「面對一個幸福如光的早晨,成為一個徹底失去的人。」令人未解卻又能感同身受的「被原諒的人」在詩裡的卻像是保守秘密一般的自我懲罰,徘徊在原地無法自由。

Michael Cunningham的同名小說改編成的電影《時時刻刻》所描寫三個讓生活孤獨所掩埋的人,讓人不由自主聯想,赴宴同時也有與人共處,與他人生命互相交纏而成的諸多可能。此詩對於抵達跟離去,皆無法精準鎖死,時而有如旁觀者的冷白特寫,讓層次與寓意更加濃厚。反覆重複的字句所醞釀的微暈效果恰到好處,彷彿一個架空的美好盛宴,正是我們可能卻步而無法抵達,又可能是對於完美與盡興的想像,使得失落成為不能避免的結果。

2016年6月2日 星期四

祕密(大家都知道的那種) ◎賀婕


 
像是 某些人的病
郊外關上的車門
幼稚園的女老師 在幼兒午睡時,
坐在門口抽菸,和
遛狗人的身後
公園和城市的暗處
男人的部位
等等
因為是祕密,關於
永遠敵不過的那些
軟弱和死
我們都守口如瓶 
 
--
 
◎作者簡介
 
賀婕,1991年春天生,學生時期主修建築,喜歡文字、建築與繪畫,還有恐龍。曾獲台積電青年文學獎、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等。體內理感性的聲音都十分巨大,因此成為一個發熱的人。著有詩集《不正》。

--
 
美術設計:楊廷浩
攝影來源:Flickr c.c│Tingmosa
 
--
  
◎小編賞析

賀婕的詩經常在簡短輕薄的篇幅中,利用片段的意象組合,建構、拼貼出一場劇場式的情境,「幼稚園的女老師 在幼兒午睡時/坐在門口抽菸」、「遛狗人的身後/公園和城市的暗處」、「男人的部位」,這些俱備高度暗示性的形象,在讀者腦中串聯起一組故事,女老師和某個男人有段密戀嗎?病症是什麼呢?作者篩選出來的形象是立體的,幼稚園清純潔淨的園地,女老師用善良的一面應對無邪的孩子,但她仍有憂鬱,可能關於人面臨愛的怯懦,城市裡集體性的症狀。

城市的外皮祥和,大家謙謙有禮、相安無事,但作者用敏銳的窺探之眼,看穿城市深深的私處,藏有人的貪念、愛慾與寂寞,聚焦在女老師的時候,同時拉出一條隱形的視線,凝視男人與他的慾望,作者什麼也沒說破,沒說破的仍讓它是完整的秘密,每人的口袋裡,都有心照不宣-潮濕的秘密。

2016年6月1日 星期三

路 ◎黃遠雄

   
走了這麼多年的路
最後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翻越了山山水水
之後,才開始跋涉
才開始領悟
歲月背後
有一道孤寂的甬道
  
一條路,直直走下去
 
1989年
 
--
 
◎作者簡介
   
黃遠雄
 
  1950年生於馬來西亞吉蘭丹州首府高打峇魯。
  曾任香煙推銷員、鐵工、土地測量師、土木工程經理、建築承包商。
  著有詩集《致時間書》(1996,十方)、《等待一棵無花果樹》(2007,南方學院)。

  作品收入──
  《赤道形聲》馬華文學讀本1(2000年,臺北萬卷樓)
  《馬華文學大系》[1965年-1980年]〔散文1〕(2004年,大馬作協)
  《馬華文學大系》[1965年-1980年]〔詩1〕(2004年,大馬作協)
  《馬華文學大系》[1980年-1996年]〔詩2〕(2004年,大馬作協)
  《馬華新詩史讀本》(2010年,臺北萬卷樓)
  《中國新詩百年大典》(2013年,中國長江文藝)
 
--
 
美術設計:旅台小子
攝影來源:旅台小子
 
--
 
◎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積跬步,無以至千裡;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荀子《勸學篇》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完的路。不過,這條路的終點往往在起點。『這不是有事嗎?』不過,人生卻總是如此奇妙,我們需要去踏遍所有可能的路,才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我們往往抱怨自己的生活,卻在體驗、感受了『別人的』生活後,才開始珍惜擁有的。
 
有一種煩惱叫做『奢侈的煩惱』。
 
這條道路難免孤獨、難免寂寞,倘若遇上同伴,這是幸運。如果沒有,也不需要灰心,因為只有你自己才有辦法一直、一直走下去。
 
閱讀這首詩的時間,建議搭配詩人的兩首詩:
 

看完這兩首詩,再閱讀<路>,或許你就可以更理解:『一條路,直直走下去』。

2016年5月31日 星期二

當世界只剩下法律 ◎蔡仁偉



 
當一個快餓死的小男孩偷走麵包
當一個趕時間的母親穿越馬路
當一個被壓榨的工人臥軌
當一個絕望的人開槍
 
當一朵雲
把雨下在禮拜天的遊樂場裡
憤怒的人群
沒有誰認真看見它的悲傷
 
--
 
◎作者簡介
  
蔡仁偉
 
  台北人,2009年開始寫最短篇,2011年開始寫詩,長期於聯合副刊與《衛生紙+》發表作品。
 
  著有《偽詩集》,2013年1月黑眼睛文化出版;,《對號入座》,2016年黑眼睛文化出版。
 
--
 
美術設計:旅台小子
攝影來源:PublicDomainPictures | George Hodan
 
--
 
◎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小編堅信,這個社會不應失去法律而擾亂該有的秩序。不過,我們的世界只剩下法律的時候,它會是什麼樣子呢?大家安分守己、相安無事,但只有這樣嗎?
 
『快餓死』與『偷麵包』、『趕時間』與『穿越馬路』、『被壓榨』與『臥軌』、『絕望』與『開槍』;前者,近乎是當事者眼前的盡頭,才會促使後者——這一結果的產生。若凡事將結果放置在法律的天秤上檢視,我們是否缺少了些什麼?亦或者,除了法律之外,我們還剩下什麼?
 
當一個『理性』崩壞的社會,它不再有我們所謂的『人性』可言。我們不再檢視憤怒、悲傷,對於『理性』的社會而言,它是不理性的。如果這個社會要求我們不再情緒,人究竟還有什麼可以表達自己的情感呢?
 

或許,一朵又一朵的雲會不斷地墜落,澆醒這個『理性』的社會、世界。

2016年5月30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平達耳作誦 ◎楊牧




--472 B. C.

讚美他的馬術如專注凝視
一朵漩渦在急流裏短暫取得完整
美麗的形式,瞬息間
燦爛的細節超越擴大至於虛無
 
新生嬰兒在厚厚的白茅純束裏裹著
藏在金黃和深紫羅蘭的花叢
他浪跡的生父原本是神,之前
曾經,這一帶來回路過
 
而名字早由她親自交代給那一對
慈藹的蛇記得仔細,負責照顧他直到
起立能在三色堇野地裏和風賽跑的
那一對灰眼蟒蛇
 
唯獨她的下落我們一無所知
恐怕忽略在詩的修辭和韻類裏了
在讚美的形式完成剎那即回歸
虛無,如美麗的漩渦急流裏消逝
 
--
 
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來源: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6/69/Pindar_Musei_Capitolini_MC586.jpg;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e/e0/Segesta_-_Tempio_di_Hera.JPG
  
--
  
◎小編利文祺賞析 
 
平達耳(Pindar, 522-443 B. C.)為古希臘詩人,作品多歌頌奧林匹克競賽的勝利者,與其城邦。詩歌〈Olympian 6〉成為楊牧的〈平達耳作誦〉的底本。該作品讚揚在馬騾競賽中的得勝者Hagesias of Syracuse。Hagesias來自於Syracuse城邦,卻在母親的城邦 Stymphalus因勝利之榮耀而受民眾歡迎。平達耳在此誦詩,並描述Hagesias母系之城邦,血緣可追溯至祖先Iamus。 
 
因此,平達耳開始描繪Iamus的身世。Iamus的母親為海神波賽頓之女兒Evadne。Evadne自小被阿卡迪亞(Arcadia)的國王 Aepytus收養,之後因阿波羅而懷了孕。Aepytus並不知道小孩的親身父親為誰,認為其為孽子,遂怒不可遏。羞愧的Evadne因此逃到曠野,在樹叢中生下Iamus。悲痛之餘,她將嬰兒棄置於此,所幸在神的幫助,其支使兩隻灰眼的蛇以蜜餵養,並仔細照顧。此時Aepytus從阿波羅的女祭司那知曉原委,並被告知孩子終會成為預言家,其子嗣將強盛不衰。他趕緊詢問下人Evadne之下落,並將在外棄置四天的孩子趕緊找回。Evadne之後發現孩子藏在燈心草和樹叢間(即楊牧詩中的「白茅純束」),身上沐浴著紫羅蘭的紫金色的光澤,因此,Evadne將其取名為Iamus (字源於希臘文的紫羅蘭「iov」(violet))。Iamus長大後試圖尋找其祖父波賽頓與父親阿波羅,並要求祂們告訴自己未來之命運。阿波羅指示他到奧林匹亞,在此祂給予其子透過鳥語能預知未來之能力。
 
平達耳的詩在最後,意識到Hagesias並不常拜訪母親之城邦Stymphalus,和父系城邦Syracuse較為熟絡。面臨該從哪個城邦的角度讚頌的Hagesias的平達耳,在詩末以譬喻形容,試圖討好兩邊:「在暴風的夜晚,最好為不穩的船放下兩船錨,但願神祇眷顧兩城的子民」。
 
楊牧的詩前三節依附著平達耳的誦詩行走。第一節描寫Hagesias的馬術,而後在二、三節如同平達耳,描述Iamus的身世。詩中的「新生嬰兒」是Iamus,「浪跡的生父」是阿波羅,「她」為Evadne。在第四節,楊牧提出與平達耳不一樣的觀點,他詢問Evadne的下落,恐怕已在平達耳對Iamus的讚美之後所忽略,並「如美麗的漩渦急流裏消逝」。
 
延伸閱讀平達耳的〈Olympian 6〉:
 

http://www.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3Atext%3A1999.01.0162%3Abook%3DO.%3Apoem%3D6

2016年5月29日 星期日

備忘之島 ◎方路

備忘之島 ◎方路
 
遇你之前
 
這座島已成了我們重逢的場合
然後道別孤獨。然後。各自收藏一份
潮水的備忘
 
像提醒我們共同擁有的
口吻。
   
--
     
◎作者簡介
    
方路。原名李成友,1964年生於馬來西亞檳城大山腳,日新獨中畢業,台灣屏東技術學院畢業。曾獲時報文學獎、花蹤文學獎、海鷗文學獎、潮青文學獎、優秀青年作家獎。

散文作品收入台灣《馬華散文史讀本》、九歌《九十七年散文選》。著有詩集《傷心的隱喻》、《電話亭》、散文集《單向道》、《Ole cafe夜晚》及微型小說集《輓歌》。現任高級記者。
 
--
     
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旅臺小子
    
--
    
◎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與你不曾相識,彼此相遇,卻總能感受到彼此『共同擁有的 / 口吻 。』,親切。在你我倆相遇之前,注定是以島——『備忘之島』重逢,告別孤獨,告別無人能懂的鄉愁。然後,各自收藏一份備忘——『潮水的備忘』,那彼此因鄉愁而重逢的備忘,繼續告別孤獨。
 
於島與島之間的漂泊,每個遊子以島為其備忘,以島為其生命的記號。而馬來西亞和台灣是旅臺小子的備忘之島。遊子的家。

2016年5月28日 星期六

我要去參加葬禮了 ◎馬尼尼為


我要去參加葬禮了 ◎馬尼尼為
 
我今天走過麵包店
聞到小時候母親做蛋糕的味道
我很想念我的狗
我小孩的衣服都很髒
我要走了
我逃跑過一次
不要想起過去
 
我要去參加葬禮了
去聽陌生人的聲音
我要去參加葬禮了
去看你新的身體
    
--
     
◎作者簡介
     
馬尼尼為,林婉文。
 
  出生於馬來西亞柔佛州麻坡。讀過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以及台灣藝術大學美術所。寫過星洲日報繪本導讀專欄(2012.3-2014.9)。現於台北信義社區大學等地,以「繪本人生學校」概念導成人繪本讀書會(經營部落格:繪本亂讀會);另於永和小小書房等地,以原生藝術精神導成人繪畫(Facebook官方粉絲頁:樹人畫學校)。以繪畫與文字創作,融合生命軌跡。著有《帶著你的雜質發亮》(小寫出版)(入圍 2013 年開卷好書獎、2013 年法蘭克福書 展台灣館選書)、《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小寫出版,2015)。
 
  繪本亂讀會:midddle.blogspot.tw
  樹人畫學校:www.facebook.com/outsiderartschool
  個人創作:馬尼尼為無限公司 maniniwe.blogspot.tw
  
--
     
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PublicDomainPictures
    
--
    
◎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有沒有在某個時間點,你想要逃,不斷、不停地逃?而你也不曉得自己究竟要逃到什麼樣的地方,只知道:越少相識的人、越好。我想,不僅是你,我自己也是如此。但,我們究竟為何要逃?可能沒有答案,當下只要『逃』就對了。
 
『逃』並不只是指雙腳上的移動,不面對、不去處理也是一種『逃』。不過,這個世界似乎把『逃』當成是一種失敗的動作,彷彿『逃』即是弱懦。實際上,這個世界總有我們沒辦法面對的事情。不是嗎?近在我們眼前的天災。那人禍呢?總有辦法解決吧?可是,我們沒有解決的能力。
 
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馬尼尼為
 
母親、狗、小孩的衣服,這些都是『我』的過去。這些都是『我』作為一位母親的小孩,還有小孩母親的符碼。『我要走了』,決定告別這一切:『我要去參加葬禮了/去看你新的身體』。這就是母職在社會中所背負的太大期待,使得『我』想要拋下一切,逃走。
 
閱讀這首詩之前,我先閱讀了《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這本書。書中貫穿一些作者的詩句、攝影與畫作。搭配文字,作者要述說自己的經驗、想法,甚至是控訴,在那沒有陽光的房子裡,在與合不來的丈夫面前、在廢物叔叔的面前。我著迷於其中,看見母親的影子。有些話語,似乎是母親心裡話語的再製(其實不然)。或許,這是沒有陽光下的婚姻故事。有些黯淡、憂鬱,但在憂鬱城市裡,充斥著電視聲音,以及堆滿雜物的空間,更是憂鬱。
 
若有機會,你可以找這本書來閱讀,再來閱讀這首詩。我想,你會有更深的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