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3日 星期五

致憂鬱夥伴 ◎蕭上晏


 
致憂鬱夥伴 ◎#蕭上晏
 
1.
我不想告訴你所有悲傷只是一時
自殺不能解決問題 勇於求助不是弱者
之類 要你理智而堅強
日復一日的
面對日復一日
 
「拿起電話吧!
在這麼多悲傷累積、堆垛以後
你要繼續勇敢
放膽撥號 保證對面素昧平生的嗓音
專業而善良
相信電話的另一端
和構成這世界的泥濘汙濁有所區隔
在這麼多悲慘的日復一日堆垛、累積以後
明天還是會更好」
 
說這些正確的謊言讓你拆穿
是我的責任
 
2.
「世界上還有人在乎你
在某個過於遙遠以致
我無法明示的遠方 有人等待
一扇門關了你還有窗
沒了窗至少還有冷氣
那些勵志的言語或許稍嫌浮誇
然而並非總是虛假的命題
每個細微而複雜的鎖孔 通常
都是為了唯一一把契合的鑰匙而存在」
我假裝自己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
像假裝自己能看見閃電
 
肉眼預言雷聲
但耳朵終究會實踐
 
3.
「雨季就要走了」我說
隱瞞下一個颱風已經形成
「今年颱風少了」我說
隱瞞水庫水線日趨的低落
像一個敬業的政府官員
嚴詞否認一件沒做過的壞事
好隱瞞一件正在做的壞事
 
用沒有淹水隱瞞缺水
用沒有缺水隱瞞淹水
用好消息粉飾壞消息
讓聰明人自己揣測
卻從不親口確認可能的事實:
我們繁華昌盛的文明
脆弱的只適合生存於一種平穩但狹窄的水位
 
4.
你不夠勇敢
無法解釋為何自己該死
你不夠驕傲
無法宣判別人為何該死
你不夠誠實
無法面對自己的貪婪
你不夠自私
無法省略他者的苦難
 
你不夠愚笨
無法忽略這一切
你不夠聰明
無法改變這一切
 
你就是異常
就是這個文明
每逢缺水或淹水
優先選擇的新陳代謝
 
5.
你想死 我不能攔你
我必須當最後一個逃出去
向虛無報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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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上晏蕭:
2016年還沒過完已經生產了三個版本的自介,真心感到疲累的26歲好青年。才剛脫離論文,行將就業的北教大語創碩士,煉詩刊顧而不問。退詩社,霓詩社,冬眠詩社指導老師(ing),詩作曾見刊於衛生紙,煉詩刊,新地,創世紀,野薑花,投稿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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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冬眠詩文學社宣傳組
攝影來源:JAMIE DENCH (http://magdeleine.co/photo-jamie-dench-n-6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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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冬眠詩文學社.洪聖翔賞析
 
題目是〈致憂鬱夥伴〉,分成五小節。第一小節使用社會對憂鬱症患者的罐頭用詞對比憂鬱症患者的真正感受,形成張力及荒謬感。引號內試圖說服對方勉強相信電話的另一端、明天會更好,可以感受作者的無能為力感。因此「正確的謊言讓你拆穿」,竟變成一種「責任」。明知道對方沒有辦法相信,卻還是得說些什麼。
 
第二小節則使用另一種常見的安慰口吻,以沒有A至少你還有B的形式層層推進。作者沒有刻劃場景,而是直接以對「憂鬱夥伴」的安慰帶過,但讀者幾乎可以產生想像如下:作者的憂鬱夥伴被困在獨自的暗室,即便遠方有人在乎他,但太遠以致無以明示。房間裡沒有門還有窗,沒有窗還有冷氣,直到層層遞減,感覺剝奪、光裸。「每個細微而複雜的鎖孔\通常\都是為了唯一一把契合的鑰匙而存在」但如果沒有鑰匙呢?作者想像憂鬱夥伴的心境。暗室般的空間外,雷聲蠢動,肉眼無法預知,但耳朵終究實現。雷聲彷彿是指來自世界的所有惡意。
 
第三小節,「雨季就要走了」、「今年颱風少了」,以作者急促的安慰凸顯無力感。和第二小節的層層遞減同理,這裡使用了類似聲東擊西的掩映。告訴你A,掩瞞了B,像一個政府官員的慣用手法。此處幾乎可以讓人聯想到蘇淺的詩〈出發去烏里〉:「最大的地方最空洞 \也最無助 \政府,又在盤算著拆了東牆\用西風補。並把政策性的安慰,設在邊防 」
 
在第四小節裡,我們看到作者用比較對稱的句法對比自身(憂鬱夥伴)與他者(所有其他個體)。憂鬱夥伴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自己該死,彷彿單純與這個世界不相容,彷彿是生來承載這些惡意,可是惡意解決不完,解決自己最快。憂鬱夥伴敏感得可以感受一切,卻又愚笨得不足以改變,作者再次抬升無力感。末節作者以尊重憂鬱夥伴的死亡選擇作收,表明自己要繼續活著,當最後一個逃出去向虛無報信的人。

2016年9月22日 星期四

光年之外 ◎楊澤


光年之外 ◎
#楊澤

夜裡的每顆星子都是一面窗
我憑著敞開的窗子遙指過去
「而那裡,吾愛
那裡便是沒有愛的死去已久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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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澤
 
本名楊憲卿, 1954年生,嘉義人。台大外文系、外文所畢業,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士。著有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人生不值得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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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蕭亦翔
攝影來源: Peiwe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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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光年」是長度單位,指光在真空中一年時間內傳播的距離,在天文上用來表示距離 。在宇宙中,光的速度是最快的。
除了恆星以外,天空中裡的星星之所以會發光,是因為遠方恆星的光反射而來。用星子比喻為窗,帶出了反射的效果。「敞開的窗子」將距離感拉大,讓夜空的視野變得更廣,接著立即帶出詩的主軸:光年之外的是什麼?「吾愛」之後斷句,與「沒有愛的死去已久的」形成強烈的對比,矛盾衝突著詩的結尾,愛或者不愛留給讀者想像的空間。
這首詩的視角很特別,將人的位置拉到了地球以外,彷彿人站在其他的星球上看著地球。地球是人類目前所知有生命的地方,而地球對於人類,似乎就是世界的所有了。在這裡有每個人所愛的人事物,「而那裡,吾愛」展現了濃郁的情感,但人愛自己的世界嗎?地球之於人很大,感覺上關係也很遙遠,但世間萬物包含人卻踏實的踩在上面,而大地、陽光、水供給了生命,讓萬物得以運行。地球既是「吾愛」,同時又是「沒有愛的死去已久的」,帶出了愛與沒有愛的並存,如同世上許多事並不是絕對,而是相輔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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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詩社簡介
 
光年詩社社課內容可分為讀詩會、指導老師課程、名家講座,目前也在嘗試其他社課的形式,像是詩辯論、類型讀詩會、影像文學等,希望能以更活潑的方式,向同學呈現現代詩各種不同的面貌。至今舉辦過多次講座,邀請了宋尚緯、崔舜華、林達陽、鄭聿、李屏瑤、鍾正道、楊瀅靜、石計生、朱宥勳、李奕樵、吳鈞堯、瀟湘神老師至光年詩社為同學們演講,講座內容不局限於現代詩,希望可以藉此增進同學們對於文學的認識。

光年詩社希望聚集校內熱愛現代詩同學,一起讀詩、寫詩,因此在今年三月出版了第一輯光年詩刊《以詩為光》,收錄社員們的作品,期盼社員能持續寫作,並繼續培養更多新社員現代詩的創作能力。
 
粉絲專頁:「東吳大學光年現代詩社」https://www.facebook.com/sculightyear/

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回家路上 ◎陳品婕

回家路上 ◎陳品婕
 
旅居大半輩子,在北臺灣最繁華的城市
有時候仍懷念家鄉乾冷卻遼闊的小世界
適應濕冷氣候花了一段時間
從騎自行車遊歷在小巷弄中,到乘公車
捷運、高鐵至各地,也走過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路
呼吸著陌生空氣,你不再認為自己是個旅人
 
眨眼間三十年過去,長出一點白髮,生下六個孩子
大兒子今年結婚,生了第一個孩子
小兒子十歲,接受九年國民義務教育
你在三重經營一間家常口味的麵攤
有著幾個熟客,老老實實過生活
不再妄想回到故鄉,那遙遠的老家
你總喜歡眺望遠方航行的飛機
讓思念靠著機翼抵達海的另一端
 
又過二十年,走路開始需要拄著拐杖
生活步伐漸慢,在假日放晴的午後
你和小孫女一起到青年公園玩耍
平日喜歡搭上640號公車,與妻子漫步在228公園
餓了就走到轉角買一個燒餅吃
牙齒越來越不好,只能吃些較軟的食物
連蘋果都咬不動的日子,有時候迷路
你像孩子玩著探險遊戲,穿越大街小巷
尋找回家的路
慢慢地,日子如夢境般,模模糊糊
 
六十年了,某晚沉睡後你不再睜眼
夢裡,你走著走著
終於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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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品婕,1995年生,新北人,現在就讀淡江大學中國文學學系,擔任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第六屆社長,得過校內秋水文學獎佳作。認為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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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品婕
攝影來源:陳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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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李先生賞析
 
<回家路上>是一首溫馨的詩,其中流露著對自己爺爺的追憶;以「旅居大半輩子/在北台灣最繁華的城市/游時仍懷念家鄉乾冷卻遼闊的小世界」開頭,帶出了爺爺的身世,進而引導到後面──「適應」了以後,慢慢地不再認為自己是個旅人,表現出爺爺對自己腳下這塊土地的認同。 
 
第二段開始,敘述爺爺在這塊土地上扎根,從「生下六個孩子」開始,到大兒子與小兒子、三重麵攤,都是老老實實地過著生活,但結尾又扣回了爺爺的身世「你總喜歡眺望遠方航行的飛機/讓思念靠著機翼抵達海的另一端」,即便認同了這塊土地,在這塊土地上生存著,但仍然會思念著彼岸的家鄉,以此拉扯出了爺爺心中複雜的情緒。
 
前面都寫著爺爺年輕時的樣子,第三段開始則寫著爺爺的老年生活,其中的「小孫女」或許是指作者,表現出祖孫的感情,也在整首詩中,加強了爺爺與自己的連結,而不是純粹的以第二人稱觀察著爺爺;然而歲月流逝,從作者的敘述中可以看見爺爺的健康狀況漸差,最後以「你像孩子玩著探險遊戲/穿越穿越大街小巷/尋找回家的路/慢慢地/日子如夢境般/模模糊糊」為結尾做出鋪陳。
 
最後爺爺沉睡了,在夢中找到了回家的路,這個回家的路是指著「爺爺的故鄉」而言呢?還是指著第三段的「迷路」而言?或許兩者皆是,或其中一者,或皆非;但在作者這樣的結尾之下,永遠的沉睡也並非是件哀傷的事,或許那為沉睡的人,因此找到了自己回家的路,終於回到自己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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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江大學微光詩社介紹
 
微光現代詩社創立2011年,在創社社長的帶領下,今年邁入第六個年頭,這五年來微光經歷了一直有著不同的風格和創新,從第一屆開始製作屬於自己的社刊,第二屆首度舉辦「明信片詩展」,跳脫了刊物,走向了自製的文創,第三屆舉辦了大型的詩展「詩季」,在淡江大學的黑天鵝展示廳舉行,這也是微光第一場大型展示廳的展覽,在第四屆辦了第一屆「微光詩歌節」為期三個月的詩歌節,其中包含展覽、詩行動等活動,除了在淡江大學舉辦外,也擴展到校外,結合淡水的重建街,以及捷運快閃活動。第五屆嘗試了各種跨領域的結合,像是舞蹈、藝術、音樂等結合詩歌,讓現代詩的重新展現不同的面貌,並發行了正式出版的詩集《光合作用》。
已經走了五年的微光,每一年都嘗試不同的創新,也因為不同社長的帶領,展現微光各種特色和樣貌,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微光又將會給大家怎麼樣的樣貌呢?敬請期待!

2016年9月20日 星期二

公路電影 ◎郭珩

 
公路電影 ◎#郭珩
 
車牌是新的安全帽是危險的
後座的擁抱來不及發生
 
剛剛越過了目的地
滯留的海風仍未散去
等著南方吹來的砂礫
告訴眼睛,醒來卻
不流淚的方法
這一切都發生
在菸終究點著的那刻
 
我們索引著熄滅的遠方
堅定前行,在邊境
時間彷彿結冰
在暖化與崩塌之間
沒有世紀,向誰
證明我們的渴望
 
持著火把,夜裡
讀你送來的信
就像光臨一間陌生的餐廳
「你好嗎……」,也許
城市的悲傷需要休息
演奏鄉村的旋律
將為黎明帶來天晴
在擁擠的擋風玻璃中
反覆播放,告訴你
告訴自己剛才
錯過的海拔以及濕氣
 
而我們的眷戀畢竟年輕
相約一場電影,仍會不捨
破碎又荒唐的結局
只有當感傷迫降
在二輪戲院破舊的座椅時
溫度是恰好的
恰好讓散場的淚水
重新凝聚
 
有些星星因為孤寂
相約海裡,相信上岸後
便會看見兩倍的自己
就像我綣曲著身體
在後照鏡下讀你送來的信
「別離是舊的旅程是短暫的
吹過的海風變成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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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郭珩,目前就讀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三年級,擔任除了雜誌發行人、煉詩刊總編輯、松林詩社創社社長、松果詩刊總編輯等,曾獲打狗鳳邑文學獎新詩首獎、好詩大家寫新詩首獎、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等,作品散見聯合文學雜誌、聯合報、中華日報、人間福報、創世紀詩刊、煉詩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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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蔡岱橤
攝影來源:蔡岱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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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方郁甄)
 
詩是最親密,也是最疏離的文體。詩使用相對非日常的語言書寫,將某些情緒與情感凝煉成句列,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往往在某些剎那,能夠感覺到自己某些難以描述的狀態彷彿被詩給具象在紙上,一個瞬間彷彿心臟與詩句如此貼近,跳動著某種看似「被理解」的溫柔;或者另一種閱讀的親密是在「看懂」了寫詩人所述的狀態(孤寂/困頓/焦躁/絕望/愛……)之後而產生,以為自己在那個剎那離寫詩的人是如此近,因為你「懂得」了他——這是詩的親密,文字的隱暱與曖昧性製造出的最大的共感/移情(empathy)空間,讓讀者依著自己的解讀而自詩中獲得暫時棲放某些情緒的所在,或者因而判斷自己喜歡或無法喜歡一首詩。然而詩的親密,卻同時是它的疏離:因著它奇特的語言與意象的使用,讀者永遠無法真正完全覓得寫詩者的心緒,寫者的詩心是個封閉且無人能窺全貌的宇宙,而他所寫的一字一句的意義都有他自己握有解答,這便是最大的疏離了。
 
郭珩的詩〈公路電影〉的敘事,便是在一點一滴落下線索的同時,節制地不說出所有線索意義,而為讀詩者拓展出更大的想像空間,以此說一個故事。在第一段中,他用兩個句子敘述了事件始末:「車牌是新的安全帽是危險的/後座的擁抱來不及發生」車牌為何是新的?或許在此之前,敘事者發生的事使得他的舊車牌無法再繼續使用,譬如車禍。安全帽是危險的,或許是因為,戴著安全帽的人,並未因此而獲得安全,而這樣的危險則與車牌的換新相連,譬如傷殘,譬如死亡,而死亡便讓後座的擁抱,再也不會發生。
 
第二段敘事者似乎踏上了公路旅行,但是他獨自的公路旅行,他越過了目的地,或許是在他換上新的車牌前,與那個曾經或在後座緊抱著他的人,共同約定前往的目的地(或許在過去時常共同前往)。目的地滯留著海風,而海風已經滯留許久,敘事者等待南方的砂吹進眼睛,眼睛進砂後便會分泌出和悲傷時流下的、相同的液體,於是他能夠生理地哭泣,而不再是因為將自己自睡眠中驚醒的濃重哀傷;又或者他渴望獲得的是張開雙眼而不再哭泣的能力,而即便沙礫摻入眼目,他都能夠不再流淚。「這一切都發生/在菸終究點著的那刻」最終敘事者仍舊沒能鎮壓住他的情緒,於是菸終究仍被點著了,試圖用燃燒菸草的細小火苗與尼古丁的氣味,使自己能夠鎮定。
 
第三段的敘事主體變成了「我們」,敘述「我們」過去的行進,行到邊境,時間宛若凝結一般。我們或許是起首時敘述者載著的人,也或許還有其他人,前行是堅定的,近乎帶著某種偏執,但他們欲證明的渴望為何,在此仍無從得知。到了第四段,敘事再回到敘事者,他就著火把讀一封信,由「你」寄來,「你」或許是第一段中無法再擁抱敘事者的人,「讀你送來的信/就像光臨一間陌生的餐廳/『你好嗎……』」對於敘事者而言,那人的書信讀起來已經陌生,腦中迴響讀那封信的聲調因為他倆的距離拉開而不再熟悉,或許是生與死,或許是一個人踏上旅行而另一個人還在原地。「你好嗎……」或許是信上的字句,令人想起岩井俊二的《情書》:「你好嗎?」、「我很好……」但詩中的問候卻再沒有應答。
 
  第五段回到「我們」,我們的年輕,以及青澀的眷戀,「相約一場電影,仍會不捨/破碎又荒唐的結局」不捨的是自相約、自電影院離開,又或者心惜結局的不完整?當敘事者再將自己沉進二輪戲院的破敝座椅裡,悲傷恰好沉沉墜落,而他說:「溫度是恰好的」恰好讓散場的淚水重新凝聚,與前先南風吹來的砂礫相似,一個流淚的最好理由。「讓散場的淚水重新凝聚」散場的既是淚水,或許敘事者在再次進入電影院前已久未哭,而它們在此又再凝結成滴,同時,散場的亦是人,「散場的淚水」,散場是過去來此看電影時的散場,散場即是離開,彼時因離開而流下的淚水在恰好的溫度/情緒中再次凝聚。
 
末段寫詩的人為詩進行了收束:「有些星星因為孤寂/相約海裡,相信上岸後/便會看見兩倍的自己」星星自空中發光,映照水面是另一個自己,然而這個自己終究是個虛影,即便化為流星墜落任何一片海裡,也部會在水中抓起另一個能夠相依的自己;而敘事者蜷曲身體,在後照鏡下讀那人寄來的信,後照鏡中倒映的自己終究僅僅是光影反射的成像而已。那人寫到:「別離是舊的旅程是短暫的/吹過的海風變成了青春」像是對於首段二句的回聲。過去過去,而青春在風停止前仍舊蒼白徘徊,像乾澀眼底一枚落不下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