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31日 星期二

生物統計學 ◎江自得

生物統計學 ◎江自得
 
右手放入熱油鍋
左手放入乾冰桶
平均起來,你感到很舒服
 
右眼看見光明
左眼看見黑暗
平均起來,你看見霧
 
右耳聽見天籟
左耳聽見噪音
平均起來,你聽見靜默
 
右心愛台灣
左心愛中國
平均起來,你愛自己
 
右腦支持資本主義
左腦支持社會主義
平均起來,你支持機會主義
 
右腳踏入天堂
左腳踏入地獄
平均起來,啊!你就是人
 
——出自江自得《那一支受傷的歌》(2003),P.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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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江自得

現任台中榮民總醫院教學顧問,曾任台中榮民總醫院胸腔內科主任、台杏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文學台灣雜誌社副社長。著有《那天,我輕輕觸著了你的傷口》(1990)、《故鄉的太陽》(1992)、《聽診器的那端》(1996)、《那一支受傷的歌》(2003)、《給NK的十行詩》(2005)、《遙遠的悲哀》(2006)、《月亮緩緩下降》(2007)、《Ilha Formosa》(2010)、《台灣蝴蝶阿香與帕洛克》(2011)等十一冊詩集,另有《漂泊》(2003)散文集及醫學專書《實用胸腔X光診斷學》等共十三本書,不含其他的選集,已然卷帙浩繁,著述豐富。
 
(摘自《時間與美的律動:江自得詩集英譯》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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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Wikimedia|Libra Heveliu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ibra_Hevelius.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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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江自得在《那一支受傷的歌》的序中自白,這一首〈生物統計學〉是為了諷刺科學界(尤其是生物科學界)的利器——統計學而做,並引用首段為例:
 
右手放入熱油鍋
左手放入乾冰桶
平均起來,你感到很舒服
 
江自得之所以諷刺的原因,亦可在序中看到。在序的第二節,他寫道對現代科技文化中的「科學主義」以及「化約主義」有所不滿。科學主義指的是一種認為所有事物都可被科學所理解的主義;而化約主義則是認為要理解事物,須先將事物化為更小的單位,理解小單位後,即能理解組合出來的整體。江認為這兩者皆有其盲點。
 
不過鋼筆人做為受過科學訓練的人,還是想和作者對話一下。其實江自得自己也是受科學訓練的(醫科),那他自己也應該知道,在這首詩第一段所諷刺的「只看平均,不看分佈」事實上常是掌握工具者(通常亦為掌權者)的特意為之——比如看平均薪資而不看標準差,看中位數卻沒說出青年人的平均薪資……。統計有其盲點,但這些盲點早已被統計學家所知而用各種方式補足。
 
其實作者應該也知道這部分,因此這首詩其他句子的諷刺性主要並非建立在「統計的盲點」上,而是「平均後變成什麼」。
 
江自得是一名有在注意政治動態的詩人,而在《那一支受傷的歌》中亦有展現(可見序的第四節)。根據這點,我會傾向從他出版這首詩集的時候(2003),去論述詮釋這種詩的可能。
 
「光明與黑暗」為什麼平均起來會變成霧呢?在江自得寫這首詩的2000年初,民進黨第一次的執政,原以為終於能改善國民黨執政時的各種亂象,是光明的開端,結果執政後處處顯露黑暗,民進黨顯露了其政商勾結、黨與執政者利益至上的部份,以及爭奪選票的操作。在這種情況下,詩人既看到了光也看到了黑暗,而他對未來的預期呢?恐怕他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走,所以平均起來才變成「霧」吧。
 
而「天籟」與「噪音」有多種詮釋的可能,或許是政客的宣言與口水,或許是選戰時走在大街小巷的宣傳車,當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的話、而沒有聆聽實際的需要時,或許詩人聽見的只是一堆空話,毫無資訊量,也就顯得「靜默」了。
 
「愛中國」與「愛台灣」更是符合當時的脈絡。相信大家都還知道陳水扁不斷在各種公開場合說自己「愛台灣」,在那種情況下,愛台灣成為某種政治正確,以及民進黨「摧」出選票的手段;然而,反對者(主要是國民黨支持者)的「愛中國」,既有吸收反對民進黨說法者(因黨國教育而無法接受台灣主體論)選票的意圖,也有實際上國民黨高官去中國交換利益的實際作為(大家應該還記得連戰去中國吧)。無論哪一方,都只為自己的利益考慮,因此是「愛自己」。
 
「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對照,當然也能對照「台灣」與「中國」。當然中國到底是不是實施社會主義事實上是可以商榷的(明眼人應該都能看出沒有),而支持哪邊,大概可以詮釋為一些台商在台灣還是中國經商。雖然並非所有台商都是因為商業利益因素而選擇在台灣或中國其中一方經商,但大體上來說,大多台商仍以「機會主義」為主。
 
而最後一段「天堂」、「地獄」之別,讓詩拉到更高層次的討論,這世界既有天堂般的時刻與地方,也有地獄般的,而所有混合起來,才是這個人間。然而這部份或許太過淺顯,以至於最後的藝術性或哲學性稍有不足。
 
整體而言,這首詩在藝術性上或有不足,但本身是一首有趣的詩,用淺顯易懂的排比法來書寫。而作者想要諷刺的,除了科學上、統計的盲點,也有台灣當時的政經環境。從現在2016年來看,又別有一番趣味。

2017年1月30日 星期一

歸北西北作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歸北西北作 ◎楊牧
  
他們依舊勞累,時間的精靈
他們在流墜的大火星四周跳躍,衝刺
並且細聲歌唱回想過去交疊的歲月
當風雨以絕對的高速猛推我的背
一隻蝴蝶蘭也跟著凋萎——無妄之紫
潰散在暗晦的一角,溫柔,寂寞,淒美
  
暑氣直接向正南方退卻,一天
比一天稀薄,如午夜壁爐裏的餘燼
在我孤獨的注視下無聲無息化成灰
如悄然老去的心情懸掛在纍纍瓜棚上
洶湧的秋意,彷彿聽到誰的
吶喊超越我冷淡淡的血,劃過
大海裏一條永遠不再的南回歸
  
其實他們始終都在嬉戲,時間的精靈
穿鑿更漏的刻度和子午線
升高為初雪,落下
遂籠罩在無窮延伸的針葉林梢
俯視人間依稀還有些寬恕,午夜開始
將電子錶撥慢一小時表示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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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William Warby (https://www.flickr.com/photos/wwarby/5110045164/ ),原圖加上文字、logo,依照CC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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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歸北西北作〉為楊牧於一九九二年十一月的香港之作,收入於《時光命題》,並體現該詩集世紀末時間推移之悲哀感。在第一節,敘述者想像大量「時間的精靈」在「四周跳耀,衝刺」,此時挾帶的「風雨」彷彿時間的來臨,「猛推我的背」使我老去,如「一隻蝴蝶蘭也跟著凋萎」,並「潰散在暗晦的一角」。
  
第二節則描寫此時的心境。他感覺自身的孤獨,並眼看爐裏的餘燼化成灰。而在最後一節,敘述者注意到「時間的精靈」仍在嬉戲,也隱喻時間仍在流逝,但或許他們並非全然無情,或許他們「俯視人間」時「依稀還有些寬恕」,因此在午夜開始,時間「晚了一小時表示妥協」。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的「撥慢一小時」可能指的是冬令時間的開始,通常在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日實行。然而楊牧身處的香港從一九八零年已廢除冬令時間。詩人或許想像的其他國家開始的冬令時間,一小時的調慢彷彿有更充裕的時間,當他不得不面對世紀末的衰微時。

2017年1月28日 星期六

在意義叢林旅行的嚮(節選) ◎阿多尼斯

<在意義叢林旅行的嚮>節選 ◎阿多尼斯
 
什麼是路?
啟程的宣言
寫在一頁叫做泥土的紙上。
 
什麼是樹?
綠色的湖泊,波浪是風。
 
什麼是空氣?
靈魂,不願在身體內
落戶。
 
什麼是鏡子?
第二張臉,
第三隻眼睛。什麼是神聖?
一副面具,
用以稱頌被玷污的事物。
 
什麼是死亡?
在女人的子宮
和大地的子宮間
運行的班車。
 
什麼是彩虹?
雲彩的身體
和太陽的身體
在大地的身體之上
折腰相擁。
 
什麼是波浪?
在大海的屏幕之上
浮動的畫面。
 
什麼是老年?
朝著兩個方向生長的禾苗:
童年的黎明,
死亡的夜晚。
 
什麼是夜色?
孕育太陽的子宮。
 
什麼是流星?
飛出的箭矢,
只為實現一個目標:
粉碎並且死亡。
 
什麼是幸福?
墓碑,
矗立在語言邊際的墓地。
 
什麼是希望?
用生命的語言
描述死亡。
 
什麼是絕望?
用死亡的語言
描述生命。
 
什麼是眼淚?
身體輸掉的戰爭。
 
什麼是回聲?
行走累垮的身體---
正在消失
已經消失。
 
什麼是聖土?
風的死對頭和最強勁的競爭者。
 
什麼是床?
夜晚
在夜晚的內部。
 
什麼是地平線?
無止境的活動的天空。
 
什麼是偶然?
風之樹的果實
掉在你手中,
你卻渾然不知。
 
什麼是真相?
讓你描繪水的面孔
或是光的臉龐。
什麼是美?
一種形式,
你在它後面會發現奧秘,
有時還會發現上帝。
 
什麼是無意義?
流行最廣的一種病症。
 
什麼是存在?
總需要重新審視的
那種東西。
 
什麼是現實?
語言之河的
沉積物。
 
什麼是貧窮?
在大地上移動的墳墓。
 
什麼是臆想?
手,
為曖昧的身體把脈。
 
什麼是夜晚?
出售星辰之書的書商。
 
什麼是祈禱?
話語之水
蒸發而成空中之雲。
 
什麼是月亮?
太陽的忠實侍者。
 
什麼是絕對?
大腦來了月經。
 
什麼是裸露?
身體的開端。
 
什麼是痕跡?
停止行走的腳步。
 
什麼是記憶?
一所房子
只適合已逝的事物居住。
 
什麼是詩歌?
運航的船隻
沒有碼頭。
 
什麼是枕頭?
夜之梯的第一階。
 
什麼是混亂?
身體之夜的另一種秩序。
 
什麼是歷史?
瞎眼的敲鼓人。
 
什麼是雨?
從鳥雲的列車上
下來的最後一位旅客。
 
什麼是臉龐?
眼淚遷徙
途經的最近港灣。
 
什麼是白晝?
囚禁陽光的最大的籠子。
 
什麼是沙漠?
一位女巫
在不停地閱讀沙礫。
 
什麼是沙?
一位讀者
總是在閱讀同一本小說---風。
 
什麼是秘密?
一扇緊閉的門,
一打開就會破碎。
 
什麼是叫喊?
聲音長了銹。
 
什麼是聖土?
從大地的肺裡發出的嘆息。
 
什麼是手指?
身體汪洋最初的海岸。
 
什麼是籠子?
滿滿的空。
什麼是祖國?
躺在語言長椅上的身體。
 
什麼是語言?
列車,
同時又是道路,旅程和抵達。
 
什麼是河流?
大地在雙乳間
或是肚臍下
安放的床。
 
什麼是花園?
一個女詩人,
在沉睡中作詩,
在靜默中吟誦。
 
什麼是時光?
我們穿上的衣服,
卻再也脫不下來。
 
什麼是直線?
看不見的曲線的匯合。
 
什麼是海市蜃樓?
太陽穿著沙的衣裳
卻要模仿水。
 
什麼是水?
火的地獄。
 
什麼是肚臍眼?
兩個天堂之間的中途。
 
什麼是吻?
有形的採擷者
採摘無形的果實。
 
什麼是焦慮?
褶子和皺紋
在神經的絲綢上。
 
什麼是隱喻?
在詞語的胸中
拍散的翅膀。
 
什麼是意義?
無意義的開始
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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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里·艾哈邁德·賽義德·伊斯比爾,筆名阿多尼斯,敘利亞詩人、思想家、文學理論家、翻譯家、畫家。 他出生於拉塔基亞一個阿拉維派農民家庭,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創作詩歌。1947年,在第一任敘利亞總統舒克里·庫阿特利的支持下,他獲得了進入大馬士革大學學習的機會,1954年他畢業於該校哲學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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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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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阿多尼斯(Adonis)是希臘神話中掌管每年植物死而復生的一位非常俊美的神,本來是黎巴嫩地區的一個神,後來被納入了希臘神話,但始終保持了其中東閃族的來源。他是歐洲古代時期最複雜的一個神。
 
這樣的身分背景,阿多尼斯如他的筆名,居住法國,但仍堅持用阿拉伯語創作,堅守祖國的文化本位。如同用神祈的眼睛,更廣闊、高遠的看待自己的國土,甚至自然宇宙。
 
「在意義叢林旅行的嚮」進行了多種提問的辯證,每個探問簡短扼要,分看看像輕快短歌,整體串聯起來,進行一個巨大的答辯,解構文明、歷史、時光,轉化成原生的意象「月亮、太陽、風、火、水」,人類所建構出的詞句,轉化成位作者與自然的運行服務,將體系歸懷給萬物。「什麼是意義?/無意義的開始/與終結。」甚至顛覆了自己詩作哲學性討論,解構在解構至後,成為永恆的追索,環扣的結。進一步討論國土、身分、宗教,不常以嚴厲的論述性語言評斷,討論形而上意義本質,經由詩人之眼。召喚土地上的蝴蝶、草木與雨水,阿多尼斯擔任自然的譯官,用萬物的運作方式,回答人的問題。

2017年1月27日 星期五

純情派2. ◎阿米



純情派2. ◎阿米
 
日本小酒館
你醉了
我來陪
一陣煙火

你吻了
別人
一個瘦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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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米
 
女詩人,1980年次,得過憂鬱症與精神分裂症,沒得過獎。大三時母親往生於砂石車車禍,一度每天吃藥,性格遽變。用簡單的詩,寫纏繞的人生,如黑人藍調,唱盡生命愛與痛。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3517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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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Fancy Crave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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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玻璃貓賞析
 
阿米的詩純情派收錄在她「昨日痛苦變成麥」這本詩集當中,其總共有四個部分,這首是第二個部分。純情派2.不是一首複雜的詩,一開始詩人便點明了你的所在是一處日本小酒館,而這個你喝過酒後醉了,詩人接下來寫「我來陪」,前後三句並沒有運用什麼特殊的技巧,而是簡單而明白的描寫出場景與人物,而能夠以「你醉了/我來陪」兩句猜測到我對於你的關心、在意。至於第一段第四句的「一陣煙火」筆者根據其與前幾句的排列方式,認為是指當下正放著一陣煙火。
 
接著來到第二段,詩人不再寫我,而只寫出「你吻了」這個動作,然而對象卻不是如此關心、在乎你的我,而是「別人/一個瘦的女人」,一首詩就這樣結束了。
 
詩人用相當簡單的字句,不多用困難、刁鑽的技巧與意象,其用意或許在於讓讀者全新感受詩人的真切情感,而不受到複雜的句法轉移注意力。詩人下了標題純情派是日語中常見的詞彙,其意思與漢字字面上的相似,代表著純真無邪,而這首詩當中的我在你喝醉的時候,前去陪你,而你吻了別人,吻了一個瘦的女人,然而我依舊會去陪你,儘管你吻著別人,這讓讀完這首詩之後留下一絲無奈。
 
當詩人用越簡單的字句描寫事件,這時詩中最有價值的或許不再於表面,而是閱讀完詩以後所留下的感受。阿米的純情派四首當中都以這樣的方式呈現,是相當出色的作品。

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

落定 ◎葉青

落定 ◎葉青
 
靠在玻璃窗上
呵出一口白霧
猶豫
你的名字

最後俐落地抹掉
你不會知道
你的徘徊在我心裡
已經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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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青
 
生於民國68年10月16日,卒於民國100年4月2日。
  
北一女及台大中文系畢。曾任誠品書店商品處影音企劃,定期於誠品好讀撰寫評述,並為KKBOX古典樂、爵士樂長期約稿作者,曾翻譯音樂相關影片。另曾擔任教育部國語辭典編輯,及桃園縣立慈文國中國文老師。出版作品有《生死密碼─名人死亡之謎》《生存密碼─世界未解之謎》,譯有《陽性反應》。
 
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活動,努力在身分認同與輿論壓力下找到平衡。堅決相信「清醒不是人生唯一的正途」。病後開始新詩創作,累積作品逾千首,文字淺白,卻觸動人心,靈感多來自身邊他喜愛的人、事、物,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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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Flickr c.c.|Shenghung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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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玻璃貓賞析

落定這首詩收錄在葉青的第一本詩集《下輩子更加決定》當中。
 
用相當簡單的場景作為開頭,寫道「靠在玻璃窗上/呵出一口白霧」,接著寫出「猶豫/你的名字」,第一段便結束了。到這裡詩人僅僅是簡單的敘述,將生活當中多數人都曾做過的事情,放在詩句裡,然後同時也點明了玻璃窗上呵出白霧後,多半並不特別想寫些什麼,而在此詩人猶豫後,最終寫下了你的名字。
 
第二段的開頭以「最後俐落地抹掉」承接上一段,然後寫道「你不會知道/你的徘徊在我心裡/已經停泊」,這三句代表著詩人猶豫在窗上寫上什麼時,決定了你的名字,這個動作事實上象徵,詩人原先尚未確定的情感,已經在寫上玻璃窗的同時「落定」了,而這裡的「最後俐落地抹掉」表示詩人希望將這份情感守在心中,而不被你發現。
 
落定利用了一般人平常的舉動,表現出暗戀的情愫,使這樣的情感得以讓多數人感同身受。若換華貴的詞藻作為詩句,或許反使這首詩的情感變得曲高和寡,而利用簡單的話說深刻的事,正是詩人葉青厲害的地方。

2017年1月24日 星期二

十年 ◎吳晟


十年 ◎吳晟
 
地球還是一樣的轉
不快也不慢
我的腳踏車輪子
還是一樣的轉
 
沿著河岸,也沿著您
奔波了二十餘年的鄉間小徑
隨朝陽轉向辦公廳
再隨夕陽轉回家
 
留連不斷的水聲
沿途不由自主的潺潺
彷彿是,自您去後
諄諄切切的叮嚀
 
說不上甘願或是不甘願
來來去去的轉動中
路旁的稻穗,已不知黃熟了幾度
我也已不是
耽於狂熱夢想的少年
 
父親啊,鄉人都說
我越來越像您
像您髮越稀,額越禿
像您容易為鄉人
牽掛和奔走──
這就是您殷殷的寄望嗎
 
和忙碌而艱苦的鄉人一樣
我們已很少談起您
父親啊!您最了解沉默
深於言語和淚水的思念
必定也能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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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晟(1944年9月8日-),本名吳勝雄,台灣彰化縣溪州鄉圳寮村人。台灣鄉土作家,創作以新詩為主,散文為輔。寫作之餘亦從事農事。
 
屏東農業專科學校(現已改制為國立屏東科技大學)畢業後,曾任溪州國中生物科教師,1995年已退休。 寫作之外,兼任靜宜大學中國文學系講師。「寫台灣人、敘台灣事、繪台灣景、抒台灣情」是吳晟的創作主張。他的作品都是從生活體驗中醞釀出來,情境動人,包含深刻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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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紀姵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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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吳晟的〈十年〉民國65年10月發表在《詩人季刊》第六期,後收錄於《泥土》(p.61-p.62,遠景,民國68年初版)。
(參考自 https://www.ptt.cc/bbs/poem/M.1477831939.A.216.html)
 
這一首詩的寫作方式,是以賣樸拙為真巧的筆法。從平實的鄉土語彙與意象中,吳晟希望成就的就是一種(農)人格即詩(人)格的踏實感,從他的詩是很難看到太多的賣弄的。
 
小編曾拜訪過吳晟老師,隨他走過他家鄉的農田,小小的家庭幾世代人巡田走過的路。「這裡的景色我看過上萬次。」他這樣對我說。春去秋來,在相同的景致中看人事的變遷,是這首詩寫作感觸興發的緣起。題為〈十年〉,寫作卻明顯有投射對象「您」,顯然這個時間與對象之間存在某種聯繫。是懷念父親之作嗎?小編不是專研吳晟,無法斷定。不過文中的線索讓我有了這樣的聯想。
 
第一段的筆法就是簡單生活中見寫作技術的方式,不過也只有這一段是這樣寫而已,後面的筆法越來越生活化,把致意放在更重要的位置。這一段透過「轉」這個動作聯繫起了地球與自己的自行車,不快也不慢的地球的韻律,不快也不慢的自行車的速度(我的速度),兩者同時穩定的運行中,是生命的時間感,他一絲一毫的過去了。有了這個時間,有了「轉」的動作,才讓第二三四段有了參照的座標。當代生活是越來越城市化的,交通的便利讓生活節奏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緊湊。但吳晟在上個世紀的這首作品中寫的卻是「有的人的生活一輩子就是這麼小」。誠然,有機會赴美讀書的吳晟,他的世界相比文中的「您」已是很大很大了,但這不妨礙當他回到他的故鄉,看著父親幾十年來居住的地方,沒有太多改變的地方中生活的點滴時,在這些更貼近他的原生生活的位置,更貼近父親的生活,也更為深刻的思念起父親。
 
正是這樣的思念讓「轉」的動作到達了極限,透過最後兩段,我們才知道,原來這些「轉」並非毫無緣由,當吳晟更深刻地進入他的生活,毫無意外的越來越像是父親的樣子。想必他對於如何當一個父親理解的更多,對當年的父親也理解得更多。他說自己如鄉人般很少談及父親了,可是他難道不記得了嗎?最後的結尾令人聞之鼻酸,轉來轉去的吳晟,因為他的父親就在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2017年1月23日 星期一

劍蘭的午後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劍蘭的午後 ◎楊牧
 
我想我是懷念著那種時刻
劍蘭的午後。或者樓上寂寞
沒有人聲,我斜靠記憶坐
或者人在院子裡收拾芟葺的工具
偶爾風鈴響,打斷
依北牆上淡漠的鐘
葡萄藤應該已經延伸到
長苔蘚的石階那一邊了
也就是赤虬松那邊,空氣裏
飄浮著細微薄薄的煙
鄰人在試用他們的壁爐——
時間還早他們就試他們的
壁爐?這樣想像我站在窗前
朝遠處隨意看。桌子上
打散的思維覆蓋一疊未完成的
草稿。我想我是不記得它的
主題了,但依稀揣摩
風格屬於那種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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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Lizzie Guilb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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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一九九三年,收錄於《時光命題》,楊牧在書中以悲哀的口吻預示下一個世紀將會更壞,而回盼曾有過的二十世紀,他的記憶則不斷湧現。這首詩描寫的是這類詠懷,詩人懷念起那樣的劍蘭午後。敘述者孤寂地待在樓上,或者聽到有人在院子裡收拾芟葺的工具。他的懷念被風鈴打斷,彷彿從過去回到了此刻。敘述者同時也觀察到時間的流逝,如「葡萄藤的延伸」,以及鄰人在這麼早的時間試壁爐,彷彿物理性的時間流逝太快,讓敘述者無從急於反應。桌上有一疊散落的稿,彷彿是過去記憶的軌跡,然而敘述者無從判斷主題了,只能依據寫作風格斷定可能是自我的某一時刻所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