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1日 星期二

立場 ◎向陽



 
你問我立場,沈默地
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
答腔,在人群中我們一樣
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
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
 
不一樣的是眼光,我們
同時目睹馬路兩旁,眾多
腳步來來往往。如果忘掉
不同路向,我會答覆你
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1984.03.24.南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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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向陽(1955年5月7日-),本名林淇瀁,台灣南投縣鹿谷鄉廣興村人。
 
他是跨領域的作家,除了以詩聞名之外,兼及散文、兒童文學及文化評論、政治評論。在身分上,他是詩人、作家,也是作詞人、政治評論家、總編輯、總主筆、學者。身分多重,領域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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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Noah Rosenfield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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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向陽的〈立場〉一詩寫被問立場一事,或許是寫實,或許有意之所寄,更或許有限於年代,不得不含糊其辭的一份聰明。
 
從內容來看,先寫自己拒絕表明立場,再隱晦的說出雙方的差異,最後用一種大愛式的包容來回覆,這樣的回覆可能出自於真心,卻終究缺了點底氣,不是直來直往式的回答(或許有他沒辦法有的原因)。
 
但從筆法上看,向陽此詩確實有對不同可能性與選擇的包容。
 
「你問我立場,沈默地/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答腔,在人群中我們一樣/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一開始問立場,沉默既可能是詢問的方式,卻也是我的回應(與拒絕),兩人有著可能不同的立場,卻有著相同表現方式的可能(沉默)第二句如此,第三句的「答腔」同樣可以銜接第二句的「拒絕」,卻同樣可能是「拒絕後的答腔」,是「在人群中我們一樣」此一認知的開頭,是認同彼此的可能。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找到了彼此的共通點,也就是首段的四五行。那是同樣的人類外觀,同樣的人類的情感,同樣的生理反應,同樣居住的環境。
 
第二段筆鋒一轉,馬上從共鳴的頻率中抽拔出來,向陽在此處展現了「不一樣」,但這個不一樣並不是實質的行動,而是彼此目光所及之處。同時,向陽加入的「腳步來來往往」,這些他者讓彼此的差異變成一種「不只是兩人間的差異」,而是「社會中不同的選擇」,這選擇本身,並沒有脫離出社會。於是導向了最後一個包容的結論:「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向陽提供的「立場」並非今日網路筆戰式一言不合,拔劍而起的見血式行徑,相反的他期待提供一種更高的高度與寬容,對不同的意見(甚至是有點冒犯的,追問自己立場的要求)以致意回應。單獨看此詩的文義,未必能讓人深刻的認同。但細觀其筆法,對此詩的包容胸懷,會讓人有更寬厚的同理吧。
 

2017年4月8日 星期六

在秋天醒來 ◎ 鄭聿



在秋天醒來 ◎鄭聿

最近都記得
你還沒睡

有些事情
在岩石裡
常常撫摸石頭的表面
也不可能知道的

時鐘似乎慢了
半夜醒後
覺得更慢了
分秒針連成直線
宛如一條長廊向我延伸
卻沒人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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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聿

他,想成為更少的人。
  
果實、車窗、鈍器……皆為他的時間意象,攀附流轉其上的痕跡就像我們持續積累的病痛、呼吸與夢,一如詩句堆疊,堅韌而極簡是他的慣用語式,字句如刀滲入紙心,相互堆擠作用之後,剩下的即是某種永恆。

生於高雄鳥松,住在台北永和。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現任職出版社編輯。曾獲台北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等。著有詩集《玩具刀》、《玻璃》。

想成為更少的人,他說。

他是鄭聿。

www.facebook.com/toyknife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16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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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提供:CC0 Public Domain Pictures,改變圖片色調,加上文字及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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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鄭聿的〈在秋天醒來〉是一首語感淡薄的詩,淡而有味。
 
首段架設了一個粗淺的邏輯:「最近都記得/你還沒睡」,然後放置不理的進入下一段。詩進行著,這個狀態卻停滯著。對照詩題:「在秋天醒來」的傷感,對照細節:「記得」、「還沒」......模模糊糊有種遺憾的感覺,對於你還沒睡的擔憂。直到醒了都還擔憂的擔憂。輕輕一筆,然後放下。
 
是這樣一份心頭沉甸甸,卻難以說出來的情感,在第二段終於「結石」成為了意象。在兩人的關係中,凝結在石頭裡的是什麼?鄭聿並沒有明講。但反覆撫摸石頭的狀態,卻分明是有情,而無所獲的。這裡寫的是一種持續而無效的投入,得到的卻是毫無改變的狀態......
 
最後一段「我」改變了。從「你還沒睡」可以推敲出,這個「你」的生理時鐘必定是晚睡,但當我「因為時鐘慢了」而在「午夜醒後」,所見的場景卻是更多的空曠。原以為早起可以遇見晚睡,沒想到晚睡的人依舊不在。是這樣片刻而私我的悲哀,讓人越發覺得難堪,卻無處可以投射。鄭聿在一二段留置懸念,又在末段串聯的方式,簡單有效,令人印象深刻。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斯利什森林所在的陡峭
高地浸入湖水之處,
有一個蓊鬱的小島,
那裡有振翅的白鷺
把瞌睡的水鼠驚擾;
在那裡我們已藏好
盛滿著漿果的魔桶,
還有偷來的櫻桃紅通通。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在極遠的羅西斯角岸邊,
那月光的浪潮
沖洗著朦朧的銀色沙灘;
在那裡我們徹夜踏著腳,
把古老的舞步編織;
交流著眼神,交纏著手臂,
直到月光飛逃;
我們往來跳躍,
追逐著飛濺的水泡,
而人世卻充滿煩惱,
正在睡夢裡焦灼。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格倫卡湖上的山坳裡
奔湧的泉水四處流淌;
水草叢生的深潭淺地
難得能沐浴一絲星光;
在那裡我們尋找沉睡的鱒魚;
在它們耳邊輕輕地低語,
給它們以不平靜的夢想;
從滴灑著淚珠的草叢深處
緩緩地把頭探出,
在那年輕的溪水之上。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那眼神憂鬱的孩子,
他就要跟我們離去:
他將不再聽見群群的牛崽
在那緩緩的山坡上低吼;
將不再聽見火爐上的水壺
使他心中充滿寧靜的歌吟;
也不再會看見棕色的家鼠
圍著食櫃前前後後地逡巡。
因為他來了,那人類的孩子,
到這湖水跟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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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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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維基共享資源|Bernard Gagnon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Lalu_Island.jpg ),原圖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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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葉慈在原著的附註中,提到了一段有趣的愛爾蘭傳說:史來果郡有一處緊鄰漁村的多岩石之地,如果孩子在那睡著了就會變癡呆,因為仙女奪取了他們的靈魂。仙女蠱惑小孩子,跟隨著她來到另一個世界。據說,拐走孩童不是為了傷害他們或吃掉他們,而是仙女們覺得孩童天真、可愛,趁他們還沒長大「變世俗」之前把他們帶回家跟自己的小妖精當玩伴。

而詩中不停地以:「Come away, O human child」等句做為雜沓的覆唱,仿擬一個仙女用歌聲誘拐孩童的情境,但這種「誘惑」中又帶著一股真實感──「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正是仙女對純真孩童的告誡,因為這個世界不符你的純真,所以我想讓你跟我一起來,手拉著手一起歡愉。

羅斯角岸邊與格倫卡湖都是葉慈童年的記憶之處,在此葉慈轉變了傳說的可能,帶走靈魂的仙女在葉慈眼中不是邪惡的,只是不希望純真的孩童踏進人世的哀愁,長大後的葉慈意識到了這件事,小時候嚇唬孩童的傳說似乎有著令人感到悲傷的現實存在──時間的推進與長大才是真正令人感到害怕的。此詩作於西元1886年,當時的葉慈正值青年(23歲),英格蘭的統治也勾起了他對於民族自決的追求,「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因為這世界充滿淚水,超過我們所能理解,所以年輕的葉慈跳脫出童年,決定涉世,追求更高的文學藝術。

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凌晨零點 ◎李癸雲


 


〈凌晨零點〉 ◎#李癸雲
──城市節奏系列

鑰匙扭轉空洞
驚醒滿屋蟄伏的孤獨
黑暗先行沖洗 瞳孔裏的形影
直至我,躺到沙發曝光
以遙控器剪接一段段電視情節
完成今天的紀錄片

床蹲踞於陰影處
嗅聞夢的足跡
箭鏃塗上麻藥,蓄勢
凌晨零點,時針分針秒針相疊
我一格一格的死去……

(出自《女流》P.22,原刊於聯合副刊200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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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癸雲

台南東山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曾任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曾獲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現代文學評論獎、台北文學獎新詩評審獎、台中縣文學獎新詩獎、南瀛文學獎「南瀛新人獎」、台灣文學獎散文獎、清華大學校傑出教學獎,以及多次清華大學教師學術卓越獎勵。

著有《結構與符號之間:台灣現代女性詩作之意象研究》(2008)、《朦朧、清明與流動:台灣現代女性詩作中的女性主體》(2002)、《與詩對話:台灣現代詩評論集》(2000)等學術專著,以及期刊論文數十篇。

(摘自李癸雲《詩及其象徵》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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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Rick Chung ( https://www.flickr.com/photos/rickchungattw/7542897660/)原圖經裁切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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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有個有趣的概念叫「對當下的懷舊」,這是他在論述晚期資本主義影片的「戲法」。藉由展示十幾年前、幾年前甚至幾個月前的物品,以及消費者的想像力,讓他們對於一個從未蒙面、或者僅僅是消逝不久的當下開始懷念起來。這種手法當然是生產者、廣告商用來刺激銷售的妙招,但這種對當下的懷舊也唯有在晚期資本主義中快速變動的社會,才有可能形成。

李癸雲這首詩作還有個副標「城市節奏系列」,正好可以對應詹明信的論述。詩人藉由「沖洗」、「曝光」、「剪接」等電影製作相關術語的使用(那時代畢竟還是用膠卷拍攝電影的),完成對忙碌都市生活的一天的懷舊(紀錄片)。而裡面看電視的敘述,也能對應這種資本主義生活中電視影像對人的影響力。

另外一點可以注意到的是詩人前兩句營造的一種孤獨感。從前兩句我們可以知道,敘事者是一個人在都市一角生活。在這孤獨的前提下,懷舊讓孤獨更具體。

第二段有趣的地方是,「床蹲踞於陰影處/嗅聞夢的足跡」這裡的主詞是床。下一句「箭鏃塗上麻藥,蓄勢」這一句雖然看起來像是橫空飛出,但若連著前兩句一起看,反而可以得出一個有趣的畫面,床嗅著夢的足跡,在箭鏃上塗上麻藥,準備射向躺在沙發的敘事者我?但也可以就此看出敘事者已經疲憊發作,準備進入睡眠。

最後一句是相當有趣的,「我一格一格的死去」,這裡的一格一格可以視為雙關,它既是秒針一格一格的走動,也是電影底片一格一格的連續播放。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解讀:看著影片一格一格的播放,我也隨著秒針前進,一格一格,往睡眠前進。

整體來看,這是一首描寫都會人疲憊孤獨一日的詩,裡面營造的主要畫面事實上很常見(一個人孤單地在沙發看電視),而漂亮的地方便在於詩人對電影製造相關意象的使用。

2017年4月1日 星期六

昨天 ◎spaceman

昨天依然
是一件不合身的上衣
我似乎無計可施
還是努力穿上
才能抵禦夢裡的風雪
 
在地道裡面
遇見同一個自己
我不知道
是怎麼進入他的金字塔
他一字不漏的
自我介紹
他需要有人
準時餵養法老王的貓
順便撫摸牠的尾巴
而且他知道
怎麼讓時間歸零
並且調整世界的時差
 
時間肯定是
進入我的潛意識了
夢境越來越糟
特寫鏡頭更加露骨
我得把時間趕出
我的夢裡
但我怎麼知道
現在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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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于軒,筆名spaceman(太空人),1984年生於高雄。畢業於政治大學財政系、台灣大學國發所經濟組,目前為初入社會的金融業上班族。從未加入任何詩社,亦不曾投稿報章雜誌、文學獎。2008年末以spaceman(太空人)為代號在ptt實業坊的poem板上發表創作迄今,最近也開始以相同帳號將作品發表於吹鼓吹詩論壇。
 
(編按:此為數年前自介,如今已少見作者作品公開發表。自介來源: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97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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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Kate Bunker   Quinn Dombr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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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今日的讀者可能不知道太空人──但在2010年的好長一段時間裡面,spaceman是ptt 詩版(poem)上面最被關注的創作者之一。不同於其他人的直行與詩作長度,他獨樹一幟的直行排版,經營短句並自成一套的運作佳句方式,每每讓人眼睛一亮。那是一個網路上的現代詩風起雲湧的時代──spaceman可能是其中最特別的。他寫作不為出書,不為文學獎。只因為興趣而已。
 
〈昨天〉未必是他最好的詩,但能夠讓我們稍微見識他的風格,與他操作語言的手法。
 
第一段開始就用比喻法,把「昨天」比喻為一件不合身的外衣,在風雪之中,在寒風之中,這是最無力卻也最消極的抵抗了。他的比喻乍看有點理解,不如這樣說吧,透過他的比喻設計,夢既扭曲了他(和他的今天與現實),那麼他「回去」的唯一途徑,就是對被夢扭曲後形狀改變的自己所無法妥切穿上的「昨天」,昨天象徵的既是記憶的臍帶,也是希望的所在。
 
第二段的開頭,自己的最後一絲清明被具象化了:spaceman夢中的這個「昨天」,恰好成為夢中的自己,一個可以溝通的存在。但他不知道要如何進入:「我不知道/是怎麼進入他的金字塔」,相反的,卻不斷的被灌輸:「他一字不漏的/自我介紹」......在第二段中,夢的危險性被凸顯出來了。當你期待於昨天的現形與發生,你夢中的昨天,卻成為了另外一種誆騙。┬當你想進入他──他不吝於給你新的知識,但這些知識卻可能是為了把你越拖越深。想一想,你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法老王跟金字塔的場景?想一想,看到「怎麼讓時間歸零/並且調整世界的時差」這樣的句子,你是不是也在他夢遊的語調般直接了當地接受,而忽略了這多麼不符合詩中之「我」的意圖?
 
這正是spaceman在短小的,瑣碎的語句中無聲無息織就的網。有時候你發現,只因深陷其中;有時候,你永遠不會發現。就準備被他的伏筆一箭穿心。
 
最後一段就是典型spaceman式的結尾,迷人的自白口吻裡,精簡的邏輯:「時間肯定是/進入我的潛意識了」所引發的焦慮,不斷被接下來幾行放大,最後面卻是一個抽離的佳句:「但我怎麼知道/現在到底是不是在作夢」
 
上面是對這首詩的解釋,至於他的特別之處呢?我認為,讀者們可以觀察他的分行方式,還有他對距離感的掌握。這兩者在寫作時是同時完成的,但拆開來看,卻都有可觀之處。前者或許正是對「新詩是分行的散文」這類無可觀之處的陳腔濫調的最好反駁,畢竟此詩的分行手法,在語句斷裂的位置跟其造就的語感,正好完成了他親切、短小卻又易於進入的特質。而在他的「內心獨白」跟「故事背景/設計」的切換中,spaceman即使使用了突兀的意象或不同的視角,也並不會讓讀者感受到無法進入。這是他特別出色之處。以後若有機會,我們再多讀一些他的作品。

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我明白你的難過 ◎陳繁齊

你可以情緒
罵一些沒有目的地的字眼
你可以為舊愛點第一支煙
以及燃燒很久很久的歉疚
你可以哭泣但是
不能成為易碎品
 
你當然可以邪惡
但還是要記得善良
你需要玩一場大富翁
至少走得再遠
最後也還是有機會回到起點
 
你可以任心事滿地落葉
但讓自己的世界不再為下一個
出現的誰發出聲響
儘管有些對你很深的人
仍然踩得出聲音
 
你決心不愛了
是可以的,把所有手臂視作繩索
擁抱當作偷取
但請明白怗記
仍有人在遠處等著
 
你可以
你可以的
你可以撐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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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陳繁齊
 
1993年七月出生,台北人。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畢業,
喜歡貓狗、喜歡小動物,
喜歡彈吉他唱歌自娛,喜歡看海。
在ptt詩板以帳號circa0218活動。
 
(簡介引自詩集《下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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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Jude B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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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我明白你的難過」從題目開始,這首詩就是一劑強力的安慰。安慰一個傷心的人,最好的方法並不是告訴對方不要哭。而是去了解對方,和他一起傷心。這首詩告訴我們可以軟弱:「你可以情緒/罵一些沒有目的地的字眼/你可以為舊愛點第一支煙」允許放任情緒宣洩,甚至放不下過去的感情。但「你可以哭泣但是/不能成為易碎品」雖可以軟弱,「你」不能脆弱,不能被這些所擊碎。
第二段進入善與惡的抉擇,並運用遊戲比喻「你需要玩一場大富翁/至少走得再遠/最後也還是有機會回到起點」人生像是大富翁,是一場事關輸贏的賭局。但就算經過各種苦難,也還是要回到起點,認清自己的模樣。
那「你」還可以如何呢?可以讓自己的心情平靜「儘管有些對你很深的人/仍然踩得出聲音」,令人聯想到元稹的「半緣修道半緣君」。在這裏「落葉」和「踩出聲響」在意象的連結上相當巧妙,「對你很深的人」踩過「你的心事」,雖心已落盡,但仍對「對你很深的人」發出聲響。
這首詩告訴我們,「你」可以向外界需索拯救與溫暖,但別忘記有人正在等候「你」。前四段一直重複「你可以~但~」的敘事方式,但到最後卻連三次說「你可以/你可以的/你可以撐過去的」乍看之下是肯定,但小編認為這更像是一種鼓勵。並不是真的很重要所以說三次,而是告訴自己可以軟弱、可以受傷,「但」還是要站起來。旁人能夠「明白你的難過」,和「你」一起哭泣,但是「你」還是要靠自己站起來,面對明天的太陽。

2017年3月29日 星期三

送別老師 ◎楊逵


多可悲啊!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在我們的花園裡
您親自栽培的新底花
被魔鬼折斷
被風吹壞
被瘋狗踐踏
雖然播種了新底花,
啊,多可悲呀!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多可悲呀!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您播種的新底花
只要我不懈怠朝夕灌水
就會發芽
只要我不懈怠除草施肥
很快就會茁壯
只要我不懈怠除蟲
每一片葉子都會輝耀在朝日裡
啊!多可悲呀
老園丁喲,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多可悲呀!
怎麼不等花開就逝世
一朵朵親手照顧的花
那顏色、那姿態
還沒見到就逝世了,您的心
恐怕滿懷遺恨吧!
可是、為了讓新的花朵綻放
即使連我都中途倒下
為你守墓的人當中
一定會有人繼承我們的工作!
只要種子不絕
即使兩三代之後……不久
也許會有人在我們的墳墓上
飾以那豐麗的新花朵吧……
 
出自《楊逵全集》第九卷(詩文卷(上))
原文發表於《興南新聞》(1942年9月14日)
葉笛譯,酒井郁、黃英哲、清水賢一郎 、彭小妍校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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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逵
本名楊貴,1906年生於台南新化鎮,是日本時代臺灣文學重要的作家。童年時受噍吧哖事件的影響,民族意識逐漸萌芽。1924年東渡日本攻讀文學,受馬克思及無政府主義影響甚深,1927年返台從事農民運動。代表作〈送報伕〉曾入選東京《文學評論》,為台灣文學作品出現日本文壇之始。1935年創辦《台灣新文學》。七七事變爆發後歸農經營「首陽農場」。日本戰敗後,積極投入台灣社會重建與文學參與,創辦《台灣文學叢刊》。1949年因發表〈和平宣言〉遭國民黨政府判刑12年。晚年蟄居耕讀於東海花園,1985年3月辭世。
 
一生為人權奮鬥,不畏公權力的楊逵,用樸質的筆,寫出社會底層的心聲,被後人譽為「壓不扁的玫瑰」。著有《鵝媽媽出嫁》、《壓不扁的玫瑰》等,作品曾被收錄於國中國文教材。
 
(摘自《綠島家書》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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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Rick Chung ( https://www.flickr.com/photos/rickchungattw/7487209640/ )原圖經裁切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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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楊逵是台灣文學史上相當重要的作家之一,不過他以小說著名。這次選擇賞析他的新詩,是因為鋼筆人希望能讓大家看見這位小說家的其他面相。
 
這首詩本身並不難讀,楊逵使用的字詞與意象並不艱澀,另外不知是為了強調詩的音樂性或者讓詩更容易讀,這首詩使用相當多重複的字句。這並不是翻譯的問題,而是這首詩以日文發表時就已經有許多重複的句子了。
 
楊逵在這首詩內展示的美學與戰後風行的現代主義美學並不相同,更類似於他在小說內也展現的那種質樸的普羅美學。只是相較於他在戰前小說批判日本帝國與資本主義的戰鬥姿態(這份戰鬥姿態直到戰時書寫的《鵝媽媽出嫁》都還能看到隱隱的姿態),這首詩展現的更偏向個人性情的抒發。也因為這樣,這首詩可以展現楊逵的另外面相。
 
這首詩裡面的老師所指何人,鋼筆人並不確定,不過這篇賞析的重點並不是老師的身份,而是楊逵在裡面展現的一種精神。「老師」在這裡給的是一種啟蒙的意象,他在土地上播種、照顧花兒,卻等不及花兒開放就去世。而楊逵,作為一名學生,他一方面感慨老師看不到花開便逝世,另一方面也表達出楊逵本人的精神:會繼續照顧老師的花兒,直到開放為止。
 
楊逵在這裡展現一種對未來悲觀又樂觀的心態。悲觀的是,他不認為花兒一定能在自己的照顧之下就開花結果(「即使連我都中途倒下」);但樂觀的是,他認為花總有一天會開,或許是兩三代後的人,而這一生看不到的花朵,也能在子孫供奉於墳墓上時看到。
  
或許是楊逵在首陽農園種花已久(戰後此處變成一陽農園),楊逵生命最後的時光也是在東海花園種花。楊逵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壓不扁的玫瑰花〉也是使用花的意象。由此詩對照他戰後的書寫以及戰鬥的姿態,更有一種感慨。楊逵後半生的戰鬥姿態,在這首詩已經能看出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