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孤獨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孤獨 ◎楊牧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
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
那是,我知道,他族類的保護色
他的眼神蕭索,經常凝視
遙遙的行雲,嚮往
天上的舒卷和飄流
低頭沉思,讓風雨隨意鞭打
他委棄的暴猛
他風化的愛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
雷鳴剎那,他緩緩挪動
費力地走進我斟酌的酒杯
且用他戀慕的眸子
憂戚地瞪著一黃昏的飲者
這時,我知道,他正懊悔著
不該冒然離開他熟悉的世界
進入這冷酒之中,我舉杯就唇
慈祥地把他送回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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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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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一九七六年,楊牧三十六歲。詩的內容相當容易理解,是將孤獨具象化為「一匹衰老的獸」,「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這裏的「亂石磊磊」或許隱喻了騷動之心。這匹獸有「善變的花紋」,是為了保護自己,「眼神蕭索」,或「低頭沉思」,並隨意讓「風雨」鞭打。「風雨」隱喻了外在環境,而這匹獸的形態,不管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善變」或是「蕭索」,也都是形容了敘事者自己。
    
在第二節,敘事者想像「孤獨」突然向外探尋,「他緩緩挪動/費力地走進我斟酌的酒杯/且用他戀慕的眸子/憂戚地瞪著一黃昏的飲者」。此時,敘事者和「孤獨」的相對望彷彿讓「孤獨」赤裸裸地被揭露。如同,我們在夜深人靜時,份外感到自我的孤寂,這樣的孤寂有時是難耐的,因此,在詩中,敘事者選擇飲酒,透過酒精緩和自己的難耐,也將「孤獨」藏回去。

2017年5月6日 星期六

弦。 ◎蔡琳森


「人的命就像這琴弦,拉緊了才能彈好,彈好了就夠了。」
              ——史鐵生,《命若琴弦》
 
願崇尚世故中
偽造技藝的誠懇
願更緊密擁抱世故
 
願虔信鴿群
語言詐術,以及每一套
沈重無比的小丑裝
 
願想像,想像結痂之下
誰揭示了隱密的脆弱
像堅硬的線球
輕巧嶄露無比柔軟的線索
 
願謹記每一步上行階梯
皆有不容踐踏的背面
願捨棄更多無效的路徑
 
願羽翼又一次鼓脹
卻再沒有
放不下的風
 
願一切續存
僅為足夠神聖的續存效忠
願為秘密,刻意
掩蔽一口遺失了鑰匙的抽屜
 
願反覆撫拭破綻
為更多破綻
 
願帶著你,願你是
我願輕信的謊
帶著你等,帶著你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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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琳森
 
一九八二年七月生。從事編輯工作。
 
已婚,詩有已婚詩與未婚詩兩種。
 
曾獲時報文學獎、喜菡新詩獎、飲冰室茶集「為愛發聲」詩獎、梁實秋文學獎、海峽兩岸漂母杯文學獎等,作品發表於網路、詩刊及副刊,並入選《2014台灣詩選》、《九歌103年散文選》。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7490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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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攝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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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史鐵生《命若琴弦》的概要是這樣的:一個七十歲的老瞎子帶著一個十七歲的小瞎子,以走唱說書為生。雖然平時衣衫襤褸如乞丐,在娛樂不興的山村裡,他們一拉起琴開始說書,就是當晚的明星。瞎子們有個代代相傳的藥方,封在他們賴以為生的琴裡,老瞎子跟小瞎子說,只要彈斷一千根弦,就能把藥方取出,煮了喝下去就可以重見光明。而且不能是胡亂彈斷的,非得每根都真心實意地彈到斷,藥方才能生效。老瞎子攢了一輩子,終於快要攢到第一千根了⋯⋯
 
到這裡暫停,有興趣的請去看小說(很好看的,google就有)。光是看上面的概要,其實有些心機的讀者已經猜到了這些人物都在比喻些什麼。為何是瞎子?瞎子作為一個表演者,其實一輩子都沒見過他們說書裡提到的任何人、任何事,甚至連此刻在前面聽他們說書的觀眾也看不見。他們只是一心一意地彈琴、說書,然後聽到黑暗迷濛的遠方傳來喝采。這樣的心境多麽像誰?那些寫字維生的人也是這樣的。當瞎子們講「必須真心實意地彈斷才會有效」,有一種宛如宗教的虔誠;而類似的氛圍也出現在這首詩裡。每一個「願」字,都像在祈禱。
 
知道上述,要進入這首詩就沒什麼障礙了。這是詩人體認到自己作為一個「表演者」,寫給自己的提醒。或許也可說是封在琴裡的那張藥方。「偽造技藝的誠懇」,宛如黃錦樹講小說是「謊言或真理的技藝」,以謊言去說真理,在人造的迷局裡藏著真摯的核心。鴿群是群聚而來吃食的讀者,自己則是穿著沈重小丑裝的表演者。我特別喜歡「階梯」那段,關於不容踐踏的背面,與無效的路徑。每一段在說的都是創作者、亦即表演者的心境。若有過類似的經歷或嘗試,讀過當會心有所感。

2017年5月4日 星期四

記建國百年 ◎林蔚昀

記建國百年 ◎林蔚昀
 
建國百年以後
我們都去給他上香
他弟弟民國出來迎接我們
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金門高粱
我們聊起建國離婚的老婆
還有被她帶到大陸的兒子復國
復國沒回來給他爸上香
我們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建國死了
 
我們喝了一輪酒
再敬建國一杯
有人提起建國那個操浙江口音的上校老爸
說小時候到他們家他爸還親自煮麵
另一個人說咦我怎麼沒有不過我倒記得他喝醉了對電視飆國
說李登輝你他X的是哪根蔥你以為你是蔣委員長嗎
我們望向民國
民國說有啦 前兩天我還去看過他
他先問我你是哪位 然後又向我哭訴他兒子都是沒良心的
 
我們沉默了一陣
酒也差不多喝完了
 
有人說好啦 開心一點吧
今年是建國一百年
我們去唱KTV慶祝
 
於是我們就去了KTV
邊喝台啤慶祝
邊懷念我們的朋友建國
  
◎作者簡介
 
林蔚昀,一九八二年生,台北人。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在波蘭生活已十年,以中文、英文及波文寫作詩、散文、小說及評論,其創作及譯作散見各大報及雜誌。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二〇一三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台灣人。同年以波蘭文譯者及台灣╱波蘭文化交流推廣者的身分,獲得中國民國第五十一屆十大傑出青年獎項(文化及藝術類)。著有《平平詩集》,譯有《獵魔士:最後的願望》、《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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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沛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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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於《衛生紙詩刊+14:簡單世界》。
 
建國百年,指涉的除了是中華民國一百年之外,百年二字更是明喻死亡多時。全詩的氛圍是一首悼亡詩。
 
建國百年原本是一件應該慶祝或紀念的事。 但中華民國在國際上的尷尬位置,使得百年慶祝顯得份外荒謬。全詩,用擬人化的手法將民國、建國、復國三者擬人化處理。
 
而三者的關係令人玩味再三。
建國死了。
民國是建國的弟弟,它還活著。
復國是建國的兒子,被老婆帶去大陸了。
 
民國還在,是我們現在的政體。建國死了指的可能是做為國家存在的事,現在不被承認。而復國,指的應該是所謂的早期「反攻大陸,恢復中華」的思想,早在漫長的時間中泯滅,復國的可能被帶到大陸了(可能是寄託於大陸的意思)。
 
然而想復國的人,不知建國已死。
 
這其實很弔詭。
 
若國家未亡,何來復國之說呢?怎麼又不知道建國已死。而不論是建國、復國,實質上都是一種行動。作為被行動的受體——民國本身,卻存於這個小島的歷史上。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或其他的史觀中,在中華民國來台的那刻起,它就是某種程度的死亡。
 
整首詩用擬人的手法,突顯出這個政體的微妙的位置。第二段中設計操持浙江口音的上校老爸對著電視機謾罵的畫面。這幅景象常出現在屬於眷村的早期生活裡,被滯留的長輩,隨著時間更迭後,漸漸地不再復國,調適自己對於這塊土地的認同感,如同一株移植的花木,在失根嫁接以後始終水土不服。
 
民國去看了老榮民父親。
 
父親不認得民國了,說民國死沒良心。
 
這裡的不認得,除了表面上對於當年李登輝以臺灣為屬地,進行經濟發展,落地生根的策略。感到陌生。那個年代,也正是解嚴時期。從蔣經國過度到李登輝,延續到李登輝成為第一任民選總統。
 
那一些反攻的敵視口號消失了。
更後來,不會再敵對了,而是合作,或是親近。
 
因此對於那一代人來說,民國的做法是背離了他們一生的期待啊。
 
詩中有兩次喝酒的場景。
第一次描繪了是復古的家中,喝金門高粱。
第二次是在KTV,喝台灣啤酒。
金門是現今仍保留那段鼓吹反攻大陸歷史遺址最多之處,而金門高樑則是源自江蘇古法釀造的大陸傳統酒。用這樣的處理手法,其象徵意義相當明顯。
 
那台灣啤酒呢?
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臺灣啤酒原名高砂麥酒,直到1945年,才改名為臺灣啤酒。
 
而1945年,正是關鍵的一年。
那一年,日本戰敗,陳儀接收臺灣,隨後,二二八事件爆發
 
詩中可能的歷史援引,還有浙江籍的父親——這很難不讓解讀者聯想到兩個人,也就是陳儀和蔣介石。
 
他們都是浙江人。
甚至連白崇禧都曾被委任為浙江省主席。
 
四年後,國民政府來台,直到民國百年以後的今天。
 
整首詩指涉了現狀,主題上是一首政治詩,然而我想它更是一首歷史詩,裡頭隱藏的許多陰晦的意象,無一不和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歷史相關。
 
詩人在回顧歷史的同時,也觀望現在,更提醒站在這塊土地上,努力生活的每一個人。那些曾經發生的故事,都不簡單只是過去,它無時無刻都在影響我們的價值,我們的判斷。
 
我們可以放下,但不要忘記過去的事,也不要忽略未來的事

2017年5月3日 星期三

聖嘉勒教堂中的兩個女人 ◎LaksmiPamuntjak /羅浩原譯


 
在阿西西的夏天
 
兩個女人相對一視彼此的臉龐
在釘在十字架的耶穌跟前,世界完好無缺
 
喬托未能參透他畫的比例,但他的禮拜堂
總是充滿誠心,觀光客就像壁畫家
匆匆投入柔和色調來粉飾罪惡
 
真是漫長的一瞬間,在這兒
 
無需備用品,
一個女人對另一個說,我就在這兒
靠我倆的愛去修補一切
 
光線一直反覆試探,但我倆泛著如貞德般的藍色
 
2005
 
Two Women in the Church of Santa Chiara
--Laksmi Pamuntjak (1971- )
 
Summer in Assisi
 
Two women reach across each other’s face
before Jesus nailed to cross. The world is intact.
 
Giotto knows not his scale. But his chapels
are full of hearts. Tourists like the muralists
rustle into the mellow to paint over sins.
 
It’s a long moment, here.
 
No need for spare parts,
says one to the other. I am here.
It is our love that mends.
 
The light always tries. But we’re as blue as virtue.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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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Laksmi Pamuntjak (born 1971) is an Indonesian poet, novelist, essayist, and food writer. She is also an art consultant and writes for numerous local and international publications including opinion articles for the Guardia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aksmi_Pamuntj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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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Annie Spratt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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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先推廣一下kamadevas(羅浩原)在ptt poem版(詩版)分享有一系列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的翻譯作品,有興趣可以去看。
 
印尼詩人Laksmi Pamuntjak〈聖嘉勒教堂中的兩個女人〉語言平順而日常,是阿Ben很喜歡的一首作品。
 
當阿Ben在讀這種翻譯的作品時,總是第一個先看譯者是否是自己比較熟悉或信賴的,再比較一下兩作的語言風格。羅浩原的譯筆正如他的寫作,總是優雅而平穩,而此詩的筆法也很有意思,每個瑣碎的句子,結合起來卻又是完整的意涵,透過這些完整的句子間的互動,更進一步的組織成了這首詩。
 
從內容來看,這詩寫的是一幅畫還是一個場景,一個片刻還是傳遞了某種恆久的價值呢?正如對詩中地名與人名的想法,我認為是不需要太求甚解的。阿Ben比較想看的,是一首詩如何讓這些簡單的名字:女人、教堂、顏色......一一「活起來」。在日常的語言中進行敘述是每個人都會的事情,但如何讓敘述與被敘述的人事物具備生命力,這就是文學跟平凡文字的差別之一。
 
「喬托」作為一個畫者,在這首詩裡無非是彰顯一個超脫在場景之外的造物主,可以對照教堂的耶穌。上帝造人/物的行為落實之際,或許難以過分精緻,但他的「誠心」確實對應著兩個女人的「愛」而真實存在。求其「真」,而不求「細緻」,這是這首詩裡對愛的想像與詮釋。
 
愛與純善,在這首詩裡呈現的面貌即是「兩個女人相對一視彼此的臉龐/在釘在十字架的耶穌跟前,世界完好無缺」,並且「無需備用品,/一個女人對另一個說,我就在這兒/靠我倆的愛去修補一切」,多麼簡潔的寫作。但同樣暗示了惡的存在:「觀光客就像壁畫家/匆匆投入柔和色調來粉飾罪惡」、「修補」、「光線一直反覆試探」。這些惡是從哪裡來呢?雖沒有詳細的說明,這兩個女人被觀光客給「觀」,被光線給「反覆試探」的關係,確實意味著他們面臨了外在的困難。他們的困難可能恰好來自於「愛」──她們是同性戀者嗎?又或者其他的脈絡──來自於不完美的比例、所謂的「被用品」還是「柔和色調」嗎?因為作者沒有把話說死而不太好確認。
 
唯一能確認的就僅僅是愛而已。面對自身的信仰(耶穌),面對自己的真心,穿過了所有的時間與空間,在這個片刻:「我就在這裡」。

2017年5月2日 星期二

增加GDP的方法 ◎郭申睿


增加GDP的方法 ◎郭申睿

就是盡做一些
徒勞無功的事:
 
例如在我的心上
挖一個洞
再讓另一個人
填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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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郭申睿,1990 年生。高雄中學、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畢業,現任批踢踢實業坊(PTT)詩板(poem)板主,作品多發表於網路及詩板。 
https://www.facebook.com/Starlight.Sun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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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Iouri Gouss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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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郭申睿寫GDP(gross domestic product,國內生產總額)一詩簡單有趣,頗有可觀之處。此詩寫作邏輯來自我國談GDP或國民年均所得時往往對老百姓的無感,常招來「你的爸爸跟媽媽平均有一顆睪丸」之譏。對這個自娛娛人的脈絡有所理解,想必你會跟我一樣,覺得郭申睿將自嘲的本質複製到感情上是有其可觀之處的。
 
首段便以「就是」開場,這樣完全省略主詞的寫法有著讓讀者找不到對應脈絡的危險,不過在表現上有一種蠻橫的力量。「就是盡做一些/徒勞無功的事:」當郭申睿談著這份徒勞無功,如果你已經開始工作了。或許你應該想的是:我們今年做的事情跟去年有什麼差別嗎?老闆賺的錢比較多了嗎?你因此而薪水調整,或者獲得更加成就感了嗎?當面對GDP的數字,把自己放在社會運行中一枚小螺絲釘的郭申睿,很自覺的得出「徒勞無功」這樣的結論,他沒有獲得什麼成就感──雖然這也未必意味著失望。
 
第二段把這套邏輯搬到了感情上,讓愛情事業兩失意的他表現得更魯。這個魯既來自於「如果沒有人來填補,那我挖的洞就永遠在那邊」的失落,也來自於「GDP這個數字與我無關」的無感。如果自己挖的洞會讓自己有變成別人形狀的可能,那麼這首詩中的小魯就是連成為別人形狀的機會都沒有了.......
 
大數字再漂亮,你快樂嗎?或許這是他想問也問不出來的問題。
或許,當便利商店開始賣珍珠奶茶,領著一樣薪水的員工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這也是我們應該問問自己的問題。
 
(本詩作者補充的經濟學小教室:http://blog.udn.com/mobile/bigcrab/1951340)

2017年5月1日 星期一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讓風朗誦 ◎楊牧






                         
1

假如我能為你寫一首
夏天的詩,當蘆葦
劇烈地繁殖,陽光
飛滿腰際,且向
兩腳分立處
橫流。一面新鼓
破裂的時候,假如我能
 
為你寫一首秋天的詩
在小船上擺盪
浸濕十二個刻度
當悲哀蜷伏河床
如黃龍,任憑山洪急湍
從受傷的眼神中飛昇
流濺,假如我能為你
 
寫一首冬天的詩
好像終於也為冰雪
為縮小的湖做見證
見證有人午夜造訪
驚醒一床草草的夢
把你帶到遠遠的省份
給你一盞燈籠,要你
安靜地坐在那裏等候
且不許你流淚
 
2
 
假如他們不許你
為春天舉哀
不許編織
假如他們說
安靜坐下
等候
一千年後
過了春天
夏依然是
你的名字
他們將把你
帶回來,把你的
戒指拿走
衣裳拿走
把你的頭髮剪短
把你拋棄在我
忍耐的水之湄
你終於屬於我
  
你終於屬於我
我為你沐浴
給你一些葡萄酒
一些薄荷糖
一些新衣裳
你的頭髮還會
長好,恢復從前的
模樣,夏依然是
你的名字
 

 
那時我便為你寫一首
春天的詩,當一切都已經
重新開始——
那麼年輕,害羞
在水中看見自己終於成熟的
影子,我要讓你自由地流淚
設計新裝,製作你初夜的蠟燭
 
那時你便讓我寫一首
春天的詩,寫在胸口
心跳的節奏,血的韻律
乳的形象,痣的隱喻
我把你平放在溫暖的湖面
讓風朗誦
 
--
                      
美術設計:紀姵妏
攝影來源:thorabeti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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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讓風朗誦〉寫於一九七三年,楊牧三十三歲。在這首情詩,詩人以四季的流轉作為愛情的隱喻,在第一段,時光從夏天那樣熱烈的愛,走到了悲秋,我們看到敘述者以「悲哀」、「受傷」等字描繪。之後,走到了冬季,敘事者提到有人暴力地「把你帶到遠遠的省份/給你一盞燈籠,要你/安靜地坐在那裏等候/且不許你流淚」,這裏具象的「人」或許可以擴大解釋為抽象、離別的諸多原因,如「爭吵」等等。

    

在第二段,情人被「他們」帶走,卻保有「夏」這名字,而這名字來自於第一段的「假如我能為你寫一首/夏天的詩」。情人對「夏」之名字的堅持彷彿是對舊愛的執著,也因此,情人似乎回來了,回到等待在「水之湄」的我。最後,敘事者說:「你終於屬於我。」
 
敘事者用酒、薄荷、新衣重新善待情人,對於那減去的髮,或者說曾失落的,敘事者說:「還會長好」,彷彿等待未來能彌補一切。而後,詩的時間又回到了春天,愛情重新開始,敘述者要為情人寫下不曾寫過的「春天」的詩,並讓風朗誦。
 
ps. 很奇妙的是,一九七三年楊牧應尚未認識未來一輩子的陪伴夏盈盈。這首詩「『夏』依然是你的名字」彷彿已經預言一般,或者說這就是所謂的命定。就容許我編造這美好的想像吧。XD
 

2017年4月29日 星期六

噩夢 ◎陳克華



突然發現自己坐在醫學院的教室裡
我是卅年後
或隔世
的重讀生

:「醫學是一門天天進步
日新月異的學問……」其他科學
也是。也必定是——而我重新
拿起那些陌生
卻又幾分熟悉的課本,傳來一股熟悉的

厭惡感。放射物理。有機化學。高等微積分。
看著周圍年紀和我當年相仿的
醫學生們,同樣
聰明機伶,驕氣十足
(自以為)天縱英明且
言語譏諷——

當他們第一次撫摸著屍體時只有好奇
毫無悲憫;而我
(多年後)我我我終於懂得恐懼;身邊
硬殼精裝的解剖學
每年改版但人類

並未年年進化出新的器官。午夜了
我懶懶地懷疑著
並深深
進入那間燈光灰濛的小室——
心,肝,肺,胰,脾
陽具與膀胱
一一分開存放甕中

我看見
解剖檯上我正切開我的腦葉
讓其中累世收藏的陳舊知識
不斷如濃黃的體液流出
流出,汙染了整部人類醫學史……
直到
我逐漸覺察
這,是一個夢

一個脫水,風乾,福馬林的夢
「那,就讓我的腦葉
成為下一版教科書裡
嶄新的句子……」
當我醒來在地球這一側
徹底明白醫學的無能,沉緩與遲重——
 
「好,讓我回到無知的醫學系新生那一天,」
想到或許
這是挽救噩夢
的另一種可能的方式……
 
--
 
◎作者簡介
 
陳克華,1961年生於臺灣花蓮,臺北醫學院畢業,美國哈佛醫學院博士後研究員。曾參與「北極星詩社」,並曾任《現代詩》主編。榮總眼科主治醫師;陽明大學、輔仁大學,臺北醫學大學副教授。曾獲中國時報新詩獎、聯合報文學獎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金鼎獎最佳歌詞獎、中國時報青年百傑獎、陽光詩獎、中國新詩學會「年度傑出詩人獎」、文薈獎等獎項。文字出版有詩集,小說集,散文集等近四十冊,有聲出版則有「凝視(陳克華詩歌吟唱專輯)」(巨禮文化),近年更從事視覺藝術創作,舉辦多次展覽並獲獎。近年來並有日文,德文版詩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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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geudki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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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本詩收錄於《2016臺灣詩選》(二魚文化出版)。詩以夢境描寫在醫學院唸書的經過與感悟。在年度詩選中,本詩的主題是對知識學習的體悟反思,是較為特別的題材。在眾多以抒情、寫景、寫物或事件等現代詩當中也算是較少見的。
 
 從一開始所呈現的人物場景(坐在醫學院教室裡的重讀生),再現了時空,讓讀者較容易進入詩所描寫的氛圍。以教授的口吻說:「醫學是……」述說一種對醫學和其他科學的觀點,看似非常地客觀但未有反思。然而在課本與同學之間,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厭惡感」,呈現出他與知識學習的疏離,我認為這是一種異化,而產生情感面的排斥。當其他人沒有悲憫地撫摸屍體,他卻在多年後才終於恐懼,代表他經過學習後,對生命有了新的體會(例如敬畏之情)。
 
 詩中又對「知識日新月異」這件事進行思考,固然經由研究,永遠都會有新的發現,但並非是由於人本身的改變所造成的。如果沒有不斷地學習,正如詩中所說,只是「累世收藏的陳舊知識」罷了。「讓我的腦葉/成為下一版教科書裡/嶄新的句子」這句表現出他想要對醫學有所貢獻的心,但同時也無奈於「明白醫學的無能,沉緩與遲重」。
 
 作者以「噩夢」來形容他對這一門科學的學習過程,然而如果重來一遍,「回到無知的醫學新生那一天」,會不會好一點?他說這或許是挽救的另一種可能方式,但並未有正確答案。這首詩以作者本身為醫生的眼光,提出一種醫學人文式的思考,我認為也是在批判醫學研究者與學生,應該將醫學回到對「人」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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