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0日 星期日

安娜 ◎廖宏霖



安娜 ◎廖宏霖
 
──與憂鬱的對話
 
「這種東西就像是下午一樣
你不去管它,它一下就變暗了。」
 
安娜這麼說著的時候
我看見她眼中空白的情緒
和我自己褐色的倒影
漂浮聚集在她失焦的眼珠上
幾乎就將化做被遺棄在大海中央的一滴淚
那是難以辨識的存在與疑惑
我無法揣度安娜正在想著些什麼?
 
而安娜或許什麼也不想
譬如每天午餐過後
我總是陪著她看著空無一物的餐桌
像是看著一幅素描的靜物畫
漸漸地才感到飽足
安娜什麼都不說
好像沉默也把我們一起吃了下去
 
而安娜或許什麼都想
坐在窗邊若有所思的時候彷彿也若有所失
好像所有的事物都背對著她藏匿一個秘密的遠行
有時她會意味深長地對著我微笑
似乎在我身上找到了像鑰匙一般的東西
這讓我感覺我更像是一個門
而我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是什麼樣的風景
安娜開啟了我去到了哪裡
 
而安娜或許哪裡也不去
她背對著我們構思不存在的旅行
所以沒有去或不去的難題
沒有快樂或不快樂的困境
安娜只是用她生命裡全部的傾斜將世界舉重若輕
像是另一個偏著頭自轉的行星
慢慢地旋離整個太陽系
 
那一天安娜的眼輕輕闔上的時候
我把她的聲音拖曳進這首詩裡
她說:「這種東西就像是下午一樣
你不去管它,它一下就變暗了。」
(請唸出聲音,這是最初的話語。)
 
現在我反覆思忖著安娜說著這句話時的模樣
漸漸了解那是什麼樣空白的情緒……
也許當天色已經暗得不能再暗的時候
當月光傾斜到不能再傾斜的時候
總有些什麼即將醒來
總有些什麼會被記起
 
安娜彷彿鑰匙一樣插入我的生命
打開一扇通往□□的門
(請填上它,這是最終的困境。)
 
最初的話語就是最終的困境
日子順序前進如雜草伏地蔓生的圖形
而安娜停在這裡
像一隻憂鬱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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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廖宏霖,閱讀者與寫作者,聆聽者與無情的人,期待在那些離詩很遠的地方,重新遇見詩。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所畢業,出版詩集《ECHOLALIA》,《小說R》撰寫中。
 
作者部落格:
http://faculty.ndhu.edu.tw/~e-poem/poemroad/liau-hunglin/
作者粉絲頁:《ECHOLALIA》廖宏霖詩集
https://www.facebook.com/liaohunglin/?hc_location=u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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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佑霖賞析
 
〈安娜〉收錄於廖宏霖第一本詩集《ECHOLALIA》,全詩以我與安娜/憂鬱的對話緩緩推進,開頭從:「這種東西就像是下午一樣/你不去管它,它一下就變暗了。」為讀者留下一個疑問,此刻的讀者與詩中的我一樣:我無法揣度安娜正在想著些什麼?
 
第三、第四段,隨著「我」的提問、思考:譬如每天午餐過後/我總是陪著她看著空無一物的餐桌/像是看著一幅素描的靜物畫/漸漸地才感到飽足。面對著進食後的空餐桌,身體在進食後應感受到的飽足,卻反而是在看著「空」的餐桌時才感受到:而安娜或許什麼也不想,「空」在此刻比「有」更飽滿。而空來自於失去/離開:坐在窗邊若有所思的時候彷彿也若有所失/好像所有的事物都背對著她藏匿一個秘密的遠行,面對藏匿的/秘密的/遠行,安娜彷彿將詩中的我當成一種解答,但實際上我與安娜依舊端坐於此。
 
而安娜或許哪裡也不去/她背對著我們構思不存在的旅行:明明我與安娜同樣滯留於此,但難題與困境皆留於我思索,當「這種東西就像是下午一樣/你不去管它,它一下就變暗了。」又一次被我召喚前來,你唸這句話時發出的聲音、所喚醒的、所記起的,從安娜的身上反過來變成了鑰匙,但此刻鑰匙並不提供解答,而是提供發現,讓我獨自面對□□的困境。
 
結尾寫:最初的話語就是最終的困境,其實從最一開始,「我」已陷於困境之中,而安娜停在這裡/像一隻憂鬱的蜻蜓,我與安娜皆無從離開,與詩中的我對話的究竟是安娜、安娜的憂鬱、憂鬱的安娜,亦或者,根本是我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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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Peiwen
圖片來源:Pei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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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9/02/2019031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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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9日 星期六

完全圖靈測驗 ◎蔡琳森


完全圖靈測驗 ◎蔡琳森
 
你的身體能不能思考?當我撫摸你
你有一具耐長跑的身軀
如果試過馬拉松,兩個半小時
算不算表現得體?當我擁抱你
你明白,猥褻和性倒錯行徑
是你的逾越,遭遇現實的逾越?
一如純愛的日光花園底,我們
在晦暗的溝渠裡躺平
我們必得共享同質的空氣
但情慾像一種呼吸道疾病,你擁有
一口罹患花粉過敏症的容器
你可明白?哪一種慾念將要不停
迫害, 威逼,侵擾你的平靜生活
讓你必得與一切愛的實踐
保持等距?當我親吻你
你是否同意花香之必然?
一旦你想及,那氣味粒子
與蕊心的幾何構造
如何達致一種自我證成的協作關係
你是否讓幾種情感的續存,僅僅棲停
一架必須勉力維繫
水與蛋白質等價的限定機體
當你咬下半顆蘋果
當你中年後的乳房不斷發育
你必然明白,意識總是不斷被測試
無法迴避審問
如此荒謬,這樣其實毫無意義
你是否理解,任一種感情
最後,都會留下證詞
正確的描述它,是它在物質世界的投影
沒有哪一種愛通過考驗
便具備了絕對的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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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琳森
 
1982年,夏日生。中文系畢業,常搬遷,目前從事編輯工作,寫詩與散文,近日熱衷爬山與挖掘家族舊相片。有個人詩集《杜斯妥也夫柯基:人類與動物情感表達》、詩文集《寡情問題》(南方家園),並與崔舜華合譯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詩集《嚎叫》(Howl and Other Poems)(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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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NH賞析
 
作為一首詩的第一印象,詩的標題具有強烈明示或暗示的效果,此篇作品〈完全圖靈測試〉之標題,就提供了第一道線索給予讀者。
 
.背景資訊
現代電腦科技發達與商業電影的成功,一般人大約都聽過「圖靈」這個名字。艾倫.圖靈被視為計算機科學與人工智慧之父,其提出的重要測驗「圖靈測驗」,即為辨別人類與電腦之差的測驗。後續發展出的「完全圖靈測試」則可包含必要的人機在物理層面上的互動(一般圖靈測試不會讓提問者與被測試的計算機發生物理上的互動)。
 
圖靈亦是著名的男同性戀,因其性傾向遭當時英國政府迫害,1954年因食用浸過氰化物溶液的蘋果死亡。
 
這首作品重要的概念就與「圖靈測試」一樣,關照於「意識與情感能否測量」,並選材了部分圖靈的生平事件放入詩中,讀者若有興趣,能上網更多查詢相關資料,以閱讀作品!
 
.賞析
此首作品包含大量圖靈的生平事例,但若不完全清楚,亦不會完全無法閱讀。
 
首先整首詩安排了數個問句,「你身體能不能思考?」、「是你的逾越,遭遇現實的逾越?」、「你可明白?」、「你是否同意花香之必然?」這些問句除了與「測試方法」呼應外,亦營造出一種被質問的緊張與焦慮。
  
中段部分將「情慾」與圖靈的「花粉症」一同置入「花園」之中,讓「機體」與「花」與「慾念」相互譬喻——那種憂傷又美麗的敘述——是相當漂亮的段落。 
 
當然,整首詩中出現的「你」主要投射對象是「圖靈」,但讀者亦能將自身投入接收作者的思緒,尤其是最後兩句「沒有哪一種愛通過考驗/便具備了絕對的倫理」,除了回扣圖靈的生平與圖靈測試,作者彷彿幫整個事件與詩作下了個結論。但這個結論帶著隱含的控訴與哀愁,讓讀者這樣的「情感」去反思,並試著「正確地描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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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Peiwen
圖片來源:Pei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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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琳森 #圖靈測試 #人機測試 #現實 #情慾 #機體 #意識 #

2019年3月8日 星期五

我們 ◎孫得欽


我們 ◎孫得欽
 
我們不再低頭走路
不再撿拾星火
我們都愛影子
影子不爭吵
影子伸出斑斕的手
無聲相擁
 
如果我們是錯的
那就再錯一會兒
到暴風的中心看一看
或許也有美麗的東西
也不流連
也不當成藉口
拒絕承認我們懷裡
抱著多刺的花朵
 
我們試圖飛翔
我們有翼不張
我們為彼此取名
然後忘掉、忘掉
 
我們不曾如此
像一截淋過雨的木頭
靜靜躺在那裡
溼漉、泛光、微長著青苔
那樣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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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得欽,台灣人,從事文字創作、電影與表演藝術評論、攝影、翻譯。最想要的禮物:時間。現在相信的事:鐵石心腸是上策。詩集:《有些影子怕黑》。
 
粉專:孫得欽的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E5%AD%AB%E5%BE%97%E6%AC%BD%E7%9A%84%E5%B0%88%E9%A0%81-322048871704047/?epa=SEARCH_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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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ㄐㄇ賞析
 
〈我們〉收錄於孫得欽詩集《有些影子怕黑》,而有些字怕被寫在紙上。
 
「我們」是戀人最渴望聽到的詞吧?它承諾兩個相異個體交融為一,不再有孤獨生命的斷裂。作為第一人稱複數代名詞,除了發話者主體外也包含尚未統合的「異己」,這使語句指涉游移,有些事發生不確定對象。有別於常見你我的對話模式,它依然描寫兩人狀態,但詩中無法確定我們是誰,而幸福不需確定。
 
首段似乎描述過去時態,「不再低頭走路/不再撿拾星火」,這些過去都曾發生過,然兩人間狀態已改變,是不再能相信或思考事物。我們所愛的影子,是背對背壓抑下的部分,就算明面上沒有語言,也在暗地擁抱和解。
 
次段「如果我們是錯的/那就再錯一會兒」,再次運用指涉主體的模糊,錯誤是內在關係還是對外狀態呢?無論什麼才是正確,詩裡試圖接受現在的我們。「到暴風的中心看一看」或可解釋為上一段爭吵,在語言暴力的場域,繞過表層藉字詞扔擲的情緒,抵達安寧的颱風眼。這裡是我們最核心的價值,儘管圍繞它爭執,卻不是傷害或沉迷的藉口。然而所欲贈與喜愛之人的花朵,依舊帶刺。
 
三段用兩組前後矛盾的動作,來描述我們望想及維繫的。「我們試圖飛翔/我們有翼不張」是對於飛行,亦即脫離束縛的渴望;實際上有翼卻不張,只因甘願句首的我們。「為彼此取名」除親暱的綽號外,在許多宗教傳統中,命名意味人的歸屬及再塑;然我們寧願忘掉,讓彼此保有原貌。
 
末段像所有童話故事,給詩中的我們幸福結尾。走過風暴的兩人已筋疲力竟,像森林裡倒下的樹木,不用再為生存拼命抽高,就算身上長出其他什麼,也不影響幸福。相較一些說反話的情詩,〈我們〉赤裸的令人害怕,所有句式都故意模糊主詞,畢竟我們是兩者間最私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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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Peiwen
圖片來源:Pei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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