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1日 星期一

【四月專題:從古典到現代】 ◎張寶云

 


如果我們稍稍回溯現代詩語言發展的歷史,應該會發現您現在所認知的現代詩形式在一百年前曾經有過一次激烈的轉折,那時的白話文運動將古典詩的格律銷解,而逐步發展成我們在捷運詩文看板裡所看到的「山小」之作。
 
然而如同世界上其他所有使用的語言一樣,我們目前慣常操作的話語體系一直在交匯、增生、突變和移動,在這座語言巴別塔和另座語言巴別塔中存在著可貴可思索的「間距」,因此觸發了這次的主題:「現代詩語言從古典到現代」,我們將在春天,回溯詩語言的身世,想像這些語言身體的萌芽、茁壯以及嫁接姿態。
 
因此在四月,由幾位受過文本細讀訓練的文友,為我們導覽從辛笛(1912-2004)到波戈拉(1985-)橫跨數個世代、區域、風格的優秀作品,以這條線索去觀看現代詩語言中古典質素的現代性轉化。
 
創作者、評論者及讀者們,何其有幸處在如此古與今、東與西交匯的多重軸線上進行語言的思考和創造,而網路平台正無遠弗屆地讓各方的眼神都可暫時聚集和融合。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將陸續為讀者安排兼具專業及普及精神的選詩介紹,其中還將不定時提供最近現代詩的書訊及詩活動,歡迎愛護我們粉專的朋友維持關注及分享按讚。
 
四月份第一週陸續上場的詩人有辛笛、周夢蝶、方旗和敻虹,在現代詩初起的語言實驗裡,讀者可以看見古典的質素如何在白話文的體式中流動穿行,新語言的組織語序調動了分析性和抽象性的語感,讀者可以品味較為悠緩的敘事開展與古典的凝注、集中不同,而逐漸形成另一種發散的枝葉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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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歐峻名ming_0919
 

2019年3月31日 星期日

進步世界/垃圾世界 ◎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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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世界/垃圾世界  ◎瞇
 
〈進步世界〉
有錢人越來越有錢
窮人越來越窮
大家都更進一步了
真是一個進步的世界
 
 
〈垃圾世界〉
不被用的是垃圾(包括人)
被用到壞掉的也是垃圾(包括人)
 
這個世界只分被用的與不被用的
最後整個世界都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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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廖瞇。曾任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編輯、《人本教育札記》採訪編輯。2013年移居臺東鹿野,因緣際會有了帶領偏鄉小學寫作課的經驗。目前帶領大人寫作工作坊、自學生寫作課,以及共學團的小孩文字課。著有詩集《沒用的東西》,黑眼睛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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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江欣桂賞析
 
〈進步世界〉這首詩的語言比較詼諧,像是我們常玩的文字遊戲,用「越來越……」這樣的句式來表達進步的概念。但內容卻是一點也不有趣,看頭兩行就可以知道,這首詩想表達的絕對不是我們一般意義上往好的方向的「進步」,而是完全字面意義上,不帶任何感情,無論好壞的那種進了一步的「進步」。後兩行是讚許語氣,可以知道應是作者刻意營造,用來將諷刺感達到最高,且進一步凸顯標題的〈進步世界〉。足以引起反思:「這樣的進步是人們當初所期望的進步嗎?這樣的世界是人們所期望看到的世界嗎?」
 
〈垃圾世界〉是作者的另一首作品,在這首詩中人的形象被物化了。比起一個有生命、有個性的個體,更像是一個無生命的物品,能夠被判別的標準只剩下「有用」或「無用」,如果無用,那只不過就是一件垃圾。如果有用,那就拿來使用。用到壞了,那就丟棄,再找一個新的就好。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像對待物品一樣地對待人。換句話說,其實人的個性、興趣、專長是什麼其實都無關緊要,只要能對這個世界有用就夠了。用壞了就被丟棄。到最後,這個世界遲早會只剩下滿地的垃圾。
 
以上兩首作品於2010所寫,但在勞基法修惡事件中,被選入《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反勞基法修惡詩選》,具有非常濃烈的社會詩色彩,更是橫跨了時空上的限制。
 
與其說這是兩首詩,更像是一則大膽的預言。看看世界會成為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的進步世界,成為滿地都是垃圾的垃圾世界。又或許有天,會有一股力量打破這樣的預言,帶領人們到那個不只以「有用」和「無用」來區分人的價值的進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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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竹均
圖片來源:Unsplash|Joshua Rawson Harris
作者粉專:https://reurl.cc/jlKgp
 
#廖瞇#學運#七年級#社會詩

2019年3月30日 星期六

你有話要好好說 ◎蔡仁偉

你有話要好好說.jpg
你有話要好好說 ◎蔡仁偉
 
告訴你的老闆
你不想加班
你很累
你需要錢
需要自由和尊嚴
你的老闆就會體恤你
不再給你過量的工作
並且按時發薪水
讓你準時回家
 
告訴強暴你的人
不要碰你的身體
不要傷害你
你會恐懼
你會痛
對方就會乖乖聽你的
幫你扣好釦子
扶你站起來
向你道歉
從此不再跟蹤你
 
告訴開車的人不要喝酒
就不會發生酒駕
告訴衝動的人不要殺人
就不會有人被殺
 
所有垃圾都會丟進垃圾桶
所有車子都將停入停車格
這裡沒有人走私毒品
沒有虐童事件
也沒有恐攻
及戰爭
畢竟公益廣告和法律條文
都已經寫得如此清楚
 
也請告訴地震
別在夜裡發生
順便告訴建商好好蓋房子
不要偷工減料
最後告訴颱風
來襲時請拿捏雨量
讓所有縣市都放假
而且不會有任何一個地方淹大水
 
只要好好說
對方就會聽
溝通是邁向民主的橋樑
不要動不動就臥軌擾亂交通
遊行製造髒亂
你們一人一張嘴
上千張一齊吶喊
我聽不清楚
我們應該好好坐下來
在茶香與書卷中聊上一整晚
 
且讓我們用靈魂裡最柔軟的一塊
接住所有墜落的人
那些沒被接住的
是他們自己跳偏
而且不是說了不要自殺嗎
自殺不能解決問題
都說這麼多遍了
那些不肯聽話的人
總是自食其果
 
如今我已費盡唇舌
怎麼有如真心換絕情
你們的話我全聽見了
而我的要求你們卻
一項都沒有做到
 
聽我的話
回家吧
天氣這麼冷
我是為你好
別再牽掛戶頭餘額與明日的班表
回家抱抱你的貓
就能明白生命仍有許多當下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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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仁偉,台北人,2009年開始寫最短篇,2011年開始寫詩,長期於《衛生紙+》與聯合副刊發表作品。著有詩集《對號入座》、《偽詩集》。
 
他常於聯合副刊發表最短篇、衛生紙詩刊發表詩作。創作能量極為豐沛,且寫作題材與詩作中的意像都採擷於生活隨處可看見的事物之中,他的詩通常簡短,卻又有力地直指事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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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謝旻恩賞析
 
「如果你能好好說:一種意外的教誨」
 
本詩展現了一場道德訴說的過程,選擇以平白的語序、殷切地告訴,帶領讀者以訴說者的角色參與這意識形態的建構。建構的過程具有層次,隨即影響著閱讀經驗,主要分為兩個部分:
 
起初以勞資與強暴事件切入,隨而定調句式:「若能與加害者溝通,傷害不會發生」,隨而排比列舉荒謬的案例。此時遊說的立場還模糊,這些話容易被定調成反諷,以常理中不可能發生的案例來格外突顯出災難的無法避免,天災更形塑了人災的悲哀,突顯加害者的無情。
 
然而從隨著內容轉向對社會結構質疑者的抨擊,我們才得以意識到,我們所口述的言語其實是出自保守派對社會正當的維權,對於原先的投射感到訝異與沮喪,也對這種指控感到憤怒。此時前頭排比的假設句改變用意成為對受害者未盡本份的責難:社會並沒有錯,是你們從沒好好說。
 
於是直到全首詩完,預期翻轉:詩以另外一種反諷意義呈現,而我們為曾經投射的認同感到混亂,最終完成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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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竹均
圖片來源:Unsplash|Cristian Newman
作者粉專:https://reurl.cc/OVK0y
 
#反抗絕望#七年級#社會詩#學運

2019年3月29日 星期五

反抗絕望 ◎蔣闊宇

反抗絕望.jpg
反抗絕望 ◎蔣闊宇
 
你闔上凝滯的眼,你不肯看
當拾荒者打開手電筒
你焦慮好像一束光的盡頭
 
你又讀了報紙,卻不肯說
點燃菸捲同一葉焦黑的肺
掉落的灰燼
遠不似現實
 
退一步,回到書寫以前
回到拮据的口袋
回到一家燈火,有限的愛
來,你告訴我你不是沉默的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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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蔣闊宇,1986年生,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著有詩集《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致力以詩介入社會,以文學參與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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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泓名賞析
 
「我們做的這些終究是沒有意義的──」
 
這首詩簡潔、有力,仔細閱讀之後,會發現這首詩算是一種歸納法論證。由AAB的論證方式,A代表實際例子、B代表最終的結論。而這樣的詩雖然簡潔、意象系統不複雜,卻能確實的達到有效的社會詩的「警世性」。並且巧妙的將:詩的弱勢、人的弱勢,巧妙的疊在一種壓迫中。以下分為兩個部分論述:
 
1/ 主要核心:一個冷漠的人
 
讓我們分段來看:第一段、第二段。
「你闔上凝滯的眼,你不肯看」以及第二段的開頭「你又讀了報紙,卻不肯說」。眼睛往往代表著一個人,分變黑白、彩色的功能。但這個被述說者你,卻不願意看著、不肯說出來。
 
不看、不說。
是什麼東西呢?
接著看到第一段、第二段的末句。「當拾荒者打開手電筒」、「點燃菸捲同一葉焦黑的肺/掉落的灰燼/遠不似現實」。我們能感覺的到一種荒廢、破敗的意象系統。
 
兩段看下來,就可以得知一種很明顯的結論:
你不願意注視黑暗、發聲反抗。感覺是一個非常「冷漠的人」
但作者不僅只想要譴責這樣的人,更在第三段延伸出更多的面向。
 
2/ 你是什麼:所有人都是詩中的「你」
 
為什麼會這樣說呢?
我們單看前兩段,會感覺到這樣的冷血的、無情的人,不會是我們。也就是讀者並不下意識把生命帶入「你」的論述中。但第三段,寫出「退一步,回到書寫以前/回到拮据的口袋/回到一家燈火,有限的愛」
 
連續三個「回到」,並且指向溫馨、安全、微小、可靠的處所。
又,這樣的處所其實是「拮据、有限的」
 
而整體的論述便在前三段完成了。
一個不願意注視弱勢、為弱勢發聲的人,其實只是一個弱勢而已。在詩體裡面,前兩段有種「敘述陷阱」,將你變成「一個冷漠的人」,但到了最後一段,才讓讀者發掘,其實所有人都是詩中的「沉默的共謀」。
 
 
而這個沉默的共謀,並不是代表「拾荒者、焦黑的肺」是對的,「沉默的共謀、你」是錯的。而更是指向上一個,整體的社會構成。為何令「口袋拮据、有限的愛。」,更是將「沉默的共謀」指向國家機器。
 
3/ 詩終究是沒有ˍˍˍˍˍˍˍ(意義)的。
 
這首詩對我來說有個文眼:「退一步,回到書寫以前」
而後面兩個敘述,也正巧符合一種,對於文學創作者的想像。
 
在拮据的日子、有限的住所、一家燈火裡。詩人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凝滯拾荒者的手電筒」呢?在這首詩裡面,詩人沒有給出答案,但只是更嚴肅、有力地對著其他認為自己的作品能夠產生幫助的創作者說:
 
「來,你告訴我你不是沉默的共謀」
 
因此,我認為這首詩,也是對於文學的某種檢討。
能不能得到更重要的力量,承載社會的意義,這是作者在乎的。
 
這樣是不是代表所有的詩創作都是無意義的呢?
作者在題目給了我們思考:「反抗絕望」
這個反抗絕望,仍然是用「詩」來完成的,而這個完成,承載的內容,呼籲了其他創作者、其他人民、其他的其他人,在這種壓迫螺旋以外,有個更高、更遠的對象,應該是我們要反抗的。
 
對,很難,所以是「絕望」
所以才需要「反抗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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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竹均
圖片來源:Unsplash|Jairo Alzate
 
#反抗絕望#七年級#社會詩#學運

2019年3月28日 星期四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 ◎許立志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jpg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 ◎許立志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
在這個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輕輕一響
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個相同的夜晚
一個人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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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立志(1990年7月18日-2014年10月1日),中國詩人,出生於廣東揭陽農村家庭,高中畢業後先後在廣州和揭陽打工,2011年2月進入深圳富士康,成為生產線上的普通工人。2014年2月三年合同期滿後到江蘇謀職,不久又返回深圳,9月26日與富士康再次簽訂了為期三年的勞動合同,9月30日墮樓身亡,疑為自殺。許立志愛好詩歌,去世後其作品被選編為《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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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無格賞析
 
「一開始描寫螺絲掉落之寂靜與不起眼,結局翻轉近乎獵奇」
 
如果,它其實是一名人類呢。雖然以明喻的方式書寫,然其戲劇張力十足。常言道「每個人都是社會裡的一顆小螺絲」,本詩以此喻上綱,當人就是螺絲,掉在地上,其實是多麼悲哀、荒謬的事情。
 
已故詩人許立志的作品一向以工人、勞動階級為出發對象,除了少部分日常寫照,通常透露出生活的無奈,徒勞的吶喊,帶有對勞動環境的厭惡與絕望。他的詩作或難以與個人分開:許立志是四海為家的工人,生命流離,唯詩歌是岸。
 
質樸與張力同時是許詩的魅力,他將自己的掙扎都注入其中,「啊,車間,我的青春在此擱淺/我眼睜睜看著它在你懷裡/被日夜打磨,衝壓,拋光,成型」(車間,我的青春在此擱淺);日常是流水線上的自我、沒有生機的重複的早晨,「把棺材蓋,緩緩推開」(出租屋)。即使充滿絕望,仍然堅持寫作:「所有我曾經咽下的現在/都從喉嚨洶湧而出」(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許立志的身分,讓他的怒吼代言了龐大的社會沉默多數隱忍的忿恨,許詩的撞擊是社會的撞擊,許詩的張力是勞工處境的隱喻。
 
許立志並不是富士康唯一跳樓的員工;
 
2010年密集的跳樓事件後,在各方壓力之下富士康為此作出了回應,並展開許多改善勞工生活條件的行動。(注1)在中國,勞工環境一直險峻,雖時有成功的交涉案例,然也有鎮壓、禁聲收場。
 
2009年,吉林省通化鋼鐵有限公司的工人抗議私有化,後公司維持國有,此舉亦鼓舞許多工人,在中國開拓工人維權的一線生機。2010年,佛山本田廠的工人罷工,成功使工廠承諾加薪;事件中有許多高中實習生的組成,象徵維權運動的年輕化。(注2)同時,我們不能忽視中國存在對勞權人士的打壓。2015年,孟晗因參與組織工人維權被控「聚眾擾亂公安罪」,被關整整21個月。(注3)2018年許多大學生聲援佳士公司的勞權運動,甚至傳出北京大學內有學生遭不明人士圍毆後就「消失」。(注4)
 
放諸台灣,勞工普遍處於弱勢。2018年1月10日,立法院通過了《勞動基準法修正案》,放寬工時限制,增加過勞風險,勞團、民眾皆深感背叛與憤怒,卻無可奈何,使得這份情緒如乾燒鐵鍋,悶上加悶。
文學或許難以扮演解決的角色,卻不只提供宣洩的出口;我相信人本關懷、縫合社會傷口的道路,就在其間忽隱忽現。
 
注1:
https://goo.gl/Xeg4vY
注2:
https://goo.gl/73hQ6y
注3:
https://goo.gl/zi14Gn
注4:
https://goo.gl/UtrCc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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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竹均
圖片來源:Unsplash|Steve Johnson
 
#社會詩 #許立志 #富士康 #勞工 #加班 #過勞

2019年3月27日 星期三

帶著動物去革命 ◎蔣闊宇

帶著動物去革命.jpg


帶著動物去革命 ◎蔣闊宇
──獻給野百合
 
說過不打算收集炸彈的
那些過分臃腫的想法
讓我看起來像一頭憂鬱的乳牛
身上黑白分明的世界觀
自己擠奶,自己喝掉
在好風光裡想念回不去的草原
 
那些承諾終究是失敗了
革命的日子,已經沒有人再提
當沒有人知道什麼是戰爭譬如我
剩下來的時代這麼走,這麼走
如果革命是永不妥協
妥協就是革命的革命
 
從來我不是無辜的動物
但動物就是我的悲情
躲進去地洞,再挖更多的地洞
土撥鼠祇有閉著眼睛向前
或者看穿一隻大象在裝可愛
留著長長的鼻子,也就習慣了謊言
這個世界果真這麼可笑
所有過往的悲傷啊
就用笑聲來抵抗
 
那麼就去吧,帶著動物去革命
上刀山,跳火圈
我們世紀末的苦難嘉年華
盛大如同夏天最後一場雷雨
註定是要老死於平凡的
卻習慣一個人在歷史的陰影裡吹風
雲層那麼厚,雨點有雨點離散的故事
請不要去想他,親愛的朋友
革命尚未成功呢
請你這輩子一定要幸福
 
草原畢竟是虛構出來的
從此就滯留在城市,訓練松鼠
組裝可笑的衝鋒槍
練習在榴彈裡把自己拋擲
也防守過幾場絕望的愛情
擋住不斷撤離的人生
巷戰裡一退再退的日常
無奈祇有時間是持續推進的。滴答滴答的
 
那可是槍響?
比我們更加不顧一切
為每年無望的革命
打一場瀕臨崩潰的游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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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蔣闊宇,1986年生,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著有詩集《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致力以詩介入社會,以文學參與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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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晨雨賞析
 
詩的首段:「身上黑白分明的世界觀/自己擠奶,自己喝掉」,當我們懂得是非善惡,理解社會的複雜與腐敗;「在好風光裡想念回不去的草原」,草原,指的可能是尚且懵懂天真的年紀,不明白戰爭與革命的意義,那時的和平美好是虛構的,也已經回不去了。
 
革命激情褪去後,剩下來的是什麼呢?詩的第二段,以「那些承諾終究是失敗了」寫出即使革命奮力一搏,也只得到了和現實妥協的結果。革命逐漸被社會淡忘,今昔對比,訴說平淡的無奈:「如果革命是永不妥協/妥協就是革命的革命」
 
詩的第三段開始,詼諧諷刺的語調漸增:革命結束了,要像隻土撥鼠「躲進去地洞,再挖更多的地洞」,記得閉著眼睛向前行;或者看看裝可愛的大象,「留著長長的鼻子,也就習慣了謊言」──謊言無處不在,生活如此,只要習慣就好了。「所有過往的悲傷啊/就用笑聲來抵抗」那些曾為不公不義流下的眼淚啊,好似也可以說成笑話聽。眼見社會又回到革命以前的苟且偷安,詩人將一切看得清楚,血還是熱的,心仍是不甘的。
 
詩的第四段,使用了較多壯闊猛烈的詞彙:「上刀山,跳火圈」、「世紀末的苦難嘉年華」、「一個人在歷史的陰影裡吹風」,轉入思想衝突的最高點。你還掛念著那年的奮不顧身嗎?「那麼就去吧,帶著動物去革命」,這一句看似加油打氣的鼓勵,其實在後面的詩句裡,道盡了忘記退場的可嘆後果:曾經橫衝直撞的熱血,怎麼就像場滑稽的動物園嘉年華,成了讓他人觀賞的表演?
 
「雲層那麼厚,雨點有雨點離散的故事」雲層讓人聯想龐大的社會,雨點則是我們,許多雨點組成社會群體,但雨點得認清自己的單薄,撼動不了整個雲層;況且,聚焦於個人身上,我們還有許多悲歡離合要面對,還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這是善意的提醒啊,請不要去想社會的偉大理想了,因為連你自己的微小幸福都難以把握:「請你這輩子一定要幸福」,像是朋友的殷殷忠告,也像是無奈的自我說服。
 
回歸日常,在詩的第五段,我們看見掙扎:「防守過幾場絕望的愛情」、「擋住不斷撤離的人生」、「巷戰裡一退再退的日常」,人生沒有比較輕鬆,愛情一塌糊塗,現實讓人一退再退。
 
只是這次,沒有群起民眾,沒有慷慨激昂的訴求,沒有想著「我還能做什麼」的各地學生──不變的,是「時間」,不論歷史洪流或生活日常,時間都是滴答滴答地走過,無情地不斷推進。
 
當我們的熱血逐漸被時間歸零、麻痺於平淡日常,詩的末段以一句:「那可是槍響?」劃破沈寂,發出了革命的信號。煙硝遠了,但有些人仍然記得學運的夢──「為每年無望的革命/打一場瀕臨崩潰的游擊」害怕那聲威權的槍聲響起,仍執意以弱小肉身發起革命的精神。
 
本詩為紀念野百合而作。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是台灣邁向民主的關鍵。那時的萬年國會爭權牟利,而一群學生挺身而出,他們並不知道明日的自己下場如何。將近30年過去,見證過野百合的激昂人群,多已穩定步入職場、家庭。
 
學運回歸日常的反差對比,或許尷尬無措,但何嘗不是沈澱反思的機會。如果聽見戰爭信號,請不要忘記曾不顧一切、挺身而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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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竹均
圖片來源:Unsplash|Martin Reisch
 
#蔣闊宇#野百合#社會詩#七年級#學運

2019年3月26日 星期二

帶你上花蓮:阿雄跟阿美的新婚生活 ◎沈嘉悅

帶你上花蓮.png

帶你上花蓮:阿雄跟阿美的新婚生活 ◎沈嘉悅
  
你以爆走的狀態出生
台九線和台十一線的行道樹
檳榔攤你都光顧了。她不是
賣你阿比的彼人她
你以爆走的姿態撞上
  
這是我的家鄉
這是我的稻香
這是我的拖拉庫
砂石車豪邁(如果妳允許)
如果妳將允許我多跑兩遍
如果妳將允許我呼嘯而過
如果阿美是妳的小名我
我叫阿雄。今年三月結婚
我要帶妳回故鄉。充滿鹹味跟汽油
現在還有中華紙漿廠
  
請容許我一個禮拜
只做一次愛
三天洗一次澡
我以爆走的車速運轉
半夜一趟多五百
容許我帶妳上賓館
偶爾休息容許我在
凌晨三點說拜拜
  
這是我的家鄉
我想帶你上
花蓮我的家。台九線是
我青春的輸精管
請容許我小便通暢
腸胃消化不良
疾駛過志學派出所
睡眼矇矓心情很好
台九線的行道樹
被我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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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沈嘉悅,一九八四年生,東華大學族文系,曾任職於紀州庵文學森林、角立文化等,現任職於遠流出版社。
   
著有詩集《我想成為有用的人》,書腰上有一行小字:「我夢想著用詩改變世界。」,本詩亦收錄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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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全糖賞析
    
  
沈嘉悅的〈帶你上花蓮:阿雄跟阿美的新婚生活〉是一首很特別的詩,要完全讀懂,我們必須先了解三件事情,分別是:
  
1/ 詩中與楊牧的互文性
2/ 骯髒現實主義在詩中的應用
3/ 花蓮的空間話語權
  
  
1/ 詩中與楊牧的互文性:
  
在創作的過程中,透過作品與其他作品對話的做法稱為互文性 ( intertextuality )。而這首詩中,詩人對話的對象,很明顯的是楊牧的〈帶你回花蓮〉。
  
例如楊的〈回花蓮〉開頭「是你以櫻樹的姿態出生」;而沈的〈上花蓮〉則是「你以爆走的狀態出生」,在語句的編排上有極多類似的結構。
  
那這首詩是沈嘉悅對楊牧的「致敬」嗎?
恰好相反,這首詩是對於楊牧詩中花蓮的反駁。
  
沈嘉悅有另一首詩叫做〈我不喜歡楊牧〉,光從詩題就能看出他與楊牧之間的愛恨糾葛,而下文我們將揭開這些詩文背後的理念衝突。
  
  
2/ 骯髒現實主義在詩中的應用
  
在楊的〈回花蓮〉中,花蓮神聖,去花蓮是「去印證創生的神話」,但本詩花蓮這個地方,沒有楊牧筆下的夢與美好,反而很「骯髒」。
  
骯髒包含砂石車豪邁、賣阿比(工地喝的藥酒)的人以及中華紙漿廠(會排放出刺鼻的臭味堪比鯡魚罐頭)。本詩所形塑的花蓮,絲毫沒有楊牧筆下的神性與寧靜,沒有「多露水的稻草堆」,反而是鹹味和汽油。
  
詩人筆下型塑的花蓮很髒,但是卻髒的很美、很舒服,詩中文化地景(半夜飛馳的砂石車)有著現實主義的風味,他不去避談土地真實的一面,而是能反映花蓮某些族群生存的樣態。
  
  
3/ 花蓮的空間話語權
  
楊牧筆下的花蓮是浪漫的,這也成為眾人對花蓮的文學印象,但在工業發展後的花蓮,已經不是一九七五楊寫〈回花蓮〉時的樣態。
  
沈藉由重新書寫本詩,主張文學不應像空中閣樓,同時也打破了楊牧詩中花蓮創世的神話,用爆衝的姿態,為花蓮的不同族群,打開了對土地的話語權。
  
楊牧詩以「這是我們的家鄉」結尾,而本詩彷彿對著楊牧,用工地大電量擴音嘶吼:「真實的花蓮不是你所寫的那麼神聖」,但這也是我們所愛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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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冠宏
攝影來源:CC0|STOCK UP
作者粉專:https://reurl.cc/eX2KR
  
◎延伸閱讀:
帶你回花蓮 │ 楊牧:https://reurl.cc/7jl9d
我不喜歡楊牧 │ 沈嘉悅:https://reurl.cc/pZXna]
 
#我不喜歡楊牧#帶你上花蓮#花蓮#花蓮直直撞#七年級#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