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30日 星期二

異性戀之內:非人力資源記事 ◎黃裕邦



異性戀之內:非人力資源記事 ◎黃裕邦
 
諷刺的是,我靠數算暗角度日。
浴缸滲水的彎角,蜘蛛網
旁邊的楔子。我依靠它們。
 
的確耐人尋味,升降機只效忠
垂直之物。告示說
如遇升降機生命故障,
 
請按此掣。放開後即可通話——
我養的寵物蛾,日出時拆出
翅膀,牠用扭曲的腳
 
匍匐爬行,從中得到安慰。
我不冷,我穿船襪。我那些跨過
門檻、邊境、心靈的鞋子
 
藏在室內,跟羞恥一樣,聞起來
新鮮有如刺身。叫我死基佬吧,
反正我不會游泳。我的炮仗花
 
向橫生長,向眾多溺水的章魚
反肚。我的德國紀念品說
Glück」,但值得紀念的時刻往往過於龐大
 
不能框住。我想簡簡單單,細節卻越來越多。
戀物不過就是細節。請給我AA電池,
我在光天化日下帶著手電筒四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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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裕邦(Nicholas Wong
2016年憑藉英語詩集《Crevasse》奪得美國LGBTQ文學獎——Lambda Literary Awards 男同志詩歌組別首獎,同年榮獲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藝術)

◎譯者簡介

徐晞文,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畢業,自由譯者,曾獲青年文學獎翻譯公開組亞軍、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文學評論組優異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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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李昱賢賞析

壓迫從不會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是深埋社會當中

這首詩出自黃裕邦的《天裂》,而這本書是黃裕邦為自己於2016年出版的英詩作品《Crevasse》所出的翻譯版本,而這首詩即是譯自其中〈Inside Heterosexuality: Notes on Non-Human Resources〉詩題將社會裡的人做劃分,點出了詩的主旨是在探討相對主流性向的同性戀在社會中的地位、所承受目光、使用資源的「權力」等,而原文詩題使用的是更激烈的「非人類資源記事」。
 
由於黃裕邦為香港人,母語為粵語,因此詩中也不乏粵語的思維和語法。在粵語中會以「彎」、「曲」去對比「直」、「正常」以分別代表同志和異性戀,因此詩人在頭兩段即藉由這樣的意象玩了文字遊戲,也在其他段落有類似的運用。「浴缸滲水的彎角,蜘蛛網/旁邊的楔子。我依靠它們」對比彎角,楔子是相對筆直的物品,說明在社會中同性戀在許多層面仍需要依靠異性戀,無論是在認同上或是基本權利上。
 
至於第二段,表面上升降機正常運作是常識,詩人在此將升降機(lift)與生命(life)做連結,藉由敘述升降機由於物理性的原則只效忠垂直的升降操作,嘲諷社會上的資源只為異性戀來服務,而並無考慮到其他的生命。
 
敘述遞進,詩人也繼續使用「扭曲的腳」、「船襪」、「向橫生長」等延續對比垂直、正常之物的彎曲意象。
 
來到詩的尾聲,「我在光天化日下帶著手電筒四處走」的原文為「I carry a torch in broad daylight.」,「carry a torch」指的是單相思的愛戀狀態,翻譯下來即為我在廣闊的日光下單戀。說明了詩人期待有一天同志能不用在意社會的眼光,在光天化日下能不必畏畏縮縮的戀愛。

全詩在句式上非常特別,以一段三行、斷句零散的方式貫穿整首詩。內容直白而真摯,詩人藉由描繪直與彎的兩種意象代指同志在社會中的處境,也在末尾提出了其感性的呼告,希望喚起這個異性戀主體的社會去重視其他多元傾向的生命和權利。

 
*
由於《天裂》一書為原文作品的翻譯出版,因此有些文字運用上在為了不失真的情況下會異於中文常見語法,需要拐個彎才能了解意思。我推薦大家去閱讀原文的版本,除了更深入的瞭解這首詩的內容,以不同的語言閱讀時也會有不同感受,謹在此附上這首的原文版

Inside Heterosexuality: Notes on Non-Human Resources

Irony is I count corner to survive.
Leaking turns of a tub, a door
wedge near a cobweb. I count on them.

How interesting lifts are faithful
only to the vertical. A sign says
In case of lift life breakdown,

press the button. Release. Speak—
My pet moth dismantles its wings
at dawn, it has found comfort

crawling on it's crooked feet.
I am warm, I wear low-cut socks. My shoes
to cross thresholds, borders, and minds

are kept indoors, like shame, which smells
fresh, like sashimi. Call me faggot
I cannot swim anyway, my firecracker

vines grow sideways like drowning octopi
upside down. My German memento says
Glück, but moments always are too big

to be framed. I want simple, but details begin.
Fetishes are simply details. Give me AA batteries.
I carry a torch in broad day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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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黃裕邦#外文詩#翻譯詩#同志#異性戀#社會資源#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29日 星期一

同志詩選 ◎利文祺


在去年,護家盟鋪天蓋地的宣傳,讓整個公投呈現違背人權的結果。蘇貞昌幕僚為了應付這最壞的結果,訂立《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同志族群或許可以在五月二十四日結婚。

在這特別的月份,「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和你一起理解同志,一起來閱讀同志詩。在我們的想像裡,常以為同志詩必定是出自於同志詩人,且大多描寫情慾,彷彿被壓抑的情慾終於有機會透過文本而舒張。然而,這是狹隘的,也造成「同志詩」本質上的單一。

鯨向海在〈他將有壯美的形貌:同志詩初探〉試圖展現一種閱讀企圖,是任何作品都可以隱含同志的解讀。紀大偉在okapi的文章〈定義/同志詩〉亦云:「同志詩是否能夠說服讀者,並不是只靠讀者出力,更要靠詩的語言下蠱:詩的語言有沒有營造出同性戀人事物的感覺?」他們皆試著將詩人和文章分開,透射出一種歡迎各路人馬來鬥陣的彩虹光譜。因此,同志詩正確來說,可以是「關於同志」的詩歌,在這定義之下,只要作品和詩人能聯繫到同志之人事物,就是同志詩。

這次的五月專題,我們介紹許多已出櫃的詩人,如騷夏、葉青、羅毓嘉,以及非同志的詩人寫關於同志之詩,四週的主題分別為「家庭關係、蛋殼、社會」、「愛情、身體與情慾」、「日常的幸福」、「性別群像」,涵蓋跨性別、旅行、同運、情慾、親情等。請讀者開啟你的gaydar,和我們一起讀同志詩,聽他們的喜悅,和悲傷。

美術設計: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2019年4月28日 星期日

桃夭 ◎波戈拉


之子于歸,沒有什麼 被改變……悲傷宜室、恆存於雨滴的房間 雙人不宜家 幸福是紙折的房子: 可以一日興築、可以 一日崩塌 -- ◎作者簡介 波戈拉,一九八五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獎項;詩作散見報紙副刊,並入選2008、2009台灣詩選。 -- ◎文學騎士利文祺賞析 〈詩經・桃夭〉提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描述年輕的女子如桃花盛開,青春美麗,這樣的女子出嫁,是多麼適何那家庭。這樣古典、對女子的美好想像在波戈拉的當代詩中被反轉,且更貼近現實。詩人道:「沒有什麼/被改變」,而那沒改變的是「悲傷」,永遠存在於這新婚的房間。這嫁娶是悲傷的,也因此雙人「不宜家」,不適合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幸福將如「紙折的房子」般脆弱,當悲傷發酵、擴大,將成為壓垮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婚姻的崩塌。 -- 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Gabriele Ribeiro from Pexels

  

2019年4月27日 星期六

陰符 ◎崎雲


爻數中揣測 
黯影隱沒堤防之必然 
滾來枯葉的笑聲彷若累劫 
飛擲的石子對虛空說話 
話語推動時間 
碎在光潔的靜物上 
留下劫餘之灰 
紀念誰曾經傷得太重 
逐潮聲而去 
留下透明塑袋 
身分證、輕薄的白紙,對不起 
與一朵窒息的花 
捕捉是夜紅白相雜的 
月光的溫度。張手 
若夾,虛空中徒有呼息 
如防風林外的樹根留下乾燥的囈語 
泥中,斷開的脈絡裡 
洞與洞之間 
有一些沉默自肉身 
遁入懨懨的洋系 
凝化水中的星,有痛楚 
與一些難堪 
則早已與人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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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崎雲,本名吳俊霖,台南人。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創世紀六十周年紀念詩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以及各地方文學獎等。寫詩,也寫散文。現為創世紀詩社同仁,著有詩集《回來》、《無相》。詩集《銀葉側身》寫作計畫曾獲國家文藝基金會文學創作類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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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D賞析

本詩初讀,如一幅畫中物件正悄然湧動的印象畫派畫作,「黯影隱沒堤防」、「滾來的枯葉」、「飛擲的石子」等句營造了畫面的動態感,但以詩作中的遣詞用字來看,則處處是灰敗蕭索、人群離散的調性。而詩作開頭寫「爻數中揣測」,和下一句陰影籠罩的「必然」形成一種對比。揣測必然的用意何在呢?若命定抵達的災劫無可免去,我們又在卜算的卦詞之中尋找什麼呢?詩人在簡評楚影詩作〈有關你的細節〉時提到:「透過卜筮、測算、斗數、造夢,乃甚至是靈明一點通,通往自性的過去與將來,看見路,看見路的分歧,看見主幹與支線,看見習氣如何推動著我們走上與過往相似的路。」或可作為參照,詮釋一二。

而詩行至「紀念誰曾經傷得太重/逐潮聲而去」兩句,才真正從一片迷霧中勾勒出離人的動態,詩人接著連用四個帶有象徵性的物件和詞語,為讀者編織離人的線索,但線索本身卻也充滿令人不安的氣息:遺留身份證大有與過去的自我斷絕之感、輕薄的白紙與道歉則彷若遠行前絕別的書信。接著以「窒息的花」捕捉月光的動作開始,進行一連串意象的串接,從「溫度」、虛空中的「呼息」、樹根間的「囈語」,直到最後「沉默」,透過字詞質性的串連,引領讀者的視線從月光中動作的花,移動到海岸邊的防風林、再遁入洋系之中,產生連續不斷的畫面感,而痛苦的記憶和絮語最終都落入海中凝化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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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攝影提供:D

#崎雲 #卜算 #古典 #現代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26日 星期五

Fortune Cookies ◎袁紹珊


在紐約唐人街一間中餐廳 侍應遞上醉雞 水煮魚 紅燒獅子頭 乾煸四季豆 佐一客西湖牛肉羹 拔絲香蕉權充水果    結帳時 店主遞上牙籤 和一份沒點的小吃 皮極金黃 裹著不鹹不甜的至理名言 但一握就碎了     大家想來想去 始終說不出它的中文名字    --   ◎作者簡介   袁紹珊     生於澳門。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影視編導專業)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曾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華語詩歌獎」、「首屆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淬劍詩歌獎」、「澳門文學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等獎項。2014年任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曾應邀出席葡萄牙、馬來西亞、台灣、香港等多個國際詩歌節,擔任澳門首部本土原創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曾為台港澳多家報刊媒體撰寫專欄。     詩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流民之歌》、《苦蓮子》及中英雙語詩選集《這裡》、《裸體野餐》。   --   ◎小編喵球賞析   這首詩的題目Fortune Cookies是種包著小紙條的餅乾,在歐美中餐廳是常見的飯後甜點,因此常被西方人認為是來自於東方。但其實大部分的說法都指出這種餅乾源自美國,它在東方並不如西方人想像的普遍,即便在資訊爆炸,東西文化交流許久的當代,它也是種西方人對於東方刻板印象的象徵。   中餐的命名經常是寫意或有典故的(如開水白菜、夫妻肺片、東坡肉、螞蟻上樹),而西餐的命名則以明確指出烹調方式與食材內容為主。因為這種文化上的差異,有陣子網路曾流行過一些硬將中餐菜式翻譯成英文的笑話,其笑點也是從這種文化的落差而來。敘事者位於唐人街的一家中餐廳,就是置身這種文化衝突的最前線了,這不單只是屬於文化的鄉愁,而是發覺文化的差異如何被商業異化的瞬間。   這首詩的第一段點到了江浙菜醉雞與紅燒獅子頭、川菜水煮魚及乾煸四季豆、粵菜西湖牛肉羹,從這四菜一湯一甜點的搭配來看,算得上是主菜的有醉雞、獅子頭、水煮魚。而敘事者刻意在湯品使用了西餐中譯常用的「佐」字,其實非常俏皮。西餐的「佐」意思是搭配著吃,想像一下清順爽口的牛肉羹配上大開大闊的水煮魚、獅子頭,豈不是食不知味。透過菜式的安排,這首詩的第一段便諷刺了這種只得其形不得其意的中餐廳在文化中的錯位。而「拔絲香蕉權充水果」,更是針對這點的巧妙安排--水果在中餐的作用基本上是去油解膩,而甜膩的拔絲香蕉能否達到這樣的作用呢?無怪敘事者選用了「權充」這個詞。再看這桌上雖寥寥幾道菜但跨了大半個中國,這幾道各菜系中的名菜,卻也是權充中國各地代表要讓這餐顯得大氣體面,但以用餐體驗來看,我覺得是不太平衡的。這也讓我聯想到,網路上常有著迷東方文化的西方人在身上刺中文的趣圖--當充滿文化背景的符號被片面地選取再製,對活在該文化中的人而言就是荒謬;當承襲各菜式的傳統名菜在當代的中餐廳被拿出來放在同一桌上,桌子與吃的人都顯得小了。   而第二段便聚焦於Fortune Cookies的描寫,吃這種餅乾的樂趣通常不在於餅乾本身的風味,而是裡面包著占卜詩或名言佳句的小紙條。因此敘事者雖然不吃,卻也看了那張不甜不鹹的至理名言,這也是當代面向大眾許多至理名言的特色--不過不失,放在哪裡都說得通,然而要細看卻也往往欠缺邏輯與前提。一握就碎了,說的是餅乾,但也是這樣的佳句與被異化的鄉愁。來自五臟廟的鄉愁通常最是猛烈,也最容易在似是而非的飲食經驗中更壯大。當你,一個現代人想在異國找尋自身同源的文化,卻在一個叫做中餐廳的地方,看到了他們變形的樣貌,說不定哪裡不對,但你就是知道不對。就像Fortune Cookies那個想不起來,貌似本來就沒有的中文名字。   那第一段的那些菜式在唐人街的中餐廳會不會有英文名字,又是怎樣的英文名字呢?   --   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2019年4月25日 星期四

兌 ◎跛豪


這棵樹在後退
一些幼蟲想住進去
樹跟他們一起呼吸
你跟樹也一起呼吸
你知道這棵樹最重要的
已經不是心
一些光停在樹枝上
另一些掉了下來
你踩過一些草
他們會好
 
你舉起手
空氣順從地退入枝幹的空洞
我期待你
在我身上刻字
我會流出
陽光的味道
 
豆娘跟光一起停在你的食指上
我喜歡這樣的手指
能在河裡放一艘草船
將我微微沾濕
起一陣霧
那些綠色的
地衣
 
你寒毛上的水珠變換著顏色
水珠記得
身為河的那段時光
有魚的水
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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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跛豪,這個詩人很難簡介。因為從未公開露面,至今還是謎一般的神祕人物。出了詩集卻從不現身,就連特地去新書發表會都沒出場。
 
總編建議我為詩人寫二百字的生平簡介(要最新的資料)。然而別說是最新資料了,根本連舊資料都沒有。身為一個詩人,怎麼會和詩集所帶來的曝光率如此疏遠?是不是書寫之後的事,包括發行、名聲、讀者迴響等等,都被跛豪視為無物?這就是我所知道的詩人近況,我完全在他的狀況之外。唯一可能捕捉到野生跛豪的經驗,我另以小說〈在深夜垃圾場遇見跛豪〉撰述,但也只是「可能捕捉到」而已:
 
https://hareading.com/chapters?chapterId=41020
 
-- 
 
◎小編右京賞析
 
賞析一首詩並不簡單,詩暗藏了典故,埋伏了心緒,甚至吸納了讀者當下的狀態,使詩如變形蟲般蠕動不定。
 
閱讀跛豪的〈兌〉,詩的首兩段丟出身分不明的你我,摹寫了樹的枯槁,第一句的「後退」若是樹站起來移動,雖然也頗有詩意,但與後幾句的幼蟲進駐、枝幹空洞就沒有關聯。於是讀者可以自然地體會到,那「後退」是生命力的後退,是耗竭的荒涼,荒涼到已經沒有心,一如樹幹被蛀空成虛。
 
你舉起手指,釘向樹幹的空洞;我期待你刻我,讓我流出陽光的味道。首兩段的你我關係,似乎能推測詩中的「我」是樹,「你」是人。但誰說這是唯一正確的答案?第三段讓豆娘和光停在「你」的手指,也許「你」才是樹,你全家都是樹,你的手指是樹枝的族群特徵。
 
當然,這裡不存在標準答案。「你」也可能是圍住樹的水流。有看過湖中生長出樹嗎?我曾觀看過那無比蕭瑟的景象,契合著詩中的濡濕與草船意象。不管「你」「我」究竟是樹是湖是人,至少有個心情是確定的:詩裡的「我」不停說「我喜歡」、「我期待」,想被弄濕、想被刻字、想流出陽光的味道……卻無主動行為,想必身心至少有一項是荒蕪的。到了末段,水珠變換色彩,緬懷著往昔的河流,記得的事情都古老而早已被截奪。
 
綜觀整首詩,可能是樹和人或樹和湖的對望感想,但擁有感受的主體,無論是什麼身分,都缺乏了盎然的生機。這首詩撐拓了一種新的感受方式,透過樹、水或其他可能的景物,詩人追溯萬物的過往美好,把想像開拓到極限,而不是只會聚焦在自身,於狹隘的憂鬱中重複靠妖。
 
說是新的感受方式,黛玉葬花時早已經歷過,更早的例子也很多,多如冬季的寒粉,真的太多了。這些古典的移情方式,有時偷偷轉化到現代詩,不用任何古典的陳言套語。就算沒讀過黛玉葬花,沒看過稼軒推松,沒瞧過太白看敬亭山,我們仍可以直接去感受物我之間的交融,感受到人的心情偷渡到景物之間了。
 
不過,那些對古典有所涉獵的強大讀者們,能否從詩中讀到更多訊息呢?也許可以,但也只是也許。標題〈兌〉是《易經》八卦之一。跛豪的《跛豪》(我沒有存心繞口令)裡不只有〈兌〉以卦名為詩題,乾、兌、離、震、巽、坎、艮、坤都到齊了。《易經》的兌卦代表澤(湖泊),且有「悅」的涵義,於五行中屬「金」。但核對此詩,最明顯的意象是「木」,而且怏怏不樂。難道標題誤植,這首其實在講巽卦(巽卦雖代表風,但其涵義也可以延伸為木))還是說作者把八卦的涵義都弄錯了?
 
細讀八首以卦為名的詩,我發現它們都不直接套用原典的意象,卻又在詩中與原意對話。例如巽卦的意象是風、入。但〈巽〉詩中反而在氣息中展現格格不入的停滯;兌卦的意象是澤、悅,但〈兌〉詩中反而是滄桑的空洞。這很難用「不懂原典」解釋,更像是抱持「換個角度與原典對話」的精神。例如電腦遊戲《返校》中有棟住宅違反許多風水學的禁忌,製作團隊並非「不懂風水」,而是「太懂了」,才有辦法把能觸犯的風水原理犯滿啊!
 
一般水準不足的人用典,可能就是「硬套」,搞不好根本不懂典籍內容;中上之人用典,能熟悉典故蘊含的意義,不是「硬套」而是「化用」,所以能從詩中表現出原典的精神;跛豪可能比中上之人更上,他讀通易經八卦的涵義,但不但沒有直接套用、化用,反而是站在原典的對立面,換個角度去對話與創作,進行詮釋與再創造。
 
傳說八卦是伏羲所作,根據自然景象來推演人生哲理。讀者不用認識伏羲,但亦可直觀自然,領悟自己的道,這樣反倒契合「聖人立象以盡意」的易卦精神。同理,我們可以不認識跛豪,但意象本身的生命力,昇華成一種人類最原始的經驗與情感,被讀者直接體悟。
  
賞析一首詩其實很簡單,即使面對神祕的作者、難解的典故,只要保持與之對話的誠意和新鮮感,一定能觸及你所能觸及之物,無論它乍看離你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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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2019年4月24日 星期三

靜物 ◎陳牧宏



風無踰 浪無涯 星無瑕   酒無瀰 人無寐 犬貓同騷   鍛鍊夭夭 灼灼胸背 炎炎臂膀   愛或不愛 荒與不荒 朽亦不朽。   --   ◎作者簡介   陳牧宏     一九八二年生,精神科醫師。  喜愛文字、閱讀、古典音樂。  已出版詩集:《水手日誌》、《安安靜靜》。   --   ◎小編Aleatory賞析   以「靜物」為題的現代詩由來已久。靜物是西方繪畫史的重要主題,轉化到詩歌的範疇,「『不只是』靜物」,大概就是每個詩人試圖著力之處。前輩詩人如鄭愁予、黃荷生、也斯、蘇紹連、李敏勇;晚近的一代,如鯨向海、湖南蟲,都試著寫出各自世界觀的「靜物」與它的互動。在「靜物」詩題系譜中,陳牧宏獨具一格處,便是聲音冶煉了古典口語的聲音、借用了字在歷史的上變化。你可以很容易地發現借自《詩經》二字韻步,並想起、對照那首最經典的〈桃夭〉,甚至在這基礎上,你或許也發現了,陳牧宏發展出新的性別觀看角度。   首先,我們來認識認識,《詩經》為什麼特別。   從中國文字使用史的角度,《詩經》的珍貴之處,在於它是一批少數按著口語所記錄的聲音。中國不像西方,把紀錄「口語言談」放在首位:聲音是主角,文字是紀錄聲音的工具;中國倒過來,文字比口語重要。這是為什麼呢?我們得回到最早中國文字的使用場景。   在商代,文字用來占卜。發展到了周代,史官把它拿來簽訂土地契約、紀錄家族姓氏與關係,確定了「書面語」成為中國文字使用的主流。這之後,你可見的中國史中的家父制度、倫理信仰,幾乎都可以上溯到這個時代,文字以「書面語」的使用方針也少有脫軌。直到胡適的新白話運動,文字才勉強回到口說的聲音。從這點來看,《詩經》顯得多麽珍貴。   你會怎麼開始讀這首詩呢?不妨就先從聲音來把握這首詩吧。在第一節中,你會發現都是以「1–1-1」為結構組成的三行聲音,其中的「無踰-無涯-無瑕」真是一組精心的聲音設計,它們都是以「二聲」呈現,無縫地聯通了風、浪、星的世界,這樣的聲音設計,仿若在形式上暗示了大地的共享性。「1–1-1」的聲音組合,唸起來像是和緩的敲擊。第二段延續第一段,直到「人無寐」的「寐」的四聲,才切換、以重音提示了「人的存在」,並以犬貓暗示這之間有共同的「騷」。   什麼樣的「騷」呢?第三段的聲音和畫面會告訴我們。若你曾是〈桃夭〉的讀者,這首詩念到這裡,你大概會想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或許你已經忘了夭夭和灼灼的意思了,但你大概會想起,這是一幅對女子的凝視畫面吧。不過,詩人在這裡做以「鍛鍊、臂膀」做了創新的抽換,產生了不ㄧ樣的凝視:對男子身體的凝視。   在《詩經》中,有許多疊字是擬仿動物的聲音,不過在這裏,「夭夭、灼灼、炎炎」大概都不是,而是狀態的形容,分別是:年輕、炙燒、與熱烈的描述。但是,它們仍然是聲音的,因為藉著朗讀,它們喚起了當代的我們對詩經的聲音的回想。此刻,詩人要我們看見的是「身體」。讓我再換個角度,如果這裡的疊字不作聲音解,那麼在視覺上,或許「夭夭、灼灼與炎炎」就是「一對」身體的交會了。   這對身體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呢?你可以在最後一段可以找到蹤跡,只有你查找字典才可以發現的樂趣。從聲音安排來看,最後一段「1-1-2」是一個整齊的聲音結構,但從語言結構與邏輯上,其實相當複雜。每行的同一個字可以歧義解,又再分別以or、and和too的邏輯展現,這代表有多種可能性。   字的古典歷史解在這裡發揮神奇的效用。這些「單詞」(愛、荒、朽)若我們只取動詞釋義:愛有「喜愛」,也有「吝惜」的意思;荒有「沈溺」,也有「擴大」的意思;朽有「腐敗」也有「磨滅」的意思,你會發現,你很難直接地對應哪一個字對應到哪個意思、哪個位置。但沒問題,或許它們都有這些意思,形成了一個神秘的意義網絡。   這裡,我必須把「意義」排列的樂趣交給你,你會發現詩人如此準確地選了這些字的巧妙。這是一首如此不安分的「靜物」詩,唯有你如此深入觸碰、翻閱查找它們,那「本色」便會在這詩的聲音底下擴大、「腐敗」你的心。   --   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