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1日 星期二

雨中長巷 ◎楊佳嫻



雨中長巷(節選) ◎楊佳嫻
 
也許曾經造訪天國的河岸
白芒花句讀著水聲
一千兩百歲的魂魄可以穿越詛咒
卻還不能穿越美的誘惑
也許曾經是天使
在冬季裡把翅膀燒了取暖
因此終於看清楚了
霧中愛人的面孔
我們的身體多麼富於感受,多麼沉重
卻終於掌握了怎樣在
隱形火焰中置換性別
 
我曾經是女人
如黃昏中鶺鴒涉於淺水
細石磊磊,精準地啄開長長的等待
在痛悔和愛悅中飽食
我也曾經是男人
行走於第二個創世紀前夕
荒敗的礫原,鏽蝕的樹
你是夢中的斧痕在賁起的肩背
悄悄地疼痛
 
我曾經是孩童
沿路攀下銳利的草葉
被割傷了也還能靈巧的折成
各種昆蟲點綴你流浪的眼神
我曾經是遙遠的母親
你最初的窗戶,永恆的敬慕
整個世界都從我的胸膛中向你展開
 
年老的門緊閉
年輕的牆上寫滿了標語
作為秘密的超現實鑄劍者
我們的鮮血,只奉獻給一個過程
複雜,粗獷,僅僅迎著光
就有無數幻象的招式
凝結於眾神與眾獸之眼
我們何曾需要他人來解鎖呢
此身即是經卷
在灩瀲的意象及其震幅中
就地便能坐化
 
長巷幽靜如斯,聽你的聲音
墜下,旋又彈起
跟著盛大的詩句
一起淋濕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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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臺大中文所博士,清大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少女維特》、《金烏》,散文集《海風野火花》、《雲和》、《瑪德蓮》、《小火山群》,編有《臺灣成長小說選》,合編有《青春無敵早點詩:中學生新詩選》、《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港澳臺八十後詩人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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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無格、晨雨賞析:
 
楊佳嫻詩人善於將古典、現代意象精緻地揉合,對初學詩的朋友而言較需要反覆思索,小編在此希望提供一種觀看面向,然而詩的解讀本因人而異,若有筆力不及之處,歡迎一同討論交流。
 
本詩為作品〈雨中長巷〉之節選,主題寫「愛情」--但並不受限於愛情。詩人想更深刻地、更精準地指稱出的那種愛情,是幾近於「詩」的存在。
 
從節選的首段可以看到,這份具有詩的靈性之愛,可以穿越時間、空間:「一千兩百歲的魂魄可以穿越詛咒」意味著時間不再限制;「白芒花句讀著水聲」營造出東方文化印象,與「天使」、「天國」之西方對比。
 
而後鋪排的詩句中,我們看到這份愛甚至能置換性別、母嬰角色:「我曾經是女人」、「我也曾經是男人」、「我曾經是孩童」、「我曾經是遙遠的母親」。這些彼此置換的並排敘述,不僅打破了既定的僵化框架,也打破了「我」與「你」必須站在某個特定角色的互動關係--是男、是女、是孩童、是母親--我是如此,而你亦如是。我們是各自獨立的靈魂,在關係中皆有著相同的等待、傷痛、無邪與包容……
 
第四段中,詩人化身為「秘密的超現實鑄劍者」,談論詩之於生命的意義:「我們的鮮血,只奉獻給一個過程」、「就有無數幻象的招式/凝結於眾神與眾獸之眼」,詩是面對世界的武器;從現實提煉而來的詩句,是打磨後映著光、絢爛著的幻象,由此彷彿看見詩人以「虛假」對抗「現實」的堅定與決絕。
 
「此身即是經卷」--我們的生命存在,即是詩本身。本詩的愛情觀,是自由的、形而上的、深厚純粹的、強烈共感的……詩人之於詩,不也正是如此嗎?當我們意識到「生命」與「詩」是如此相似,是否也會發現,兩個生命體的急遽靠近之親密關係,「愛」,亦是精神上的、純粹清澈的美麗火花?
 
詩的末段,回到了雨中長巷的主題,將精神碰撞、虛構場景拉回現實。「長巷幽靜如斯,聽你的聲音/墜下,旋又彈起」在幽靜的長巷裡,你的聲音像細細雨絲,墜落至地的瞬間又些微濺起;「跟著盛大的詩句/一起淋濕了整個世界」你的聲音,盛大得像雨也像詩,淋濕了整個世界。這幾句似乎意味著:你像雨一般輕柔溫和,又毋庸置疑地存在於我的全部。這是我們的愛——愛不是侵擾、佔有,而是淋濕;愛拋棄限制,如大雨降臨般平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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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籃閔釋
圖片來源:Pixabay
#楊佳嫻 #雨中長巷 #性別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20日 星期一

性別群像 ◎小編Y






 
性別群像 ◎小編 Y
 
不用擔心我累 我確實累
不需要任何的你 你幫不上忙關於我
的人生 天黑了就是黑了
如果我為此感到悲傷 你能使天變亮嗎
在我轉身想要離去時
你用打火機點著了火 你是不抽菸的人
我不懂你點火做什麼 仍然要走
你把火移近你的臉 你的臉閃耀著微弱搖曳的光
突然我明白你的意思
天黑了但你是亮的
太陽不在的時候 你 和你的火在

  
  ──葉青,〈光〉
  

 

🌈 1986年,祁家威到台北地方法院公證處請求與一名男性結婚,遭到公證人拒絕。2019年的此時此刻,在蔡英文政府的執政時期內台灣三讀了通過《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法案即將在五月二十四號正式上路。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團隊再次獻上誠摯的祝福,也向所有為此付出、奔走(甚至犧牲冒險)的推動者至上深深敬意。
 
三年前,我們曾經賞析了葉青的〈光〉這首詩,但那時候其實沒人能說得準光什麼時候會到來。又走過了很多的遊行與黑暗,我們似乎終於迎來了黎明升起的一絲曙光,但這趟路還沒有走完,許多人還在幽谷中前行,或是就此轉身離去。我們還有很長的過程需要戰鬥。
 
例如婚姻權以外,性別其實就是個複雜的面向,能夠從不同的角度細細拆解。本週的主題是性別群像,我們會用一週的時間來專注談這些拆解性別、身體、認同的僵化框架的詩,希望能透過字裡行間的微小力量照亮一點什麼。但其實無論是談論跨性別、變裝者、同志遊行、自我認同,都只是性別中的冰山一角而已。像騷夏在《橘書》裡宣示的那樣,「只有一種性別是不滿足的」。我們還遺漏了很多,但未來「每天為你讀一首詩」還會繼續在這裡讀著、寫著。
 
葉青曾說自己所有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在這個諧音唸來有幾分相像的五月二十號裡,我們再次重讀葉青的詩《光》。只是這一次,讓我們試試看把那些千言萬語再一次慢慢拼揍回來。
 

 
我愛你,所以請相信我吧,也相信你生來如此美麗且自然。
 
 
本週詩人:楊佳嫻、小風、李雲顥、鄭聖勳、黃岡、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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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籃閔釋
圖片來源:Pixabay






#性別群像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佳嫻 #小風 #李雲顥  #黃岡  #鄭聖勳  #葉青

2019年5月19日 星期日

兩個男孩與歐陸 ◎孫梓評


之一 我好開心--如果在阿姆斯特丹
 
今天晚上,我好開心
吃完行李箱,打開巧克力
品嚐經過的樂趣
有三種口味:記憶、遺忘、放棄
背後方格可以填字
一格寫著紀念日
另一格,何妨大膽遲疑
 
但運河把我們帶往紅燈區
鴿子懶懶飛起
我的包裝紙是你,在性商店
各自購買鼻子眼睛
手指可以觸摸焦慮,不可以撥手機
櫥窗裡的多娜與夏綠蒂
今夜無故缺席
 
我好開心,單車和身體押韻
叮鈴鈴的電車群譜寫
秋天的迴旋曲。三條大道綁辮子
最後都跟慕倫塔樓相遇
這是海也是陸地
一層是樓房傾斜著,一層是蛋糕
巨大的草莓還沒有被找到
 
趴噠有水聲,夜的巡邏者
船在窗外告密
我好開心,閉氣潛進深褐色夢境
不想念任何無情的
眼睛觀上聲音,鬱金香燃燒身體
三角形碑石旁邊豎起彩虹旗
皇宮廣場前有走索騎兵
 
最後一枚硬幣擲出:
兩名男子街頭緊抱,我好開心。
 
 
之二 當時真美--以及巴賽隆納
 
我不美麗,但感謝馬路
為我們奉獻身體。
在距離的慫恿下,總有一齣繁榮的喜劇
壯闊的不合時宜
就從高弟開始爭議
加泰什麼隆尼亞,加泰什麼隆尼亞
廣場上紅藍兩條線:都通往奇蹟履歷
百年聖家堂繼續興建私人上帝
奎爾公園隨緣膜拜彩磚蜥蜴
米拉之家堅持沿用波浪主義
我們大聲背誦地形、情緒,在街道的圍困裡
清點整片巴塞隆納的霧氣
 
我不貪心,但聆聽差異
為我們製造劇情。
饒舌的豆類液體
短暫地甜/填滿旅行者的窪地
地中海的風告訴夜晚:
路過了,就該放棄。
 
畢竟,米羅還在夢舊伊山上找自己
暗巷畢卡索不曾停止色情遊戲。
站在港邊哥倫布的指尖說:
當時真美。在季節與政治的
脫逃裡,背傷得很客氣。
 
當時真美,散場的人都顯得那麼正確。
  
  
 之三 到此為止--里斯本故事
 
如同伊比利半島的宿命象形--
世界暫時蔓延到這裡。
背包裡的錄音師,還執意錄下
阿爾法瑪山區:
旋轉音軌上無人,但有
一隻長頸鹿奔跑過螢光色海域
同時虛構音樂性、悲劇
地震來了,十八世紀
故事碎片與屋頂紅瓦:一種結束的關係。
時間連連看
如果要離開,碼頭是否隱形?
 
通往海角的電車。前進、前進
直抵我們的百年公寓
潮水漲起,昏暗的教堂婚禮
光天化日祝福彼此
總有些什麼,跨不過綠草地
到此為止,海上寫滿征服者的姓名
他們都吃過一種檸檬豬排麵包
或者尼姑魚
到此為止。四色地鐵敘述里斯本
兩個男孩離開歐陸
身後喬治城密密大雪
告別:是體內唯一的溫柔,唯一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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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梓評,1976年生。東吳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著有詩集《如果敵人來了》、《法蘭克學派》、《你不在那兒》、《善遞饅頭》。散文集《甜鋼琴》、《除以一》、《知影》。短篇小說集《星星遊樂場》、《女館》。長篇小說《男身》、《傷心童話》。軍旅劄記《綠色遊牧民族》。以台灣經典文學作品為經緯所寫成的報導文學《飛翔之島》。為已故版畫家蔡宏達作傳:《打開火盒子》。童書與少年小說:《花開了》、《爺爺泡的茶》、《星星壞掉了》、《邊邊》。文學繪本《碳酸男孩》。與香港插畫家bubi合作圖文書《我愛樹仔》。與吳岱穎合編《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相關著作:《你不在那兒》《你不在那兒(顯靈版‧限量親簽珍藏版)》《你不在那兒(顯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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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如果找尋伴侶的過程就是一趟趟的旅程,有時獨自前行,有時旅伴與之同行。每段戀情也像是旅程,起飛―剛開始熱戀萌芽、旅途中的認識,降落―分手回到原地。
 
這首詩巧妙的用了在阿姆斯特丹、巴賽隆納與里斯本的三次旅行象徵了情人們從剛開始的熱戀、矛盾到分手。
 
第一段,一開始「我好開心」四個字,詩中的敘事者在此表明了剛開始熱戀的狂喜。「我的包裝紙是你,在性商店/各自購買鼻子眼睛/手指可以觸摸焦慮,不可以撥手機/櫥窗裡的多娜與夏綠蒂/今夜無故缺席」,敘事者眼裡只有另一個人,紅燈區令人眼花撩亂的櫥窗女郎在情人眼裡也只能無故缺席。和情人在一起的時間,任何聲音都是「秋天的迴旋曲」和可口的蛋糕,「不想念任何無情的」,因為「兩名男子街頭緊抱,我好開心」。
 
旅途中的愛情總令人嚮往,第二段敘述者更進一步地描述了在愛情裡的甜蜜、矛盾與猜想,才說「在距離的慫恿下,總有一齣繁榮的喜劇/壯闊的不合時宜/就從高弟開始爭議」。情人們總是會為某些生活的瑣事爭吵,但一開始也認為「我不貪心,但聆聽差異/為我們製造劇情。」,差異是可以克服的,敘事者是這樣相信。然而愛情總是「短暫地甜」,「路過了,就該放棄。」,不過回憶起來也覺得「當時真美」。
 
停止了猜忌,終究也得回到現實、「到此為止」。在第三段敘事者為戀情設下了折損點,兩人的「世界暫時蔓延到這裡。」另一人卻執意挽回,而「地震來了」,震出愛情無法縫合的裂隙,「故事碎片與屋頂紅瓦:一種結束的關係。」,「通往海角的電車。前進、前進」抵達愛情的終點,「光天化日祝福彼此」。愛情有時而盡,而告別是給彼此最後的溫柔,即使換來的是那引爆自己心中的「唯一暴動。」
 
寫到這,或許我們可以把「阿姆斯特丹」(2001年4月1日荷蘭成為全球首個承認同婚的國家。)、「彩虹旗」和「兩名男子街頭緊抱」,當作同志詩的象徵,甚至詩題也揭示了這樣解讀的可能。然而,若細究詩裡的內容,其實每個人日常的愛情不也都經歷了「我好開心」、「當時真美」與「到此為止」三個階段嗎?關於日常的愛情,「我想同性戀異性戀都是一樣的。哪個人不希望一生中有一段天長地久的愛情,覓得一位終生不渝的伴侶?」(白先勇〈給阿青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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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2019年5月18日 星期六

互酸的時刻 ◎鯨向海


互酸的時刻
想送你一條煙燻鮭魚
是什麼讓馬車變成了南瓜
是什麼讓王子變成了青蛙
 
藍天白雲與藍白拖
靜靜對峙
灑水器一般對望
人生海海
被噴到以後
掩面說走開啦的感覺
 
那些為了遠離體重計
而無人知影的宵夜
我多麼願意當甜甜圈
把你熊抱在正中央
 
菊花與劍
也是共犯結構
(遠方傳來割草機的聲響
我們的樂園正在維修)
於無法被按捺的深處
互酸的時刻
 
是我看錯了使用說明書
是我掛錯了門診
是我穿錯了內褲
是我搞錯了笑
 
然而愛你
永遠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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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鯨向海。精神科醫師。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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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泓名賞析
 
日常的幸福裡,我們都需要不嗆辣、微微辛麻的時刻。
 
1 /
所以我們需要互相酸來酸去,傲嬌、來回撫摸對方容忍的界線。
「想送你一條煙燻鮭魚」準備讓對方驚喜、靠北、苦笑到說不出來的生日禮物。(也許是一大罐貓咪用牛奶)但這些垃圾都會成為我們以後的談資,都會在記憶裡成為友誼(?)的閃閃發光金片。
 
「是什麼讓馬車變成了南瓜/是什麼讓王子變成了青蛙」互相押韻下,其實這些都是很棒很棒,值得放在床頭上珍藏的禮物。
 
2 /
期待你收下後卻不討厭。
「灑水器一般對望/人生海海/被噴到以後/掩面說走開啦的感覺」希望你感覺的一陣清涼,希望你那個時候穿著藍白拖,不會真的討厭我。那個時候天氣也是藍天白雲。作者將這一切描述成一個夏日風景,我是灑水器、你是藍白拖。
 
也期待你一口吞下我。
「那些為了遠離體重計/而無人知影的宵夜」我是甜甜圈,你吃甜甜圈,我被你吃下。而如果是甜甜圈,那中間的空洞,也一定是你。
 
3 /
(我們只能互酸)
「菊花與劍/也是共犯結構」下課一起去上廁所、在海邊批評你的身材、吃消夜時後酸你變得好胖。「(遠方傳來割草機的聲響/我們的樂園正在維修)」其實你沒有發現,我們只能互酸。每次見面的時候,樂園不會永遠開啟,總有酸錯的時候、總有耗盡耐心的時候。
 
該怎麼道歉呢?
 
4 /
(最後只能告訴你)
「是我看錯了使用說明書/是我掛錯了門診/是我穿錯了內褲/是我搞錯了笑」從一開始的長句子,慢慢縮短,慢慢縮短,最後只剩下是我搞錯了(笑)。先前的海灘、消夜、南瓜與馬車都不記得的話,沒有關係。
 
然而愛你
永遠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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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17日 星期五

也許彩虹不消失 ◎陳延禎


那些愛我的人
和剛開始愛我的人
我該如何向你們坦承我的愛
鬧鐘隔著門響了整個早上
你動也不動的回想 那歪斜的
時間是如何吞噬著我們
對話已經掠過所有的細節
到了數里外的森林
我們的愛是那麼深邃
 
阿信唱著:「一個上帝怎麼能抵擋
一萬種的貪欲。」
神會傾聽所有的禱告嗎
會給我們鑽石嗎
我們是女巫 身上堆滿柴火
同伴們都被迫上了愚人船
我們的願望是被重複使用的意象
是不斷重生的彩虹
穿過葉縫的光影都各自消失
沙發上的貓打了個盹
若無其事的繼續看著新聞
 
而我們的愛是這麼自然
自然到我以為我已經死去
疲倦占領了整座城市
我的房間停止了呼吸
散落整個天花板的啤酒瓶
未收盡的衣服
還有我們一同走過的凱達格蘭大道
我們一同做的海報
我們做過的
愛 證明我們只有性器不能吻合
但我們可以擁吻
可以忘卻所有被聖經指控的名目
生活如影隨行
 
我們每天都練習著演說
像是活在虛構的劇院
渴望不存在的觀眾
木製的面具都長出了新芽
只要祈雨的儀式不間斷
世界就不會毀滅
甚至沒有人知曉這一切該如何延續
這些哀傷該如何制定
祢在上頭說著罪
我在下頭數著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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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延禎,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首獎、奇萊文學獎、統一發票六獎,因為個性耿直的關係最近一直造口業。最近喜歡的是乃木板46,希望能寫好多詩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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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于玄賞析
 
這首詩是二〇一四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的特優作品。
 
二〇一四,在那個釋字第 748 號還沒宣告民法違憲的年代,在那個反同公投還沒拿下超過五百萬同意票數的年代,也許彩虹不消失,從二〇一四到二○一九,「我們的願望是被重複使用的意象/是不斷重生的彩虹」。
 
「一個上帝怎麼能抵擋/一萬種的貪欲。」
「神會傾聽所有的禱告嗎」
「但我們可以擁吻/可以忘卻所有被聖經指控的名目」
「祢在上頭說著罪/我在下頭數著羊」
 
這些離不開神的呢喃,是日常中不斷徘徊的疑問和依靠「練習講說」構築而成的肯定。
 
整首詩以散文化的淺白文字,搭建屬於同志的日常,語句看似鬆散,卻在文字的夾層中放進綿密而多面向的生活樣態:從愛的深邃、神的指控、凱道和海報、恆常而不知如何制定哀傷,到細微如散落的酒瓶、未收盡的衣服,「生活如影隨行」,而這些,全都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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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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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16日 星期四

祝福 ◎莊仁傑


祝福 ◎莊仁傑
  
關於我時常尋找的風景來回開關數次的抽屜
以及夜半遺失夢境後的驚醒:牙刷 毛巾 眼鏡
我們的強壯隨時都會崩解
正如我們的睡眠永不止髓
維持感覺粗粒結構的生命畫像
  
唯一質地堅硬 男孩子們的棒棒糖
我願把我的與你的交換,祝福著。即使上帝不在
  
關於每道十字路口前的停頓紅綠燈下機遇著危險
以及搪塞家人們的謊話:你是虛構的我
是布幕 歷史明信片與 贈品衛生紙
我們的強壯隨時都會崩解
不小心的一點私話 一頓晚餐 一口母親的童唱
  
我不過是 撐牢時間缺少座位的無聲電影
片尾跑馬連結著開頭 得隨時檢驗膠捲耐磨的程度
我們的強壯隨時都會崩解
嘴裡你給的祝福溫溫含住腳趾的卑微
 除此之外
我們都還能早起 說話 帶著祝福微笑繼續撒謊
 值得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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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筆名德尉,創作穿梭新詩與小說交界,評論出入電影與藝文之間。
著有論作《晚清文人的風月陷溺與自覺──品花寶鑑與海上花列傳》與詩集《德尉日記》、《病態》、《戀人標本》、《軟弱的石頭──等到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女孩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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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這首詩寫下同志所遭遇的日常困厄,與困厄中相互傳遞的溫暖。首段以「醒」作為現實殘忍的象徵,醒睡之間往往是一個人最真實也最脆弱的時刻,因而在沒有防備之下,「我們的強壯隨時都會崩解 」;風景因躲藏而失落,反覆開關的抽屜,像是在惶惑確認自己的擁有。夢如同依靠與盼望,睡眠則是無止盡的遮掩了。作為同志,有太多東西必須放在看似強壯的表殼之下,為了不引人注目,必須把自己的生命大而化之;但一切又像是脆危的,隨時可能粉碎。
  
唯一堅硬,而永遠不變的,是「男孩子們的棒棒糖」。棒棒糖作為性暗示,彷彿用童趣甜蜜的氛圍,轉化了堅硬的陽剛氣慨,標舉出同志在不同性別氣質中游移跨界的特性。同時,因棒棒糖隱喻性器,「我願把我的與你的交換,祝福著」一句,便是指同類之間相遇的獻身交融,是說出一句「我願意」,即使連上帝也不在我們這邊。
  
只是更多時候,面對百無聊賴的日常,也必須時時提醒,不讓自己與眾不同。回到生活,第三段先寫「每道十字路口前的停頓紅綠燈下機遇著危險」,提醒不要挑戰紅綠分明的世界;接著面對家人,有時也需要善意的謊言,比如將愛人虛構,讓他躲藏在布幕後面,讓他成為古老又遙遠的他鄉,甚或假裝他的存在對自己無關緊要,只是一盒用完即丟的衛生紙。而這一切,也得隨時準備迎接社會的襲擊,一點點流露的私語,都可能使彼此粉身碎骨;如同最後一句「一口母親的童唱」,同時點出了「母親」與「孩童」的世代連結,對彷彿被傳統家庭結構遺棄的同志們,這往往就是心中最深沉、最柔軟的部分。
  
只是作為同志,一切都沒有選擇。只能日復一日,演出彷彿沒有終點的默片,隨時檢驗自己的韌性,就像是「檢驗膠捲耐磨的程度」。並且,用卑微的姿態相互依靠,讓交換的棒棒糖撐起自己,撐起對方,生命遂擁有往前一步的可能。這是同志給彼此的祝福,也是給世界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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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粉專:德尉 - 小指頭計畫
https://www.facebook.com/Poem.PinkySw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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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仁傑#同志#性別氣質#日常困厄#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15日 星期三

算幸運吧 ◎小令


算幸運吧 ◎小令
 
把我的夢分一點給妳
泡沫細如碎雲帶核桃香氣
午後時光比穀物金黃
豪宅或憂鬱症都不夠平衡
算幸運吧我離開飢餓的敦煌
離開三鮮炒飯的蝦仁魷魚海參
牛肉餡餅是愛人的小舌怕燙
湯汁用後搖方式流淌
四點醒來的蛋餅
四點睡去的美術行
肩帶滑落於妳
空瓶站立於妳
還能如何更傷心地羞怯
冬日枯葉緊抓枝條翻飛
我緊抓妳
回家再說的每一吻落如麥浪傾身頻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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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小令,一月出生,喜歡丟東西,討厭找東西,寫詩是為了記憶生命中有哪些東西。
 
2011年加入好燙詩社。長期於衛生紙詩刊發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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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旭鈞賞析
 
〈算幸運吧〉以景象微物營造日常感,此日常感卻似乎帶有走鋼索的疲勞。午後時光的描寫儘管金黃,卻只是夢而已。第四行提及豪宅或憂鬱症都「不夠平衡」,暗示在此夢境中,無論富裕或痛苦,都顯得突兀而轉瞬崩解。

夢境由飢餓而生,因此離開或可謂幸運。但也是藉由飢餓的夢境,列舉從核桃、穀物這些未被料理的、輕盈的食材,到三鮮炒飯、牛舌等足以緩解飢餓的滿漢全席式餐點,建立起日常感。食物本來就是日常的需求,但飢餓暗指出需求未被滿足。「牛肉餡餅是愛人的小舌怕燙」則將食慾與情慾連結。凌晨四點醒來時蛋餅也「醒來」,代表著能夠滿足食慾與情慾者,已經非常靠近。儘管蛋餅比起夢幻的核桃穀物或豐盛的三鮮炒飯牛舌,是普通的食物。
  
然而「我」與「妳」一天的生活還是得要如常開始,這就是日常。看著「妳」換裝,「我」傷心地羞怯。在一個冬天清晨的四點鐘,兩人等待彼此,以親吻允諾更多的「回家再說」。「回家再說的每一吻」,按理應該是待兩人或其中一人回到家後的親吻,卻在出門前如同冬天落葉緊抓枝條時緊抓對方親吻。這實際上是「等不及回家再說的每一吻」。生活或許非常艱難,每一天出門就像面臨寒冬的落葉。「冬日枯葉」若被吹飛將無法回到枝條上,暗示了出門的恐懼,小別卻誤致永別的擔憂。即使如此,「我」與「妳」還是允諾,「回家再說」。

這確實就是日常的剪影,儘管生活勞碌如走鋼索,日出夜歸的規律也維持得勉強。但飢餓醒來能看見現實生活中的愛人,出門前能有人吻別,或許已彌足幸福。
 
 本詩選自小令於2018年初發表的詩集《日子持續裸體》。詩集出版後,《幼獅文藝》的「第一本書」單元刊登詩人的採訪。從採訪的談話與影像可以得知,小令是一名女性。
 
由於詩人是女性,而作品中的對話對象是「妳」,便給予直覺:這會不會是作為女性的「我」對同樣作為女性的「妳」,日常的碎語?然而在知悉詩人的性別之前,讀者直觀感受到的,是這兩人的日常。況且我們應該記得,寫作者本來就可能跨越性別,想像並書寫情境,「『我』的性別=作者性別」的假設因而站不住腳。在種種臆測都沒有證實的閱讀過程中,我們或許會發現,唯一確定的,就是日常的幸福、日常的愛情。如此幸福與愛情,如此日常,都不會因性別、性傾向而改變。
 
幸福就是幸福愛情就是愛情,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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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令#衛生紙詩刊#日常幸福#性別認同#每天為你讀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