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8日 星期二

你來 ◎宋尚緯


〈你來〉   宋尚緯
——致十一月十七號立法院前集會的人們
 
你來,越過圍牆和欄杆
知道這裡有荊棘
那裡有刺。危險的語言
爬滿你纖細的手臂
——你得到疼痛後
才知道恐懼是什麼模樣
 
我們從身體的顏色
察覺到差異
從彼此的身體
感受到政治
知道彼此之間是有區別的
你來,牽起我的手告訴我
我們之間有分別嗎
 
你們架起藩籬,在上面
圍滿鐵製的蒺藜
冰冷,又尖銳地刺向
所有與你們不同的人
你們的語言,是被創造的
那些造物的本意
是用來生起仇恨的篝火
與你與我之間的溝渠的嗎
你來,你告訴我
我們的身體
有任何的不同嗎
 
你們越靠越近,我們
越走越遠,我知道
有一些經典被詮釋成
不同的樣貌,例如愛
被說成恨(反正愛恨
不過是一體兩面)
我們是造物的玩偶嗎
我們是鮮活的血肉嗎
我們什麼都不是嗎
你來,摸著我的胸口
告訴我,雖然我非人母
但我也有顆快速跳動的心嗎
我是否有一顆
和你們不同的心
 
我一直站在原來的地方
看你們越靠越近
提醒我們什麼是危險
——你們就是
那些危險的禁區與
分別世界光與暗的高牆
你們會痛嗎
你們懂得每一句話
像是霧,平均地灑在
生命中的每一個角落嗎
我看著你們擺開筵席
杯子裡盛滿紅酒
桌上有餅,有魚
你們說這些
都是神的血肉
彷彿我們之間
有無法踰越的距離
你來,閉上眼
忘記那些神的血肉
給予你們的謊言
你來,告訴我
我們受的傷是否不同
流的淚是否虛假
我們之間是否有著
不一樣的身體
如果是這樣,你來
且讓我們用同一個身體
 
 
註一:「你來/且讓我們用同一個身體」出自栩栩,〈親愛的法利賽人〉
註二:沒有什麼比分別更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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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宋尚緯,一九八九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碩士,創世紀詩社同仁,著有詩集《輪迴手札》、《共生》、《鎮痛》、《比海還深的地方》與《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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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鹿賞析

「致十一月十七號立法院前集會的人們」作者明確註解出對象,詩中第二人稱乃指反同團體,第一人稱則是聲援同志的團體。此詩整體架構以一、二人稱正反交迭的方式書寫,即你、我、你、我、合的形式,兩方的對話與神情躍然紙上。
 
一、三是反同者的思想,首段書寫了他們受到訛偽資訊洗腦後的恐懼,第三段則是以神之名築構起了仇恨之火;二、四段是同志團體的思想,第二段明點出政治,說明一切的正義牽涉的並非神愛,第四段用柔軟的姿態反問對方,不論任何性向,愛的本質究竟有何不同。
 
最後一段合起雙方的見解,一方在筵席卻充滿仇恨,一方受迫害仍懷持溫柔娓娓道來,形成強烈對比。然而這刺目的映襯,再以「你來/且讓我們用同一個身體」溫柔作結,更令人神傷。全詩呼應了詩人栩栩的〈親愛的法利賽人〉一作,對抗這世上所有以愛之名、實則歧視的利劍。
 
〈親愛的法利賽人〉栩栩
 
「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呢?難道是患難麼、是困苦麼、是逼迫麼、是飢餓麼、是赤身露體麼、是危險麼、是刀劍麼?……都不能叫我們與神的愛隔絕;這愛是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裡的。」──羅馬書8:35-39
 
這裡是牆,那裡有
連綿曲折的欄杆
烏黑,澀涼,百合花一樣
纏上我們裸露在外的臂膀
 
膚色和政治是牆
性別和性向是欄杆
語言是塔種族是堤防
罪又是什麼呢
在你親手編織的羅網放入我的果實
法利賽人和我
守一樣的誡命
信獨一之神
 
不要觸碰那牆
不要靠近那可能出賣你的欄杆
親愛的法利賽人
你是生來寡愛的嗎
你是生鐵還是木料
擘開了餅
擺上了筵席,你來
且讓我們用同一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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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Peiwen
圖片來源:Peiwen

#宋尚緯 #你來 #栩栩 #親愛的法利賽人 #社會運動 #反同團體 #對抗歧視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27日 星期一

走出櫃子之前 ◎李修慧


|  走出櫃子之前  |
|  責編:紀姵妏  |
|副責編:李修慧|
 
文/李修慧
 
出櫃,是每個同性戀必須面對的挑戰。但出櫃的過程,從來不是「咿呀」一聲打開櫃門這麼簡單,這可能是經歷數年、甚至一輩子的人生課題。
 
同性戀大多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會因為不同的際遇、跟不同的對象、不同程度的出櫃。幸運一點的,也許可以跟同事、同學、家人公開自己的性傾向,辛苦一點的,終其一生只能跟伴侶出櫃,或只能在上交友軟體時短暫離開櫃子,有的人跟家人出櫃,但又被家人的數落、責罵、視而不見逼回櫃子裡,有的人甚至無法對自己出櫃,難以面對社會主流價值跟自我認同撕裂的痛苦。
 
出櫃的掙扎,與自己的對話、與他人坦誠前的不安、忐忑,隨之而來的數落、責罵,都是同性戀難以逃離的詛咒。
 
相信許多人都不只一次質疑過,為什麼這世界只有同性戀需要出櫃?異性戀從來不需要面對這樣的對話:
「欸,你是異性戀嗎?」
「跟你介紹一下,這我朋友小明,是個異性戀。」
 
而我們之所以那麼想搞清楚一個人喜歡男的還女的,或許是因為生活中充斥著這類自以為無傷大雅的玩笑:
「要不要幫你介紹男朋友啊?妳條件這麼好。」
「哎唷,你跟妹子一起共事,很爽喔。」
在這個社會,我們仍然認為同志是必須要特別說明的「特殊族群」,仍然覺得,如果他沒特別說明,那就先假定他喜歡異性。
這些假設對方為異性戀為的言論,聽在同性戀朋友的耳裡,句句都在暗示「你跟我們不同」。
 
這週的選詩,有的描述青春期剛發現自己性傾向的躁動,有的以「勞動」隱喻同志不被理解的痛苦,有的談論性傾向的壓力如何與就業壓力合流。
 
透過這些詩,我想告訴還在櫃子裡的你或妳,這些詩人都跟你有過一樣的困擾,如果還覺得困惑或焦慮,也沒有關係,慢慢來。但請一定要記得:你很特別,你不孤單。
 
出櫃的路,道阻且長,希望未來的台灣,不只能讓大家「無痛出櫃」,而是,所有的性傾向都被自然而然的接受,這世界再也沒有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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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Peiwen
攝影來源:Pxhere CC0

#同性戀 #出櫃 #自我認同 #青春期 #勞動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26日 星期日

蝸牛 ◎葉青



蝸牛 ◎葉青


人是蝸牛 殼是空洞徒勞的愛
有些蝸牛發生了一些事 之後
雨水就直接打進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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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青(1979-2011),台灣詩人,從就讀國立台灣大學和北一女。 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活動,努力在身分認同與輿論壓力下找到平衡。 病後開始新詩創作,累積作品逾千首,文字淺白,卻觸動人心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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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全糖賞析

一首好詩有眾多可能:有些詩用豐富的想像擴展了我們的視野;有些詩將語言發揮極致逼近神性。 而還有些詩,精準銳利地使我們疼痛-- 像手術刀一樣,讀完深覺「啊,瘤就在那裡。」 〈蝸牛〉便是如此。

葉青本人以女同性戀詩人的身分廣知,而台灣的女同性戀文學在當代有種憂鬱寫作的傳統,往上可以追朔到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葉青的〈蝸牛〉有很多詮釋方向,而這篇賞析因為本周主題,將以「性別」的角度下去剖析。


1/ 殼與「出櫃」 詩中第二句「有些蝸牛發生了一些事 之後」,發生什麼事呢? 我們可以合理推測發生的事跟「殼」有關,因為有殼時,雨水會被遮擋。 而在一般口語的「出櫃」( Come out )這個意象中,表達自己的性傾向是離開一個封閉的空間,跟從殼中出來有異曲同工之處。 而詩中所說殼是空洞徒勞的愛,可以解釋為性少數在出櫃,可與伴侶享受一種的親密、徒勞的關係,因為關係一但要往前走(被社會所公認),就會瞬間承受巨大的壓力。 所以我們可以解釋為,離開殼,就是一種出櫃。


2/ 雨水與疼痛 在葉青的詩中,雨一直是一個負面的意象,代表社會冰冷、傷害的一面。 而在無論在自願或被出櫃後,蝸牛就必須承擔雨的冰冷。 這樣的景象,點出了台灣,甚至世界上無數性少數的生存困境,而全詩僅僅用了短短34 個字。 這短短的文字裡,乘載了多少人的壓力與悲傷。 很不幸的,詩人葉青因躁鬱症,在2011年離開了我們,而在詩作中,葉青極力避免傳達那種屬於生命跟靈魂的疼痛。 不想把自己承受的痛加諸在讀者身上-- 她寫的很輕。 一隻蝸牛和雨水的故事。她只說「雨水打進眼睛」。 但詩背後,痛苦漫開,我們隱約見到了生命的狂愛就像詩人鴻鴻所說: 「她想盡力避開我們的眼睛,我們還是會感到刺痛。」 而這也是葉青最大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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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
圖片來源:Pixabay



#葉青 #同志詩 #認同 #出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25日 星期六

女神變形 ◎黃岡



女神變形 ◎黃岡
 
我忘記了我十六歲的身體——
無法可想、無跡可循
她應是雙乳圓白、落下兩粒青梅
掩映在佈滿蒸氣的澡堂鏡子中
我有過的凝視,落在同心圓的乳之弧線上
也曾戲謔地撫觸看她如何身為女人
而地母濕婆、女媧夏娃諸神肆虐眼前
天啓洪荒,我自一片茫然的神話中站起
想著我如何逃離伊甸園
如今,堪比棚下絲瓜鬚根垂條篡取養分
(而我卻非瓜迭綿延,或垂垂老矣)
童年時奶奶換衣迸落的兩粒就這麼植入眼前
慾望仍像丘底湧泉流動,汨汨與河谷溪川匯合
(可恥地慢慢站起來,自泥黑沼澤處)那年
我拿裹尸布壓迫她們 勒緊,纏繞,窒息
不願她們如此美好,吸收陽光空氣和水
還可以和我侃侃而談繁殖,我不再凝視
直到那一天妳毫不客氣將她翻出來舔舐
喚醒沉睡凹底的黑暗
從丘之頂萌發絲絲細膩傳遞全身
如同 雷擊那一震顫
我復甦醒再度欲望、再度凝視
即使鏡子破裂也無法掩飾她
醜陋、垂敗、卻顫慄如春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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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岡,本名黃芝雲,1988年生,國立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畢業,曾冉而山劇場藝術公關、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關注原住民族復振運動,曾獲林榮三文學奬、葉紅女性詩獎、楊牧文學奬。著有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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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R Shu賞析
 
這首詩中的主角,用自己與乳房的關係,與自己性別、身體、慾望對話。全詩可以用「地母濕婆、女媧夏娃諸神肆虐眼前」和「直到那一天妳毫不客氣將她翻出來舔舐」切成三段。
 
第一段,詩中主角遙想過去的自己,也曾有過渾圓、潔白的乳房,她也曾毫不避諱的,觀察自己乳房的細節,如「青梅」的乳頭、「如同心圓」的弧線。而「也曾戲謔地撫觸看她如何身為女人」,我將這裡的「撫觸」解釋為類似自慰的動作,「我」透過撫觸、觀看乳房,帶來快感。
 
但這樣的快感、對女性乳房帶有色慾的凝視,讓主角感到害怕,或許是擔憂自己的性傾向不是主流認可的異性戀,也或許是對自己的慾望帶有道德上的罪惡感。像諸神天啟般,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性傾向,或感受到有如諸神肆虐的快感後,讓詩中的「我」決定逃避。而她逃避的方法,是用像「裹尸布」般的束胸,壓迫乳房,想藉此抑制慾望或性向。但沒想到,但乳房可以被壓鬆、壓垂,慾望卻不會乾涸。
 
「直到那一天妳毫不客氣將她翻出來舔舐」這段,形容主角在伴侶的挑逗下,再度解開慾望的封印。如今,她的乳房雖然醜陋、垂敗,不是主流美感中的渾圓白乳,但對於慾望的感受仍在,讓她得以如春櫻:脆弱嬌小、青春躁動。
詩題的「變形」,意指的除了是「胸部變形」,這個對一般女性來說,象徵垂老、性魅力不再的狀況,也可能是對自己慾望、性傾向的轉念。
當台灣的媒體形容一個人「女神」,通常指她青春美麗、無知純潔,能成為男性慾望的對象,但這首詩中的女神,感受過性傾向的複雜、體會過慾望的灼燒,從女孩成為女人。但詩的結尾,這個經歷過掙扎的女人,在慾望面前,又成為春櫻般青春躁動的樣子。或許也可以提供我們反思,所謂女神,真的只能青春美麗、純潔無知嗎?女神,是不是能有不只一種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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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籃閔釋
圖片來源:Pixabay  

黃岡 #LGBT #身體 #胸部 #性慾 #同志詩 #林榮三文學奬 #葉紅女性詩獎 #楊牧文學奬 #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

2019年5月24日 星期五

膜 ◎鄭聖勳



膜 ◎鄭聖勳
 
你穿過這個城市
它們變成不相關的發條。
少女都是用膜做的
每一次都顫抖
每一次
你看著我都讓我破處
 
再蠢不過的事
每一次都學不會
就像學不會吃魚
就像
每一次你的頭髮都這麼好吃
 
每一次和幸福之間
都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早就察覺卻裝作不知道;
 
這便是
感覺不到明天
也拼命活下去的
不會有別種方式的
每一次都是第一次的痛
 
少女都愛吃甜食
老了都需要抽脂
但膜是少女的天賦
所以每一次看到你都像見證奇蹟
所以總天天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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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聖勳(1978-2016)
 
是種種的恐怖與不安穿越了生存,所以得寫,
儘管能抵擋的只是幾毫升的黑夜。
 
出生於台灣彰化,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美術編輯,文學與文化研究學者,詩人。熱愛動漫和音樂,往復於古典文學與當代流行文化,投身憂鬱理論和情感研究,喜歡唱歌、游泳、創作。著有詩集《少女詩篇》(角立,2015),合著《明星》(蜃樓,2012),文化評論與散文作品散見香港《字花》雜誌和《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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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通常當我們討論詩時,總是會將作者先擱置一旁,才能保留解讀時的中立性。但閱讀鄭聖勳時,總是很難忽視他那強烈的愛之憧憬,與將自身幻化成少女的憂傷。
 
收入於《少女詩篇》的〈膜〉從生理女性的角度切入,除了指涉處女膜本身,更強調了性的奉獻。第三段更直接說到:「每一次和幸福之間/都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早就察覺卻裝作不知道;」身為敘事者的少女明知透過親密接觸或性的交換無法獲得幸福,但仍執著於一次又一次的付出。
 
「不會有別種方式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的痛」,對愛的執念成為了少女的生存方式,理解現實的無力卻仍相信愛情。最後一段提到:「但膜是少女的天賦/所以每一次看到你都像見證奇蹟/所以總天天在流血」將對方提高到「奇蹟」的地位,而更顯得自身的卑微。這種狀況在《少女詩篇》中時常可以看見,像是之前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分享過的〈上面〉也呈現了這樣的情感狀態。
 
而我們該怎麼理解鄭聖勳為何會將自身幻化成少女呢?
 
或許我們可以從其在《酷兒新聲(2009)》〈巨像:優勢男同志的文化再現〉的後記裡看出端倪,他提到自己 擁有「勳妹」與「勳哥」兩個稱呼。雖然自身是雙性戀,但憑藉著「勳妹」的稱呼與定位,鄭聖勳在高中時光裡擁有異性戀男性同學的照顧:「好像因為我曾經是『勳妹』,我也可以愛男人,我就不用再對自己的權力位置多做解釋了。」在異性戀的群體裡,鄭聖勳自我反省其以「少女」的姿態得到了一個相較舒適的位置。或許正是這樣的憂鬱情懷與相處結構,和愛上異性戀男性的情感經驗,讓鄭聖勳更進一步將自身幻化成少女。
 
從生理男性投射成粉紅色少女的過程,也更強調了作者本身對愛的憧憬與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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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籃閔釋
圖片來源:Pixabay

#鄭聖勳 #少女詩篇 #處女膜 #性別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23日 星期四

輕快瑪莉的理想下午 ◎李雲顥



輕快瑪莉的理想下午——二〇〇九同志大遊行 ◎李雲顥

叫我瑪莉,修水管的那個
拉下我紅色的制服,露出水電工的背肌
沒有人猜出我筋肉的秘密
上午的天候不佳,常德街和農安街狂風暴雨
蘑菇和烏龜到處巡邏,因此厚厚的烏雲仍維持原狀
我所以為的溫柔漂亮的花朵,緩緩浮上
露出尖銳的牙齒
視野幾乎全無,看不到天空
珍貴的星星。身體一直都是小小、小小的
 
叫我瑪莉,亮晶晶的那個
拉下我彩虹色的裙裾,塗上最性感的唇彩
在我們之間,在公園、角落
露出水電工般的背肌,走路也抬頭挺胸
聚眾起義闖到了下午,起初遲滯難行的
蒸發七年的雨和汗和淚的土地
星星太遠搆不著,遂召喚陽光
陽光才剛露臉,仍須嚴防午後雷陣雨復辟
我同時是瑪莉和瑪莉,在理想的下午
壯大身體的多音部鳴唱,(「我是啊!」)我是
每一天每一個人,隱而避開的注目,眼色砲擊下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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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雲顥,台灣彰化人。曾出版詩集《雙子星人預感》。個人曾獲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MasterCard萬事達卡無價情詩大賞、吳濁流文藝獎新詩佳作,與台北文學獎新詩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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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R Shu賞析
 
瑪莉,可以是遊戲「瑪利歐兄弟」中Mario的翻譯縮寫,也可以是女性英文名Mary的中文翻譯。而這首詩中的主角,正是穿梭Mario與Mary這兩種性別間、男扮女裝的「扮裝者」。
 
第一段的瑪莉,展現了「水電工」般的男性體態。然而,這樣的男性樣貌底下,隱藏著他「筋肉間的秘密」。作者以「天候不佳」、「狂風暴雨」來描述,必須謹守秘密那種坐立難安的氛圍,而之所以必須保密,是因為這世界上對扮裝者有著太多的誤解與歧視。
 
詩作中,食人的花、巡邏的蘑菇和烏龜,都是「瑪利歐兄弟」電玩中,能攻擊玩家的怪物,正如扮裝者每天面對的歧視。
 
然而,備受歧視的瑪莉,有著每年一度的「理想下午」:同志大遊行。在這個場合,所有跨足不同性別間的人都能夠展現自我,在這裡,他可以穿上裙子、塗上唇彩,抬頭挺胸的成為他心中渴求的樣貌。
 
最後是他的自我揭露,這樣以男體出生,但帶有女裝想望的瑪莉,就像身體裡有多個自己,體內的多元認同與想像,有如的「多音部鳴唱」。
 
然而,在這個能被廣泛接受的「理想午後」結束後,回到日常生活,他只能是「隱而避開的注目」,只能是持續接受外人「眼神的砲擊」。
 
隱而避開的注目,是大多數人在面對變裝者的態度:家長見到後拉著小孩快步走開、對上眼的行人別開視線。眼神的砲擊也不少見,認為他們是會鑽進女廁偷拍或偷窺的罪犯,或嫌他們「不男不女」,而投以不友善的眼光。這一切,都源自於對於變裝者的不理解。
 
變裝的種類很多,扮裝成喜歡角色的「cosplayer」、性別認同為女性的「跨性別」、單純就是因為穿女裝比較自在的「偽娘」、以扮妝表演為職業的「變裝皇后」,當然也有透過變裝才能獲得性快感的變裝者。
 
但無論無論因為什麼理由成為變裝者,只要不傷害他人,那都是他個人的自由,旁人無權置喙。
 
期待有一天,無論男扮女裝、女扮男裝,不用等到同志大遊行,都能自在的在街上展露性別交織的火花,筋肉與衣著間,再沒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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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籃閔釋
圖片來源:Pixabay

#李雲顥 #輕快瑪莉的理想下午 #跨性別 #偽娘 #cosplay #變裝皇后 #同志大遊行 #LGBTPride #GayPride #同性婚姻 #婚姻平權 #性別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22日 星期三

尚未完結 ◎小風



尚未完結 ◎小風
 
我向鏡子喃語
說出一個不屬於自己的
身體,你從我夢魘醒來
發現一種尚未存在的語言
而你的失神早已出賣
 
我,一種未有名字的生物
 
你曾告訴我一個古舊的傳說
據說有一種生物比亞當夏娃還要早存在
他們有兩個頭,兩對手和兩對腳
他們背對背,兩對眼睛從沒有見過對方
他們的視野比我們多出一倍
他們都是天神的孩子,雖然
他們有兩個男性、女性、或男或女的身體
他們擁有特別的天賦但對世界一無所知
他們和平共處,在一個沒有名字的星球生活
他們不懂得情慾、愛情或金錢
他們不需要情感或思想
他們沒有生老病死,因為他們不會老去
他們屬於某種虛幻的永恆
他們只是他們,別無他想
 
我們只有一個頭、一對手和一對腳
我們的視野只有一半,在黑夜無法看見對方
我們失去另一半自己,在此之前
我們從未見過對方,不知道相擁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想找回另一半自己,所以
我們創出一種新的語言,統一情感和思想
我們學習情慾、愛情和權力
我們將自己分類,好讓我們找到失去的
我們的一半只有男和女
我們小心翼翼,虛構不屬於我們的現實
我們不是我們,經常失神
 
時間老去,找回對方的亞當和夏娃終於出現
就成了人類最早的文明
 
你說眼睛只有一百八十度的視野
如果我們背對背就是三百六十度
我們中間始終有少於一度的盲點
少於一度的盲點使我完全喪失視覺
或許你一直在我背面,我們背對背
坐著、站著、睡著、步向死亡
我從沒有正式看過你的臉
從未聽過你的喃語,但你的呼吸
在我耳邊迴轉
 
我想說,我是
我只是
我可能仍是
一種未有名字的生物
 
我重新裝飾自己
換上偷來過寬的恤衫、過長的長褲
在鏡子前偷偷對望

 
也許你不曾存在我體內
或者你只是一塊過期的魚
魚骨刺痛我發霉的傷口
而我們或許未曾背對背
 
一個驚人的事實,我在很多年後才發現──
你在我有意識之前已經住在那裡
 
(我有一個秘密,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說你有一個不能定義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早就知道那個秘密)
你經常誤以為你就是我的全部
(我經常覺得我不屬於這個地方)
你發現別人看你的目光有點不同
(我不知道你也有同樣想法)
你懷疑自己和否定我
(我想告訴你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你傷害了自己,然後把所有都怪罪於
我,我想說,我在很多年之後才發現──
 
原來你是我的皮膚、細胞、感覺
原來你過早知道你我並不合襯
原來你睡了一場亢長的午覺
很多年之後你終於蘇醒
 
從此,我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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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小風。香港人、跨性別酷兒。曾為香港詩社「我們詩寫」主要成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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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飄飄賞析
 
首段直接以「我向鏡子喃語」作為開頭,鏡子在文學中所帶出的意象通常是反映自我。然而在此詩當中,也暗喻了所映照出的「你」正在跟自己拔河。
 
當「我」正處於模糊不清的地帶,彷彿不屬於任何一方……此刻又有誰能為「一種未有名字的生物」給予名號?
 
第三段以說故事的口吻闡述著,反覆以「他們……」強化形象。於此同時,也暗示前一段所指的「未有名字」──「他們只是他們,別無他想」,然而他們也沒有名字,彷若與我同類。
 
第四段比較起我們與他們之間的差異。從前面所敘述的「你」改成「我們」來看,意味著「我」把「你」視為同類對待,才因此成為「我們」。
其中,「我們的一半只有男和女/我們小心翼翼,虛構不屬於我們的現實」,道出了「我們」對於自身的性別認知有男有女,是屬於雙性並存的,而不是只有單一性別的事實。
 
以現在的角度來看,「現實」真的是如此嗎?身而為人,真的只能是男人或是女人嗎?
真正的現實是,同為詩中「我們」的人們,因為「我們不是我們」,因為不屬於社會主流所認知的我們,因為與他人不同而選擇噤聲;甚至是跟著虛構不屬於自己的現實,讓自己原本的聲音被這個世界蓋過。
 
「時間老去,找回對方的亞當和夏娃終於出現/就成了人類最早的文明」,呼應了第三段的開頭「據說有一種生物比亞當夏娃還要早存在」。於是「你」終於得以與「我」開始對話,也使「我」卸下一切心防,在下一段開始為自己裝扮,並透過第一段曾經提及的鏡子審視「你」,同樣是在審視自我。
 
倒數第四段,我才終於意識到「你」的存在之久,進而與「你」談話。
「原來你是我的皮膚、細胞、感覺/原來你過早知道你我並不合襯」,那個為自己換上過寬恤衫、過長長褲的「你」,其實一直都是「我」的皮膚、細胞以及感覺;「很多年之後你終於蘇醒」──既然已經清醒,就不該繼續睡下去,而是要讓彼此變得更加匹配。
 
結尾僅僅下了一句「從此,我只是我」, 與前面的「我,一種未有名字的生物」是不同的堅定。
「我」彷彿更加認清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甚至不需將自己以什麼作為命名,便能知道自己是誰,是相當簡潔而有力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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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籃閔釋
圖片來源:Pixabay

#小風 #尚未完結 #香港詩人 #跨性別酷兒 #性別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