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17日 星期一

服喪者的素描  ◎蕭宇翔



「死亡」是人類經驗的終結,也是文藝的一大母題。在存在主義哲學的討論中,死亡的必然,導致了生活一切都化為毫無意義的荒漠,生命終究是一場徒勞的推石上山,攻頂之後隨即滑落。因為死亡,人類的情感永久處於一種不可解的矛盾——想要窮盡萬物,但生命太過有限。然而悲哀也有可愛之處,所以羅智成寫:「我們必須即時犯錯」。
 
而在佛洛伊德的《泛靈論、法術與思想萬能》中,關於死亡,討論到了另一種面向。佛氏寫到,在現代世界中,某些行為背後所飽含的心理衝突與矛盾情感。
 
例如:一名新生兒的母親看到了桌邊剪刀,在腦中一瞬間聯想到殺死搖籃中寶寶的畫面,而後遂將家中所有剪刀,甚至所有尖銳物品都丟棄、報廢。這是一種過度聯想(思想萬能)。由動機來看,顯而易見的是,這種剪刀的禁忌,其真實動因在於,她討厭因殺戮的念頭而產生甚麼快感,而非剪刀的殺傷力之現實考量。必須說,心理生活的充實與感覺的細膩,大大地被我們所低估了。死亡常常就埋伏在巷口街角,常常就躲在我們的影子中。
 
佛洛伊德於文中亦提到,思想萬能尚存於當代文明中的唯一領域即是文藝。文藝可說是再現了我們心理生活之充實,以及感覺之細膩。在文藝中可挖掘人類欲望的煎熬,並創造欲望的滿足。文藝所宣洩的,許多如今罕見的情感衝動,有著許多不可思議的意圖。面臨死亡時的心靈,正是一種刻畫著異於平常情感的素描。死亡不再因為朦朧晦澀或是巨大難解,而成為日常生活中的遺忘。與死亡對視的文藝,轉譯著人類自身和宇宙運行的原理。
 
文藝創作者在書寫死亡的同時,無論描寫對象是他者或自身,書寫的當下便是化身為服喪者。而被書寫的對象,何嘗不也是服喪者呢。無論是生者或是死者,在面對死亡時,都必須為逝去的生命服喪。服喪作為面對死亡的姿態,是逃避的反義詞,也當代文藝最為人所知,也強大的勁力。
 
在外文詩的主題下,本週將介紹六首詩。外國詩人如何描寫死亡?是個體的死亡(自身或他人),還是群體的死亡(戰爭、屠殺或恐攻)?描寫的主題是對死亡的恐懼、釋懷,抑或是讚揚、喜悅?又或者多項兼容,對於死亡,永遠沒有單選題,我們的情感似乎開鑿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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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unsplash


美編:驀地

2019年6月16日 星期日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94 ◎聶魯達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94 ◎聶魯達著,陳黎、張芬齡譯
 
假如我死了,請你以純粹力量繼續存活,
好讓蒼白和寒冷怒火中燒,
請閃動你那無法磨滅的眼睛,從南方到南方,
從太陽到太陽,直到你的嘴歌唱如吉他。
 
我不希望你的笑聲或腳步搖擺不定,
我不希望快樂遺產亡失;
別對著我的胸膛呼喊,我不在那兒。
請你像住進房子一樣,住進我的離開。
 
離開是如此巨大的房子,
你將穿行過牆壁
把圖畫掛在純然得大氣之中。
 
離開是如此透明的房子,
即便死了,我也將在那裡看著你,
倘使你受到折磨,
親愛的,我將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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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聶魯達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是一九七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情感豐沛的聶魯達對世界懷抱熱情,對生命充滿探索的好奇心,對文學創作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能將詩歌的觸角伸得既深且廣,寫出《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元素頌》、《狂想集》、《黑島的回憶》、《疑問集》等許多動人的土地與生命的戀歌。雖然聶魯達的詩風歷經多次蛻變,但是私密的情感生活始終是他創作題材的重要來源,二十歲、四十八歲、五十五歲時出版的三部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船長的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即是明證。他的詩具有很奇妙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相信「在詩歌的堂奧內只有用血寫成並且要用血去聆聽的詩」,並且認為詩應該是直覺的表現,是「對世界做肉體的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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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陳黎
 
  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二○一二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二○一四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二○一五年受邀參加雅典世界詩歌節,新加坡作家節及香港國際詩歌之夜。二○一六年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
 
張芬齡
 
  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現代詩啟示錄》,與陳黎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雙情詩》、《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達菲──世界之妻》、《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帕斯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小品文獎,並多次獲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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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山羌賞析
 
這首情詩是「我」對於「你」漫長的傾訴與囑咐,也許它屬於特定的時空、情境,但作為情詩它卻展示愛情的共相,一道使所有讀者共感的命題:假如我死,假如我離開,請你……而所有的「你」皆在詩人的期望中行動,我想像著可能發生的遭遇、情緒,試著堅決地排除,作為對方在世最後一道來自於我的護身咒,而此防衛將消融於別後的時間,直到你真正接受我永遠的離場。
 
首段詩人期望「你」以純粹的力量,不須再借助我的力量,繼續存活,對抗慣常的蒼白、寒冷。他為自己的離開定調,不像一般的離別,讓負面的情緒因為無法干擾你而怒火中燒,最好是讓它們氣死。當「你」停止閃爍眼睛,你的靈魂將遭悲傷洗劫。
 
由南方到南方,由太陽到太陽,在空間上,你會一直待在曾屬於我們的南方,在足跡遍布之處都有我們的線索。太陽依舊升起,遍照過去的「我們」與未來的「你」,如果面向過往,那未來就徒有身後陰影。我不要你的人生變得可惜,從太陽到太陽,讓未來的太陽多照一些,我們的部分只是餘暉。直到你不再依賴過往的溫暖,便能再次唱起歌。這像莊子骨盆而歌的情懷,想帶給「你」寬慰,想讓你重新開口說出自己的語言,一個不再有「我」作為對象的語言,新的聲音,新的生活。
 
第二段詩人拋出更強烈的冀望,關於我們的回憶,在跨越死亡、離開之後都是快樂的遺產,我希望「你」能毫不猶豫,不要留給蒼白、寒冷侵入的機會,不要向我們的過往奔跑,不要盯著我不再起伏的胸膛,以為心臟只是睡著還會醒來,以為我還住在那。
 
我以離開作為一間房子,邀請你搬入。
 
最初牆壁堅冷,彷彿到處都飄著回憶的鬼魂。死亡做為離開的形式,像間巨大的房屋,等著讓人進駐,逐漸習慣房內的格局、配置,習慣缺席者恆久在場的眼光。你漸漸學著穿行牆壁,離開我們,離開我的離開,把回憶的畫相掛在純然的空氣中,不再固著於我的死上頭,我的死將要成為你的新生。
 
我的死不是為了帶走你的全部。
 
離開是間巨大又透明的房屋,我在所有回憶裡無阻地注視你,請你不要試圖回想,那會讓你察覺遺忘的厚度與障礙,那會使每個回憶中的我們精疲力竭。而即使我已死去,但離開是座透明的房子,罩住你現有的與我們曾共有的生活,同樣在南方,同一顆太陽照耀下,迎接只有「你」的黃昏、黑夜,迎來早晨。我希望溫柔地看顧你,若你受到任何折磨,我將再死一次,而你就是我唯一的遺產,但你也無法察覺這只是一句任性的要求:沒有比離開更遠的離開;除非遺忘,連意識到我的離開都不可能。
 
「假設死亡」一直是一道各式關係中的課題:親情、友情、愛情,因為身處其中都累積許多互動的經驗、回憶。這首情詩不只針對愛情,詩人以離開為主軸陳述自己的期許,離開是人們共同的遭遇,甚至天天發生。死是精神與肉體的相伴離席,心窩淪陷成沒有回音的深淵,死要人們試著習慣失去,並在對方離場之後,過得如常,甚至,過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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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聶魯達 #山羌 #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外文詩 #死亡
 

2019年6月15日 星期六

畫像 ◎辛波絲卡


畫像 ◎辛波絲卡著,胡桑譯
 
如果,上帝的選民都死得如此年輕──
那麼,你如何處置餘下的生命?
如果,年輕是生命的巔峰,
那麼,蒼老就是一個深淵。
 
我不想變老。
我要保持年輕,即使必須單腿站立。
我要憑藉鬍鬚依附空氣,
盡管這鬍鬚細小如老鼠的叫聲。
以這種姿態,我不斷地獲得重生。
這是我唯一懂得的藝術。
 
然而,我將永遠是這些事物:
魔法手套,
飾花,它們留存於第一次假面舞會,
假聲,年輕人用以表示抗議,
表情,來源於女裁縫關於賭場老闆的夢,
眼睛,我喜歡從自己的畫作中摘取,
散落,如來自豆莢脫落的豌豆,
 
因為,一見到這些景象,一陣抽蓄就會掠過青蛙僵硬的腿,
那只家喻戶曉的青蛙(註一)。
 
你也會感到驚異。
驚異:為第歐根尼(註二)的所有木桶。
我依然要揍他,由於他是概念論者。
為你永恆的休憩。
祈禱。
我手中抓著
蜘蛛,我將它們蘸上中國墨汁,
擲向畫布。
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
一個新的肚臍
在藝術家的腹部盛開。
 
 
註一:這裡可能指格林童話中那只受了詛咒的青蛙。
註二:第歐根尼,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代表人物。主張禁慾,回歸自然。他苦行的典範事件是,居住在木桶內,實踐儉樸的生活。
 
(本詩收錄自《我曾這樣寂寞生活》譯者:胡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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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
 
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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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胡桑,1981年生於浙江省北部德清縣新市鎮。2007至2008年任教於泰國宋卡王子大學。2012至2013年在德國波恩大學任訪問學者。2014年畢業於同濟大學哲學系,獲哲學博士學位。2015年參加太平洋國際詩歌節(台北花蓮)。著有詩集《賦形者》(2014)。詩學論文集《隔淵望着人們》(2016)。譯著有《我曾這樣寂寞生活:辛波斯卡詩選》(2014)、《鮑勃·迪倫詩歌集》(2017,合譯)、《染匠之手》(奧登散文集)等。現任教於同濟大學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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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邱伊辰賞析
 
辛波絲卡於1996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是繼密斯特拉兒與沙克絲後,第三位獲獎之女性詩人。是當今波蘭最受歡迎之女性詩人,同時是台灣作品能見度相對高之外國詩人。
 
辛波絲卡的詩作之所以受大眾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源自於其作品題材的普遍性,並藉由她銳利而敏感的目光,鑿刻種種微小事物,令人驚喜於她的細膩與洞見。
 
本詩出自辛波絲卡早年詩集《鹽》(1962)中,詩人藉此詩傳達了她對於生命的反思與領悟。生命是什麼?衰老是什麼?辛波絲卡在這首詩中展現了一種在面對生命中的有限性與必然的衰亡,人性堅韌並富有生命力的一面。
 
首段,詩人透過兩組「如果⋯⋯那麼⋯⋯」句式,對生命的存續拋下了巨大的問號。首句詩人點出在生命是有限的前提下,我們該以怎麼樣的姿態活著,該如何處置剩下的時間?第二組句子,她將目光看向「衰老」,對她而言,變老意味著從生命的高處走向低處。
 
第二段,面對生命必然的歷程,她說「我不想變老」,不僅僅是對於生的執著,而是要活得年輕。這樣的年輕是什麼?私認為這是指某種高強度的精神狀態,在此,詩人以非常美麗的意象去刻畫對於「生命的巔峰」的執著。「鬍鬚」、「空氣」與「老鼠的叫聲」這三個意向是多麽的微弱,光是看著都令人感覺使不上力。但縱然如此微小,無力,她仍要以此去抵禦如海浪般襲來的「衰老」。
 
第三段詩人列舉了許多事物,她用這些物件組構自己,「魔法手套」、「飾花」、「假聲」等,都是充滿活力與想像的意象,連結詩人所渴望的「保持年輕」。永遠與衰老是兩個相對的概念,衰老是一種改變,第四段詩人引了「家喻戶曉的青蛙」,延續譯者給予的註解,將之理解為格林童話裡青蛙王子的意象,青蛙彷彿衰老之後的生命狀態。綜合第三四段,詩人不僅僅只是希望透過這樣面對生命的堅韌,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她還望能夠感染其他,讓僵硬了的心再一次可能的悸動。
末段,詩人引用了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的典故,第歐根尼為一犬儒學派的代表,據說他住在一個木桶裡,所有財產只包括這個木桶、一件斗篷、一支棍子和一個麵包袋。
 
第歐根尼用自己的生命實踐了其哲學主張,詩人為此敬佩因此「為你永恆的休憩/祈禱」(這裡參考了另外的英譯本翻譯 “pray/for your eternal test.”),然而在本段落開頭卻向讀者宣告,我們會驚異於「為第歐根尼的所有木桶。/我依然要揍他,由於他是概念論者」。對於生命的實踐,作者很顯然地與第歐根尼是不同方向的,後面她敘寫了自己的實踐,主動而充滿能量地「抓著」並「擲向畫布」。
 
最終「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一個新的肚臍/在藝術家的腹部盛開。」回頭呼應了第二段末尾兩句「以這種姿態,我不斷地獲得重生。/這是我唯一懂得的藝術。」
 
為何面對生命的掙扎,會使其「不斷地獲得重生」,詩人在結尾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再一次進入了世界」,面對並且經歷,最終重生。在詩人這裡,生命的實踐在於創造與新生,而這是一個循環的過程,相生相息。
 
在辛波絲卡的詩作中,我們時常可以看見一種強烈的生命力的展現,這種生命力並不像瀑布或火山那種激情迸裂,而是以一種充滿韌性的姿態,坦率地面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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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辛波絲卡 #最後 #畫像 #邱伊辰
 

2019年6月14日 星期五

財富 ◎密絲特拉兒


財富 ◎密絲特拉兒著,陳黎、張芬齡譯
 
我有可信的幸福
和渺茫的幸福:
一種像玫瑰,
一種像刺。
即使被人偷走,
它們依然歸我所有;
我有可信的幸福
和渺茫的幸福,
富擁豐沛的紫紅
卻又滿懷憂傷。
啊,我深愛玫瑰,
又被那刺所深愛!
彷彿一對孿生的果實
雙重的形貌:
我有可信的幸福
和渺茫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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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 1889-1957),智利女詩人,拉丁美洲唯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如是稱讚她:「她那注入濃烈情感的抒情詩,使得她的名字已然成為整個拉丁美洲世界渴求理想的象徵。」
 
她歷任智利駐外使館及「中南美洲國家聯盟」中之要職,是二十世紀西班牙美洲女性成就的代表,智利的5000披索上甚至印有她的頭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晚年成為熱情的人道主義者,喜愛旅行,1957年病逝於美國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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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佑霖賞析
 
〈財富〉的的開頭寫:「我有可信的幸福/和渺茫的幸福:/一種像玫瑰,/一種像刺。」將可能的幸福與幾乎不可能的幸福合而為一,幸與不幸本同是一體,你懷揣著願望,就會有失望的可能。接著寫:「即使被人偷走,/它們依然歸我所有;」這種雙生的幸與不幸是精神的層面的,是他人所無法奪走,是自我所擁有的財富。
 
「富擁豐沛的紫紅/卻又滿懷憂傷。/啊,我深愛玫瑰,/又被那刺所深愛!」人們追尋可信的幸褔,卻又被渺茫的幸褔追趕,或許擁有就意謂著失去的可能,在死亡的時刻生命才真正展現。
「彷彿一對孿生的果實/雙重的形貌:/我有可信的幸福/和渺茫的幸福……」接續前面的玫瑰與刺,密斯特拉兒調解內在的悖反,將幸與不幸揉合成一體:彷彿一對孿生的果實。
 
詩人最末又再呼喚了一次:「我有可信的幸福/和渺茫的幸福……」明白了又能如何?可信的幸褔支撐著我,渺茫的幸福傷害著我,但這些,不都是我所擁有的財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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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林佑霖 #密斯特拉兒 #渺茫 #幸福 #外文詩
 

2019年6月13日 星期四

身體和靈魂 ◎希尼


身體和靈魂 ◎希尼著,楊鐵軍譯
 
一  來生
  
就像跟隨管理員吉姆·洛格,
踩著他例行巡視的腳步,
兩周一次,把學校理髮師剪下的
我們的頭髮從教室地板掃走,
督查寢室、靜默的樓梯口
和食堂,那裡擺著結實的刻有紋章的餐具,
底樓的走廊,成堆的髒衣服,
以及貼了標籤送修的靴子。寫在標籤上的
是你的名字嗎?你是身體還是靈魂?
 
 
二  五七年的夜
 
每天晚禱之後我們光腳
在學校前草坪上跑圈,踏過的
不是水仙而是刈過的草,
 
腳跟骨和咚咚心跳,夏日裡大口呼吸。
我年紀越大,就越快、越近地
聽到那用力喘息的聲音,並感到涼意。
 
 
三  喪親之人
 
人群分開。沿過道走在前頭
如同新娘,或因音樂練習
而被准許早退的學齡男童——
享有這特權、卻無人羨慕,單獨
留在四面禿牆之間練習,
眼睛閉上,肩膀直挺,冰冷的手伸出來
停在鍵盤上。隨之奏響的
完全不對味的鋼琴樂,多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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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謝默思‧希尼(Seamus Heaney)
 
詩人、劇作家、評論家、翻譯家。1939年出生於愛爾蘭。1966年出版詩集《一個博物學家之死》,名聞詩壇。
曾獲艾略特詩獎、毛姆文學獎、史密斯文學獎等重要獎項。
1995年,因其詩作「具有抒情詩般的美和倫理深度,使日常生活中的奇蹟和活生生的往事得以升華」而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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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楊鐵軍,詩人,生於山西,1988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於北京大學西語系。出版有詩集《且向前》、《薔薇集》、《和一個聲音的對話》,詩歌翻譯《林間空地》(弗羅斯特)和《奧麥羅斯》(沃爾科特)等,另有零散詩歌、翻譯、詩論多篇發表。
 
詩人與譯者簡介皆參考、擷選自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之《電燈光》(Electric Light),編譯者為楊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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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河谷賞析
 
首段即有種集體式生活意象:寢室、樓梯口、食堂、走廊……「我們」在這個空間裡,也許還留著相似髮型──詩中唯一出現的人名吉姆.洛格,要把我們兩周一次、剪下的頭髮掃走。詩人問,寫在送修靴子上標籤的名字,是你的名字嗎?「你」暫留此處,尚未得到修理好的靴子,然後卻已然出發上路?逗留此地的是「你」的靈魂還是身體?身體消逝後,靈魂是否永存,「我」能否再次於場景合的流變,在那些寢室、樓梯口、食堂、走廊……辨認出「你」?
 
五七年,私密而彷彿獨具特別意義。晚禱後的「我們」,已做完該做的事於是自由,掙脫束縛,也無須穿鞋,赤腳奔跑。「我們」沒有「水仙」,只有剛割過的青草地。「腳跟骨和咚咚心跳,夏日裡大口呼吸。/我年紀越大,就越快、越近地」,這個奔跑,從物理上的運動,一路跑進抽象的範疇,像被時間追趕,企圖豪賭一把,贏者的獎品會是什麼?或者,有人贏過嗎?贏過時光,還有隨著時間流逝帶來的某些附加物?跑輸的代價太大,是以「我」「聽到那用力喘息的聲音,並感到涼意。」
 
古希臘信仰中,人死後將會經過一段旅程,來到冥府。首先,死神桑納托斯會剪下死者的一綹頭髮,作為死亡憑證。接著死者會渡過河流,並且來到一片水仙平原。來到此處的人們遺忘過去種種,接下來,亡靈需要接受三位法官的審判,決定將被送往哪裡。
 
除此之外,水仙也與納西瑟斯的神話故事有密切關聯。一般耳熟能詳的故事為:俊美無儔的少年納西瑟斯在池水中看見自己的臉,竟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因此無法自池塘邊離開,最終憔悴而死。在納西瑟斯死去之處便生長出了一株水仙花;但是還有另外一個故事是這樣的:納西瑟斯有一個與他同樣美麗的孿生姐姐。納西瑟斯深愛著姐姐,然而姐姐卻在他之前先行死去,使他十分悲痛。當他在水塘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時,竟以為那是姐姐,徘徊而不忍離去,終致死亡。
 
上述再配合末段的小標,或許可以端詳出線索:至親之人、離去。人群自動分開了,讓誰經過。那個誰「如同新娘」高貴聖潔,又像因為練習音樂而被准許早退的孩童(「喔!」分開的人群在那個誰經過時竊竊私語:「他會彈鋼琴/拉小提琴/唱聲樂耶,太有才華了吧!」)。可是,話鋒一轉,「享有這特權、卻無人羨慕」,練琴的過程沉悶無聊,還很孤獨,彈奏出的樂音應當美好,卻也只能「多麼殘酷」,一如「喪親之人」:本段標題。失去的傷痛那麼鮮明,更加標示出了承受者的孤獨。那是縱使已經過多年仍然難以忘懷的悲傷。
 
首段,理髮的意象或許預示著詩人預想死亡發生後,已在來生道路上頭的場景。「沒有水仙」,卻是沒有死亡的陰影隨行。五七年的彼時,死亡尚未發生。死亡後的第一步動作:剪髮,出現在最初段的「來生」裡,接續著是尚未死亡的「五七年的夜」;再來,是離開之人離去後,留下來的「喪親之人」,如此鋪排,是否暗示著生死本一體,並且循環不息。人在殞滅中失望、傷痛,又在其後重新期盼和寄託?詩人所寫的死亡,卻其實或許正是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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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自製
粉專連結:
木河谷:River 713 https://www.facebook.com/River-713-919465908203516/
 
#諾貝爾文學獎 #木河谷 #希尼 #外文詩 #靈魂
 

2019年6月12日 星期三

光湧入 ◎特朗斯特羅姆


光湧入 ◎特朗斯特羅姆著,陳黎、張芬齡譯
 
窗外是春日長長的獸,
陽光這條透明的龍,如一列
往郊區的無盡的火車湧動而過
——我們從未見過它的頭。
 
海濱的別墅橫向移動,
驕傲如螃蟹。
太陽讓雕像眨眼。
 
外太空狂暴的火海
化成了一陣愛撫。
倒數計時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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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特朗斯特羅姆

  特朗斯特羅姆(TomasTranstromer,1931-2015)瑞典著名詩人。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54年發表詩集《17首詩》,轟動詩壇。至今共發表兩百余首詩。1990年患腦溢血導致右半身癱瘓後,仍堅持純詩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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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陳黎
 
  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二○一二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二○一四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二○一五年受邀參加雅典世界詩歌節,新加坡作家節及香港國際詩歌之夜。二○一六年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
 
張芬齡
 
  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現代詩啟示錄》,與陳黎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雙情詩》、《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達菲──世界之妻》、《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帕斯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小品文獎,並多次獲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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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陳妤芊賞析
 
特朗斯特羅姆的視角總是特別的,將光此一形象化作一個連續動態的且不間斷的存在,正如標題一樣的〈光湧入〉一樣,像龍一樣遠古的不可知的。
 
所有過往我們認知不會移動的事物相對比較,動與不動之間,開始變得輕巧的多,無論多麼笨重的如房屋,或是如我們一樣的鴻毛之輕。
 
末端使用宇宙的意象,似乎星星的光是從遙遠的某個宇宙歷史裡,從某個距離我們好幾億光年外的星塵消亡,我們正在湧動的光流其中,卻也逐漸失去他,相互而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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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諾貝爾文學獎 #特朗斯特羅姆 #陳妤芊 #光 #外文詩 #17首詩
 

2019年6月11日 星期二

街 ◎帕斯

街 ◎帕斯著,葉維廉譯
 
一條長長的寂靜的街。
我在黑暗中走著,跌倒
又起來,我盲目地走,雙足
踏著寂靜的石頭和干葉
我慢下來,他也慢下來
我跑,他也跑。我轉身:空無一人。
一片黑暗,無門可通。
在這些轉角處轉了又轉
總是轉到那一條沒有人等著,沒有人跟著我的街
那裡我追蹤一個人,他跌倒
又起來而當他看見我時,說: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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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奧克塔維奧‧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墨西哥著名詩人、散文家、文學藝術批評家、社會活動家和外交家,一生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天賦超群,才華橫溢,在當代拉美和世界文壇享有盛譽。以杰出的文學成就獲諾貝爾文學獎、塞萬提斯文學獎、國家文學獎和法國文學藝術最高勛章等國內外20多個重要獎項。
 
◎譯者簡介
 
葉維廉,廣東省中山縣人。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研究所碩士,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哲學博士。曾任教加州大學、臺灣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等名校。才學具豐,早以詩名,曾列「中國現代十大傑出詩人」之一;後轉而從事比較文學、美學和文化哲學等的研究。主要著作有《歷史的傳釋與美學》、《與當代藝術家的對話》、《紅葉的追尋》、《冰河的超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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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帕斯在這首〈街〉中,營造出一種神秘、詭譎的氛圍,結構上利用兩次不同視角的「空無一人」,帶領讀者用自我和旁觀的角度窺探內心辯證省思的過程。
 
詩中的主要場景是一條黑暗、寂靜的長街,「我」疑心重重地探尋出路,在黑暗中摸索,跌倒了又爬起來。在詩的後半段,影子彷彿被詩人賦予了自主意識般,詩中敘述的視角從「自己」巧妙轉移到「影子」身上,形成了一種結構上的迴圈。而回聲般低語的「空無一人」代表著什麼?帕斯在這首詩中,書寫了視角轉換下相同的情節,「空無一人」可能意旨過去自己的忽視或自我欺騙,這些內心的活動在時空錯置下,「我」從被跟蹤者變成了跟蹤者,用一個不同於自我本身的角度去審視,彷彿自己就是過去所逃避或忽視的物事。
 
帕斯使用一種無中生有的手法,藉由一個奇特的視角來省思過去的自己,兩次的「空無一人」更帶領讀者將全詩重新回顧一遍,在結尾的震撼中進一步思考詩中、乃至詩之外的自我關係──我們在世界上的一切際遇都是自我辯證的過程,且「我們就是我們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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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自製
 
帕斯 諾貝爾文學獎 林宇軒 空無一人 葉維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