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4日 星期一

動物的眼睛 ◎利文祺

 
我想先說一個真實故事。
 
去年春天,一對父子在阿拉斯加的林中發現一隻尚在冬眠的母熊和兩隻小熊。他們拿槍直接打死了這頭母熊,小熊驚醒,看到自己的母親死去,只能不斷地尖叫。然而這對父子什麼都不管,繼續用槍殺死了這兩隻小熊。之後他們將母熊的皮剝下,他們的雙手都沾滿了血,並嬉笑道:「沒有人會知道是我們幹的。」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這三隻熊是科學家研究的對象,所有一舉一動都被樹上的攝影機拍下來。今年,這段影片被披露,引起全世界的憤怒。
 
「動物研究」是我一直很關注的主題,因為我注意到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仍非常粗暴:游獵、繁殖廠、不當畜牧、虐殺、動物園的不當管理、實驗動物的非人道處置等等。或許是因為我們總以人類為優先,認為人類作為萬物之靈自是高人一等。這也是歐洲哲學所建立基礎,如笛卡兒認為動物只是個會動的機器,而海德格認為動物只會滅亡(verenden),而不會死(sterben)。
 
然而,真的是如此嗎?當我們看到動物們流淚,哀鳴時,他們真的沒有智能,沒有感情,也不知道何謂受苦嗎?難道那兩隻小熊不理解母親的死亡,不理解何謂槍下的恐懼,死前的害怕?
 
因此,這週我們要為動物發聲。我們將介紹一位波蘭詩人、兩位德語詩人、兩位英語詩人,有現代詩和當代詩(更有兩首詩是我們親自翻譯,初次在華語讀者面前亮相),有白犀牛、豹、狐狸、犰狳、蜜蜂、長頸鹿。我們將透過詩人的眼來觀看動物的眼,並透過動物的眼來看世界。
 
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2019年6月23日 星期日

死亡賦格曲  ◎保羅•策蘭 (孟明譯)


 
死亡賦格曲  ◎ 保羅•策蘭  (孟明譯)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晚上喝
我們中午喝早上喝我們夜裡喝
我們喝呀喝呀
我們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
 
有個人住那屋裡玩蛇寫字
他寫每當夜色落向德國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寫完他步出門外星光閃爍他一聲呼哨喚來他的狼狗
他吹哨子叫來他的猶太佬在地上挖個墳墓
他命令我們馬上奏樂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們夜裡喝你
我們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們喝呀喝呀
有個人住那屋裡玩蛇寫字
他寫每當夜色落向德國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妳的灰髮呀書拉密我們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
 
他吆喝你們這邊的挖深一點那邊的唱歌奏樂
他拔出腰帶上的鐵傢伙揮舞著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你們這邊的鐵鍬下深一點那邊的繼續奏樂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們夜裡喝你
我們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們喝呀喝呀
有個人住那屋裡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妳的灰髮呀書拉密他在玩蛇
 
他大叫把死亡奏得甜蜜些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他大叫提琴再低沉些你們都化作煙霧升天
在雲中有座墳墓躺下不擁擠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們夜裡喝你
中午喝你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我們晚上喝早上喝喝了又喝
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他用鉛彈打你打得可準了
有個人住那屋裡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他放狼狗撲向我們他送我們一座空中墳墓
他玩蛇他做夢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妳的灰髮呀書拉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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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策蘭,生於1920年,二戰後最重要的詩人之一。1938年赴法學醫。1942年,其猶太裔雙親相繼於集中營中被殺,策蘭倖免於難,但仍被德軍征作苦力。1944年,策蘭攜帶《德語辭典》和《英德辭典》逃亡他鄉,48年後棲居巴黎,長達二十年。52年,策蘭的〈死亡賦格曲〉一詩震懾德國。60年獲德國最高的文學獎項——畢希納文學獎。70年,策蘭跳塞納河自盡。策蘭一生出版十一本詩集,其中三本為身後出版。
 
策蘭一生將揭露人類歷史上最殘忍的納粹集中營之罪行,視為自己的詩人職責,這給他帶來榮譽,但更多的是痛苦。他的代表作〈死亡賦格曲〉被視為二十世紀唯一的世紀之詩。除了一首贈予兒子的詩外,策蘭的作品全以德語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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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翔賞析:
 
始於14世紀,賦格曲是一種複音音樂(多旋律)的創作形式——各種樂器以對位的方式,用不同的音高模仿彼此的旋律,彷彿對答、追逐和嬉戲,進而轉調、變奏、推進,最終在越趨緊密而疊加的共鳴中結束。賦格曲,可說是一種富有形式感、戲劇性,以及豐富張力的樂曲形式。然而,賦格雖然有形式的骨幹,但在音樂創作上卻是相對自由的,這是藝術所共通的本質。
 
但,自由的藝術屬於自由的世界嗎?據說,奧斯維辛集中營司令官的住宅,經常傳出巴哈精湛的賦格曲,迴盪在營區囚犯不寧的耳朵中。而據策蘭傳記的作者所寫,納粹在集中營裡殺猶太人時,會叫喚猶太人當場演奏樂器,一邊奏樂、一邊屠殺。在這個非常時刻,藝術與殘酷緊緊相連,任何見過這幕的人恐怕都難以忘懷。何況,如若你的父母就死在了裡面。
 
經過了上頭的背景敘述,再回顧一下作者簡介,策蘭在〈死亡賦格曲〉中所運用的複沓形式也就不難理解了——戰爭下龐大的死亡正進行著,就像一支樂曲,而受難者就是樂器,由機關槍打著節拍,循環迴圈。
 
然而,策蘭詩的晦澀不只一處,理解了複沓,讀者還得費心於複沓的內容物。首先,「黑牛奶」一意象在詩中反覆頌唱,可說是本詩的其中一條主旋律。在一般印象中,牛奶本應是白的,策蘭卻將牛奶染上黑墨。每個人都能有不同的詮釋:有人說那是勞動打滾下的汙泥,有人說是反覆沾染的舊血。在小編看來,將「牛奶」與「黑」結合在一起,暗示的是一種矛盾情感。「牛奶」對於生命、養育的象徵,對照「黑」對於死亡、苦難的象徵,兩者緊緊環繞,彷彿死神是一名母親,正餵養著我們苦難。且在集中營裡,這牛奶不管是否酸壞發黑,我們都得喝,早晚喝、中午喝、夜裡喝,乞討著喝。牛奶供給的不再是養分,而是日常性的受刑。
 
第一段中同樣重複很多次的「空中墳墓」又要如何解讀呢?策蘭寫:「我們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反過來說,如若不在空中掘出墳墓的話,就會面臨擁擠的問題。這可以看作一個現實考量,在納粹集中營裡,處死後的枯瘦屍體都成堆疊放在倉庫中,因為處死的人實在太多,焚屍爐來不及燒。而若連倉庫都滿了,只得埋到地底下。那麼是誰來挖洞呢?當然就需要「猶太佬」來幫忙了。策蘭或許就曾擔任過這挖土的角色,於焉在心中默想出這個句子。屍體要如何在戰爭的焦土上死得比較舒適?竟只能抬頭望天抹汗,將這遐想訴諸於虛構的廣闊。
 
除此之外,「蛇」也是一個富含蘊味的意象。傳統上,蛇象徵著邪惡。古時的北歐人稱鮮血為「蛇之水」,這暗示了蛇對於暴虐的飢渴貪婪,也暗喻刀劍如蛇牙般無情的鋒利。在本詩中,蛇還有另一個象徵意涵,線索要從書拉密的灰髮牽起。第五段的最後一句是:「妳的灰髮呀書拉密他在玩蛇」敏銳的讀者會發現,儘管複沓的形式是本詩的主幹,但為甚麼在此段的最後一句還要加上一句「他在玩蛇」呢?這無非是要將「蛇」和書拉密的「灰髮」連在一起,暗示其關聯。在集中營裡,猶太囚犯因生病或勞累而失去工作能力後,就會從生產線上被撤下,接著被騙往毒氣室成群屠殺。其後,屍體會被丟進焚屍爐,只留下有用的部位。敲掉的金牙會被重鑄變賣、紋身的皮膚充作燈罩使用,而堪用的頭髮則塞進枕套再供給囚犯。一旦你也開始筋疲力盡,下一顆枕頭將可能來自自己的髮絲。納粹將集中營作為一個現代化的廠房,如此講求分工和效率,這些記載或照片皆可從文獻中查到。回到詩中,燒爛的灰髮,被象徵死神的那人所輕撫、玩弄著,如一條蛇。而「書拉密」是傳說中所羅門的妻子,也是世上最美的女子。此刻被握在死神的手裡,只能是最美的灰燼,何其諷刺。
 
目前為止我們可見,策蘭的詩雖然是由一個個象徵所築構而成的密閉式空間,但所有的意圖都指向了外在的現實世界,與他切身所處的苦難息息相關。
 
有人會說策蘭的詩過於晦澀,但對策蘭的精神世界而言,這過度的晦澀,才是生活的原貌。我們或許無法完全解讀策蘭的詩,但至少能聆聽它,有些情感正如音樂,是無須語言就能傳達的。因此,〈死亡賦格曲〉絕不是一首安魂曲,正好相反,是召魂曲,每當清晨降臨,面前就會端來一杯策蘭的黑牛奶,提醒我們還原生活的真實,以及人類的罪惡史。正如策蘭對於德語寫作的堅持,不只因為德語是他的母語,策蘭熱愛著德語的同時,也背負著這個語言的悲哀史,這是劊子手的語言,正如他所寫的──「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這對於語言的複雜情感,也加深了策蘭寫作的艱苦心境,尤其在晚期體現。
 
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阿多諾曾說:「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然而,在外界尚未理解奧斯維辛內的罪刑前,策蘭就完成了〈死亡賦格曲〉。策蘭用著最野蠻的文字,寫下了最沉痛的詩。告訴世人,這個世界永遠不夠野蠻,詩歌中藏有更多為人不知的,被時代遺漏的殘酷,唯有靠詩歌,世人才能知曉、共感。
 
最後補充一點小知識,賦格曲在義大利語是「逃走」之意。更早可追溯至拉丁語,原意是「追逐」和「飛翔」。這幾個詞彙,也可以作為這首詩的隱喻,供讀者們自由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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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驀地
圖片來源:PxHere
 
#策蘭 #Celan #死亡 #集中營 #納粹 #二戰 #奧斯維辛 #死亡賦格 #德語詩 #黑牛奶 #書拉密 #瑪格麗特 #空中墳墓 #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2019年6月22日 星期六

白白死去之人的歌  ◎普里莫·萊維(武忠明譯)


 
白白死去之人的歌  ◎普里莫·萊維(武忠明譯)
 
請坐下來談判
如你們所願,老謀深算的政客們。
我們會把你們圍堵在華麗的宮殿,
讓你們好吃好喝好睡,
好讓你們討論和談判
我們和你們孩子的生命。
願創世的一切智慧匯聚
賜福於你們的頭腦,
引你們走出迷宮。
而我們會在外面的寒風中等待,
白白蒙難的死亡軍團
我們來自馬恩河和卡西諾山,
來自特雷布林卡,德萊頓和廣島:
與我們一起的還有
死於痲瘋病與沙眼病的人,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失蹤者,
柬埔寨的死者和埃塞俄比亞垂死的人,
布拉格的談判者,
加爾各答倒在血泊中的人,
博洛尼亞被屠殺的無辜者。
你們有禍了,倘若你們未達成協議:
我們將緊緊抱住你們不放。
我們不可戰勝因為我們已被打敗,
我們受不到傷害因為我們已死去:
我們嗤笑你們的導彈。
坐下來談判
直到你們口乾舌燥:
假如毀壞與羞恥不停止,
我們將用我們的腐敗物溺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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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義大利猶太人,作家,化學家,同時也是奧斯維辛174517號囚犯。《巴黎評論》對萊維的詩歌如此評價:「他的詩歌擊敗了西奧多·阿多諾的宣言——在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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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宣頤賞析:
 
這首詩是萊維於1985年初,美國與蘇聯為削減核武器進行談判的期間所創作的。由於在二戰期間,受難於史上最惡名昭彰的種族清洗的經歷,以及對各地人民苦難的共感,萊維對於戰爭的血腥與殘忍有著深切的痛惡。他強烈的反戰思想、對事不關己的官僚的輕蔑,以及對蒙難生命的哀憐,在〈白白死去之人的歌〉中可見一斑。
 
在詩的開頭,萊維即以「政客」來指稱這些談判者們,輕蔑他們握有權力,卻只以私人或政黨利益為目的,對現實世界中的苦難沒有絲毫體察。他想像所有無辜受苦的魂魄,正在談判的場所外圍堵這些毫無所覺的政客,聆聽他們討論關乎所有人的,「我們和你們孩子的生命」。後三句看似是祝願,其實也是對談判者們的諷刺,暗示他們此刻並不受智慧賜福,混淆了殺戮與和平的輕重,深陷在輕視生命價值的思想迷宮。
 
接下來,詩人描寫的重點轉向「圍堵之人」。他寫,「而我們會在外面的寒風中等待」,這一句恰好與「圍堵」做了呼應:身為受難者的群眾反而無能為力,連攸關自己性命的談判都無法參與,只能在外頭圍繞著、徘徊著、等待著判決來臨。這些群眾的蒙難是平白無故的,是非自願、無從拒絕,而毫無價值的死亡。詩人列出了死亡軍團的來處——馬恩河、廣島、加爾各答等多達十一個地點,兩種戰時的流行病;而特雷布林卡、博洛尼亞更是納粹滅絕營和大屠殺的地點之一。死者不一定生於死亡的地方,但詩人以「來自」二字,暗示死亡對個人而言,已是生時一切身分、來歷、價值的終結,戰爭造成的是生命大規模的灰飛煙滅。戰事過境以後,曾經的生存之地,只成為亡魂的來時之處。
 
在詩的後半,「我們不可戰勝因為我們已被打敗/我們受不到傷害因為我們已經死去」,寫出了人民已經痛失生活、所愛與性命,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傷害他們更多;但即便國家在戰爭中勝利了,承受傷痛的一方,也永遠是最大的敗者。詩人恥笑他們的導彈,因為他們並不真正明白每一場轟炸所能造成的後果、所能奪取的事物。
 
全詩最後,詩人要他們「坐下來談判/直到你們口乾舌燥」,與前面大篇幅舉列的戰爭、病疫、屠殺、饑荒之地形成了強烈對比,譴責當人民在真實生活中,被殘暴與血腥掠去珍重之物的時候,真正擁有決定權的高官政要們,卻只是坐在他們舒服的宮殿,浪費了幾滴口水而已。詩末的咒詛,更是意欲警告談判者們,應該傾盡所有去維護和平、停止戰爭,不可輕易忘記那些遠在宮殿之外,正在曠日下腐敗的無辜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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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萊維 #不定的時刻 #服喪者的素描 #戰爭 #反戰 #納粹 #政客 #死亡

2019年6月21日 星期五

火山湖  ◎Louise Glück 譯者:柳向陽


 
火山湖   ◎ Louise Glück    譯者:柳向陽
 
善與惡之間有一場戰爭,
我們決定把身體稱為善。

這樣,死亡就成了惡。
它使靈魂
完全與死亡作對。
 
像一個普通士兵渴望
追隨一個偉大的勇士,靈魂
渴望與身體站在一起。
 
它反對黑暗
反對它能認出的
死亡的種種形式
 
但從哪兒傳來了那個聲音
它說,假定戰爭
是惡,它說
 
假定身體對我們做了這些,
使我們對愛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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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又譯為露易絲‧格麗克),美國桂冠詩人,生於一個匈牙利裔猶太人家庭,1968年出版處女詩集《頭生子》,至今著有十二本詩集和一本詩隨筆集,遍獲各種詩歌獎項,包括普利策獎、國家圖書獎、全國書評界獎、美國詩人學院華萊士‧斯蒂文斯獎、波林根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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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什麼是真正的我呢?是身體還是靈魂?當他們看似永恆地站在一塊,害怕自我消失的我們,便把可見的身體稱之為善。第一段詩人說了一個理所當然的概念,正因為如此,於是一切理所當然的,都開始令人懷疑。詩人這麼推論下去,我們的懷疑也逐漸增強。
 
因為身體是善,「這樣,死亡就成了惡。」,於是我們將死亡視為敵人,將身體視為值得追隨的勇士;於是所有接近死亡的,靈魂都反對它們,就因為我們認定死亡是惡。
 
本詩最大的轉折與深意,便在於對以上這個設定產生質疑:死亡真的是惡嗎?「但從哪兒傳來那個聲音/它說,假定戰爭/是惡,它說」,其中的「戰爭」指的並非是外在世界,人互相攻伐的戰爭;而是在前面出現的,善與惡之間、身體與死亡之間的戰爭。這個與死亡拉鋸的「戰爭」或許才是真正的惡,而從來不是死亡。
 
身體又真的是善嗎?是靈魂棲居在身體裡,還是身體限制了靈魂。某個聲音出現,也許在少數我們竟然也渴望死亡的時候。它說,「假定身體對我們做了這些,/使我們對愛恐懼——」會不會是身體對我們做了什麼?除了令我們害怕死亡,也使我們對愛恐懼。詩人在此暗示了,愛,或許也是靈魂能認出的「死亡的種種形式」。
 
愛在生命裡又扮演了什麼?為什麼李賀說「天若有情天亦老」?當這些敏銳的靈魂發現了愛與死亡的共相:未知且暗示了生命的脆弱。在視死亡為惡的前提下,身體將同樣地使我們畏懼去愛;那麼若不再害怕死亡,不再參與身體與死亡之間的戰爭,讓靈魂不跟隨著什麼去活,我們會不會更勇敢一點,讓愛成為靈魂的存在形式呢?
 
詩人以簡單也不簡單的詩句,提醒我們靈魂與身體、死亡與愛的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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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火山湖 #Louise Glück  #死亡 #身體 #靈魂 #愛

2019年6月20日 星期四

在被死亡狩獵的人行路上 ◎米蘭.裡赫特,Daniela Czirakova Zhang、Paolo Zhang譯


 
在被死亡狩獵的人行路上 ◎米蘭.裡赫特,Daniela Czirakova Zhang、Paolo Zhang譯
 
昨天我遇見了熟人
一位著名、瀟灑且粗魯的事務專家
他作為醫生經常給我把脈
在奔跑的詩歌的血脈上
一眼就會發現病疾
但他如今已無法如此……
 
如今他想在進入墳墓前
望著遠方
在柏拉圖的沙漠裡挖掘阿勒泰茲之井
也許會挖到聖潔之水
那怕是理想中的。難道
在菩薩腳跟的傷口裡
或在斯賓諾莎的樹林裡
能找到傳染長生不死
的病毒之蟲?
 
昨天我遇到故人
在被死亡無法看見
狩獵人的路上
我們沉默著
像兩個醫生
在已無法醫治病人的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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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米蘭.裡赫特(Milan Richter),1948年出生於伯拉第斯拉瓦,斯洛伐克著名詩人、外交官與翻譯者,目前擔任斯洛伐克國際筆會會長。大學時攻讀德文、英文以及瑞典各語言學和文學,1985年獲哲學博士,1990年獲洛杉磯Fulbright研究獎學金,同時擔任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以來的駐挪威斯洛伐克首席大使。2000年在斯洛伐克創立the Jan Smrekrug詩節,並成立了自己的MilaniuM報紙。1973年開始,他的詩人、作家身份被禁長達十年;曾出版過八本詩集,詩選也翻譯成多國語言,除了寫詩,他還寫過兩部戲劇:卡夫卡的《地獄天堂》及卡夫卡的《第二生命》。米蘭.裡赫特從事各種翻譯工作,曾獲瑞典學院的翻譯獎和奧國金級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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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張曙光(Paolo Zhang),中國詩人、翻譯家,現時任教於黑龍江大學。著有詩集《小丑的花格外衣》、《雪或者其它》、《陰陽之影》,譯有詩集《切斯瓦夫.米沃什詩選》等。張曙光用3年多的時間翻譯但丁《神曲》,儘量再現原詩的風貌,是最新的漢語全譯本。
 
Daniela Cziráková Zhang(唐藝夢),斯洛伐克人,捷克布拉格查理大學博士。斯洛伐克科學院東方研究所研究員,斯洛伐克司法部官方漢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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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因為作品沒有公開發行中譯版的緣故,大家對於米蘭.裡赫特這位詩人可能非常陌生。本詩選自詩集《死神到訪》(普音公司,2019),從書名就可以感覺到裡赫特對於「死亡」在現代詩中的定位:他毫不避諱地書寫死亡,將其視為一種自然的生命狀態並且平靜、坦蕩地接受,這種書寫的態度和他的人生經歷在互相呼應下更能顯得他豁達的人生觀。
 
詩的開頭,裡赫特以回憶的口吻記錄自己昨天遇見了一位熟識的醫生,這位醫生能嫻熟處理「人生的事務」。他的詩歌有這麼一位瀟灑、粗魯且著名的「醫生」為之把脈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只可惜在生命與時勢的演進之下,「但他如今已無法如此……」為往後的敘述做了轉折與伏筆。這句關鍵的詩句除了能解讀成紀錄一位即將死亡的故人,往後的路上再也沒有理解我詩的知音,也或許暗暗表示了我的詩可能也已患有無法整治的病症,導致我「再也無法寫出真正的詩」了。
 
第二節中,他寫道在面對死亡的來臨,遠方也許能找到像柏拉圖理想世界中避免死亡的方法。裡赫特選擇將「長生不死」一詞用「傳染」來寫它的傳播,還用「病毒之蟲」來形容「長生不死」,可見裡赫特認為「永生」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換言之,他將「死亡」定義為人生必經的過程。面對他人的死亡,裡赫特在文字中加入了哲理的思考:我們就像是被死亡狩獵的生命,無法逃離,也不須逃離。
 
這首詩初稿完成於1972年,定稿於1982年。在1977年至1986年期間,裡赫特因為他的詩歌而遭受非官方的出版禁令,直到1987年才被允許成為斯洛伐克作家聯盟的成員。在真實或抽象意義上的「死亡」狩獵下,「我們沉默著/像兩個醫生/在已無法醫治病人的床邊。」這裡的「沉默」或許蘊含了內心世界的掙扎,但可以看出他對於必將來到的事情坦然面對,且並不為「死亡」而懷有任何一絲悔恨或抗拒的意念。
 
詩中結合哲學、宗教的元素,讓讀者能以更多面向的角度去思考「死亡」的意義——無論是自己或他人、抽象或真實的,我們所能做的不多,只能努力生活,最多最多也只能像盡力的醫生目送這一切發生。醫生盡力了,而大家也看到了,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這樣,畢竟在生命過程中,我們無法時時擔任一位急需醫治的病人,同時身兼一位稱職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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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外文詩 #斯洛伐克 #醫生 #長生不死 #死亡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6月19日 星期三

喪服 ◎密斯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趙振江譯


 
喪服 ◎密斯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趙振江譯
 
只一個夜晚,那身穿喪服的樹
已在我的胸膛萌芽、向上、生長,
擠壓我的骨骼,衝開我的肌體,
它的後腦已經長到我的頭上。
 
將它的枝條和葉片
長在我雙肩和背脊上,
三日內我已被它覆蓋
宛似血液在全身流淌。
如今,人們能在何處將我觸摸?
我哪裡還有不穿喪服的臂膀?
 
如妥一縷縷濃煙,
我已不再是炭火更不是烈焰
我已是這濃煙構成的蒲團、
這螺旋、這藤蔓。
 
來者依然能說出我的名字
依然能認出我的臉,
可窒息的我卻只能看見自己
成了一棵被吞噬的樹在冒著濃煙,
成了封閉的夜、燃盡的炭、
繁茂的刺柏、騙人的古柏,
從手中逃離,在眼裡顯現。
 
在一個純淨的夜晚
我的喪服變成了身體的迷宮,
這人稱喪服的煙與夜的呼氣
將我遮攏並使我失明。
 
我最後的樹不長在地面,
不用播種,不用扦插,
不用移栽也沒有風險。
我就是自己的柏樹,
自己的陰翳,自己的蒲園,
不用縫製的裏屍衣,
會行走的夢幻,
煙霧的樹並睜著雙眼。
 
只在一夜長的時間,
我的白晝已逝去,太陽已落山
我的肌體化為雲煙,
一個孩子用手便將它折斷。
 
顏色已逃離我的衣裙,
白色、藍色都已無影無蹤
清晨時我已發現
自己變成了一棵松樹,冒著火星。
 
這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騙人的黑色三角
已不再分泌汁液,不再生根、發芽,
在它們的下面,只見一棵煙霧之松在行走,
人們在我的煙霧後面聽我訴說,
他們將對愛我感到厭倦,
同時會厭倦飲食與生活。
因為不分季節,它只剩下
一種顏色,一種煙的輪廓,
永遠不能再成為一束松果,
不能再用來締造幸福、燒飯、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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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智利女詩人,拉丁美洲唯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如是稱讚她:「她那注入濃烈情感的抒情詩,使得她的名字已然成為整個拉丁美洲世界渴求理想的象徵。」。
  
曾歷任智利駐外使館及「中南美洲國家聯盟」中之要職,是二十世紀西班牙美洲女性成就的代表,智利的5000披索上甚至印有她的頭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晚年成為熱情的人道主義者,喜愛旅行,1957年病逝於美國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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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Y 賞析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或許是台灣的讀者較不熟悉的詩人,去年九月寶瓶文化首度出版了她的詩選集《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這個名字也才逐漸被熟知。密絲特拉兒是拉丁美洲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詩人,愛人的自殺使悲慟的她寫下〈死亡的十四行詩〉,卻使她意外贏得聖地牙哥「花賽詩會」(Juegos Florales)大獎,因而走上寫作之路。密絲特拉兒的敘事風格十分濃烈豐沛,文字充滿繽紛絢爛的色彩。
  
「身穿喪服的樹」在敘述者的體內萌芽生長,緊緊纏繞直至被覆蓋。〈喪服〉選自密絲特拉兒生前最後一本詩集《葡萄壓榨機》(Lagar),發表於1954年,多半是二戰與戰後相關的詩作。「如妥一縷縷濃煙/我已不再是炭火更不是烈焰/我已是這濃煙構成的蒲團/這螺旋、這藤蔓」、「顏色已逃離我的衣裙/白色、藍色都已無影無蹤/清晨時我已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棵松樹,冒著火星」詩中處處皆隱含著她對戰爭的強烈控訴、對生者的憐憫。
 
在動亂的時代裡,這個世界彷彿一齊穿上喪服,在迷霧裡失明。
 
只剩下「一種顏色,一種煙的輪廓」,著實是非常令人窒息的光景。密絲特拉兒的這首詩寫於二戰期間,但其實並不如我們想像中那麼遠。死亡有千百萬種模樣,我們所珍惜的一切都很輕巧,愛與自由都是。而它們都有穿上喪服的可能。還能繼續締造幸福、燒飯、引火,其實是非常寶貴的一件事。

我們都應當珍惜,並守護自己還擁有的松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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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密斯特拉兒 #拉丁美洲詩人 #戰爭詩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2019年6月18日 星期二

惟有死亡 ◎巴勃羅·聶魯達(陳實譯)


 
惟有死亡 ◎巴勃羅·聶魯達(陳實譯)
 
有許多孤零零的墓地,
墳裡無言的白骨累累,
心穿過地道,
黑暗、黑暗、黑暗,
像海難船,我們從外向內死亡,
像窒息於心中,
像由皮膚下陷至靈魂。
 
有許多屍骸,
有許多冰冷潮濕的石腳,
有骨頭裡的死亡,
像純粹的聲音,
像無犬的吠聲,
來自某些鐘某些冢,
從濕氣冒出的淚或雨。 
 
有時,我獨自看見
揚帆的棺木
載著蒼白的死人,載著頭髮枯死的婦女,
雪白如天使的麵包師,
下嫁公正官的多愁思的女郎,
棺木上溯垂直的死河,
紫色的河,
溯向源頭,帆漲滿死亡的聲音,
漲滿死亡靜默的聲音。
 
死亡靠近響聲
像無腳的鞋,像無聲的衣裳,
它敲門的指環不鑲寶石,也沒有手指,
它呼喊卻無口無舌無喉,
然而它的腳步發出聲音,
它的衣裳發出聲音,象哑的樹,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我幾乎看不見,
但我相信它的歌有濕紫羅蘭的顏色,
熟識大地的紫羅蘭,
因為死亡的臉呈青色,
死亡的目光亦青色,
帶著紫羅蘭葉子刺鼻的濕氣,
和嚴冬的陰沉色調。
 
然而死亡也穿戴著掃帚在世上行走,
舐著地面搜索死人,
死亡在掃帚裡,
是死亡的舌頭在找尋屍骸,
是死亡的針在尋找線。
 
死亡在嬰兒床上:
在懶洋洋的墊褥裡,在黑毯子裡,
活著伸展著,猛然吹氣:
吹出曖昧的聲音鼓起床單,
有許多床駛向一個港灣,
死亡在那兒等著,穿著海軍司令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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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巴勃羅.聶魯達」(1904年7月12日-1973年9月23日),智利詩人,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巴勃羅.聶魯達」是年輕的十六歲詩人刊登作品時,為了不被父親發現,而以仰慕的捷克詩人「揚.聶魯達」的姓氏所取的筆名。他的本名為「內夫塔利·里卡多·雷耶斯·巴索阿爾托」。 
 
 聶魯達詩歌的兩個重要主題,分別是愛情與政治;看似無關的兩點,卻可能源自同一個根源--他的童年環境。聶魯達是司機的兒子,生長在貧困的小礦區,那兒率性熱情的女性,老早就在他心中埋下了情種。例如小聶魯達家的對面,那兩個時常盯著他看的小姑娘,竟然用苔蘚和小羽毛建造的鳥窩誘惑他,然後在無人的小胡同扒他的褲子(恰好響起了聶魯達父親的腳步聲,他才免於失身)。又例如少年聶魯達一次離家,到很遠的村子去作給麥子脫殼的活兒,忙碌了一天躺在麥推上準備休息。突然,一個陌生的身體在麥堆下悄悄地靠近,寂靜中,一隻女人的手伸向他,溫柔地撫摸,讓聶魯達在麥堆中留下了初夜,也哺育了聶魯達的熱情性格。當時他正十四歲。而童年的環境除了給予他對愛情的渴望,那貧困的生活經驗,與無產階級的身影,在聶魯達心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讓聶魯達心中埋下了另一顆政治關懷種子。
 
(順帶一提,在西班牙語詩歌中,歌詠愛與性是一項悠久的傳統,然而很少有作家像他一樣地渴望,一樣地殷情與放肆)
 
 聶魯達最著名的作品為1924年出版的情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隻絕望的歌》,而奠定他文學史上不朽地位的作品為1950出版的《漫歌集》(舊譯《詩歌總集》、《一般的歌》、《平凡的歌》、《凡人的歌》等)。《漫歌集》是一部史詩性的詩集,分15章,由250首詩組合而成,在於描寫拉丁美洲在歐洲殖民者,未到新大陸之前的和平與寧靜,與殖民者對美洲印第安民族的屠殺、掠奪……等苦難史。在這本詩集中,詩人個人的命運和情感,與整個美洲大陸輝煌的歷史和悲慘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這也正是瑞典學院在授講詞所說的,因「詩歌具有自然力般的作用,復甦了一個大陸的命運和夢想」( "for a poetry that with the action of an elemental force brings alive a continent's destiny and dreams.” )而獲得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資料:
 
(1)邱景華〈拉美兩大師——聶魯達與帕斯〉
 
http://luis4949.pixnet.net/blog/post/37240148-%E2%97%8E%E6%8B%89%E7%BE%8E%E5%85%A9%E5%A4%A7%E5%B8%AB%E2%80%94%E2%80%94%E8%81%B6%E9%AD%AF%E9%81%94%E8%88%87%E5%B8%95%E6%96%AF
(2)蘇鷹/甘潤遠/李麗編著〈精神生活的孤獨圖景--諾貝爾文學獎或得者100年圖說〉,重慶出版社。
(3)林光澤譯《回首話滄桑--聶魯達回憶錄》(上海:知識出版社,一九九四),頁四。
(4)趙振江、滕威編著《聶魯達畫傳--愛情、詩、革命》(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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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酸石賞析:〈死亡灌溉的花--讀聶魯達唯有死亡〉
 
  一個人在板橋捷運站熱舞,甩脫生活的壓力;或一群人在台南彩虹遊行,用足跡來溝通社會。這些個人或整體社會的宣洩都有明確的目標,然而在面對沒有形體的死神,我們該把拳頭伸向何方?不能戰勝的恐懼,該如何得到解脫?〈惟有死亡〉一詩正是聶魯達,對於無法迴避的死神進行的一場對視。在命題討論以前,先讓我們先還原詩作描寫的情境。
 
  ——當時天色昏暗、下過雨,或正在飄雨。事物吸飽了水,樹幹、草皮、土壤,都顯得沉重。濕漉漉的灰石墓碑,看起來更加深邃。墓園中,聶魯達看著孤零零的墓碑,他的「心穿過地道」似地穿過地表,好比感受到埋於土裡的棺材內的幽閉。這也不光是想像,因為身邊的死寂像埋葬他的腐土,濕冷的空氣彷彿使聶魯達從皮膚開始生鏽,進而「像海難船」地「從外向內死亡」。可以說,是墓園讓本來無形的死亡具體而可感:從遠方傳來的喪鐘、視覺壓迫的墓碑,或是「從濕氣冒出的淚或雨」,都像死神趴在聶魯達耳邊呢喃似地,彰顯她自身的存在。而死亡的可感性,便也是〈惟有死亡〉一詩中最重要的核心,如同末段所說:「死亡在嬰兒床上/在懶洋洋的墊褥裡/在黑毯子裡」,死亡基本上無處不在,連新生的嬰兒都能發現。
 
 我們先藉由再現聶魯達描寫的情境去貼近他,而現在,讓我們重新回到命題--「該如何面對死亡?」。「該如何面對死亡?」的命題並非「死亡的可感性」在詩中隨處可見,卻是極為重要的一個層面。
 
 聶魯達對死亡的態度,可以從第五節對死亡形象的描寫所窺見。他「相信」死亡「的歌有濕紫羅蘭的顏色」,那是「熟識大地的紫羅蘭」,而死亡本體則帶有植物的形象 。他說:「死亡的臉呈青色/死亡的目光亦呈青色/帶著紫羅蘭葉子刺鼻的濕氣/和嚴冬的陰沉色調」。死亡的目光陰沉如冬天的葉綠色,卻無法抹滅其本質,綠色代表生命;就像四季輪迴般死亡與新生互為表裡。如果進一步挖掘植物的形象,更能發現死亡的美感,因為舊的生命在土裡安息後,終化作開花的養料。於是,當我們承受死亡巨大的陰影,便能更加珍惜地去愛。於是紫羅蘭似的歌聲不將僅通過死亡的喉嚨,就像聶魯達在第四節說死亡「呼喊卻無口無舌無喉」,死亡的歌聲必須由感受到死亡的我們表達,而死亡的傷感,亦將被紫羅蘭的撲鼻的芬芳給沖淡。
 
 總體來說,這是一首極度聶魯達特色的作品,華麗的詞藻、和堆疊譬喻所產生的韻律,正如他在回憶錄的表白:「在一種力求逐漸自我毀滅的苦澀風格中,我堅持真實和講究修辭(因為這兩種麵粉做的是詩的麵包)」1;而聶魯達偏好使用自然意像的習慣,則是他童年熱情的延續,他說:「不了解智利大森林的人,也不會了解我們這個星球。我就是從那疆土,從那樣的泥濘,從那片岑寂出發,前往世界各地去謳歌。」2所以「聶魯達的作品中蘊含某種一致性,無論是愛情詩、史詩還是政治抒情詩,其內核都是連貫的--大地的、感官的、物質的。」3
 
  雖然陳實的翻譯尤為精彩,但還是推薦各位聽西班牙語的朗讀版本(西班牙文稱作〈 Solo la muerte 〉在youtube搜尋就有了4),聶魯達的語音像海浪,前一句的尾音和後一句的起頭相連,隨著排比漸漸高潮又突然墜落。如果對聶魯達產生了興趣,亦推薦您找他本人參與演出的《郵差》觀賞,真的,非常精彩。
 
【註釋】
 
(1)出自巴勃羅‧聶魯達著,林光澤譯《回首話滄桑--聶魯達回憶錄》(上海:知識出版社,一九九四),頁四。
(2)同註一,頁一一二。
(3)出自趙振江、滕威編著《聶魯達畫傳--愛情、詩、革命》(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二○○六),頁七一。
(4)推薦西班牙文朗讀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mJgNurqO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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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unsplash
美編: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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